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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鸟 苔邺 1997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都告诉我

除了之前看到的擦伤之外,蒋观俞的右腿也骨折了。但据医生所说,不算特别严重,打上石膏保守治疗就行。

因为要观察后续的情况,所以他还得在医院住上几天。

姚绪特意要了个单人病房,缴费完回来,他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刚才在急诊打了些镇静的药物,蒋观俞这会儿还睡着,闭着眼睛的样子除了脸色比较苍白,好像和之前每天早上看见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但是被固定住的右腿是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姚绪没出声,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然后就缓缓地吐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他从头至尾都悬着的一颗心到了现在才终于勉强放回了胸腔里,可却又突然像是适应不了自己本来的位置,开始有些胡乱地跳。

姚绪盯着蒋观俞的脸看了一会儿,便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般,逃也似地低下了头。

他不敢把自己的脸伏在病床上,只用额头稍稍搭着一个边,眼泪就这样从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掉了出来。

大抵是因为后怕,又可能是心疼,刚才还能忍回去的泪水在反复累加和积攒中终于到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地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坠着,落在抵在膝盖的手上,淋得手背上都有些湿漉漉的。

这种哭泣的方法有一个好处,沾不上皮肤,也因此留不下泪痕,哭完了之后只需要随便擦一擦,便再没有人能发现。

姚绪用过很多次。

可这回,他应该是不能如愿了。

眼泪还没止住,便忽然有一只温热的手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又循着面颊,摸到了眼尾。

姚绪听见了蒋观俞的声音,因为气弱所以显得有些小,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依旧十分清晰,藏着淡淡的笑意:

“我还没死呢,怎么哭成这样?”

姚绪被吓了一跳,连忙擦了两下脸,试图掩盖掉那点“证据”,可却没意识到,刚哭过的眼睛大多是红肿的,他以为的毫无痕迹,也都不过是从前的自欺欺人罢了。

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那两只明显红彤彤的眼去看蒋观俞,还故意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没哭。”

蒋观俞明显是不信,摩挲着他的脸颊发出了一声轻笑,依旧有气无力的。

“你是不是真的怕我死啊,姚绪?”他突然问。

这叫什么问题?姚绪禁不住想,怎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话来。

他有点不高兴,微微蹙起眉:“当然了,谁会想别人死啊。”

蒋观俞的手向下滑落,最后停在了他的下巴上,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角:“可如果我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不用再应付我,也不用还我的债了。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啊。”

姚绪听着眉头越紧,连带着整张脸都好似变得皱巴巴的,反驳他说:“这根本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蒋观俞便顺着他问。

看这人不信他,姚绪特意往前凑了凑了,望着他的眼睛想要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坚定些,认真告诉他:

“如果让你放过我的代价是死的话,那我是愿意在你身边还一辈子债的。”

其实姚绪说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他只是单纯地本能地见不得蒋观俞受苦而已,如果蒋观俞能好好地活,他并不介意给出这个承诺。

但蒋观俞还是愣住了,手指都悬停在半空,差点就没说出话来。

蒋观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了过来,默默地就把手收了回来,然后转头望向顶上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口气。

“姚绪,到底是该说你笨还是聪明呢”他宛若感慨似地喃喃道。

应该是笨的。姚绪在心里说,他要是聪明的话,就不会在这里连自己该不该逃跑都不知道了。

蒋观俞要是知道他的那点念头,大概又不知道要生上多大的气。

好在他一点也没察觉出来,虽然没有把头给转回来,但放开的手却又摸索着抓了姚绪的。

蒋观俞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我决定了,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比你活得更久些。”

姚绪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蒋观俞忽然就笑了一下,眉梢上扬,眼睛微眯,像是只得逞了的“狐狸”,就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拥有你剩下的所有人生了。”

蒋观俞是姚绪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两个人这样说了一会儿话,蒋观俞这才想起来问姚绪车祸的事情。

姚绪直起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刚才你在急诊的时候我给朱镜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去处理,警察应该等会儿要来医院问下情况。”

蒋观俞点点头,没再说话,姚绪便又接着说:“那辆黑车应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说,冲着你。”

蒋观俞有些惊讶:“你这么确定?”

姚绪也一样觉得诧异:“你回蒋家之后,没人告诉过你会发生什么吗?”

“站得越高,盯着的人自然也更多,而你现在是蒋家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你消失的话,会改变很多很多的事,为了这里面的利益,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姚绪对蒋观俞解释说。

“而且,这事就算是报了警也不会完全查清楚,能这么光明正大动手的,必然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就算抓到了也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蒋观俞虽然应该是第一回听说这些事,但也算不上特别震惊,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又突然问姚绪:“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姚绪原以为他会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往下问,却没想到他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这个,不由地卡顿了一下。

蒋观俞便又跟着补了一句:“是因为你经历过吗?”

姚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抿着唇,在思考,要怎么把这个问题给揭过去。

但蒋观俞太懂他了,他甚至不用听他的声音,只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心里在思索着什么。

他有些无奈地对他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想你那套配不配的问题了?”

姚绪认为,在受害者的面前讲述帮凶的经历也同样算是一种欺凌,但蒋观俞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说:

“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

姚绪应该把自己彻底摊开给他看的。他在心里想着。

所以,他选择低下头,一面盯着着自己的手,一面斟酌地说着过去的事: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小时候,我被绑架过几次。”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说那些人只是想要钱,但我自己其实分得出来,真正绑架的人是什么样,而想趁机要我命的人又是什么样。”

“年纪小的时候可能不太懂,但是后来大了,就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姚绪说得很简单,他想尽量把事情描述得没那么严重,但蒋观俞好像还是听出来了,姚绪都说完了,他也没有开口。

沉默实在是一种很容易让人不安的东西,姚绪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也因着这寂静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在裤子上抓出了不知多少道的褶皱。

他忐忑地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了蒋观俞的声音:“所以,你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什么?”姚绪抬头问道。

蒋观俞靠在枕头上,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格外正经:“我其实一直很奇怪,你的性格和姚棠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是后天影响?你在蒋家到底是怎样长大的呢?”

姚绪:“我的性格是什么样?”

蒋观俞看似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怎么说,看起来软弱,好欺负,又在某些地方莫名其妙地很强硬。出了事情总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且好像总是很害怕麻烦别人。”

要不是被他这么突然提起,姚绪怕是永远不会回头去想自己这些性格或是习惯的成因,到底是源自遗传,还是在蒋家长大的影响。

他也跟着难得去回忆过去的那些事,却冲蒋观俞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并不是因为这个。”

蒋观俞正趁机专心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姚绪的指缝中,直到十指相扣,才软着声音问他:

“那是因为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真的不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现代但是是架空,不能代入现实啊宝子们。

第42章 送你的花

姚绪是在第三次被被绑架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过于依赖外部的施救的。

诚然,他身为蒋绪的身份对蒋家来说很重要,但也并没有重要到不考虑代价的地步。

而那一回的绑匪,显然过于高估了他的位置,所以狮子大开口,开出了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价格。

但其实蒋家从来也没有给出过什么钱,他们有一套非常高效的应对方案,往往这边刚谈上价,外头的警察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所以姚绪从来不会担心没人救他。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可就是有那么一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自欺欺人的想着,万一呢。

过于贪婪的人往往什么都得不到,姚绪在听到那个绑匪对着电话说的那个数字的时候,也不由地有些发笑。

人人都只有一条命,没道理就因为他姓蒋,就要比别人贵上这么多的。

被指定出来谈判的人自然是不答应的,因此,恶意就被全部发泄到了姚绪的身上。

姚绪其实对自己有很多错误认知,比如他因为预期很低所以并不会对自己的处境失望,比如他很能忍受疼痛。

单纯的拳脚算是属于比较初级的阶段,那伙人从前大概也干过不少类似的勾当,所以手段比以往的都要多,在保证效果的同时,还能做到不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

绝大部分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经历过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拿刀剖开身体,掏出内脏般的那种疼,想叫都叫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又全都凝结蒸发,消弭在了空气里,仿佛没出现过一样。

最后连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分都好似被“挤干”,姚绪只能蜷缩在那间脏屋子的角落里,被强压着听绑匪打的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应该是重视了许多,竟然是蒋家那个一年也见不上几回的父亲接的,他的嗓音一出来,姚绪就立即像是清醒了,挣扎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爸”。

但他实在没力气,声音又细又小,还抖得不成样子,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没听清。

就算是听清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不是来谈判的,他只是来告诉那些绑匪,蒋家不是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的。

姚绪时至今日还记得他说的那些话,平静又冷漠,听语气宛若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我并不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要这些钱。”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生不出另一个儿子了吗?”

“没必要来威胁我,那孩子可以随你处置。”

肉体上的疼痛终于在那瞬间向内渗透,姚绪在绑匪的手中绝望得发抖,像是只待宰的无力的羊羔,却可怜到连一颗专为自己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那里。

但他最后当然还是被救出来了,蒋家的手段要比那些人高明上很多,不过两个电话,就可以迅速定位,接着一网打尽。

就像是大多数犯罪电影的结局,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漆黑的夜空下交叠着闪烁,恶人被押送着落幕,正义再一次获得胜利,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似乎只有姚绪是不开心的,他像个战利品一样,被裹在应急毛毯里抱了出来,被遮挡的视线里漏出几下闪光灯的亮光,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发出几声不合时宜的低泣。

可就算他再次睁开,现场来来往往的人里也没一个他认识的,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怪异的光线里重合又分开,像是他不曾见过的最诡谲的噩梦,他只能继续不安地将自己藏起来。

在被抱到救护车的路上,他缩在毯子里,听见附近两个警员装似无意的交谈。

声音明明很低,但姚绪偏就是听到了。

他们说:“真麻烦。”

对啊,真麻烦。

姚绪不想让别人麻烦,所以决定还是让自己有那么一些自救的能力的。

另一个原因,是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有下次,如果下次遇到的坏人更聪明野心更大呢?如果其他人觉得太麻烦了,所以就放弃了呢?

他并不想死。

在被各种乐器、马术等等课程挤占的空余时间里强行塞入一门拳击虽然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更忙一些罢了。姚绪特意选了个离家远的,对外只说是运动,反正也没什么人会关心。

那家拳馆不是只面对上层的,所以氛围对他来说相对轻松很多,会有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偷懒的同学,也有表面严厉实际很容易心软的老师。

所以姚绪其实一点也不觉得累,他觉得这只是在保护自己。

大概像这样练了有一年,姚绪虽然还不至于真的能实战,但至少有了那么一点信心。

他那天下午像往常一样赶到拳馆,却看见更衣室里放了一大捧的鲜花,香得连平时雷打不动的汗味都闻不到了。

他愣愣地看了半天,旁边才有同学过来解释,说今天是自己妈妈的生日,这是晚上要送给她的。

“惊喜诶,我妈一定会超级高兴的。”同学眉飞色舞地说道。

“她虽然老师对我凶巴巴的,但是这样就能感受到我的爱了。”

姚绪听着,原本有些泛冷的心忽然就又重新冒了点热气,这两天,母亲正好是在家的。

虽然不是什么节日或者生日,但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惊喜呢?

他先把爱给出去,是不是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像是终于抓住了点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姚绪第一次偷偷翘掉了第二天的兴趣课,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找了他能找到的最大的一家花店,在满屋子的鲜花里挑了很久,才终于勉强拣出了几支顶顶漂亮的鲜花来。

买完之后,他又踩着夕阳往回家的方向走,想象着母亲如果看见了这束花,会不会难得地过来摸摸他的头,然后温和地叫他的名字。

姚绪好像看了太多不切实际的电影了。

他把故事想的太美好,而自己也从来都不是主角。

他在进家门之前就被抓了个正着,连带着翘课的事情一起被抖落个干净。

母亲站在院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的佣人在帮她往车上搬行李。

“蒋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门课有多重要?你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她甚至不屑于去具体地批评姚绪的过错,只用一个简单的“不听话”就好像可以全都概括了似的。

姚绪十分局促胆怯,却还是鼓足勇气将手里的花给递了出去,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皱着眉问他:“你不上课,就是去摘这些花了?”

“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本来准备的满肚子的话最后一个也没说出来,姚绪捧着那几支明明很好看的鲜花,像是自食其果的犯人一样被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暴露在并不知道多少道分不清楚含义的目光下。

他没得到想象的奖励,还被罚一个月不能去拳馆。

最后佣人收拾好了东西,母亲便像是从前许多次那样,坐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绪莫名想起来去追,虽然他也不知道追上了该说什么,可能只是解释两句。

可怀里裹着鲜花的丝带散了,跑了两步便撒了一地。他只能亲眼看着那辆车飞快的变远变小,像是一场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美梦。

姚绪蹲下身,一边沉默地讲那些花一枝一枝地捡起来,一边就想,他大概和那些走投无路的绑匪是同一种人。

即使知道所谓的希望只是针眼儿大的那么一小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万一呢?

万一成功了。

万一那两个人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和期盼,才对他如此严厉冷漠的呢?

“万一”是这个世上最会骗人的东西。

它会将人那点可怜的明知道实现不了的愿望编织成一场看似触手可及的虚幻未来。满怀憧憬地走进去,只会一脚踏空,然后落入更深更黑的阴影里,再也爬不出来。

姚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什么期待。

这是姚绪的错。

“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些,我才会很害怕别人生气。”

姚绪微微偏了头,为自己的这点剖析做总结陈词。

“特别是你,你不高兴的话,我好像会很难过,比我自己生气还要让人难过,虽然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但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些。”

后面这句话顺着之前的讲述一下子非常流畅地就吐露了出来,姚绪说完了才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太对,似乎说得太过暧昧了?

他连忙去看蒋观俞的脸色,却见这人也恰好转过来看着他,目光相接,竟都有些莫名发怔。

姚绪反应了一下,终于想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的意思是说”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可以搪塞过去的说法,蒋观俞已经开口打断了他:“是我该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老是在你面前生气了。”

“不是。”姚绪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虽然害怕别人生气,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在我面前把自己情绪都讲出来的。”

蒋观俞眉梢一动,又问他:“我哪里不一样?”

姚绪想了想:“你就算生气的话,也不会对我失望,更不会直接认为我是个坏人。而且,我感觉你也不是在真的生气,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蒋观俞不说话,姚绪便将自己的脸轻轻靠在病床上:“我当然希望你开心,但我也想听你把想表达的心思都说出来,这样我也不会害怕了。”

“蒋观俞,我真的很笨的,你不说的话,我不会知道你究竟要什么的。”

“求你,别再让我一个人自己猜了。”

蒋观俞还抓着姚绪的手,掌心相贴,宛若纹路都契合在了一起。

“如果,下次还有花的话,”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可以送给我。”

“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43章 共生基石

姚绪提着饭盒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了蒋观俞的床边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穿着身挺招风的皮衣,头发颜色好像之前更红了些。

朱镜听到动静,回头看见是姚绪,也不打招呼,只皱着眉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看来还在为之前把他按进卫生间的事情生气。

姚绪没理他,朝他点了点头,就走过去把蒋观俞面前的桌子扳了起来,然后一盒一盒地往外拿自己带过来的菜。

他的厨艺在这段时间的练习中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虽然还没到“色香味俱全”那种程度,但至少都可以入口。

因着蒋观俞的伤势,所以做的都是些轻淡易消化的菜,连调料都没怎么敢放,所以看起来卖相确实一般。

朱镜一开始还感兴趣,伸着脖子一个个看,结果看到一桌清汤寡水,嘴角都有些抽搐。

他有些没好气地对姚绪说:“你就给我老大吃这个!”

说着,还凑到蒋观俞身边:“老大,我看他就是故意趁你受伤的时候虐待你,这人不安好心。你别吃这些,我给你订最好的猪骨汤。”

姚绪正从盒子里往外拿筷子的动作一顿,立即便掐灭了他的那点意图:“不行,骨头汤太油腻,都是脂肪和嘌呤,现在不能吃。”

朱镜才不信,还想在蒋观俞那里找认同感,却被人用手指抵着脑门给推开了。

蒋观俞接了筷子,在他明显怨念的目光中夹起一点炒菠菜放进嘴中,嚼了两下,便冲姚绪点点头:

“好吃。”

姚绪这才安心地拖了椅子过来坐下,转向被晾在一边的朱镜,问他:“警察那边有结果了吗?”

朱镜本来不愿意和他说话的,但这个问题也不得不答:“目前还没有,出车祸的地方正好没监控,你又说没看清楚车牌,目前只能按照车的型号慢慢排查。”

姚绪猜到是这样,也不觉得意外,就低头拿了个苹果削着,又顺口问:“那你的车呢?”

朱镜倒是满不在乎地说:“都撞成了那样了,就算修好了我也不喜欢了,看保险那边吧,能赔就赔,不赔算了,也不是什么好车。”

姚绪停了动作,有些犹豫地开口:“要是我也可以”

却被朱镜嗤笑着打断:“你现在有几个钱啊口气那么大,你还以为自己是蒋绪”

他还想往下说,蒋观俞却“咚”的一声,把手里的饭盒放在了桌子上,冷声回了一句:“我赔。”

朱镜一下子就急了:“我也没说要你们赔啊?我差那点钱吗我!”

“赔不赔”的这个话题是继续不下去了,朱镜坐在那儿直叹气,一抬头就看见姚绪正把削好的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来,放在蒋观俞手边的空饭盒里。

他不由地“嘶”了一声,难得认真问道:“我怎么看不懂啊?”

“看不懂什么?”蒋观俞还在专心吃饭,头都没抬。ⓅⓁⓅⓂ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姚绪的手一抖,最后一块苹果被饭盒的边缘弹开,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敢抬头,蒋观俞已经先开了口:“这关你什么事?”

朱镜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转了两圈,才解释说:“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以为老大你是来报仇的,可现在看着好像不太像啊。”

姚绪把那块掉出来的苹果扔进垃圾桶,蒋观俞已经在一边将朱镜的那些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少管闲事。”

朱镜待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话可聊了,便说要走。

姚绪却在这时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朱镜立即狐疑地后退了两步,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姚绪没跟他他解释,反而像是在跟蒋观俞说:“有点话要问问。”

两个人出了病房,一道进了电梯。这会儿没什么人,只他们两个,朱镜愈发得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跟你没什么话”

“准备去给贺惟述打电话?”姚绪冷不丁地插话。

朱镜差点没反应过来,卡壳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啊”,旋即又马上坚决否认:“你胡说什么。”

姚绪看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个变小,却也没直接反驳,只道:“我之前以为你是贺家安排来的,但后来看着又不太像,贺家应该没那个闲心一直让你来打探消息。”

“但你身上的衣服确实贺家代理的牌子,我就想,究竟是什么人,既和贺家有关系,又有能力让你来关注我这边的动向呢?”

说着,他又转头望向朱镜:“你演技还可以,可惜太容易心虚。我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但看你刚才的反应,应该是我猜对了。”

“贺惟述究竟想让你跟他报告什么?”

朱镜明显就是被说破了,以至于脸色越来越不好,却还是有那么一点“职业操守”,梗着脖子试图辩解:“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上次我就没来得及说你,那衣服就是我自己买的好不好!”

姚绪现在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了,承认不承认在他看见他的反应之后根本就无关紧要,所以他又把脸给转回去了。

电梯正好在这个时候到了一楼,他微微让开身,对着朱镜露出了一个足够真诚的笑。

“慢走。”他说。

送走朱镜之后,姚绪也没急着回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主动给贺惟述打了个电话。

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温和又熟悉。

“小绪,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他这么说,倒让姚绪的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愧疚,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确实是自己主动疏远了他。

所以他稍微改了些措辞,想让自己听上去不要那么冷淡:“贺惟述,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其实可以直接问我的,没必要找其他人。”

贺惟述那边静了一瞬,才道:“你都知道了?对不起,我只是想关心你。”

“我真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可是,小绪,你一直不肯跟我说实话,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是真的没事吗?”贺惟述有些无奈地说,“这次我还是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那个人去找你了,还说要报复你,你觉得我能不担心吗?”

姚绪听着,却忽然问贺惟述:“你还记得之前给我讲过的葬甲虫的故事吗?”

“一对葬甲虫找到一具动物尸体,会一起将它掩埋,防腐,并储存,它们会以此为基础,共同生活下去。”

“我过去以为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当初被换掉这件事,永远要背着这个阴影。可我现在觉得,发生了的事早就无法改变,即使它一直就在那里提醒着一切,但我也可以依附着它好好活着。它可以是阴影,或许,也可以是某种基石,共生的基石。”

贺惟述像是并没有听懂,只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姚绪便对着手机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好像找到另一只葬甲虫了”

姚绪回到病房,蒋观俞已经把面前的那点的东西都吃干净了,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倚在床上。

姚绪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对:“怎么了吗?”

蒋观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回答说:“你刚才跟他聊什么去了?”

具体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姚绪就把在电梯里的对话都跟他讲了一遍。

“这个姓贺的是变态吧,这么长时间没见了监视你干嘛?”蒋观俞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姚绪不由失笑:“别乱说,他就只是关心我而已,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谁知道安得什么心?”蒋观俞明显不信,“然后呢?就说这几句话要这么长时间?”

“然后我就去给贺惟述打了个电话。”

蒋观俞听了立马转过来盯着他:“打电话?说什么了?”

那些话对着没有关系的第三方说好像没什么,但要是直接拿到蒋观俞面前,姚绪就有些讲不出口了。

他只能有含糊地道:“没什么,就是让他别担心的话。”

蒋观俞还是太了解他了,立即就说:“我不信,肯定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姚绪还是不愿意说,他便气呼呼地把头给转了过去:“算了,不说就不说,我也不爱听!”

“前几天还说生气了要告诉你,结果你还有事瞒着我,就让我气死算了!”

姚绪只能上去跟他道歉,又实在是不好意思将刚才的话说出来给他听,盯着他的侧脸手足无措了半天,索性心一横,低头就在他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太响,连姚绪自己都吓了一跳。

蒋观俞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还有些苍白的脸上,被亲出的印子底下,红色飞快地蔓延,从耳后一路探向了眼尾。

他抿着唇,终于愿意转过来看向姚绪,语气被故意压得很淡:“你什么意思?”

姚绪也跟着脸红,瞬间都不记得自己刚才到底为什么脑子一热就亲上去了,只能支支吾吾地回:“你你不是喜欢这个嘛”

蒋观俞的眉毛还拧着,冷哼了一声:“就凭这个想哄我?”

姚绪的两颊都快烧起来了:“那怎么办?”

蒋观俞依旧一本正经:“你多试几次,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姚绪刚才莽得很,这会儿倒突然没什么勇气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但蒋观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逼得他也没其他办法,只能慢慢地再次低头

眼见着唇就要再次贴上去,房门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

姚绪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就看过去。

却见打开的门后,岑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抬手扶了一下鼻子上的眼睛,又突然一个侧身,露出后面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

第44章 注定失望

女人黑色的如同海藻一样的卷发柔顺服帖地垂坠在肩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宛若丝绸般的光泽,愈发衬得皮肤白皙细腻。挺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下巴来。

但姚绪还是马上就认出了她。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惶恐像是一阵细微的电流,猛地从后脊窜了上来,连带着所过之处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姚绪再一次像是个偷吃巧克力被抓包的小孩,立即就直起了腰,还欲盖弥彰地朝后退了两步。

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遥远的称呼梗在喉咙,只差那么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他还是用力咽了下去,哑着嗓子不安地叫了一声:

“乔阿姨。”

足以称得上陌生的三个字,大概是十五岁以前的姚绪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的结果。

婴儿在食用母乳时产生的口型催生出了“ma”的读音,是孩子对母亲最初的认知,代表着食物与温暖。所以在大多数的语言里,这个称呼都是类似的,更像是是一种本能的链接。

但这种极为普遍的“链接”在姚绪身上却是完全错乱的,该叫的叫不出口,不该叫的却总生出无谓的希冀。

就像人类一辈子都逃脱不了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求,姚绪也从来放不下对未得到的爱的期盼。

因此姚绪注定失望,终生失望。

乔漪一个眼神都没落在他的身上。

姚绪并不意外,因为即使是他自己记忆里的乔漪,也是这样的。

她漂亮、优雅,在姚绪心里,足以配得上这世间所有可以用来的形容人的美好词语。

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大抵是由于得到的太多,所以她似乎很难真切地体会到别人的感受,她只在乎自己愿意在乎的东西。

从前的蒋绪都没有被划分到那一类中,现在的姚绪就更不能了。

乔漪没摘墨镜,而是就这样径直走到了蒋观俞的床边看了他一眼,便宛若是下达命令一般地说:“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她虽然没转头,看起来好像没对着任何人说这句话,但姚绪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就想把这个房间让出来。

真正亲生的母子在这里,他本来也没有资格赖着不走。

可蒋观俞却不愿意,伸手就想过来抓他,却因为腿被绑着身子动弹不了而抓了个空。

“你别走。”他听着有些生气,“我让你待着你就待着。”

但两相权衡,蒋观俞说话到底是不如乔漪有用的,虽然姚绪现在已经不会再被惩罚什么了。

他只能带着歉意小声对蒋观俞说:“我去楼下给你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

话都这么说了,姚绪也不能两手空空地等着,就真的去了一趟楼下的便利店,逛了半天也不知道买什么好,最后只能挑了一个小小的花朵形状的蛋糕。

听说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应该可以用来哄蒋观俞。

他拎着蛋糕回来,还没上楼,就正撞见下来的岑睿,问了才知道那两个人还没有聊完。

他们就只好又出来,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消磨时间。

其实上次一起吃过饭之后,姚绪对岑睿倒是没之前那样抗拒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但好歹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原来岑睿不是跟乔漪一块儿来的,他只是得知蒋观俞受伤的消息来看望的,正巧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乔漪。

蒋家内部的事对岑睿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相反,他知道的可能更多。

姚绪也不藏着掖着,就把两个人一起出车祸的事情从头到尾地给他讲了一遍,顺便还想从他那里多打听点消息。

岑睿并不意外,只问姚绪:“警察抓到人了吗?”

姚绪摇摇头:“还没,但就算抓到了也估计没什么用。”

岑睿想了一下,又问他:“那你呢,你怎么想?”

姚绪:“我猜,大概还是那几个亲戚里面的人干的,之前收拾不了我,现在换了个人,就想着再试一试吧。”

蒋家直系这一脉人丁凋敝,但往前数一数,还是有那个几个远方亲戚的,而他们如今大多依附蒋家,也算是有那么一些实力的。

蒋观俞要是出了问题,他们因此可以获得的利益最大。

岑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姚绪说的话,好半天才突然出声道:“但还是有点奇怪,你没觉得吗?”

姚绪不明所以:“哪里奇怪?”

岑睿便分析说:“他们干这件事,目的无非就是想把蒋观俞踢出继承人的行列,就算再生一个,年纪小也好对付。但我听你说,那辆黑车撞了你们两次,也没有看你们的情况,就直接跑了,这里不太对吧?”

姚绪这下有些听懂了:“你是说,黑车的目的有点”

岑睿点头:“感觉这个动手的人态度比较模糊,并不是想让蒋观俞死或是残这么简单。”

姚绪:“那还能想怎么样呢?”

岑睿:“不知道,如果不按蒋家的这点事讲,其实更像是单纯的泄愤?但是普通的泄愤会查不出来吗?”

姚绪本来还想借着岑睿打探出点什么,却没想到直接把自己给绕了进去,不仅没得出结果,连之前的猜测都跟着推翻了。

泄愤?

他们最近有得罪过谁吗?

姚绪想着,突然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岑睿:“你小叔最近怎么样?”

岑睿原本还在看旁边小孩玩游戏的动作蓦地一顿,也没回头,只轻描淡写道:“他能有什么事?肯定活的比谁都好。”

他向来都不太愿意提及蒋应遐,姚绪也不方便多问,但某个猜测到底是埋下了。

他低下头,看向放在膝盖上的蛋糕,虽然只能巴掌大小,但奶油裱花还挺精致的,是一朵玫瑰。

岑睿忽然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给蒋观俞的?”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答案,但姚绪莫名就有些不好意思,没敢去看岑睿,只兀自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吗?”岑睿又突然道。

“什么?”姚绪被他这么直白的问题给惊到了,下意识地就回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岑睿却还是笑:“你刚才都趴他身上亲他了,还问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吗?”

姚绪这才想起来刚才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脸腾的一下就变红了,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其中的心思说个明白,只能支支吾吾道:“我刚才就只是只是”

岑睿也不逼他:“这是你们两个的事,其实不用跟我解释的,但你要知道,刚才的事,不止我一个看见了。”

话题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姚绪此刻最不想提及的那个。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他的有意避让而消失,它只会悄无声息地在那里,并不断加重他心里头抑制不住的不安。

所以他买了蛋糕,不过是希望,乔漪出现之后,他还能有和蒋观俞坐在一块儿分享蛋糕的时间。

好像他只要准备了百分之九十九,那最难得到的百分之一就会自然实现了一样。

姚绪攥紧袖子,声音不自觉放低:“我们两个其实没什么的。”

“和我说没有用的,小绪。”岑睿回答他说,“你晓得蒋家是什么样的。”

姚绪当然是知道的,他亲眼见证过岑睿出现的时候,蒋家那场几乎从内而外的巨大风波,时至今日,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还在悄然蔓延着。

乔漪走进病房,同样一眼都没有看岑睿。

但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蒋应遐在蒋家已经拥有了很高的话语权,他有能力把那些东西都压在表面之下,他也给出了自己的代价。

所以十年来,至少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姚绪和蒋观俞谁也做不到他那样。

“小绪,我不清楚你现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要我说的话,如果不是真的放不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样了。”岑睿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姚绪,“我希望你,离蒋家人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蒋家的那些人,都是疯子。就算本来不是,和他们待得时间久了,也会被他们同化成一样的疯子。”

“你觉得他们会容忍家里再出现一个我吗?”

姚绪看着岑睿,虽然不太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但却瞧出了他的眼神其实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他察觉出不对,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才发现住院部大楼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不少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看动作体态,应该全是练过的。

那些人站在那里,几乎要将这个大门挡着严严实实。而人群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拉开,一张轮椅被整个搬了上去,连带着上面被裹得看不清面目的人。只在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软塌塌地垂着,像是早已失去了意识。

姚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轮椅后面,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背影,从有记忆开始,他好像见了无数遍。

几乎是下意识,姚绪猛地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拼命地朝着那辆车子跑去。

他曾经无比期盼过蒋观俞的离开,但真地亲眼看着他被从自己身边带走,某种撕裂般的疼痛就忽地从心肺里钻了出来,像是他这一去,便不能再见了一般。

即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想去再看那个人一眼,一眼就行。

可是他到底追不上,像此前许许多多次一样,他追不上。

他似乎注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逐渐消失在了天光之中,仿佛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买来的蛋糕最终掉在了地上,摔烂在了盒子里,漂亮的玫瑰变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奶油,像是某种破碎的奇怪生物。

姚绪站在那儿,眼泪再一次落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

他好像,还是没有把花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卡文大王来更新了,这周有连更双更哦。

第45章 没有尽头

然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姚绪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蒋观俞的离开。

他刚把那块早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蛋糕丢进垃圾桶,眼泪都没擦干净,就接到了来自疗养院的电话。

工作人员用一种十分得体又委婉的方式提醒他,姚棠的账户上已经没多少钱了。

姚绪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从上次他没有听那个人的话和蒋观俞分开,还自己去动手解决周源,就已经算是毁约,姚棠的费用当然续不上了。

那家疗养院的条件确实很好,但姚绪付不起。

他只能在电话里说,过两天就会去把姚棠接走。

目前的一居室自然是住不了了,姚绪在这两天里几乎要把附近走遍了,才终于找着间可以立即入住的两室一厅,价格要明显贵上许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简单把房子收拾了一下,还找好了护工,姚绪就去给姚棠办出院。

他当初把她送进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带,所以再接走也基本上是两手空空,只带走了一盆长得最好的万寿菊。

离开前姚绪单独去见了下医生,医生晓得他的难处,还给他了一份京市其他相对便宜些的疗养院和精神病院的名单,但却对他说,就姚棠目前的这个情况,已经不太推荐继续治疗了。

她前些年身子本就亏得厉害,有好几项基础病,后来又遭遇重大打击,精神崩溃,两相叠加之下,已经算是强弩之末,如果做不到像他们那种拿钱堆出来的疗养方式,其实不如和家人待在一块儿,安心走完最后的日子。

应该说奇怪吗?

姚绪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情理上应该感受到的类似伤心难过的情绪,他出奇地淡然,像是早就见惯了这些而变得异常麻木。

可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回独自面对这样宛若是“死亡判定”一样的话,而所说的对象,还是和他有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

他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姚棠正抱着那盆花站在外面等他,她虽然依旧不认得他,却还是在看见他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和善又疏离的笑。

原本冰冷的心到底还是跟着变软,姚绪站在那里,终于无措又无奈般地,叹出了一口气。

姚棠的精神状态比刚开始的时候要明显好上很多,只要不说刺激她的话,并且每天按时吃药,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可以保持冷静的。

护工会在姚绪出门上班的时候来,主要负责一些他不方便做的卫生护理之类的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相安无事,只有姚绪账户里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像水一样“哗啦啦”地流了出去。

他到底是没法子,又不想再继续休学,只能开始打听起早上那会儿的兼职,每天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

但就是这样,他依旧坚持每天在没人的时候给蒋观俞打电话。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可以联系得上的,乔漪既然有把握将他带走,那必然所有能接触到的方式都会被她切断,大概手机都给收走了。

可姚绪总放不下这点缥缈的可能。

蒋观俞突然出现,又猝不及防地消失,留下来的东西,除了那间被他买下来的房子,好像就只剩下这个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了。

即使从来听到的都只有忙音,他也忍不住想,万一哪一天蒋观俞重新拿到手机,看到那些未接来电,就会知道,他并没有放弃。

他想说的话还有好多都没来得及说,自己的那点心思也没有完全整理好,蒋观俞可能还是会生气,但至少,他是努力过的。

但类似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很短很短了,姚绪不得不再次强迫自己适应和之前一样高强度的工作生活,有时候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每天晚上连梦里都是在做咖啡和倒酒。

就算是梦也持续不了多上时间,他很快就要醒过来,护工不包做饭,他早上必须把饭都给做好,到时间了热一热就能吃。

为了姚棠的身体,还必须得变着花样来,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一周七天都吃西红柿炒鸡蛋了。

还好工作基本都是一些机械性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只要没累到连杯子都拿不起来,他就还有把握继续干下去。

但这样会导致很多时候面对客人,脸上还笑着,其实魂儿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偶尔不放心,他还要在中间晚饭的时间回家一趟,确认姚棠情绪稳定,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才能安心赶去酒吧。

小李应该看出了点,没有明说,只是装作无意地问了他一句:“姚哥你最近怎么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沉默。

他很善良地选择了一个听起来并不严重的词语,宛若姚绪只是单纯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而已。

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沉默算是表象,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其实更多的应该是精神上的厌倦。

蒋观俞一离开,像是直接把他那点对未来的期盼给完全抽走了似的,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会忍不住偷偷想: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类似这样太多太多的东西全都被捂在了脑子里,一个也纾解不了,甚至连个可以说上两句的人都没有。

很多时候,姚绪怕刺激到姚棠,回家了都不怎么愿意发出声音,只小心地做一个不引起注意的“哑巴”。

于是,“沉默”又继续在这其中不断被深化加固,甚至在白天,他也不怎么爱说话了。

但这世上的事,不是咬牙忍着,就能这样过去的。

姚绪在凌晨三点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路上的一切都已经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影子、路灯、月亮无论什么,都不及他快要打架的眼皮来得重要。

似乎有些预兆,比如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为什么坏了,比如护工离开时会为他留的夜灯也没有亮。

但这些姚绪都没来得及在意,他恍惚着用钥匙开了门,夜风从他的身后吹进客厅,带起了已经被从撕扯成了两截的窗帘。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姚绪还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里面满地杂乱又破碎的影子。那些被他绞尽脑汁用最划算的价格买来,又一点一点搬进来的家具日用品,都以一种完全看不出本来样子的方式,七零八落地洒满了整个地面。

护工临走前明明说已经睡着了的姚棠,此刻正站在这堆废墟中间,披散的头发下,露出了一个怆然又可怖的笑。

她对着门口说:“小绪,是你回来了吗?”

姚绪在一瞬间清醒,下意识地就想逃跑,又拼命忍住了。他深呼吸了一口,虽然手臂上的肌肉有些颤抖,但还是走了进去。

应急的镇静药就放在玄关的柜子里,顺手就可以拿到。

姚棠又像从前那样扑上来掐他的脖子,他只能一边用力吸气,一边艰难地用拿着药的手去捂她的嘴。

直到印在颈项上的手印都开始发青发紫,姚绪憋得满面通红,姚棠才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放松了力气,又缓缓睡了过去。

姚绪把她扶到床上,却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多待,拖着最后那点力气,到底是挣扎着逃走了。

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躲进和蒋观俞一起住过的房子里,抱着那只唯一留下的小熊,明明心里头在下雨,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太累了,累到眼泪都分泌不了了。

好在小熊还是软的,将自己埋进去的时候,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恍惚间觉得像是被人抱在怀里一样。

姚绪贪恋这点温暖,便愈抱愈紧,突然间就感觉到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只听到轻微的一声“嗒”,蒋观俞的声音就从小熊的肚子里面冒了出来。

“笨蛋,你怎么才发现啊。”

姚绪被吓了一跳,愣了半天,发现这小熊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发声装置,又尝试摸索着按了一下,蒋观俞果然不止留下了一句话。

“笨蛋,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休息。”

“在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给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一句‘我喜欢蒋观俞’,然后睡觉吧!”

“姚绪,不要想太多了。”

“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就好。”

熟悉的声音因为电流和棉絮的影响而有些失真,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但姚绪还是像着了魔一样一遍遍按,又一遍遍听。

一直按到手指都疼得动不了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小熊发出了一声低弱又短促的气音。

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在下一次变甜之前,还需要稍微拴一拴(。・_・。)

第46章 一样恨你

但一个人抱着小熊难过改变不了任何事。

姚绪经常在脑子里想着干脆抛下一切一走了之这样的话,实际上却永远也走不成。

他必然会顾念很多东西,和他有关的,甚至于无关的,他都会想,于是从来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天生就软的心肠被踩到底也硬不起来,最后也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这副田地。

而现在,他就更走不了了。

如果蒋观俞回来了之后,找不到了他怎么办?

他不想让蒋观俞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

他最好在这里等着,就算是等不到也没关系。

总比想着要怎么坚持下去要好一些。

蒋观俞可以充当那个明明虚无缥缈却偏又放不下的,希望。

想着这些,姚绪焦躁又苦闷的心终于静了些,他枕着那只柔软的小熊稍稍眯了那么一小会儿,才有勇气又回到了那个他逃出来的房子。

姚棠还在房间里睡着,和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像是根本就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姚绪便安静地收拾客厅里散落一地的东西。

他算是有点先见之明,所以没买什么玻璃制品,大多都是塑料或者不锈钢的,所以打扫起来也不算麻烦,彻底坏了的就丢进垃圾桶,还能将就用的就先留下来。

至于那些被摔裂的物件,能拼起来的就用胶水一点点地粘,总能省点钱。

仿佛是他明明已经被搅得一团乱的人生,就算早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也不得不把它们全都尽力捡回来,修修补补,还能继续往下过着。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打扫的差不多的时候,姚棠睡醒了,果真就忘了夜里自己做的那些事,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还稍微惊讶了一下。

但她的脑子目前也处理不了过于复杂的事情,马上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跨过那堆破烂的东西,给自己放在阳台上的花浇水去了。

姚绪的脖子从里到外疼得厉害,几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回不是他要当“哑巴”,是他真的成了个“哑巴”。

“哑巴”孤零零地坐在地上,手里被摔坏的收纳盒四分五裂,他拼了半天也没完全合上。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在的他的身后弯腰欣赏自己精心养出来的花草,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叨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出现的“小绪”。

“小绪应该和我一样喜欢好看的花,可不能养坏了。”

“小绪刚出生的时候就很漂亮,长大了肯定也很好看。”

“小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