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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鸟 苔邺 22138 字 4个月前

准备好的开场白就被这么轻飘飘地堵住,最后在嘴里碎得七零八落,什么也不剩下。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离开的这两年,租过的房子没一个有这个卧室大。还是他的衣服已经不需要专门有一个衣橱放着了?

姚绪并不能说自己是嫉妒,或是自卑,他只是觉得,他和贺惟述,大概很早就走在不同的路上了。

所有的客套和寒暄已经失去了意义,姚绪看着还在对他笑的贺惟述,决定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

“我其实”

可贺惟述还是没让他说话,再一次打断了他:“王姨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小绪,你不如到我那里去住吧,我在A大附近有一套房子,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好吧,姚绪不得不承认,贺惟述还是有不少方面是没变的,比如这种专制的不让人说话的性子。

要是原先的蒋绪,大概这会儿已经被他给绕进去了,可能还会觉得他比自己有主见。

但他是姚绪。

“贺惟述,你误会了我的话,我说想来蒋家,并不是想要重新成为蒋家儿子的意思。”姚绪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跟乔阿姨说的,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的。”

贺惟述噙在嘴角的那抹笑终于收敛了些,但到底还是挂着,他轻声道:“这样吗?”

姚绪点了点头:“其他人不知道,你应该晓得的,从前那样的日子我都过下来了,没道理现在才想要回头,那我之前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贺惟述看着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好吧,看来是我理解错了,对不起。”

道完歉,他又问:“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姚绪想了想:“等我和乔阿姨说完,我应该就会离开这吧,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贺惟述非常知趣地没有多问,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开口:“真的不能再留几天吗?”

笑意完全消失,语气也跟着变弱,听起来有点可怜。

姚绪应该拒绝的,但他最吃这一套,还是没忍住松了口问他:“为什么?”

“为了庆祝我毕业回国,我家要为我举办一个晚宴。至少留到那时候吧,就当是为我接风洗尘了。”贺惟述说。

“可是”

“小绪。”贺惟述看着他,眼神里都带了些请求的意味,“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一个人”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他这次回国,肯定很快就要接手贺家的产业,这场宴会,不过是一个把他彻底推到人前的契机而已。到时候,怕是忙得连跟姚绪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但姚绪还是没办法直接回绝,大概是因为,贺惟述说的那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说不准,以后就都见不着了。

就当是为了告别,姚绪想着,还是答应了贺惟述的请求。

反正到时候乔阿姨肯定会出席,他也可以面对面和她说清楚。

见他点了头,贺惟述很高兴,四下看了看,又对姚绪说:“我看你这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 既然要出席晚宴,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吧。”

姚绪连忙摇头:“不用,我到时候借一件就好了。”

蒋观俞那儿肯定有不少他能穿的。

贺惟述却不同意:“既然是我的朋友,怎么能借?就当是为了我的面子,好吗?”

说着,没等姚绪点头,他就想把他往门外推,可还没动上几步,房门就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姚绪心下一紧,立即转过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蒋观俞。

蒋观俞显然是没想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原本上扬的眉眼在看到贺惟述的瞬间就蓦地被压了下来,额心也跟着拧起。

“他怎么在这?”他压着声音问。

这话是对着姚绪说的,可姚绪还么来得及回答,贺惟述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

“蒋观俞,进别人房间前,至少也先敲门吧。”

蒋观俞听了,原本落在姚绪身上的目光终于上移,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一样,望向了他身后的贺惟述,反问他:“敲门?”

贺惟述收回推着姚绪的手,语气也有些发沉:“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蒋观俞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眼神又回到了姚绪身上,像是在问他,你觉得呢?

姚绪当然看懂了这层意思,连忙就站出来给蒋观俞解释:“不用不用,他不用敲门的。”

结果贺惟述更加有些不高兴起来:“小绪,你就是性子太软,这样会被人欺负的。”

姚绪转身看他,正想继续给蒋观俞说话,却听到这人在身后悠悠开口:

“或许,人家就想被我欺负呢?”

这叫什么话?

姚绪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能望着贺惟述眨巴了两下眼睛,结果后者还真过来看他,像是一定要听他的答案。

他没吭声,蒋观俞就继续在后面“煽风点火”,声音隐隐有警告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了,姚绪?我难道说的不对吗?”

这俩人一前一后的目光夹击,像是直接把姚绪架在火上烤一样。两相权衡之下,面子还是不如蒋观俞重要。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确实,他说得没错。”

贺惟述还想再说什么,但姚绪可不想再这样待下去了,连忙就要往外走:“不是要去买衣服吗?走走吧”

他光想着把这两人分开,连自己刚才想要拒绝的心思都忘了。

“买衣服?”蒋观俞却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侧身挡在了姚绪的面前。

“那我也要去。”

贺惟述这时也跟了上来,不咸不淡地问他:“蒋少还缺衣服穿?”

蒋观俞挑眉:“不缺,但谁会嫌衣服太多?”

说完,也不看贺惟述,只垂眼瞧着面前的姚绪,瞳孔都似是比平日里深了几分。

姚绪正有些发怵,他却还悄悄地伸手过来,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撩了一下姚绪的掌心,像是在暗示他要是说出一个“不”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姚绪没办法,吞了吞口水,只能转头看向贺惟述:

“我觉得,他好像确实也需要买几件衣服。”

作者有话说:

开始偷偷谈恋爱

第57章 没安好心

贺惟述是自己开车来的,便顺路一道坐他的车去。

蒋观俞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姚绪在一边看着,还是能瞧出他心情应该不怎么样,就故意放慢了些步子,跟在他后面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蒋观俞扭脸看他,他便用口型跟他说“抱歉”。

但蒋观俞并没有理他,只望了一眼,就把头给转了回去,只是也跟着握了一下他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姚绪还在努力自己揣摩蒋观俞的态度,走在前面的贺惟述却已经先一步帮他把副驾的车门给拉开了,非常熟络地就要他坐前面。

但姚绪这会儿只想和蒋观俞一起坐,还能顺便哄哄他,便摇了摇头想要拒绝。

谁知还没说话,旁边的蒋观俞长腿一迈,直接插到了他的前面,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自己坐到副驾的位置上去了。

姚绪在他身后都看傻了,这人却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扣好了安全带,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问旁边也有些发愣的贺惟述:

“还有其他事吗?”

人都坐上去了,总没有再拉下来的道理。

最后就变成了他们两个在前头,姚绪一个人独占后座的局面,气氛莫名显得有点诡异。

除了贺惟述偶尔说两句话,一路上倒是挺安静的,姚绪也趁机埋头偷偷给蒋观俞发消息。

一连发了好几条,蒋观俞口袋里的手机“滴滴滴”地像个不停,他却连掏都没掏出来。

以至于贺惟述都注意到了,微微侧目看他:“蒋少这么忙?”

他这么一问,吓得姚绪立即就把手机给放下了,但蒋观俞却还是优哉游哉地斜靠着车窗,像是个狐狸似的笑了一声:

“还好,就是有人非要缠着,也没办法。”

姚绪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说,自己都备不住有些脸红,把头埋得更深。

倒是贺惟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什么,只提了这么一句,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就是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了。

去的自然是贺家的商场,贺惟述应该提前打过电话,刚下了车就有好几个SA来迎。

姚绪现在也是干过不少服务业的人了,突然来上这么一遭还有些不适应,只乖乖跟着人走。

他们直接去了VIP室,坐下来没多久,就有人拖着一整排的衣架进来,热情地介绍起当季的新款。

就是从前还姓蒋的时候,姚绪就对穿着什么的不大上心,日常的衣服都有人按尺寸送到家里去,他瞧着还行就穿,几乎没怎么自己买过。

这会儿让他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出席晚宴穿的西装在他眼里无非就是那几个颜色,几种样式,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大张旗鼓的。

他这边看的无聊,旁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人却不是。

贺惟述是家里的缘故,从小便接触这些,在姚绪眼里一模一样的布料他都能说出好几点不同来,所以理所当然地看的很用心。

但蒋观俞

姚绪认真回想了一下,居然才发现蒋观俞好像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穿的挺好看的。

后来住在一起,衣服混着放,他有一次穿错了,还被同事要链接来着。

那他对这方面应该也有点研究。

有这两个人在场,姚绪就更不用管了,连那些花里胡哨的介绍都没怎么听,东瞅瞅西看看,面前的茶点都不知不觉的吃了不少。

“这套可以。”贺惟述看了几套,终于指着其中一套棕色的西装说道,“颜色没那么死板,搭蓝色衬衫会很配你的肤色。”

姚绪便跟着看过去,好像确实还不错,正准备点头,就听到另一边的蒋观俞突然开口:

“美式的版型太宽松了,加上这个配色容易压个子。”

说着,他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觉得还是试试白色这套,双排扣枪驳领,很显气质。”

姚绪连忙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瞧了瞧,好像也不错。

但贺惟述明显不赞同这个建议:“这套肩膀部分收得太紧,会显壮,我看不如换这套黑色条纹的。”

蒋观俞轻轻“哼”了一声,莫名好似带了点嘲讽的意味:“太老气了,灰色的那套明显更合适。”

这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大通,差点就要把衣架上的衣服给点评完了,反正就是谁也不让着谁。一个提出观点,另一个必然要反驳。

姚绪听了半天,越听越迷糊,这到底是在给谁买衣服?

最后看着这俩人感觉都要吵起来,只能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别吵了,我来选!”

这下两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只蒋观俞小声反驳了一句:“谁跟他吵了。”

姚绪看着那些衣服,眼睛都快花了,也没心思慢慢挑,就随手指了个蒋观俞刚才说过的:“就这套,我去试一下。”

SA还想一起进帮试衣间帮他穿,但姚绪实在不习惯,让他放下衣服后就出去,他自己来就行。

刚脱了外套和毛衣,正低头解里面那件衬衫扣子,就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姚绪以为还是刚才那个SA,就又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了。”

可谁知那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敲。

姚绪心里觉得奇怪,想着可能是什么东西没拿,便走过去开门。

刚打开一条窄缝,就突然从外面伸进来一只手,直接就将门给扒开了。

蒋观俞像是条鱼似的钻了进来。

姚绪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就一把抱住他的腰,低头“吧唧”一口就亲在了他的嘴上,声音响得都好像有回音了。

亲完了,还好似意犹未尽般地舔了舔唇角,嘟囔了一句:“早就想这么做了。”

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口,姚绪脑袋都快要宕机,反应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去捂他的嘴,压着声音道:“你疯啦,外面还有人!”

结果手一放上去就感觉被什么东西点了两下,他又倏地一下又给收了回来,掌心都有些发烫。

蒋观俞看着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凑过来抵着他的额头解释:“没事,我也说我是来试衣服的,等人都走了才偷偷过来的,没人发现。”

说完,还故意在姚绪的脸上蹭了蹭,有些气鼓鼓地抱怨说:

“外面的那个人真的好讨厌啊”

姚绪知道他说的是贺惟述,觉得这样偷偷在背后说人坏话实在不太好,便继续小声地去堵他的话:“别这么说,他也是好心。”

他话音刚落,蒋观俞就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冷着声音质问他:“你这什么意思?你在给他说话?”

姚绪连连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走?”蒋观俞挑眉,“去哪?”

姚绪就别把之前跟贺惟述在房间里的对话都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我答应留几天,参加完他那个晚宴,就是想最后告一下别,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往后也不会再见了。”

蒋观俞听了,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但还是有些不高兴:“你和朋友告别没关系,我就是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姚绪:“不能吧”

蒋观俞抬手掐他的脸:“怎么不能?你好好想想,你只是说要来一趟蒋家,就能引出这么些事,谁知道他还想做什么?”

姚绪被他掐得难受,也躲不开,只能乖乖示弱:“好,我会注意的就是了。”

但他说完了,蒋观俞也没把手给收回去。

姚绪衣服的扣子解了大半,领口敞开到腰腹的位置,他的手便顺着脸际,脖子一路向下滑,偏又不用什么力气,只指尖轻轻点着。

姚绪痒得厉害,身子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箍着,根本动不得,只能徒劳地想往后让。

好在这种宛若折磨般的行为并没有持续太久,蒋观俞的手最终落了下来,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姚绪低下头,发现他食指之间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是蒋观俞上回提过,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胸膛上面,确实是有一颗痣的。

不过因为太小,掩在皮肉里,所以并不怎么注意。

但蒋观俞好像很喜欢这颗痣,手指把那处按了又按,磨了又磨,一直到四周都通红一片了,才终于撤开。

姚绪的心一直悬着,好不容易看他好似是要放开了,刚准备松一口气,却没想到蒋观俞竟低下头,直接咬了上去。

突然的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慌忙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用求饶似的眼神去看面前的这个人。

可蒋观俞却根本没抬头,他在那颗痣上咬了一口,也不急着离开,反而将那一块整个都含进嘴里,用she头tian,用齿尖碾,仿佛恨不得连皮带肉的都一块儿吃进肚子似的。

姚绪被他磨得难受,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却没怎么敢用力,所以并没推动。

蒋观俞这时像是终于想起了姚绪没和之前一样睡着,伏在他的胸膛上,只抬起一双眼来看他。

他的眼睛向来是很黑的,此刻竟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那颜色竟是隐隐从瞳孔最深处透出来,像是从黑暗中悄无声息淹没过来的薄雾,愈往前走,便陷得愈深。

姚绪理应感到害怕,像从前瞧见这双眼的时候一样,宛若是被什么异兽盯上的“盘中餐”一样瑟瑟发抖。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有些愣怔地摸了摸蒋观俞的眼尾。

蒋观俞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便似乎像是在里面添了些碎星,暗色之中,混着两点跳跃的亮。

他也终于放开了他的那颗痣,直起身子去吻他的唇,厮磨之间,整个试衣间的温度都好似高了几度。

好不容易亲完了,蒋观俞蹭着姚绪的鼻尖问他:“昨天的伤怎么样了?”

姚绪已经差不多预感到他要做什么,一面挣扎,一面含糊地回他:“没事已经没事了”

蒋观俞看着像是在听,其实手早绕到他的腰后,顺着那条陷落的壑滑下。

姚绪一个没忍住,“啊”的叫了一声。

大抵他们这里的动静还是有些引人注目,很快就有SA来敲门,问需不需要他进来帮忙。

姚绪正被蒋观俞nong得受不住,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抿着嘴小声小声地喘气,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差点魂都被惊出来,拼命去推蒋观俞,却怎么也推不动。

蒋观俞竟还好意思来怪他,压低了声音威胁他:“别动。”

姚绪没办法,只能努力稳住声音回答外头:“我我没事等会等会儿就出来啊!”

最后一声差点就漏出来,要不是他及时捂住了嘴,怕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蒋观俞听着,附在他耳边轻声地笑:“宝宝,你演技不太行啊?”

姚绪有点生气,便拿眼睛去瞪他,他就过来堵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最后两个人在试衣间里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才出来。

姚绪走的时候还装出很凶的样子警告蒋观俞,让他先藏好,必须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出来。

蒋观俞坐在角落里笑着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

出去见到等在外面的贺惟述,姚绪就忍不住心虚,特意解释说:“好久没,没穿了,研究了一下,所以用的时间有些长。”

贺惟述像是没察觉出来,只是点点头,只是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那件西装:“我觉得这件还是有点不太适合,要不要”

“不用了。”姚绪连忙就打断了他,“我觉得挺好看的,就这套吧。”

贺惟述看起来还想再说什么,但从身后传来的另一道声音再次拦住了他的话头。

“我也觉得挺好看。”

从试衣间走出来的蒋观俞倚靠在门边,笑吟吟地说道。

“正好和我这身挺搭。”

第58章 不留情面

贺家的晚宴选在了京市很有名的一家老牌酒店,贺惟述本来打电话给姚绪说要来接他,但手机被蒋观俞给抢走了,他怎么回的姚绪并不知道,只晓得他最后是坐的蒋家的车。

虽然没说,但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时隔这么久再出席这种场合,估计要遇上不少从前的熟人,怕是连该怎么自我介绍都不太好说。

蒋观俞应该是看出来了,下车之前还特意握了握他的手,附在他耳边说:

“蒋家的这些亲戚朋友的我都不太认识,到时候你就跟在我身边提醒我。”

姚绪知道他的用意,被逐出家门的冒牌货和正主走在一块儿,也算是能少那么一点议论。

晚宴挺隆重,酒店门口各色豪车停了老远。姚绪跟着蒋观俞从车里出来,便有人为他们领路进去。

蒋观俞说得确实对,他俩买的这两套西装真的挺搭,都是很标准的黑色,但带着点暗纹,所以显得并不死板,被头顶透亮的灯光一照,反而还比较衬气质。

这种晚宴餐前基本都是社交的环节,姚绪不想惹眼,就亦步亦趋地走在蒋观俞的身后,努力做一个不说话的“影子”。

但蒋观俞好像没怎么参加过这种晚宴,一露面便能感觉到有不知多少道目光在暗中打量着他,大概都对他这个回归的蒋家少爷十分好奇。

但血统显然是不容置疑的,大概DNA报告都没他这张脸有说服力。

有几个凑上来说话的,蒋观俞明显没什么兴趣,随便应付了两句,便问姚绪要不要吃点东西。

姚绪不怎么饿,但还是点了头,他主要是想去角落里躲躲。

从进门开始,他就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年轻一辈里,不少都是从小就认识的。

面子上过得去的,都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有几个以前闹得不愉快的,还有意朝他这边嘲讽似地笑,大概是在说他,到底是觍着脸回来了。

这些人都还不算长大,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却早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聚合成了一个微缩的名利场。

像姚绪这样的,当然最受鄙夷。

最后只有朱镜相对熟些,隔着人群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姚绪倒不是说觉得自己离了这里就低人一等了似的,他只是实在是懒得应付那些明晃晃的恶意,他本来也只是暂时留在这里,等今晚一过,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他虽然年纪不大,说不出什么老气横秋的话,但也算经历了不少事,有钱的日子过过,没钱的日子也过过,拼拼凑凑出的一个人生,对许多事也就没那么计较了。

蒋观俞应该懂他的意思,两个人拿了些冷盘,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也自在些。

贺惟述倒是一直没出现,连乔漪也没有。姚绪只能分出心思一直注意着门口,争取在其他人围上去之前,找到机会和乔漪说话。

他的计划已经早和蒋观俞说了,蒋观俞没表示什么异议,就是有点不高兴,乔漪这一关没过,他们阵子应该挺难见面。

姚绪便在桌子底下偷偷拉他的手,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反正也没多久,你肯定要去A大上学,这样就能天天见面了。”

他这么说,蒋观俞也没高兴得起来,压着眉毛用手指在他的掌心打转:“可我就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从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都很想。”

姚绪大概是被蒋观俞的这些话都浸得久了,这会儿也算是练出来了,不再会轻易脸红,但心跳还是会快些的。

“那我们每天晚上都打电话不就好了,这样也能算见着面的。”姚绪安慰蒋观俞说。

这话确实哄得挺无力的,蒋观俞又在他身边叹起气来:“还是之前住在一起的时候好,每天都在一块儿。”

姚绪便悄悄告诉他:“我从攒的钱里分出了一部分,应该够我们在A大附近租个房子,到时候就可以一起住了。”

蒋观俞听着,眼睛终于重新亮了起来,但面上仍压着点情绪,抿着嘴角说:“好吧,看来你真挺喜欢我的,这都想好了。”

姚绪便跟在他话后面吃吃地笑:“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这还需要证明吗?”

蒋观俞没回答,而是突然转过视线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着姚绪的耳朵说:

“我现在想亲你。”

这下姚绪就算是再习惯也不得不耳朵变红了,从后颈开始,一路到面颊都似是要烧起来了一样,他看了看四下的人群,也小声说:“现在吗?现在不行,人太多了。”

蒋观俞看着像是放弃了,没再说什么,却在姚绪松懈的时候,抬头望了望旁边的窗帘,又忽然站了起来。

姚绪还没明白他想做什么,他就伸手将他往窗帘的角落一推,借着晃荡的阴影,低头在他的脸上迅速地亲了一口。

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站直了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姚绪就感觉眼前忽然一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了面颊,再反应过来时,蒋观俞已经在他旁边若无其事地喝起香槟来了。

似乎也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张了张嘴,一时并不知道该感慨什么,是说这人胆子大呢?还是执行力强?

但至少这个吻的温度是真实的,落在他脸上便似是渗透进了皮肤,一路滚进他心口,烫的心脏都“咚咚咚”地跟着狂跳。

他也想学蒋观俞那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结果一转头,就隔着人群,对上了朱镜震惊的眼睛。

完了!

姚绪扯了半天蒋观俞,他才终于愿意扭头看他,嘴里还在说:“亲都亲了,你现在生气也”

话说一半,就顺着姚绪的手指的方向,也跟着发现了朱镜。

朱镜这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动了,但这人的脑子实在是奇怪,看见了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拔腿就跑,难道是怕会被灭口不成?

灭口肯定不至于,但当面说两句还是有必要的。

眼见着朱镜就要窜进人群,蒋观俞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想要追上去,姚绪也连忙跟着。

谁知刚走了三四步,就被人给堵住了。

蒋观俞明显不认识这人,偏过头用眼神询问姚绪。

姚绪就凑在他耳边告诉他:“是蒋家远房的堂哥,叫蒋风。”

蒋观俞也没心思跟这些亲戚周旋,只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想要绕过去,但这个蒋风却又跟着移了一步,看样子是偏不让蒋观俞走。

蒋观俞有点不高兴,刚准备开口,姚绪却又在后面拉了拉他,继续和他耳语道:“上回你车祸那事,怀疑的几个蒋家旁支里,他的嫌疑最大。”

姚绪之前和这个蒋风打过交道,他算是蒋家这些后辈里最出挑的一位,能力是有的,但性格却挺糟糕,原先就瞧姚绪不顺眼,一直觉得他没能力担蒋家继承人这个担子。

手里有点人脉和权力,利益也相关,已经基本符合了先前车祸主谋的猜测。

蒋观俞的步子终于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蒋风竟盯着姚绪先开了口:

“蒋绪,我之前还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种本事,居然哄得伯父伯母把你给认回来了。”

他嗤笑了一声:“不过,就是认回来又怎么样?到底不是蒋家的种,就算是豁出去了,也不过是个养着玩的,又是何必呢?”

他好像总是对姚绪有着莫名的讨厌,就算他不姓蒋了,也照样延续了下来。

恨一个人从来都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所以姚绪一直都很难理解这些人。

他想说清楚:“我不”

蒋观俞却突然往旁边跨了半步,将姚绪整个人都挡在身后,盯着蒋风冷冷道:“是我让他回来的,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蒋风转过头看他,却也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跟你说?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想当什么继承人吗?我看,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他话说得难听,姚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立即就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待不久’了?”

看来车祸还真可能和这人有关。

可他刚问完,四周的人群就忽然安静了下来,一齐朝着入口的方向看去。

这会儿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姚绪便也跟着回过头,就瞧见贺惟述和贺家的长辈走了进来。

晚宴看着要开始了。

蒋观俞便转头对姚绪说:“在这里不好问,先放过他,我去找朱镜,你留在这里等我。”

姚绪点点头,他刚才在人群里看见了乔漪,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和她解释清楚。

于是,两个人便在这里分开。

姚绪转身按照之前记得的方向去找人,绕了几圈才在香槟塔的附近找到了乔漪。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蓝色的亮片长裙,站在灯光下的时候像是片熠熠生辉的星河,愈发衬得她超乎常人的漂亮。

在任何旁观者的眼里,她似乎都是一个足够完美的母亲。

姚绪走到她身边,手心里已经条件反射似地沁出了汗。

就算是现在,他在独自面对乔漪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紧张。

但有些话他必须要自己说清楚。

乔漪听见动静,回身看见了姚绪,倒是没再无视他,反而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姚绪没看懂这个笑,但还是压着心跳上去打招呼:“乔阿姨,晚上好。”

乔漪没说话,他就自己继续往下说:“我这两天一直想联系你来着,关于我回蒋家的事情,贺惟述应该是理解错了,我并不是想要做回蒋家的儿子,如果这对你造成了麻烦真的很抱歉”

他本打算就这样一股脑地把话都说完,也可以早点解脱,可没想到乔漪却忽然开了口。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当初他们两个还是母子的时候一样:

“小绪。”

“我现在应该还能这样叫你吧。”她问。

从她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对姚绪来说其实已经算是挺久远的事情了,她似乎更喜欢叫他的名字,而不是这样显得有些亲密的昵称。

他几乎是怔了一会儿才受宠若惊地回答:“当然当然可以的。”

乔漪没转头看他,而是瞧着台上正在说开场白的贺惟述:“小绪,你知道我在晓得你不是我亲生儿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

“果然啊。”

“你自己大概也清楚,你从小就不是什么特别让人省心的孩子,许多其他小孩一学就会的东西,你总要被老师教上许多遍才行。不仅长得不像我,性格更不像,我一直以为是源于你那个糟糕的爸爸,后来才知道,这不过就是你的底色而已。”

“我这个人,从小就事事都要争第一,以前的学习,后来的事业、婚姻,哪一个输给过别人?偏偏就是有了你这么个儿子,出去喝茶都没有什么可拿出来说的,简直像是个污点一样,让我几乎都快抬不起头了。原以为早先是你年纪小,长大了会好些,结果到了十五六岁,连‘听话’这个唯一的优点也没了,天天跟那些不成器的混在一块儿,干的那些事,简直是一无是处……”

“我当时就想,再这样下去,就当是没有你这个儿子好了。”

乔漪说着,又抿了一口手上拿着的酒,语气都变得轻松了许多:“最后发现,原来你真的不是我的儿子,看来我乔漪,到底是生不出你这样的孩子的。”

“你也算识趣,事情暴露之后就走了,没像别人说的那样纠缠不清,我也挺开心能摆脱你这个污点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上蒋观俞呢?”

贺惟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几乎将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小,乔漪说话的音量也不大,但姚绪还是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找了许多年的那个答案,此刻终于在他面前没有丝毫情面地被揭露开来,撕去伪装的表皮,下面是早已腐烂腥臭的伤口。

意外吗?

姚绪说,并不。

可笑吗?

姚绪说,可笑。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来的光线在视野之中碎成一片一片崎岖的裂块,又簌簌地往下掉,最后只剩下黑漆漆雾蒙蒙的虚空。

无数声“小绪”在耳边回荡交织,最后化成一把尖利的刀刃,笔直地捅进心脏,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连块碎肉都没剩下。

但乔漪的话还在继续:“你大概和你那个亲生母亲一样,总觊觎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攀扯不上我,便去攀扯我儿子。”

“我不管你和蒋观俞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又具体给了你什么承诺,只要有我在一天,蒋家就不能再出第二个蒋应遐。”

“你以为,我重新认下你是为了用那层所谓的兄弟关系阻碍你们吗?我没有那么天真,我知道没有血缘,那东西什么都不算。你应该庆幸你还有点用,让你还有资格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话。”

“我给你找了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以后,别再和蒋观俞扯上任何关系了。”

姚绪浑浑噩噩地听完这些话,忽然就像是意识什么一样,猛地转过头,望向了台上的贺惟述。

他的开场白正讲到尾声,忽地就话锋一转,对着下面的众人说道:

“这场晚宴除了庆祝我毕业回国之外,也还有另一桩喜事要和大家宣布。”

“经过双方长辈的商议,贺、蒋两家已为我和蒋绪定下婚约。订婚典礼已在筹备,届时敬邀各位再度光临,同贺此喜。”

最后一个字落下,姚绪如坠冰窟。

他愣怔地抬头,人群寂静,重叠的身影之中,蒋观俞清晰地站在其中,“啪”的一声,捏碎了手里的玻璃杯。

作者有话说:

小绪:好想发个疯把这些人都给创死。

第59章 我不愿意

在这一瞬之前,姚绪一直觉得,他对这些人,应该都是有愧的。

乔漪是除蒋观俞之外最大的受害者,拼命生出来的孩子被人调换,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快二十年,在得知真相之后,做出什么事大抵都不算过分。

她曾经投射在他身上的,也许并不怎么丰沛的温情,也从来都不属于他。

这和他与贺惟述之间的那点交情一样,都是他从蒋观俞那里偷来的。

如果他没有被冠上“蒋绪”这个名字,他们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认识。

所以,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哪怕一点点的帮助,或是旁的什么,都像是他继续藏在蒋观俞的身份壳子里,并以此窃取的好处。

骗子的事业,必然要结束于他生出负疚感的时刻。

可姚绪现在回头去想,不细究这些情感意绪的源头与类别,而将它们全部归于愧恨的行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软弱。

他不必去思考,乔漪过去在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的同时,为什么看上去没那么喜欢他。他和贺惟述生气,说要绝交的时候,又是为什么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尝试解释的消息。

他把这些不想直面的事情都统一归因于自己是个“骗子”的事实,那与之而来的似乎并不太好解释的冷漠,乃至厌恶,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其实说到底,不过就只有“自欺欺人”四个字而已。

大概所有人都清楚。姚绪想。

他的软弱看起来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而如何操纵这样的脾性对他们来说也仿佛是得心应手。

贺惟述出现,带着并不算久远的和他这两年的生活截然不同的记忆,甚至只需要一双抵得上他两三个月工资的鞋。如果姚绪还陷在那个一蹶不振、自我厌弃的泥潭里,会不会觉得这一场回归,像是他祈祷过后,终于得到的礼物?

天上的人丢下一根孤零零的绳索来,细得仿佛随时都能断掉。地上的人见了,便想起这后面再也不会为了钱连觉都睡不足的日子了。

这并不代表着所谓的贪婪、自私,就算是真的抓住了,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但姚绪现在,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他不喜欢吃青菜了。

绿油油的菜盛出一碟来放在桌上,姚绪总要逼着自己颤巍巍地去夹。还没送进嘴里,喉部的肌肉就开始克制不住地蠕动,恨不得连无意识钻进来的气味给一并挤出去。

但姚绪必须要咽下,就算是再不想吃,他也得咽下。

因为青菜是好的。

后面跟着的一大串的科学解释他一句也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好”字。

青菜是好的,但人是坏的,所以一定要多吃,才能把那些被瞧不上的坏的部分给补回来。

乔漪一直是这么教他的。

但蒋观俞说,不是的。

这天底下不是只有青菜这一样好东西,换成别的蔬菜也没关系。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姚绪,就算是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也没关系。

他已经不用再做那个必须吃青菜的蒋绪了。

姚绪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乔漪便转头看了他一眼:

“也怪不得你惊讶,我同样没想到,贺惟述竟然早就已经和贺家那边沟通好了。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他们那边同意婚约,但必须要以蒋贺两家联姻的名义。”

“贺家这些年事业发展不错,本来两家都没有适龄的女儿还有些可惜,但如果你可以的话,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今这个社会,我不好再做什么讨人厌的老古董,贺惟述看起来也挺喜欢你的,你这两年也知道离了蒋家之后自己究竟会过上什么日子,和他结婚,是你现在能选择的最好的路。”

“你应该不会笨到连这个都看不明白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早就算准了姚绪的反应一样,她似乎已经确认,姚绪不会反抗。

她以为他依旧懦弱,胆怯,没主见,和从前在她面前一模一样。

而此刻站在台上的贺惟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根本不需要透露半点消息给他,就可以轻易地将这所谓的婚约给定下了。

人人都觉得这样是最好的,所以姚绪也必须觉得是好的,就算是再不喜欢,也得努力“咽”下去。

但他们谁都不了解真正的姚绪。

蒋观俞的身影最终陷落在了骚动的人群后面,虚晃重叠的影子遮住了姚绪的视线。

他的心因为这一眼“咚咚咚”地跳,却还是忍住了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手。

乔漪没听到他的回答,以为他已经默认了,便把头给重新转了回去:“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有点难听,但你也要知道这都是为你好”

“我不愿意。”姚绪忽然说。

可是现场的声音太大,他的话就像是一滴水坠入大海,谁都没有听见。

乔漪依旧在以一种轻蔑的仿佛是站在姚绪角度上的语气说着话,贺惟述立在台上,眼光掠过下面窃窃私语的人群,惯常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势在必得。

没有人在乎姚绪说了什么。

他想,不能这样。

他不能再因为犹豫踌躇,而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利让渡出去,他得让其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只会陷在愧疚的牢笼里,永远走不出来的人。

于是,他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在灯光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的香槟塔。

他沉默地抬起手,从中间拿起了一杯。

被堆垒成塔的玻璃杯晃动了一下,便“哗啦”一声,瞬间倾倒,又“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璀璨裂片,混着飞溅出来的淡金色酒液,像是在这宴会厅的中央,落了一场足以吸引人所有注意的,闪烁着辉光的冷雨。

原本分散的人群开始向四周聚合,吸气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姚绪却一步都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任由碎片在他的脚边散开,水渍沾上他的鞋子,裤脚,甚至有那么一两片飞的很高,刺痛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嘈杂只是一时的,随后而来的安静终于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下,他们就都能听清了。姚绪想。

最后一杯完好的香槟被放在了边桌上,姚绪抬起头,望向了台上终于没有再笑着的贺惟述。

他说:“我不愿意。”

声音不算高,但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乔漪本来已经因为刚才的骚乱退到了一边,听到他的话,又重新往前走了两步:“蒋绪,事到如今了你在这里说”

“我不叫蒋绪。”姚绪终于可以打断她了,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听完她的话,“我不姓蒋。”

“两年前我被赶出蒋家之后就改了名字,我现在姓姚。它来自我的亲生母亲,一个犯了很多错,却会毫无保留爱我的人。”

“蒋家和贺家之间不管是交易还是什么所谓的婚约,都和我姚绪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和贺惟述订婚。”

姚绪怕没时间,索性一口气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话都给说了出来。

他没敢去看乔漪的表情,深深根植于他的身体内部的对这个人的畏惧还在不断地反噬上来,讲到后面,声音已经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抖,他也竭力忍住了。

他顿了顿,又突然补了一句:

“这婚,谁想结就去结吧。”

这话是学的蒋观俞,如果是他站在这里,他一定会这样说。

当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姚绪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踩着那一地的碎片就走了,连乔漪在他身后叫他都没回头。

出了宴会厅之后没忘记找了负责的经理,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用来补偿自己损坏的那些东西,剩下的就当清洁费。

也就是这样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打上车,就被追着出来的贺惟述抓住了。

姚绪这会儿忙着要去找蒋观俞,心里头又有气,实在不想和他多说,甩开他的手就要走。

但贺惟述却还是不依不饶:“小绪,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还能说什么?”姚绪反问他,“要说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

贺惟述因为今天的晚宴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散了下来,无力地垂坠在他的眼前,隐约掩住了他那双最会骗人的琥珀色眼睛:

“小绪,我当年愿意出国读金融,本来就是和我父母之间的交换,只要我听他们的话,就可以可以和你”

最后的话他忽然就说播不出来了,但姚绪听懂了。

他没动,只是问他:“所以呢?你所谓的这个交换,有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

他看着贺惟述,语气出奇的平静:“你是不是以为我好拿捏,就算是你暗中为我决定好了一切,我也不会生气,甚至还会照着你的心意来?”

“贺惟述,我现在怀疑,你究竟有没有认识过我了。”

姚绪如今看着他,很容易就能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大大小小的,几乎贯穿了他的大半个人生。

可仔细再想,却觉得那些记忆飘飘忽忽,像是某种他单方面臆想出来的假象,哪一件都不真实。

贺惟述或许从未在这些事里看到过真正的他。

所以姚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彻底转过了身,面朝着贺惟述:

“贺惟述,你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昆虫?”

贺惟述一怔,应该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下子没回答得上来,所以姚绪继续说: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单纯喜欢那些生物而已。可我现在觉得,你或许只是乐于看到那些昆虫在你手上弱小的,无法反抗的样子。”

“但我不是你手里的虫子。”

“而且,贺惟述,”姚绪说,“我也不认为你是真的喜欢我。”

“你不过是无法面对自己的选择,所以想要尝试抓住一些过去的东西,来安慰自己并没有做错而已。”

“但是你选错了,虫子不会变,人是会变的,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姚绪望着他,想着这乱七八糟的夜晚,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但至少,告别的目的是达到了。

这应该就是他和贺惟述说的,再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你手里的虫子。”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了我两天o(╥﹏╥)o终于写出来了

后面会多更的,应该月底完结!

第60章 玩够没有

不对劲的感觉是逐渐积累的,但彻底发现,却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姚绪站在宴会厅里看着台上明明很熟悉却总觉得有些不同的贺惟述时,也问了自己,是否同样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贺惟述可以说一直是同龄人中宛若是范例一般的小孩。

永远乖顺,永远得体,就算是有些和其他人不同的爱好,也几乎从不摆到台面上。

所以小时候,其实很多孩子都不喜欢他,因为要是和他走在一块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被大人拿来和他比较。

这种情况造成的后果是,贺惟述成为了一个被孤立两个群体之外的异类。

大人们称赞他,却认为他不过就是个孩子。

孩子们排挤他,指责他只会一味地讨好大人。

从而就显得他,有些可怜了。

如果把姚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的话,那他的代码里,一定装上了什么对“可怜”的识别机制,让他无法对任何一个表露出这种状态的人乃至其他的什么东西狠心。

而且,他认为,贺惟述在这件事上是没有错的。

都是从母体孕育出来的宛若是一张白纸般的婴儿,难道他天生就是会讨好大人的吗?

不过是个没什么棱角的“泥巴球儿”,被人挤挤捏捏,又打磨切割,才塑成了如今这样奇怪的形状。

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生来敏感些,比一般人更能感知别人的情绪和心理,所以知道该怎么做才会让人高兴。

他或许自己并不想这样。

姚绪早已经忘了他和贺惟述成为朋友的最初的那个契机,但他记得他一直没有放下这段友谊的原因。

因为抛开所有莫须有的指责和夸赞,贺惟述一直都是一个好人。

他喜欢昆虫,愿意分享自己的快乐,也很善于照顾人,姚绪被妈妈责备,他还会想法子安慰他。

总而言之,他拥有很多很多优点,和他做朋友是一件足够让人开心的事情。

所以姚绪从前觉得,他就算是只有这么一个朋友,也够了。

“泥巴球儿”会被人任意盘弄塑形,不过是因为没能长出一个足够坚韧的核心来。

只要他们慢慢地长大,那层原本藏在最里面的过于柔软的芯子,便可以逐渐从外层显露出来,并凝成一个谁也戳不破的形。

他会长成他想象中的那种大人。姚绪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但这好像有有点太自大了。

姚绪似乎分不清,贺惟述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是他从小穿上的“外壳”过于坚硬,以此彻底困住了他还未来得及显露出来的本性,还是他从内而外其实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但最终的结果摆在这里,究竟是哪一个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姚绪也要为他的自大付出代价。

贺惟述低下头看他的时候,从那双棕色瞳孔里流出来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它只是因为清澈而瞒过了所有人。

姚绪如今再重新去审视这些眼神,才发现,这和贺惟述看那些他最喜欢的虫子时是一样的。

蚂蚱没有蹦入草地,蝴蝶也没有飞入花丛,贺惟述收紧了他的那只手,那些可怜的昆虫就彻底湮灭在了他掌心的纹路之中,成为了一滩可怖的烂泥,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似乎也想对姚绪做同样的事。

但他来的晚了一点,姚绪内里的那层形状已经完全长了出来,再也没有人能够通过外力将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了。

所以,他现在能站在这里,再没有犹豫地和贺惟述说出那句他认为的告别。

姚绪讲完之后,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纠缠下去了,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贺惟述在身后悠悠地说:“你现在要去找蒋观俞?”

姚绪脚下的步子一顿,再次回头看他。

酒店的灯光很亮,却无法照出贺惟述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连声音都没什么波澜。

“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吗?”他忽然问。

姚绪眉头一皱,但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也跟着问他:“乔阿姨告诉你的?”

贺惟述摇摇头:“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蒋家在这件事里参与的太积极了,明明你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他们却还在竭力推进这件事,只能说明你的存在,牵扯到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他们想把你彻底甩出去。”

“我想来想去,能让他们做到这个程度,也不过就是一个蒋观俞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深呼吸了一口,又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去找你,和你住在一起之后?”

姚绪心头一跳,他记得他并没有和贺惟述说过这些事,他却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但还没开口,就又听到贺惟述继续说道:

“既然要当众宣布婚约,你觉得乔阿姨会任由蒋观俞在场,让他把事情都搅黄吗?”

姚绪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原本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就又烧了起来,他猛地回过身,一把抓住了贺惟述的领子,冷着脸质问他:“你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贺惟述却只是看着他,眼神晃了晃:“小绪,为什么我还是没把你看住呢?”

“我以为,让你看清楚没有我的话,其他人究竟会怎么对你,你就会回来乖乖抓住我的手了。”

“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蒋观俞?”

还是这样,姚绪想,还是这样的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可以高高在上地操控他的想法和选择,却从来不走下来哪怕一次,平等地问问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因为蒋观俞不会这样。

就算是坠落,蒋观俞也会陪着他,一块儿掉下去。

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贺惟述:“因为蒋观俞比你要好。”

笼统的,不知所谓的答案,但也是完全正确的答案。

贺惟述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永远不会懂,但他应该明白,一直这样问下去,他也不会得到一个他愿意接受的回应。

他垂下眼,终于好似是退了一步:“乔阿姨本来是要让人直接带走他的,但我觉得那样阵仗太大,太引人注目,就没有同意。你可以打电话问一下朱镜,我找他帮的忙。”

他说完,姚绪就松开了他,再没说一句话,自己打车离开了。

上车之后他给朱镜打电话,结果这人像是提前知道什么似的一直没接,他就给他发了条短信过去,说是贺惟述让他来找他的。

下一个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朱镜那边开始还有些吵,什么都听不清,后来才安静下来,应该是他找了个角落。

姚绪没等他说话就直截了当地问他:“蒋观俞在哪儿?”

朱镜还在那边装傻:“我怎么知道?你刚才不知和他在一起吗?”

姚绪没心思跟他废话:“你要是不说,被我抓到你的话,就不是把你按进厕所那么简单了。”

朱镜应该对他的手法比较熟悉,再加上先前的那条短信,到底是没再挣扎,给他发了个地址过来。

却不是什么关人的地方,而是一家私人会所,姚绪从前也去过几次。

姚绪到了地方下车,还在想以自己目前的身份要怎么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朱镜竟然很贴心地蹲在路边等他。

晚上的风有点大,把他那一头棕红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再配上他有些苍白的脸,整个人瞧着竟有几分憔悴。

姚绪见到他,以为是蒋观俞给他折腾成这样子的,满肚子质问的话就都说不出来了,反而还想要不要给人道个歉什么的。

不过还没等他说过话,朱镜扭头看见了他,就自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举起手做投降状:“我什么都没干,都是贺惟述逼我的!”

姚绪倒是没跟他生气,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这么听他的话?他又给你衣服了?”

朱镜摇了摇头,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这两年我家公司发展不好,我只是想抱他的大腿而已。”

姚绪一边指使他为自己带路,一边顺口问他:“那你抱上了?”

却没想到朱镜却生气地跟着骂了一声:“抱什么抱啊,这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给他做了这么多事,连手指头缝里漏出点好处都不舍得,今晚这局还是我贴的钱。”

他说得愤愤不平,连自己都捎带上了,看来是真没在贺惟述那里拿到什么。

“我决定了,从今以后,就跟着老大和你混了,那个贺什么的,根本不认识!”他突然话锋一转,就给姚绪表起忠心来。

一路七拐八拐地穿过走廊,朱镜又故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我还是支持你和老大的,就算你之前跟那什么贺惟述青梅竹马又怎么样,真爱无罪嘛!”

他越说越离谱,姚绪被他聒噪得头都有些疼,正想制止他的胡言乱语,就见他突然指着旁边一个包厢说:“到了。”

“贺惟述说让我在他宣布婚约的时候找人把老大带走,我就找了几个朋友,强行把他拉这儿来了。不过你放心,保证没动手!”

姚绪没心思再听他说,正想去推门,却突然听到里头有声音飘了出来。

“蒋少怎么一直不说话,是觉得今天这局不合心意吗?难不成还在想着那个冒牌货?哎,要是我我也不高兴,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占了这么些年的位置,还好意思回来,现在又要和贺家联姻,指不定后面又怎么趾高气昂呢。”

“不过,我听说,蒋少您是自己去找那位的,怎么样,报复这种人,是不是挺好玩的?”

“不知道蒋少玩够没有?”

再之后,便是一阵充满恶意的哄笑。

姚绪还愣在那儿,不知道要不要进去,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服务生端着几个杯子出来,一下子撞上他,直接被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托盘都差点没拿稳。

这声音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几张脸转过来,都是有些面熟的,从前在一块儿玩过。

姚绪没动,也不在乎那些人,只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坐在中间的蒋观俞,就忽地低了头,“咚咚咚”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