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8(2 / 2)

鸠鸟 苔邺 15366 字 4个月前

蒋观俞没让贺惟述进门,而是自己走了出来,又当着他的面把门给带上了。

对面那户应该没有住人,门把手上都落了一层灰,蒋观俞就站在楼道里对贺惟述扬了扬下巴:“你想说什么?”

“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他故意补了一句。

蒋观俞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人,愈发觉得他这回来应该也没存什么好心思。

哪有来见情敌,还穿着一身明显是特意搭过的衣服,连头发都打理整洁的?

反观他自己,刚从床上起来,脸都没来得及洗,自来卷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儿,好像已经被完全比下去了似的。

但蒋观俞并不在乎这些,他是一个很擅长找出自己优势的人。

他看似无意地靠在身后的门上,睡衣的衣领落下去了些,隐约露出了下面盖着的一点淡红色的印记。

贺惟述原本还装的很平和的表情马上就挂不住了。

蒋观俞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得意地在心里笑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地催道:“有话你就快说,要是想故意拖到姚绪回来,我就说你是来要挟我的。”

养尊处优的少爷大概也没怎么见过像他这样存心耍无赖的,眉头皱了皱,到底还是压住了脾气:“我不是来要挟你的,我只是很想和你聊一聊,你和小绪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蒋观俞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当着他的面笑出声了:“他和谁在一起,好像跟你一个外人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贺惟述反驳道,“我们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蒋观俞反唇相讥:“你也知道是朋友,朋友有资格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吗?”

贺惟述:“其他朋友不可以,但我不一样。”

蒋观俞:“凭什么?凭你这么些年一直在监视他吗?”

贺惟述一顿:“你怎么知道定位失效,是你做的?”

蒋观俞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他手机上装软件的,又不止你一个。”

“但我和你不一样。”蒋观俞笑了一声,“我只需要知道姚绪的位置在哪就行了,我不会变态到还安排人过来看着他。像朱镜这样的,你派了不少吧。”

贺惟述像是突然被戳中痛处,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蒋观俞便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几步绕开了他,手搭在了楼梯的扶手上:“你其实也知道自己什么优势也没有,所以即使人离开了,也必须尽可能地看着姚绪。怎么,想当救世主?”

贺惟述终于想起来否认:“我没有”

蒋观俞却直接打断了他:“你信不信,就算是没有我,姚绪也不可能会喜欢你。”

其实贺惟述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到底在姚绪心里是个什么位置。

他最好的结果,就是永远不把藏着的那点事说出来,永远守在一个朋友的位置上,再也不往前一步。

如果这样,那他还有偶尔和姚绪打几通电话的机会。姚绪至少也还会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蒋观俞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他的贪心,可以让他在姚绪的人生中彻底变成一段不怎么想提及的旧事。

但贺惟述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到底还是在自欺欺人。

拥有过太多东西的人好像都有这个问题,他们总是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

短暂的沉默让贺惟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蒋观俞给绕进去了,便清了清嗓子,尝试重新起个话头:“这不重要,蒋观俞,重要的是,那个人也不能是你。”

蒋观俞已经不怎么想搭理他了,他转过头,从扶手往下看,交错的台阶组成了一个重叠的回子,像是一种没有尽头的轮回。

贺惟述还是固执地讲他本来准备好的那一套理论:

“乔阿姨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小绪也算是她的养子,如果你们两个交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她看蒋家。所以她宁愿选择退一步和我联姻也不同意你们两个的事,你觉得他们轻易放过你们吗?”

“你得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如今什么都没有,被认回蒋家两年,连一点股份都还没有到手,你觉得你要靠什么说服她?她想要动手,可以有很多办法”

很无聊的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蒋观俞没在意,而是低着头等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了最底下台阶的扶手上,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他也在这时忽然开口,又一次打断了贺惟述的话,“你和我说这些事没用,因为,不是我选的姚绪,而是,他选的我。”

“你可以认为我没怎么在你们这个圈子待过,所以不懂这里面的事,头脑简单,也没什么能力。但你不能否认,你说的这些,姚绪都知道,甚至应该全部仔细想过。”

“但他还是选择了我。”

蒋观俞说着,下面楼梯上的影子就晃动了两下,像是感应般的,姚绪从扶手上微微探出了半个身体,仰头望见了他。

他以为他是在等他,朝他露出了个极灿烂的笑,晨光落在他那双眼睛里,像是白昼朝他奔来的两个最亮的星星似的。

蒋观俞便也跟着笑了一下,就突然抬起头,看着面前还什么都没有发觉的贺惟述:

“不管你说的再多,也不能否认掉一个事实——”

“姚绪他喜欢我。”

“你们认识了二十年,而我只用了几个月,就让他喜欢上了我。你就算摆出再多再客观的理由来,也改变不了自己早就没机会的现实。”

“贺惟述,我一直都没有主动找你说什么,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其实根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就算是几个月前,也不是,你比起我,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他这几句话说的实在是有些难听,贺惟述也如他所料般地沉下了脸,往前迈了半步,拳头都跟着捏了起来,像是想要揍人:“你”

蒋观俞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般地继续道:“你到现在还不死心,说实话真的有些烦了,骚扰人也要有个度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因为他的声音压着,贺惟述并没有听见。

“还要怎么证明给你看呢?”蒋观俞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也不知道究竟在问谁。

姚绪踏上四楼的第一眼,就看见蒋观俞一拳砸在了贺惟述的脸上,打的他直接向后跌坐在了地上,鼻子里马上就有什么殷红的东西流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上去,挡在了蒋观俞的面前,抓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还有些发抖的手,却是警惕地望着已经倒在了地上的贺惟述:“你怎么在这里?”

蒋观俞猜对了一切。

他站在姚绪的身后,微微偏过头,隔着他的肩膀,对贺惟述露出了一个足够挑衅的笑。

——

虽然蒋观俞非常不乐意,但姚绪最后还是让贺惟述进门了。

他下手太重,把人打的鼻血都快流了半张脸,再不让他进去处理一下,被来往的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是在当街行凶呢。

家里也没冰袋,只能抽了一大堆纸给贺惟述擦,好不容易才把血给止住了。

贺惟述又说头晕,就让他躺沙发上休息。

蒋观俞去洗漱完出来,和姚绪一起把买回来的早饭吃了,他才好像缓过来了些,慢悠悠地重新坐了起来。

再一看他的脸,姚绪最后一口豆浆差点没吐出来。

贺惟述的脸上已经肿了一片,青青紫紫的又吓人又好笑。

这人的身手他是了解的,和脑子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绝不可能是蒋观俞的对手,显然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根本没躲得过去。

仅剩的那点良心没让他笑出声,只能低头掩饰似地替蒋观俞朝他道歉。

贺惟述好像没怎么生气,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他不知道和蒋观俞说了什么,这会儿整个人都挺颓丧的,一点没有从前那样势在必得的模样。

蒋观俞又在旁边瞪他,他应该也注意到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就要走。

姚绪刚准备问他要不要替他打电话找人来帮忙,他却又接着晃晃悠悠地折返了回来。

贺惟述捂着脸,闷着声音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他们俩:“楼下那辆车你们两个认识吗?”

姚绪愣了一下:“什么车?”

他又说了一个车牌号。

姚绪看了一眼蒋观俞,摇了摇头:“不认识,有什么问题吗?”

贺惟述顿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顶着蒋观俞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皱着眉说:

“我怀疑,你们应该被监视了。”

作者有话说:

在卖惨和卖茶之间,蒋小鱼选择了——痛击情敌!

第66章 将计就计

姚绪走到床边,借着窗帘的遮掩往下看,果真瞧见楼下不远处的角落里,停了辆不怎么起眼的SUV。

贺惟述在一边解释说:“我今天早上来的很早,那辆车就一直在那里,车上的人也没有下来。我以为只是在等人。可刚才小绪出门,我正准备下车时,却发现那辆车突然发动,好像是要跟上去,但还没开出去,就又莫名停了下来,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上。”

“可能是认错了人了?”蒋观俞猜测说。

贺惟述却摇头:“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是”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姚绪:“你刚才出去的时候,穿的是蒋观俞的外套吧。”

姚绪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

他早上出门前随手拿了一件,根本没留意是谁的,怪不得总觉得有点宽松,冷风尽往里头灌。

他点点头,贺惟述本就有些低落的情绪又沉郁了些,但还是继续道:“所以我猜,那辆车上的人应该是一下子把你认成蒋观俞了,发现不对,所以又退回来了。”

“总而言之,”他下了结论,“应该是冲着蒋观俞来的。”

姚绪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就又走了回来坐下:“乔阿姨那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贺惟述却说:“我觉得,应该不是她。”

“我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朱镜告诉我了你们最后是坐谁的车,往哪个方向走的,所以查起来也不算很难。但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乔阿姨,她应该不至于比我还快就跟到这里。而且,如果是她的话,大概昨晚就把人就抓回去了。”

他这么一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姚绪听了更加不解:“那还能是谁?”

贺惟述看了一眼蒋观俞,又看向他:“我听朱镜说,之前车祸那件事还没有查清楚?”

姚绪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样想,也确实不是没可能。

上次车祸的事没成功,背后的人应该不会直接死心,只是,他们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比贺惟述更快发现这里吗?

如果这么有能力,也不至于只能从蒋观俞身上下手了。

这些事,似乎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违和感。

姚绪想着,愈想愈觉得不能再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对面一直藏在暗处,没一点泄漏的迹象,而他们却这样一无所知地暴露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难以想象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咬了咬牙,又重新站了起来,想要往外面走。

蒋观俞连忙拉住了他:“你干什么?”

姚绪皱紧了眉:“他们既然不急着动手,那不如我先去把那车上的人就拉下来,好好问问清楚。”

这算是他们目前唯一一个可以到手的线索了。

蒋观俞却没放手:“连是谁派来的都不知道,太危险了。”

姚绪大概是火气上来了,一想到蒋观俞被撞之后在车里的样子就怎么也冷静不了,说什么都要出去。

他们两个在这里争执不下,贺惟述却在一旁的沙发上突然出声:“想抓人的话,没那么麻烦。”

说完,就当着姚绪和蒋观俞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拨通,对着那头平静地说道:

“喂,我在xx小区。”

“我被人打了。”

他手底下的人动作很快,不过十分钟左右,楼下就一下子开了四五辆黑车,将那辆SUV面前的所有去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SUV上的人发现了不对,再想发动车子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先的黑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看身材应该是练过的,径直就走上去敲SUV的车窗。

一下子没敲开,他就站在车门边上等着,顺便招了招手,旁边的车上就下来了七八个和他一样的肌肉男,看架势是准备再不开窗就直接砸车了。

姚绪看了一眼贺惟述,他也站在窗户边上往楼下瞧,跟着解释说:“是我家的保镖团队,处理这种事情很熟练,你放心好了。”

果然,没等上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敲门。

姚绪打开门,那群保镖就拎着三个被绑着的男人走了进来,顺道还贴心地给贺惟述带了冰袋。

贺惟述一面冰敷脸上的淤青,一面冲姚绪道:“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

那三个人在楼下明显已经被收拾过了,那些保镖动手的方式也很有技巧,看起来没少干这种事,虽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伤口,但是人却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姚绪便直截了当问他们:“是蒋风派你们来的?”

那三个人一开始还不肯回答,又被保镖从后面踢了一脚后,才终于有一个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只是说了一个嫌疑最大的,没想到一下子就猜对了。

姚绪就又问:“他让你们来干什么的?监视?还是绑架?”

那三个人便支支吾吾地讲了几句,原来蒋风的要求是,趁蒋观俞落单的时候,把他一个人绑回来。

也怪不得他们把姚绪误认为蒋观俞的时候,会想要开车跟上去,发现不对之后,又重新退了回去。而这时贺惟述跟着上楼了,所以他们才没能动手。

姚绪沉默着听完,转头去看蒋观俞,用眼神问他准备怎么办。

可这人却并不怎么在乎地耸耸肩,像是自己不是那个目标任务一样语气轻松道:“要不报警?”

贺惟述在这里插话:“不太行,证据不够,蒋风应该没傻到在这些人身上留把柄。”

“那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吧?”姚绪压低了声音说。

蒋观俞却忽然蹲下了身,盯着那三个人看了几眼:“没证据的话,找到证据不就行了。”

姚绪:“你有什么办法?”

蒋观俞抬头看他,又像是狐狸似的挑了挑眉:“像我们上次对付周源那样,将计就计,他们要绑我,我就跟他们去,到时蒋风肯定会出现,还不好找到证据吗?”

“不行。”姚绪马上否定了这个计划,“你这样直接送上门太危险了,他要是不见你就动手呢?”

蒋观俞却笑了笑:“不可能,你忘了他在晚宴上的那个态度吗?像他那种人,不亲眼看看心里不会舒服的。”

姚绪还是不同意:“那也不行。”

蒋观俞就歪着头问他:“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姚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其他的法子,最后到底是让了一步:“那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保护你。”

蒋观俞惊讶道:“你怎么去?”

姚绪指了指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我穿他的衣服,戴个口罩藏在后面,应该不会被发现。”

蒋观俞还是觉得不妥,想再说什么,贺惟述却又点了另一个:“再找个保镖,换这个的衣服,有问题马上带你们离开,会保险一点。”

三个人大概讨论了一遍,贺惟述还在姚绪的身上放了个可以定位和报警的装置,约好了一有不对就按下去,他会在外面接应。

蒋观俞的手是姚绪亲自绑的,留了个活扣,方便他随时解开。

最后留了那三人里领头的那个,让他给蒋风打电话,说是人已经抓住了。

蒋风果然上当,发了个地址过来,让他们把蒋观俞带到那里去。

姚绪和其中一个身手最好的保镖换了衣服,又戴了口罩,跟蒋观俞一起坐进了那辆停在楼下的SUV里,让留下的那个人领着他们去。

“交货”的地点倒是不太寻常,是一家位置还挺隐秘的茶室。

从停车场下车,就有专人领着从专门的楼梯上去,推开一扇门,就到了约定好的房间。

但实际应该算是里间,黑乎乎的没什么灯,只从门外透进来一点光亮。

服务生离开,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一行四个。

姚绪还没明白蒋风让他们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就听到外间传进来蒋风的声音:

“我早就说了按我的计划来,不然也没必要拖这么迟。”

他对话的另一个人似乎隔得有些远,听着有些模糊:

“按你的计划?要是按你的计划的话,你两年前就要被发现了,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这些吗?”

蒋风听着不怎么服气,但可能因为知道自己抓住了蒋观俞所以没有继续争下去,只道:“那又怎么样?说来说去不还是要靠我?”

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的目的不过是蒋家而已,没必要真的要蒋观俞的命,将他彻底排除在继承之外就行了,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手,再有下次,我可保不住你。”

后面的话姚绪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早就认出了另一道声音。

他一下子松开了蒋观俞的手,跌跌撞撞就想往外面去,蒋观俞想抓却没有抓住。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有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外面的茶桌边上坐着两个人,蒋风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子。

而在他对面的那位,因着这里的动静,恍然抬起了眼。

时间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在瞬息被重新拉回了十年前似的。

姚绪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差点就没发出来,怔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了那么一声:

“哥”

第67章 真真假假

姚绪上学的时候,不怎么擅长数学,所以总会给自己找一些课外题做。

但是数学这东西,很多时候都要依赖于某一瞬间的灵光一现,画对了辅助线,用了正确的公式,题目就会好解不少。

但姚绪显然没那个脑子。

他本性固执,又不怎么知道变通,经常容易一条道走到黑,真正灵光的时刻自然是少之又少。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偷偷去翻后面的答案。

带着正确答案再去解题,很多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关窍,没有理解的意思顺理成章地就迎刃而解了。

恰如此刻,他知晓了所有的真相,再去回忆从前发生的许多事,便也是一通百通,再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为什么蒋风的人能人如此快速又精准地锁定他们的位置。

为什么明明没人通知,乔漪却还是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出现在病房。

为什么车祸前要特意给姚绪递蒋观俞的消息,让他动手找人。

再往前推,为什么姚绪嘴里说好的“将他送远一点”,经了一遍手,便成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谋杀未遂。

每一件,几乎每一件,都有岑睿的影子。

或者不该说影子,如今再想,他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摆到台面上来了。

偏就是姚绪够笨,所以才看不出一点,像是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岑睿看见他突然出现,也是微微一愣,不过旋即,脸上那点细微的情绪就一扫而空,又重新低下了头。

被姚绪这样撞破真相,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也是,既做的出这些事,大抵也是不怕被捉住的。

蒋风的反应比他强烈得多,转过头来看见是姚绪,几乎是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一面想掏电话叫人,一面大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观俞这会儿已经自己解了手上的绑带,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见到这种情况,猜到自己是中了计,拔腿就要往外跑:“来人”

第二个字刚发出半个音节,带来的那个保镖就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直接按倒在了地上。

姚绪冷静了一下,把身上带着的报警装置丢给保镖,让他先给蒋风带出去交给贺惟述,查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据。

查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保镖压着蒋风和之前的那个人离开,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岑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挪动一步,连姿势都没变,像是已经放弃了所谓的挣扎。

姚绪没说话,蒋观俞就走上前来住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裹上来,好似将他冰冷的手指都焐热了些,沉寂的心跳也仿佛因为这点回暖,开始缓缓地恢复了点正常。

姚绪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自己没事,他便稍稍让开了身子。

有点出乎意料的,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岑睿。

他像是忍受不了这种无意义的沉默一般,忽地抬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然后随手就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仿佛是卸下了某种经年的假面似的,再抬起头时,依旧是那双清凌凌的宛若是两汪冷泉般的眼,姚绪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但现在,他再也不会觉得他像是一只可怜的兔子了。

“小绪,”他的声音里竟莫名有点着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但我今天确实是有事,我必须要走。”

恢复了的心脏像是偏要和自己作对一样,跳动中竟牵扯起一种隐秘的说不清的痛意来,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块儿,拉扯得太阳穴都跟着疼。

但姚绪还是得把事情给问清楚,他攥紧了拳头,像借此来稳定住自己声音,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哥岑睿,你到底为什么”

岑睿仰着头望他,透亮的眼睛竟恍惚浮现出一种自嘲般的悲戚来:“那当然是因为,我恨蒋家”

“可这到底和蒋观俞有什么关系!”姚绪受够了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抬高了声音打断了他,“五年前他甚至都没有被认回来,你和蒋家的事,到底为什么要牵扯他进来!”

这大概是姚绪第一次在岑睿面前发脾气,他从前总觉的这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这个家里的异类,所以可怜他,同情他。却不知道这种可怜和同情,是否成为了他做出这些事的某种凭据。

但岑睿一点也不惊讶,他好像也跟着姚绪一样生起气来,握着猛地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姚绪!我如果还有其他法子的话,还需要做这种龌龊的事情吗?”

“蒋观俞对蒋家太重要了,只要他消失,或是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现在的这个蒋家一定会被瓜分,再也不会成为从前那样恶心的,不把人当人的样子了。”

“那个人有多看重这个地方,到时候会有多震惊,多伤心,我可太想看见他那个样子了。”

他像是疯了。姚绪想。

一个无法反抗罪魁祸首,便只会将自己身上的痛苦转嫁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的疯子。

而这绝不是原谅他的理由。

“这次我一定会报警的。”他说。

姚绪最后看了一眼岑睿,他却还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似的,反而还莫名笑了一下。

姚绪再也不想待着这个房间,转身就向往外面走。

他要把蒋风和岑睿一起交给警察,这次不能再让他逃脱了。

可刚走到门口,那门却突然在他面前打开了。

姚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的目光往房间里扫视了两圈,不知是在看什么,便忽地彻底让开了身,露出了从旁边走过来的另一个人。

即便姚绪现在二十岁了,再次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冒出一点紧张感来,像是对这种漠然的好似没有情绪的生物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

蒋应遐。

姚绪两年没有见他了,他依旧是那副样子。黑沉深邃的眉眼垂下来看人时,恍若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并压了下来,迫得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是用刻刀雕凿出来的五官线条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弧度都像是冷的,没带丝毫温度。

蒋应遐的出现终于引起了岑睿的反应,他猛地就站了起来,似是讶异,又似是惊惧般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蒋应遐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望向了姚绪,用一种极平的声音对他说:

“都是我让他做的。”

姚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蒋应遐微微皱眉,又重复了一遍:“这些事,都是我让他做的。”

“你可以去报警,但有没有用你应该清楚。”他又补充道。

岑睿显然是不领他这个情的,在一边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蒋应遐终于抬眼望向他,似乎刚想开口说话,姚绪却忽然冷笑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着这声笑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却只直直地看着蒋应遐:“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他说,“两年前,你也是这样。”

蒋观俞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上来拉住了他:“姚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绪深呼吸了一口,想着反正事到如今了,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便索性今天一次性都吐露个干净好了。

“姚阿姨疗养院的钱,其实一直都是蒋应遐付的。”

两年前,姚绪身世的事情被突然曝光,他措手不及,正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蒋应遐突然主动找到了他。

他似乎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好像比姚绪知道的还要多。

他的话也很简单,他说,现在这个情况,姚绪一定会离开,但这件事牵扯的其他人却不行。

“你这样走,蒋家不会再给你任何东西,但我可以。我给你一笔钱,只有一个要求。”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和岑睿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姚绪为了救出姚棠,并没有要这笔钱。

他只求蒋应遐把姚棠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

“关于那个所谓的协议,关于周源的突然出现,也都是跟这件事有关。”姚绪说道。

蒋观俞听完,像是一下子没回过神般喃喃道:“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姚绪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原因。

他本来想,自己认下这一切,为着的也不仅仅是给姚棠治病的机会。

他走了之后,岑睿总还要在蒋家过下去的。

可现在回头看,也算是他的错,如果他早点坦白,蒋观俞后面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危险的境地了。

姚绪把一切都摊开之后,岑睿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就突然说:“你们两个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要单独和这个人说。”

这个人,当然是指的蒋应遐。

“你放心,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不会逃跑的。”他向姚绪承诺。

姚绪最后还是和蒋观俞出去了,他也需要找个角落冷静下。

不过没敢离得太远,他也怕蒋应遐的手段。

蒋观俞没说话,只安静地陪他一起待在走廊上。

茶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姚绪还是觉得有些冷,就把自己的都埋进蒋观俞的话里,努力去嗅他身上的气味,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蒋观俞便拥着他,轻轻地摸他的脑袋。

就这样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包厢里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姚绪吓了一跳,以为里面的人要跑,连忙就从蒋观俞的怀里出来,飞快地跑过去开门。

谁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灰白色的瓷砖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一地,像是经历的一场地震似的。

原本冷淡疏离的蒋应遐,此刻竟有些狼狈地坐在其中,面色苍白,还有冷汗从额角滑落。

一道新鲜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腹部,鲜血正在灰白色的衬衫伤缓缓洇开。

而岑睿却表情漠然地站在一边,手上正拿着一把沾染着新鲜血迹的水果刀。

姚绪来不及害怕,冲上去就想把那把刀夺下来,却没防住岑睿突然动手,反手就把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抬眼望向岑睿。

谁知这人动作凌厉像是要挟制住他,可声音却出奇地颤抖,甚至可以用哀求来形容:

“小绪,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第68章 所谓自由

姚绪在那瞬间其实想了很多东西。

他知道岑睿的刀不会落下来,他如果真的有杀一个人的勇气,之前就不会和蒋风争执该不该要蒋观俞的命了。

而他姚绪,对岑睿来说,可能是有那么一点意义的。

或许不是很多,比不上他对蒋家,对蒋应遐的恨,但应该,应该是有的。

岑睿看着没什么表情,但到了面前,能发现他整个人其实都在发着抖,眼眶也是通红,泫然得像是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几乎再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了。

姚绪不该可怜他,因为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即使这样却还是竭力举着那把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怕的水果刀,用几乎没什么语调的泣音求他:

“再帮我一次之后我绝对绝对不反抗”

蒋观俞在姚绪后面冲进来,想要上前又怕刺激到岑睿,只能站在门口厉声说:“你放开他,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姚绪却忽然站直了身子,他没有在意还在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只看着岑睿问他:

“你想去哪里?”

岑睿摸出了自己车钥匙:“你跟我上车,我会告诉你的。”

姚绪回头,示意蒋观俞让开,用口型告诉他“没事”。

蒋观俞不动,岑睿便将刀又抬近了些,他才终于黑着脸让开。

岑睿抓着姚绪从之前那个直通停车场的暗道走,一直沉默着的蒋应遐终于竭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因为伤口显得气弱,几乎都快发不出来了。

岑睿一次都没有回头。

姚绪虽然是被挟持的“人质”,但最后却是他开的车。

岑睿从那个房间里面出来之后状态就很不好,身子抖得差点连刀都拿不稳,如果让他开,怕是连停车场都出不去。

不过好在意识还算清明,指使着姚绪一路开到了机场。

可把车停在停车场后,他却迟迟没有下车。

岑睿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就拿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朝姚绪递了过来。

“我帮你买了张机票,你拿着进去,帮我找一个人。”他对姚绪说,“如果不放心,害怕我逃跑的话,可以把车门锁上。”

姚绪有些惊讶:“你一定要过来,不是自己想要见那个人吗?”

岑睿望着他,忽地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有几道还蹭在了衣服上,有些无力地低声喃喃道:“我这样,还怎么见呢?”

候机厅里的人很多,但姚绪还是很快就找到了岑睿说的那个人。

因为她实在是足够漂亮,明艳到甚至有些锋利的长相使得她绝无可能淹没在人群中,确实是那种会让人很多年都忘不了的模样。

姚绪走过去,她正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机,他便出声道:

“请问,是辛写宁女士吗?”

名叫“辛写宁”的女人抬起头,恍惚间连四周的光都跟着亮起来了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姚绪,显然是不认识:“请问你是?”

知道找对人了之后,姚绪才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是岑睿让我来找你的。”

在姚绪的预想里,她听到岑睿的名字,应该会震惊,会动容,会像是突然听见个老朋友一样了然,最差的,至少眼睛也要亮那么一瞬,证明她还记得这个人。

可他全都猜错了,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念出,落进辛写宁的耳朵里,没有激起一丁点儿的波澜。

她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一样,茫然地反问:“岑睿?”

姚绪愣在原地,他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岑睿说什么都要赶到这里,不惜刺伤蒋应遐都要来见的人,居然早就忘了他吗?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就这么直接离开的时候,辛写宁好像终于从自己的记忆找出来这么一个人:

“啊,是他啊,他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到这里,姚绪已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下去了,他觉得,这根本没有意义。但想着岑睿的请求,他还是说:

“他只是想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辛写宁听了,像是有些惊讶,眉梢动了动,却没直接回答:“他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他来了。姚绪想,只是明明来了,却偷偷躲在车里,不敢露面。

他当然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只随口道:“他不太方便。”

辛写宁笑了一下,像是对这种莫名的问题很是习惯:“那你告诉,托他的福,我过得很好。”

岑睿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姚绪应该到此为止,但他莫名就有些不死心,所以他自己又加了一句:“你真的忘了他吗?”

语气应该有些急,所以辛写宁没有回答,而是略带审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评估,对之前的事,他究竟知道多少。

姚绪了解得很少,直到他进来之前,他才从岑睿那里得知,辛写宁是他的前女友。

还是蒋应遐出现之前,唯一的一任。

他们俩的分手,应该并不是因为什么正常的理由。

辛写宁像是误会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已经十年都没见过的人,忘记了也很正常吧。”

“可是”

姚绪还想再说,但被她直接打断:

“如果你今天是想来批判我,或是为他讨个什么公道的,那不好意思,我并没有那样的羞耻心。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靠结婚实现阶级跃升的,我拿一段并算不上很深刻的感情,换个好前程,应该不是什么值得指责的事情吧。而且,我们当初可是和平分手。”

姚绪没回答,他看着辛写宁坦然的眼睛,想的是,原来,她是记得的。

辛写宁这次是在这里转机,所以很快就离开了。

她的背影没入人群,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姚绪回到停车的时候,岑睿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他似乎冷静了下来,擦干净了手,就站在车门旁边出神,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了姚绪,却始终没有开口。

还是姚绪先一步问的他:“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岑睿却笑了一下:“不用问了,看你的样子,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和她谈了两年,也算是挺了解她的,她那个人,性格很倔,也很容易焦虑,做出的决定就不会准许别人多说上半句,其实和我差别挺大的。”

“就算没有后来的事,我们应也不会走到底。”

姚绪:“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岑睿摇了摇头:“都十年没见了,谈什么喜欢呢?”

姚绪:“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见她?”

岑睿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蒋应遐用来扣住我的所有事中,只有她我一直没有消息,时间久了,就变成一种没什么来由的执念了吧。”

“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至少在之前”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岑睿突然就转过身,对姚绪道:“走吧。”

姚绪望向他:“去哪儿?”

“还能去哪?”岑睿笑着打开了车门,看起来很是轻松,“当然去自首。”

“做错了事,总得付出代价,不是吗?”

“”至少这一次,我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