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样会稍微开心一点吗?
点到结束,宿舍里很快响起第一遍熄灯铃。
程思意坐在琴凳上,有些无奈地抬起头。
他将视线与一旁的钟情对上,交汇的瞬间,一片红透的枫叶飘飘荡荡从树上落了下来。
“走吧,回寝室了。”
程思意起身,绕过休息室中央的沙发,在离书桌还有几步的位置朝钟情伸出了手。
钟情匆匆把桌上的作业拢成一叠,单手将椅子放了回去,上前攥住程思意,曲起指尖,让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摇了摇。
“学长,周末你要去哪里啊?”
还有两天就是周日,斯特兰德在前一周拿了第一,自然获得了离校一天的奖励。
程思意始终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期待,反倒愈发让钟情为此好奇起来。
“随便逛逛吧,一天时间也不能走太远。”
回答这个问题时,程思意正要往楼上走,见钟情跟在稍靠后的位置,他好脾气地将交握的左手更向后伸了些,由着钟情继续黏在身后。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陪你去。”
程思意转过转角,朝钟情笑了笑,嗓音温润和缓,仿佛对方说想去摘星星,他也不是没有答应的可能。
钟情愣了一瞬,连脚步都停下来,带动手臂一滞,引得程思意再度转身回看。
“怎么了?”程思意问。
钟情不回答,跟上前,走到对方身边才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学长决定就好。”
“那去考文特花园?他们说周末有市集,正好我有东西要买。”
程思意说完,又将视线落回前方,格外纵容地任钟情牵着手,一路穿过走廊回到寝室。
十月初的伦敦已然到了深秋,温度随着雨水一降再降,偶尔夜里打开窗,甚至会让人产生已然入冬的错觉。
学校把暖气开得很足,程思意觉得有点闷,爬到窗边,将窗棂抬起了一小格。
三次铃响过后,庭院里的灯渐渐暗了下去。
恰到好处的凉意在温暖的室内营造出某种令人清醒的惬意。
斯特兰德被寂静的风与月色包裹,世界仿佛忽地只剩下了窗外的树与窗里的人。
程思意已经习惯了在洗漱后拿一本书钻进被窝。
天花板上的光一灭,他便熟练地凑近桌上的台灯,抵着指尖拍两下,在床头映出一圈暖色。
和往常一样,钟情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思意最初还会觉得奇怪,次数多了就也不再去问。
他把诗集翻到了前夜结束的地方,接上最后一段继续念了下去。
钟情安静地就着那圈光晕注视着程思意,目光划过睫毛与鼻梁,流经喉结与锁骨,末了原路折返,落在对方翕动的唇瓣上。
灯光和着夜色在程思意脸上落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伴随舒朗清越的嗓音,每念一段,都会在停顿的间隙,留下区别于定格镜头的轻颤。
这样的程思意总是鲜活的,静谧却茂盛,裹藏着一股冷调的生机。
钟情会在每个能够听到睡前故事的夜晚用同样的视线去描画对方。
而每一次,程思意都会换上微妙的,引人探寻的差别。
就好比此刻的风从窗棂下吹进来,轻飘飘扬起几缕程思意的碎发。
他将书本放在膝间,微垂下眼帘去抚被风吹起的书角,睫毛稍稍扇动,那对琥珀似的眸子便要垂泪似的,细碎地在眼眶里闪烁。
“学长,你妈妈是不是很漂亮呀?”钟情闷在被子里小声问了一句。
“是啊。”程思意也不谦虚,笑盈盈地看向钟情,言语间满是骄傲。
“怪不得。”钟情露在被子外的眼睛眨了两下,莫名从了然里露出几分遗憾。
程思意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把书放到一边,支着床沿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真要说起来,钟情是不可能想家的。
他对家的印象格外模糊,浅显地介于书本与亲身体验之间,总是搞不懂究竟该怎样定义自己居住过的,只有保姆、园丁和司机的大房子。
钟情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父母之间没有多少感情。
父亲对他不过义务,只有母亲始终温柔地牵着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对着绘本一字一句地为他读睡前故事。
不幸的是,永远愿意对钟情倾注爱意的母亲死在了他十岁生日的那夜。
尖利的刹车声划破夜晚的寂静,一声撞击的巨响过后,鲜血便在碎裂的车窗上蛛网般漫了开来。
钟情没能在最后见到母亲,回忆便始终停留在那个春天的夜晚。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未开的郁金香,母亲弯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是助理把礼物落在了办公室。
钟情站在门后,望着母亲走出花园,却至今也没能知道,十岁那年不曾收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份礼物。
“我想妈妈了。”
现在的钟情没有否定程思意的疑问,另起一句,换上一个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话题,湿漉漉地朝窗边望了过去。
程思意不会猜到那些藏在真切哀戚下的伪装,亦无从知晓钟情究竟有多想吸引他靠近。
因此,程思意回忆了一番第一次为对方念诗的夜晚,心软地踩着月光穿过了寝室。
“这样会稍微开心一点吗?”
程思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用来弹琴的双手带着些许凉意从钟情脸侧浅浅擦过。
他在躺下时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腿,微凉的脚尖只在钟情的皮肤上轻轻一点,钟情就连着耳尖一起烫了起来。
为了哄钟情开心,程思意哪怕闭上眼,嘴里也仍温吞地吐着字。
他把钟情的指尖笼进掌心,低声絮语:“送你的书签快做好了,周末去买条缎带,剩下的时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学长。”钟情曲起手臂,往前凑了些,贴着风里熟悉的香气,小狗似的耸了耸鼻子。
“嗯?”
程思意发出一声轻哼,柔和地拖着长音,绵绵制造出极其适合入睡的倦怠氛围。
钟情被这样的气氛蛊惑了,犹豫着始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就这么怔怔盯着那张沉静的,落在月光下的脸。
窗外的清辉将程思意精致的骨骼勾勒出流畅而轻盈的线条,在小雨渐止的秋夜里,如同笼一缕弥漫着慵懒的单薄雾气。
长久的沉默过后,钟情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小心翼翼靠近程思意的手背,屏住呼吸,轻轻贴着对方的皮肤,将自己的鼻尖凑了上去。
这个瞬间,钟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小狗总爱趁着撒娇的功夫,一再向他们的主人贴近。
小雨于黎明时分再度淅淅沥沥落在窗上,‘噼啪’敲打着,不经意迎来新的一天。
钟情在闹钟响起前睁开眼,恹恹想到,今天应当是他最不喜欢的周六。
他烦闷地往窗边看了眼,意外发现程思意竟然忘了关窗。
雨水顺着缝隙飘进来,就连枕头都打湿了一小片。
这下,钟情又有了让程思意和自己挤一张床的借口。
学校在周六只安排了上午的半天课,下午则由学生们自行参加各种活动和社团。
钟情倒不是讨厌前半天枯燥又无聊的课程。而是一整个漫长的下午,程思意都会陪林嘉时一起在游泳馆练习。
钟情的性格不算外向,和同级生的交流不多,除了程思意和林嘉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斯特兰德的各位老师。
他最初独自坐在休息室的窗前画画,搬来椅子,支起画架,握着笔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
莉莉偶尔会经过。
它不像喜欢程思意那样喜欢钟情,多数情况下就只是神气地绕着钟情走一圈,巡视领地般,很快又转往下一个地点。
即便如此,钟情能够发现周六下午的程思意去了哪里也还是多亏了莉莉。
莉莉在第二个周六戴了个漂亮的领结,蓬松的尾巴贴着地板扫了两下,跳上桌子,一把将美工刀推到了地上。
钟情弯腰去捡,莉莉就坏心眼地挥挥爪子,将那把美工刀推得更远。
“要我陪你玩吗?”
钟情正觉得无聊,没了继续画下去的意思,他把美工刀和其他画具一起收拾好,转头朝坐在地上的莉莉发问。
奶黄色的猫咪没有出声,毛茸茸的耳朵却仿佛听懂了似的朝后扭了些。
它慢悠悠围着桌脚晃了一圈,拒绝了钟情的示好,几步一回头,引着钟情一路朝斯特兰德的花园外走去。
学校的旧址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庄园。
游泳馆由最初的玻璃花房改建,隐秘地藏在一片树林里,透明穹顶上爬满青绿的花藤。
莉莉将钟情带到入口就跑没了踪影,留下钟情一个人站在门外发呆,好半天才想到进去看看。
过道和更衣室没有窗户,冷色的灯光从头顶一路向前延伸开去,轻易营造出一种望不见尽头的诡异感。
或许是来得晚,钟情没能在过道里碰到任何人。
鞋跟接触地面敲出声响,又撞着墙壁漾成回音,每走一步都好像闯进了封印时间的隧道,愈发让钟情想要找到并抓住些什么。
程思意正是在这时出现在转角后的阳光里,巧合地避开了满地树影,独独笼在一束极稀有的金色尘埃间,漂亮得像是一道由幻象产生的神迹。
钟情张了张嘴,哑然木在原地,逼仄阴暗的过道压得他近乎窒息,身体却违抗大脑发出的指令,怎么都不肯打碎眼前的静谧。
就仿佛天生知道该如何破坏钟情的好心情,林嘉时在不久后出现在了门框圈出的狭小视界内。淌着一身从泳池里带起的水渍,摘了泳帽,发梢与下颚都摇摇欲坠地悬着透明的水滴。
“要早点去吃饭吗?”林嘉时弯下腰,程思意便被罩在了他圈出的阴影里。
那颗悬在林嘉时下巴上的水珠落下去,不偏不倚砸向程思意的嘴唇。
程思意下意识一抿,很快又松开,格外不满地用手背将它抹了个干净。
钟情的角度看不见程思意的表情。
他只知道,程思意在那之后高高举起手臂,无比熟练地将蹭过唇瓣的手背印在了林嘉时的脸上。
第12章 你好黏人啊
小雨下了一整天,顺着游泳馆弧形的穹顶淌下去,将室外的葱郁变成一片模糊的浓绿。
来训练的学生大多会往角落看一眼,那里有个年纪不大的新生,古怪地朝外坐着,在游泳馆里竖起一块画板。
程思意在离钟情不远的地方写作业,侧坐在窗台边,曲着腿把椅子当桌子用。
钟情的颜料盒在两人中间,没有多余的椅子,干脆和画具一起摊在地上。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见休止,反倒愈发大起来,瓢泼砸在玻璃上,连成一道道间错的水幕。
钟情心不在焉地画着,目光偶尔越过画板,更多的时候则是往程思意所在的方向瞟。
对方的小腿交叠着指向颜料盒,被合身的西裤包裹着,裤腿与皮鞋之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钟情根本就不想画那堆明度不一的绿色了,他想画程思意。
想画对方握着笔的手,想画对方起伏优美的脚踝。
想画这个人,想画这张脸,想画眼睛,想画喉结,想画程思意郁丽的侧影。
钟情轻蹙眉心,不自觉地转向了程思意。
画笔上的颜料‘哒’一声掉到地上,沾着地砖,晕出一小圈清浅的,湖水似的绿。
程思意为这声突兀的轻响抬起眼,睫毛顺着动作微微颤了颤。
他合上笔记本,将小臂圈在曲起的膝盖前,仰起脸问道:“想出去走走吗?”
钟情曾经在书上读到过,有些作者会用抓人、捕获等词汇去描写目光。
当时的钟情并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眼神。
而现在,就在钟情与程思意对视的这个瞬间,他轻易便理解了那些作者想要表达的含义。
程思意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仅仅只是看着钟情,钟情就认定自己该乖乖往对方身边去。
钟情没有点头,也不回答,双腿被大脑支配着,诚实地走到了程思意面前。
对方抬起先前还揽在膝上的左手,手腕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理所当然地握住了钟情的小臂。
微突的骨节因施力而愈发分明,随动作在钟情的外套上逐渐收紧。
钟情盯着那只细白修长的手,看它一点点将黑色的布料扯出褶皱。
再回神时,钟情的掌心早已不受控制地覆了上去。
“你好黏人啊。”
话虽这么说,程思意到底也没有把手抽走,他对钟情的纵容日益加剧,甚至有时盖过了与林嘉时相处间的亲密。
馆外有树木挡着,雨势因此不像先前看上去那么大。
程思意走出屋檐,在树荫下站了一阵,笑着将还在躲雨的钟情拽到了身边。
“不会淋湿的,过来吧。”
雨天的校园格外安静,这样的氛围在无人的树林里愈发鲜明,空气中浮动着朦胧的雾气,一呼一吸都仿佛与草木同频。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贪心地不愿放手。
他没来由地想,要是在童话里,此刻的程思意也许是会变成精灵的。
从钟情的角度看过去,他其实已经和程思意一样高了,哪怕不挺直脊背,只是自然地站着,也不再需要将目光放成一个仰角。
可钟情并不为此感到满意。
他见过太多次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背影,沿着前往宿舍的坡道,或是途经餐厅的小径。
程思意靠着爬满花叶的篱笆向前走,林嘉时的影子便从对方头顶盖过,将程思意彻彻底底藏进去。
说不清究竟是羡慕还是妒忌,钟情总会在那些时刻生出掩不去的酸涩。
“学长。”钟情拽着程思意的手往回收了些,引得程思意停下脚步,踩中一片落叶,应声对上钟情的目光。
“林学长是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高的?”
程思意被问得一愣,很快又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笑起来。
恰逢一滴雨珠从叶片间滑落,巧合地砸在程思意的睫毛上,乍看之下,倒有些像是被钟情的话逗哭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很高了。”
程思意说着,抬手比了比,精准地停在了高出小半个头的位置。
“是吗……”
钟情恹恹压低了语调,沉闷地把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挪开视线,不太高兴地落向了一旁的灌木丛。
他并非刻意装出一副烦郁的模样,不过略微将不满的情绪加重了些。
画面到了程思意的眼里,钟情就成了一个会因为个子没别人高而生闷气的小朋友。
“你也长得很快啊。”程思意温柔地捧住了钟情的脸,“刚来的时候还没有我高呢,你忘了?”
他说罢,将手顺着钟情的脸颊移了上去,指尖擦过耳廓,不疾不徐地轻轻在钟情发间拍了几下。
先前的雨珠终于从程思意的睫毛上落下来,贴着皮肤淌出一道泪痕似的水渍。
钟情在它真正下坠前将它截住了,曲起指节,扫过程思意的下巴,挑得对方向他仰起一个索吻般的角度。
雨雾让整片树林都充斥着浓郁的草木香,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似乎要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被迫沾染这股气息。
但钟情嗅到了,掺杂在其中微弱的,来自于程思意的清冽香气。
“学长。”钟情凑上去,近得几乎就要贴上对方的鼻尖。
“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钟情离得太近了,程思意的视线甚至短暂地没能聚焦。
钟情的五官在这个瞬间模糊得像是能望向多年以后。
程思意为一闪而过的念头流露出些许迷茫,转而又因前一秒的错觉肯定道:“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才对。”
“那学长可不可以最偏心我?”钟情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无论对方真心还是假意。
“好的好的,最偏心你。”
程思意无奈地在钟情脸上掐了一把。
许是怕钟情不相信,他又用哄莉莉一样的语气重复道:“在以后的所有人里最偏心你。”
雨水又一次从叶尖落下来,制止不及地在句末砸向了程思意的唇瓣。
程思意仍旧像钟情第一次来游泳馆时看到的那样,下意识地抿唇,抬手抹出一片浅淡的水色。
“雨好像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程思意的嘴唇被那滴雨浸得格外红润,饱满得像是咬破樱桃,将艳丽的汁液留在了唇上。
——如果现在咬一口该是什么味道呢?
钟情脑海里忽地冒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看着程思意挺拔的背影,心脏某个角落莫名生出躁动。
说不清道不明,好像小狗呲着牙想要咬主人,可等到真正张口,却又只会用牙尖挠痒似的触碰。
两人回到馆内,林嘉时正好结束训练。
他从泳池里出来,不远不近地站着,十分好脾气地等程思意帮钟情收拾画具。
“你们刚刚去哪里了?”闲着无聊,林嘉时随口问了一句。
程思意将一支笔收进桶里,见钟情始终不答,只好起身看向林嘉时:“在外面走了一圈,雨好像比之前大了。”
有时候,钟情会觉得自己十分小心眼。
就比如现在,程思意也许只看了林嘉时一秒。
又或者,在一秒过去之前,程思意便已然将视线落回了钟情身上。
可钟情依然不甘心,哪怕须臾都不愿分享,条件反射般林嘉时产生敌意。
这种奇怪的感受甚至是双向的,在厌恶林嘉时的同时,钟情也在为自己不够优秀而困扰。
从任何一个角度去分析,钟情都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哪一点能够即刻超越林嘉时。
他怏怏不乐地把画板靠到窗边,将那副被搅得一团乱的画毫无意义地晾着。
等到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气消下去,钟情这才回过身,黏糊糊地凑上前,去牵程思意的手。
两人食指相勾,感受到对方指尖些微带着潮湿的温度。
钟情太想独占程思意的时间了,哪怕一秒都不愿意和林嘉时分享。
“学长,今天可以早点回寝室吗?我怕明天来不及赶作业。”
“可以啊,正好我要回去练琴。”
程思意答得干脆,不假思索,只在最初回头看过钟情一眼。
他的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矜倨,即便专注时再温柔,也还是会在某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对钟情露出与初见时极为相似的轻慢。
那是一种不平等的,自上而下去俯视,乃至施舍的高傲态度。
可由程思意展现出来,却又奇妙地披上一层神圣,仿佛他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地接受膜拜,该有无数人为他前赴后继。
想到这里,钟情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与程思意的距离。
对方仍在林嘉时身边,丝毫没能注意从身后传来的,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第13章 小气鬼
入秋之后,白昼愈发短了起来。
小雨总是不停,往往才离开餐厅,暮气便已被浓重的夜色所取代。
钟情吃完饭就找着各种借口催程思意回宿舍,一会儿说自己要补作业,一会儿又说怕雨下大了回不去。
林嘉时大约猜到一些钟情的心思,开着玩笑叫钟情‘小气鬼’。
他生了双笑眼,嘴角又极衬地微微上挑,真正舒展开来一笑,哪怕钟情再讨厌,也不得不承认林嘉时就是生得标志周正。
钟情恹恹对着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影子看了看。
他正处在某种尴尬期,没有男孩的圆润可爱,又少了和林嘉时一样清朗的少年气,卡在一个不确定的状态里,甚至不知道究竟还要等待多久。
三人依旧在坡道的岔路口分别,林嘉时继续朝山顶走,钟情和程思意则转入了前往斯特兰德的小径。
或许是第二天要离校的缘故,程思意这天并没有在休息室待太久。
钢琴被先到的学生占了,程思意和舍长讨论了一阵十一月的合唱名单,不久便带着钟情上楼。
程思意的睡衣是一件极其普通的纯白T恤,领口略微有些宽,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额外显出几分轻盈。
两人伏在各自的书桌前写作业,钟情借着要给老师发邮件的由头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细看却只打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字母。
他在桌角放了面镜子,哪怕不转头,仅用余光都能看清。
程思意在注意到这件事时还笑话钟情,说对方虽然不爱交朋友,倒是足够自恋。
殊不知从那个角度照过去,钟情最先看到的并非自己,而是窗边正对着镜面程思意。
此刻,钟情便挺直了腰杆盯着那面镜子。
镜中的身躯是匀称而纤长的,尚未完全长开的骨骼支撑起细白的皮肤与柔韧的肌理,哪怕只是翻找资料时细小的动作,都显现出一种单薄却温润的漂亮。
钟情把键盘敲得格外响,丝毫没有让程思意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程思意先是埋头在文件筐里翻了几遍,而后又站起来,踮着脚往书架上找。
白色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扯起一角,在边缘处勾出向上的弧度,不经意便在镜子里映出一截纤细的侧腰。
皮肤在衣摆的阴影下愈发显出细腻,恰到好处的起伏更是让钟情联想到那些定窑的瓷器,釉质莹润地勾勒出瓶身,光洁得仿若打磨好的白玉。
钟情将下巴抬了又抬,盯着镜子,努力把程思意彻底圈入视野。
占据大半镜面的侧颈清晰地显现出脉搏,凸起喉结一次又一次因克制的吞咽而上下滚动。
钟情却始终没能看见,一味注视着程思意郁丽的眼眉。
程思意的床靠窗,次日天还没亮就模糊听见楼下传来嬉闹声。
他茫茫然睁眼,扯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等稍清醒些才往窗外看,原来是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要去校外。
“钟情。”程思意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半转过头,手臂撑在床上,将肩膀支得几乎抵到了下巴。
被叫到的人埋在被窝里发出一声轻哼,闷闷回道:“……要起床了吗?”
程思意还有些困,倦倦又把下巴扬起了些,朝后仰着脑袋,将脊背连着腰肢弯成一道弦月似的弧度。
钟情刚掀开被子,抬眼就瞧见程思意笼在弥蒙的光晕里,身后是满窗青蓝的黎明。
屋外的雨还在下,淌过玻璃,在窗沿上汇成一道斜落的水柱。
那声音很响,可到了钟情的耳朵里,也还是被轰然的心跳盖了过去。
他跟着程思意起床,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把卡包往口袋里一塞,兴冲冲地跑到了楼下。
程思意下来时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件杏色的卫衣,格外显小地搭了条未过膝的休闲裤,配上高过脚踝的纯色棉袜,干净得仿佛那些捧着蜡烛吟诵赞美诗的少年。
钟情的目光从对方膝弯浅浅带过,旋即便将视线落回到程思意脸上。
他朝楼梯口走去,习以为常地牵住程思意的手,顺着动作亲昵地将脸颊朝对方耳侧贴了贴。
“学长!”钟情小狗似的亮着眼睛,话语间甚至触碰到了程思意柔软的发梢。
程思意抬手将钟情的脑袋往边上推开些,纵容着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别蹭,好痒。”
钟情听话地抬起头,犹嫌不足地想到,要是自己是莉莉就好了。
如果说程思意在一日伊始为钟情带来了足够的愉悦。
那么林嘉时的出现,就好比为了平衡钟情的心情而刻意掺杂的烦扰。
钟情怎么都没想到难得的离校日林嘉时也要来插一脚。
在见到林嘉时的瞬间,钟情毫不掩饰地冷下了脸。
“早啊。”林嘉时撑着伞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程思意应声朝他跑过去,脚步轻快地躲到伞下,从林嘉时腕间取下另一把多余的,格外贴心地递到了钟情手里。
“今天雨也太大了。”程思意和林嘉时一起走在前面,说话间微微偏过脑袋。
由于身高的差异,程思意将脸仰起了些。
落到钟情的眼里,便成了一副刻意讨好的姿态。
伞面太小的缘故,林嘉时和程思意时不时便会撞在一起。
次数多了,程思意便不耐烦地将手勾进林嘉时的臂弯,握着对方的手腕,十分亲密地靠了上去。
钟情死死抿着唇,几乎想把手里的伞甩出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如此讨厌林嘉时,可从心底泛起的厌恶却必然是真切存在的。
这一秒的钟情突然又不想变成莉莉了。
他想变成林嘉时,想变成那个令人讨厌的,永远都能受到程思意特殊对待的林嘉时。
三人在早餐之后离开学校,顺着马路走到车站旁,稍等一阵便顺利搭上了车。
平日里甚少有离校的机会,三人对市区实际都不算熟。
恰逢周日,到达时多数店铺尚未开始营业,长椅和花坛被雨淋得湿漉漉,程思意看了一圈,最终在又一个下雨天,和钟情、林嘉时一起再度挤进了一个窄小的电话亭。
“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程思意把手探出去,掌心接下几滴雨,怏怏蹙起眉,望着阴沉的天空嘟囔了一句。
钟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跟着一起往天上看。
倒是林嘉时收好伞,笑着接话道:“待在学校里不也一样没事干。”
程思意稍愣了愣,见找不到话去反驳,回过身嗔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途经的风将程思意的眼尾吹得薄薄泛起一抹红,顺着轮廓些微上挑,为本就精致的五官额外添上几分绮艳。
钟情安静地注视着对方,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在腿边收紧了。
他一下又一下按着掌心,重复着试图为自己解压。隐隐约约察觉到,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很快就将揭晓。
程思意在这时看了眼时间,牵起钟情的手,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我们到另一边去看看吧?应该快开门了。”
钟情意外地对上那双眼睛,见程思意噙着笑,棕黑的瞳仁里无比清晰地映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已然刻出些许锐利,带着痴迷与沉湎的少年。
钟情怔愣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程思意眼中的,其实是终于进入青春期的自己。
“走吧。”林嘉时隔开了钟情的视线,撑着伞将程思意带进了雨幕。
街道的另一头是些零散的小铺子,程思意目标明确地来到一家手工材料店,绕了小半圈,找到了放缎带的货架。
钟情不知道对方买这个做什么,倒是乐得被叫过去一卷接着一卷地选。
他见程思意先是垂下脑袋,而后满怀期待地抬眼,捧着几卷缎带,动作间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极为柔和的神情。
“就这个吧。”
钟情最终挑了卷宝蓝色的,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只是想起程思意换过的某条颜色相近的床单,浓郁地衬着对方细白的皮肤,好像月亮掉在午夜的海面上。
“这卷吗?”程思意看上去有些犹豫,仿佛对钟情的选择有所迟疑。
好在他只是往货架上扫了一眼,到底还是拿着钟情挑选的那卷去了收银台。
直到回了寝室,钟情才搞明白程思意为什么要询问他的意见。
他看着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压好的书签,将缎带裁下一段,穿进孔里,认真打了一个极为对称的结。
深红的花瓣被包裹在透明的塑料膜里,略显违和地在顶端系上一条宝蓝色的缎带。
程思意尴尬地将它托在掌心,不甚满意地朝钟情递过去。
“是不是不太好看啊?要不然我再给你做一个?”
他在说话间半垂下眼,皱着眉,反悔似的就要把书签收回去。
钟情几乎本能地伸手攥住了对方,五指紧紧扣在程思意腕间,第一次以强势方的语气说道:“你已经送给我了。”
他说罢也没有将程思意松开,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把手臂往回收了些,迫使程思意来到面前。
程思意似乎是习惯了钟情平日里的亲昵,倒也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玩闹着把书签塞到了钟情唇间,在退开前笑盈盈说道:“送你了,你可一定要收好啊。”
第14章 好想亲吻程思意的指尖
书签上留有一股和程思意一样的香气。
直到深夜,钟情仍时不时用指腹去触碰先前衔过书签的位置。
他出神地回想着书签光滑的触感,程思意皮肤的温度,以及那阵淡淡拢在对方衣袖间的香气。
——好想去亲吻程思意的指尖。
钟情将唇瓣抿了起来,上下触合施力,试图模拟出想象中的画面。
可惜无论怎样尝试也不过留下些寡淡无趣的,自我消解似的体验。
程思意已经睡着了,背对着窗户,在被窗纱裹得柔和的月色里留下一圈起伏的轮廓。
今天的睡前故事是一篇拉丁文诗歌,钟情没上几节课,自然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程思意的声音永远都清冷而温柔,泠泠回荡在耳边,就连陌生的语言都化作了天籁。
钟情侧躺在枕畔,视线便恰好落在程思意膝间。
程思意没有像先前那样曲着腿坐在被窝里,而是端正地坐在床边,将书本放在了膝上。
细直匀称的小腿贴着垂坠的床单,偶尔在翻页时跟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两下。
钟情避不开似的盯着对方,就连发梢勾起的弧度,语句间细微的停顿,风将衣袖吹出的褶皱,都认认真真刻进了脑海。
“这篇叫什么名字?”钟情没来由地问道。
程思意停顿片刻,漂亮的眼睛轻缓地抬起,盈着月光徐徐落向钟情,用隐约能够听清的嗓音回答:“Lunaticus.”
窗外的阴云在这一刻彻底散去,夜晚毫不吝啬地将清辉铺向大地。
月色透过摇曳轻拂的纱帘,与夜风一起将程思意包裹其中,静谧皎洁,却也摄人心魄。
钟情甚至开始怀疑那些诗句便是程思意的魔咒,一字一句加深对他的蛊惑,到了最后,只消一眼便能将他困在掌心。
——程思意有没有像这样给林嘉时念过睡前故事?
——林嘉时会不会也一样移不开视线?
钟情远远望着那道坐在床边的身影,看见对方优雅地合起书,在转头的瞬间映出精致且柔美的线条。
程思意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预设好了完美的角度,傲慢且不讲理地抢占钟情心里所有位置。
“早点睡吧,明天要上课了。”
程思意关了夜灯,手臂却仍放在枕边没有收回去。
他的呼吸逐渐在寂静的夜幕下变得平缓,隐约而细微地动摇着钟情的心绪。
钟情又一次将指腹点上了唇瓣,从平和的摩挲逐渐变为不甘的揉捻。
末了,钟情松开手,用犬齿狠狠咬了下去。
钟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在面对程思意时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
他有些害怕自己是真的要疯了。
或许某个瞬间,又或就在下一秒,他便会迷失在程思意矛盾的温柔与傲慢之间。
睁眼又是新的一天,钟情在晨跑结束后回到寝室,纠结了一阵,到底还是小心翼翼把书签夹进了笔记本。
舍长站在楼梯口,像是等什么人。
钟情从对方面前经过,宝蓝色的缎带从书页中露出一截,显眼地在白色的封皮外晃了晃。
“你该去改校服了。”舍长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独特的,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俄国少年们一样,低沉且冷淡。
钟情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转身,缎带勾上纽扣,不经意又将书签扯出了些。
舍长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说不上批评亦或指点,视线先是落在钟情的袖口,而后又移到了裤腿上。
“监督员看见会扣着装分,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他说罢将目光移向了那片书签,灰蓝色的眸子罕有地映出些更为浓重的色彩,带着少见的古怪。
“你该多交些朋友。”说这话前,舍长将眉头拧了起来。
校服板正的西装将他本就深邃的轮廓衬得愈发阴郁,配上那头奶金色的短发,格外更添一股与俄文小说里相似的压抑。
钟情狐疑地将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捧着课本与资料尴尬地与舍长对视片刻,直到预备铃响起也没能理解对方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仿佛特意要为钟情解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开始前,钟情意外在路上碰到了同样前往下一间教室的程思意。
不知林嘉时去了哪里,钟情一出转角,抬眼就看见程思意向前小跑两步,爽朗地搭上了舍长的肩膀。
“萨沙!”程思意笑起来,镜架映出道一闪而过的光亮。
钟情跟上去,不远不近地停在一个将将能够听清话音的位置,像那些为人不齿的尾随者,始终紧盯着程思意的背影。
他见舍长的眼帘半垂下来,温和对上了程思意的视线,淡色的唇瓣略微张开了些,换上与钟情对话时从未有过的熟稔。
“Linus.”
舍长的音色不算太低,却有一种俄国文学里常描述的,刻板印象般的深沉感。
一旦将语气放柔,那嗓音便格外像是恋人间的絮语。
钟情将手中的书本掐紧了,骨节隐隐泛白,紧绷的侧颈映清晰的脉络,心底的妒忌暴露无遗。
他屏住呼吸,恨不得变成一点尘埃粘在程思意的领口,一字不落地监听对方与所有人的对话。
“……你该引导他去接触更多人。”
舍长说前半句时恰好转过一道墙,钟情匆匆追上去,到底还是没能听见。
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内容,与早晨的提醒相似,哪怕没有提及姓名,钟情也依旧笃定地代入到了自己身上。
“我和布莱尔先生提起过。”
程思意把课本抱到了另一边手臂上,空出靠近舍长的一侧,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布莱尔先生认为那只是新生对前辈暂时的依赖,等他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自然就会克制。我需要做的,是在他适应之前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程思意在这段话的间隙轻轻扶了下眼镜,修长的手指在关节处折出优美的弧度,抵着镜架一推,遮住侧脸,仿佛刻意要同舍长讲悄悄话。
钟情暗想,舍长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嗅到了程思意身上那阵朝露似的气息,清浅地在空气中萦绕,让人产生一种可以被称作留恋的情绪。
转弯后的路很长,接着一个坡道,尽头处才是又一栋教学楼。
钟情始终没有听见舍长给出任何回答,只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并不认同的表情。
他打量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从嘴角的弧度到看向阳光时慵懒眯起的眼睛。
程思意似乎并不在意舍长的反应,反倒更像是为自身的负责而感到满意。
大约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舍长没有说出原本想要提醒的话。
他跟着程思意一起朝阳光下看了过去,在分别前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觉得没有距离感是件好事。”
程思意闻言,故意靠了上去,贴着舍长的外套,轻声笑起来:“那你也不该把这句话说给我听。”
分明只是一句玩笑,钟情却从其中听出了对他的纵容乃至包庇。
他将其理解成程思意对舍长言语间的不满,充斥着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平和。
带着这份意外收获的好心情,钟情在这天傍晚难得没有和程思意一起去食堂,而是赶在生活老师下班之前去了趟办公室。
青春期的来临让钟情的身高迅速变化,开学前定制的校服显然已经不合身,尴尬地在边边角角缩起一截,呈现出莫名的拘束。
老师带钟情去了服装室,一位裁缝正收拾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下班。
见钟情来了,裁缝倒没有多问什么,沉默着走到钟情面前,十分老练地折起袖口看了看。
“把先前预留的尺寸放出来就好,不用做新的。”
裁缝说话时并没有看钟情,而是蹲下身接着去检查裤边。
他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严谨,乍看之下并不像个裁缝,反而更像是位老学究。
“这两年的新生长得可真快。”
老裁缝说着站起身,将目光移向窗外,让这声感慨多了几分陈旧的故事感。
钟情安静地垂下眼,视线停在对方布满皱纹的手上,一边递出外套,一边好奇地问道:“以前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对方将外套接过去,仔细在钟情尚未彻底长开的轮廓间打量一番。
末了,别有深意地答道:“或许要比你矮一些,但你的学长们会更多一点坦然。”
他说罢指了指边上的衣架,将钟情的外套收好,回到工作台前。
“先拿一套替换的吧。”
钟情走过去,在几套熨烫整齐的校服间翻了两遍,古怪地选中了一身看上去最为陈旧的。
“我觉得这件会好一些。”生活老师在一旁善意地提醒。
“没关系,我只是先穿回宿舍。”
钟情礼貌地回绝了对方,又跟着解释说:“我不太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回去找室友借一件就好了。”
他乖巧地看向老师,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切的苦恼,高明地编造出虚构的事实,顺理成章为自己找到了愈加靠近程思意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哦~
第15章 钟情穿上了程思意的校服
穿着那身老旧的校服吃完晚餐,钟情独自一人走向了通往斯特兰德的小径。
他在路上巧合地又一次遇到了舍长,对方粗略打量他几眼,什么都没说,带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离开了。
散漫的晚霞渐渐被乌云盖过,映着昏黄的灯光,在天空下铺出浓重的压抑。
钟情抬头看了看,加快脚步,朝宿舍的方向跑了起来。
雨水在他推开大门的一瞬骤然落下,带着铺天盖地的声响,仿佛要将世界从屋檐外隔开。
钟情还在花园便听见有琴声隐隐从休息室传来,飘飘荡荡融进风里,像是这阵大雨的前序。
开门的铃响打断了演奏,顿时余下身后滂沱的雨声,以及闷在楼里模糊不清的嬉闹。
休息室的钢琴斜对着大门,间隔数根梁柱,将程思意框在了重重光影之后。
程思意在雨声响起的瞬间抬眼望向了门外,钟情便站在那里,如同一阵被急雨打出的雾气。
“钟情。”程思意轻缓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分明是不该被听见的音量,钟情却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他读懂了程思意微幽的呼唤,清润的嗓音幻觉似的纠缠绕在他的耳畔。
高大的梁柱在秋日的阴雨里落下无数淡影。
钟情在明暗间反复穿梭,看程思意坐在窗边的琴凳上,被大雨、灯光、夜色笼罩,变成画面中央最耀人心目的存在。
他在距对方还有一臂的位置停了下来,安静地站着,无措又迷茫。
“你的校服拿去改了吗?”程思意仰头看他,掌心支着琴凳,不自觉地往前凑了些。
“嗯,舍长说不改会扣分。”
“怎么选了这么旧的一身?”
程思意说着,伸手在袖口的位置捻了两下,略显强势却也慷慨地继续道:“等会儿回去拿我的吧,正好多带了一套去年的。”
“衬衫也可以换了。”程思意的视线落在了钟情领口,那里还板正地束着领带。
他抬手将领带扯散了,一双眼睛笑盈盈地弯起来,食指顺着布料绕了两圈,轻轻一勾便把领带从衣领下拽了出来。
“都回宿舍了还穿得那么端正干什么?”
程思意把领带塞回钟情手里,转身将谱子翻回了前一页。
“你先上去写作业吧,我练完琴就给你拿衣服。”
钟情没有说话,握紧了掌心里柔滑的布料,垂眸看了会儿对方专注的侧脸,在程思意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他人的话音,和着窗外的雨声,显出朦胧的不真实感。
寝室里的灯足够亮,倒不至于让钟情产生沉入梦中的错觉。
他写完作业,竖着耳朵趴在桌上听了一阵,没有靠近的脚步声,也听不见藏在休息室里的琴音。
钟情从柜子里拿出画架,放上画板,思绪间浮现出程思意坐在窗下的身影,不知不觉就在隐约的嘈杂里起好了形。
廊柱在画布上连成一道又一道拱券,重叠着深深将程思意困在尽头。
枫树的轮廓越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成片阴翳,纠缠爬满琴漆,染无数茂盛且葱郁的影子在程思意的衣摆与指尖。
钟情凑近了,紧挨着那些凌乱却暗含规则的线条。
画纸上的少年还没来得及被添上细节,简单地留下一张空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可在钟情的眼里,画中少年的视线却仿佛已然望出重门,不偏不倚地与他交汇在一起。
时间像是一瞬退回到了钟情推开门的刹那,世界陡然割裂,剩下身后瓢泼的大雨,以及眼前静谧的璀璨。
钟情甚至觉得自己嗅到了飘在空气中的浅淡香味,不像花也不像雨,缠着若有若无的冷,温吞却轻盈地落在身上。
“钟情。”
程思意的声音也是一样,仿佛婆娑春风,又好似枝上清霜,饱满朗润,泠泠带着星点寒意。
钟情太喜欢听程思意念出‘钟情’两个字了。
喜欢到甚至想要变成猫,变成狗,变成会被对方抱在怀里的小动物。
程思意上楼时钟情已经换好了睡衣,乖巧且无害地坐在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了肩下。
钟情的眼尾并不像程思意那样带着些神采地上挑,而是平直地向后延伸。
或许等钟情再长大些,这双眼睛会因此而显得更为英俊深邃,但此刻却只让程思意觉出一丝掺杂着少年气的可爱。
“你起来试一下这件。”程思意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出来,翻找一阵,又将一条西裤挽在了腕上。
他把柜门关好,自然地倚上去,斜靠在一旁等钟情把校服换上,拿起椅背上那件还带着洗衣液香气的衬衣朝对方丢了过去。
“把衬衫也换了。”程思意的语气不像是在提供帮助,倒更接近于发号施令。
傲慢地将下巴一扬,简直像童话故事中被困在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小王子。
钟情跟着程思意的动作慌乱接住衬衣,踌躇着不知该先解扣子还是先脱外套,木讷地站在桌边,一双手悬在身前,无意间露出指节处常年学画留下的茧。
“要不然我给你找件新的?”
程思意走近了,掌心覆上那件才刚递给钟情的衬衣。
他半垂下眼帘,优柔地遮住了眼底星点的光亮,片刻后又不疾不徐地抬起,熠熠落向钟情,将对方本就繁乱的心跳扰得愈发无序。
钟情迟滞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在椅背上,整个人又是一顿:“不、不用,这件就好了。”
程思意疑惑地打量他几眼,见钟情低着头不再说话,还当是生气了,于是礼貌地收回手,转身回到了衣柜旁。
“你先换上试试,不合身的话我回来再给你找。”
程思意说罢,径直朝寝室外走去。
房门‘嗒’的一声将钟情与他的欣喜悸动一并藏了起来。
他长舒一口气,抱着程思意的校服倒在了床上。
身后是柔软的被褥,怀里是仍沾着程思意香气的衬衣。
钟情抬起手,让熨烫妥帖的外套和衬衣一起落到脸上,笼着一阵冷冽的淡香,好像那仅有的几个夜晚,程思意靠在他枕边时的气息。
内衬里缝着标签,除了连笔的Linus Chan,还有清隽端凝的程思意三个字。
墨渍顺着布料的纹路稍许晕染开来,浅淡地形成毛边似的蓬松感,足够让钟情去想象程思意在写下名字时的认真与沉静。
干净的五指握住金属的笔身,指腹点住笔头,指节则抵在下方。
程思意的手腕会像弹琴时那样稳定而均衡,会将视线斜落,连带睫毛一起轻缓地垂敛,妥帖地在脸颊映出两片优柔的阴影。
想到这里,钟情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笔,小心翼翼将标签翻到了背面。
他打开门,探出脑袋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在确定程思意暂且不会回来之后,迅速且雀跃地走到桌前,贴着从程思意三个字下渗出的墨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钟情拥有了两朵玫瑰,两张书签,还有一套原本属于程思意的旧校服。
窗外的大雨滂沱不止,就连灯光都跟着水珠在白色的窗纱上阵阵摇曳。
钟情难得开始失眠,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拟出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的心脏仍旧擂鼓般跳动,一声接一声,清晰地撞进鼓膜,像是要将熟睡的程思意也从梦中唤醒。
对方的校服就挂在钟情的衣架上,衬着一条领带。
或许钟情再装得笨拙些,程思意甚至都会愿意替他将那条领带系好。
钟情的心底莫名在此刻有些泛酸,仿佛突然被揪起来,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滞涩。
他没来由地觉得冷,抬手将被子盖过脑袋,让掌心温热地贴在了眼前。
斑驳的光影逐渐在脑海中变得明了,真切地映出童年时代藏在衣帽间门后的那枚镜子。
记忆中的男孩应当刚上小学不久,白嫩的脸颊并不夸张地鼓起些,乖巧地伸着脖子,等待母亲替他系好领巾。
钟情想起,那时自己应当是朝镜子里看了一眼的。
于是回忆里的男孩便也跟着转过头,灵动地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妈妈。”男孩抬起头,平直的眼尾便温驯地朝下落了些。
“怎么了?”母亲蹲下身,笑着对上了小小的钟情的视线。
“想要妈妈抱。”钟情伸出手,毫无顾忌地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鼻尖擦过发梢,依稀嗅到极淡的花香。
回忆便在此刻与现实骤然分割。
仿佛有团湿棉花堵在钟情的喉咙,一点一点下压,最后就像抽走了全部力气似的,连睁眼都觉得艰难。
钟情记得母亲身上的香气,包容而温暖,像搅碎了玫瑰再裹上奶油,是一种柔软的、甜蜜的、令人想要沉沉睡去的气息。
如同燃着壁炉的冬天,绒面的窗帘将大雪隔绝在屋外,目所能及的,就只有烘烤出的融融暖意。
与之相反,斯特兰德总是冷寂的,哪怕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月色却是霜雪般的白。
空气里飘荡着恍惚的凄清,酝酿着下一场雨。
企图将花园里的鲜花全部浸透,残余冷淡的,难以描述的,高不可攀的浅香。
钟情突然觉得自己猜错了,他其实从来没有在程思意的身上找回任何遗落或缺失的情感。
他期待对方给予的,似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的,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独特心意。
第16章 花窗
天亮后小雨仍旧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水将斯特兰德的花园衬出孤独的陈旧感,像是切断了时间,混沌地停留在某个庸常的清晨。
钟情扯着领带反复调试,却始终没能系出合适的长短。
于是,正如钟情预料的那样,程思意在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后,毫不意外地来到了钟情面前。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钟情攥着领带的手,指节则绕着布料微微曲起。
程思意漂亮的眼睛垂敛着看向钟情的领口,卷长睫毛在落下的瞬间,跟着动作并不显眼地微微颤动。
钟情少有地在这样近距离的接触间走神了。茫茫然想起昨夜没能想通的问题,不自觉开始将程思意与遇见过的所有人作比。
这样的抽离没有持续太久。
程思意替钟情系好领带,忽地抬眼。
钟情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视一顿,脑海中朦胧的答案再度消失在了沉闷的雨声里。
“好了,把伞带上。”
程思意拍了钟情两下,一下落在领结上,另一下则微妙地点在了偏左的位置。
钟情的心脏跟着程思意的动作重重撞出一声轰响,几乎要将心底的震荡传递至四肢百骸。
入秋后,围墙上的藤蔓断断续续落了叶,枯黄一片攀在老旧的砖墙上,映进雨里,愈发显出一派灰败。
钟情一出门就注意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林嘉时,寂寂撑着把黑伞,将那副格外周正的五官全部融进了阴影。
“早上好。”林嘉时的嗓音却还是朗润的,与程思意极其贴合,甚至还有一种饱满的大气。
程思意从钟情的伞下跑出去,拿文件夹在头顶挡了挡,几步便握上了林嘉时的手腕,眉眼一展,笑着说:“今天早点去餐厅,我看菜单上写了虾饺。”
“我还以为你这么跑出来是怕我等久了。”
林嘉时玩笑着接上了程思意的话,提步向前走去。
钟情跟在两人身后,尴尬地开始沉默。
他没有被提及,也同样没有能够相谈的话题。
钟情将视线放得很低,盯着程思意的皮鞋,看水花一次又一次溅起,从零星沾上裤腿,到最后彻底将布料打湿。
“学长。”钟情低声叫住了程思意。
“怎么了?”
“沾到水了。”
钟情握着伞又抱着书,再腾不出手去指,只好将目光下移。
程思意低头看了眼,转而向钟情投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等会儿就干了。”
他说罢回过头,拽着林嘉时匆匆往餐厅赶。
钟情没有再跟着程思意走,恹恹留在了原地,挨着一墙枯死的花藤,说不清是什么心绪。
指节弓成阴郁的惨白,握着伞的指尖仿佛就要嵌进掌心。
钟情张了张嘴,却哑然失语,只有萧索的风卷着几滴雨珠飘进去,在唇舌间漫开,变成一点无味的凉意。
他们仍旧是不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