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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20496 字 4个月前

钟情再度加深了这一印象。

大概有时候,命运正是由一个又一个巧合织成,纠缠着牵引出原本不该存在的偶遇。

比如钟情恰好和同学调换了要送的文件,冒着雨推开教堂的大门,再一回神便看见阴雨天昏暗的室内,程思意正背对他坐在圣台前的长椅上。

星点光亮从花窗外投进来,漫过穹顶,吝啬地停落在离程思意不远的过道上。

钟情没有出声,屏着呼吸走近了些。

烛火轻微晃动一阵,映着程思意柔软的黑发,朦胧将它染成了更为温暖的栗色。

程思意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没能注意到钟情就站在几行长椅之后。

他将脑袋低下了些,露出一小截侧颈,被暖色的灯火衬着,在下颚与喉结的起伏里勾出一圈弥蒙的光晕。

“学长。”

钟情的声音很轻,脱离了最初青涩可爱的音色,倏然一听倒有些像恋人间的亲昵絮语。

程思意应声回眸,流潋的眼波在幽弱灯影间晃动一瞬。

他静静坐在原处,仿佛隔着层弥漫的薄纱,模糊轮廓映在灯下,如古画般柔和细腻。

“你怎么来了?”

程思意轻缓地笑起来,稍往里让出些位置。

分明还空着一整座教堂,他却好像认定了钟情会坐到自己身边。

“布莱尔先生叫我来送文件。”

钟情将手中的文件举高了些,刻意朝圣台后的小门探寻地望了一眼。

“神父在告解室。”程思意把书合起来,妥帖放在身侧,专注地看向钟情。

钟情闻言,又朝另一侧的小屋看过去,似乎确实有人坐在门后,依稀能够听见细碎的人声断断续续传来。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钟情挨着程思意坐下,自然且舒展地靠向了椅背。

他的目光浅浅落向程思意的侧脸,不自觉便换上了更为温和的语调。

“这里很安静。”程思意仰起脸,视线散漫地对上远处的花窗,就着这个姿势,缓缓阖上了眼帘。

钟情不知道还该不该接话,思忖片刻,最终也只是望向圣台,在程思意身边安静地坐着。

雨声逐渐变得哗然,从连绵的碎响变成一整窗的喧嚣。

程思意睁开眼的那一刻,一串雨珠恰好从花窗上的圣母像前落下,顺着眼眶汇成一股,又沿脸颊上斑驳的水渍沉沉坠落。

告解室的木门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从两边先后被打开,在昏黄烛火间映出神父与林嘉时的身影。

钟情不由朝程思意看过去,见对方站起身,弯腰将那本放在长椅上的书捧进了臂弯。

“你要走了吗?”

钟情局促地拽住了程思意的衣摆,平展的眉头不甘地蹙起来,蹭着那点从圣台前传来的光亮,将一句最普通的话酿出了不该有的烦郁。

程思意为钟情的反应少有地流露出几分迷茫,愣在原地,任由对方攥着,半晌才为难地回握住钟情。

“我留下来陪你?”

程思意的体温偏低,贴上钟情的皮肤,莫名向对方传递出短暂丢失的清醒。

钟情慌忙松开手,眼神却逃不掉似的始终与程思意交汇。

他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却也意外分辨出掩饰过后的温柔。

程思意似乎并未对钟情感到厌烦,一味平静地注视,在不经意间掺上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我也想和你当朋友……”

钟情的眉头锁得愈发深,急切地凑上前,几乎像是画里虔诚的信徒。

“我们本来就是啊。”

程思意不解地将指尖点上了钟情的眉心,轻柔却不容拒绝,纵容一只宠物似的由着钟情再度攥住自己。

“不是的!”钟情摇了摇头,“你和林学长说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钟情扣在程思意腕间的手随着话音更收紧了些,死死捉住衣袖,明晃晃将不满和委屈一起摆在了脸上。

“不是吗?”

意外的,程思意并未抗拒,而是顺着动作安抚般一下下捋过钟情的碎发,温柔地捧起了钟情的脸颊。

“我会改的。”

烛火幽幽从圣台漫开来,迎着花窗外的光亮,无比神圣地泼洒在程思意的身上。

他的动作太撩人,仿佛下一秒便会赐予亲吻。

“不要担心。”

程思意的唇瓣随话音翕动开合,饱满又靡艳,捉住钟情的眼睛和心,令钟情只能迷茫地听见胸腔里轰然的心跳。

钟情被困住了,困在名为程思意的魔咒里,心甘情愿地沉沦。

林嘉时离开后,钟情将文件交给了神父。

天色渐沉,室内归于寂静。

钟情和程思意并排坐在先前那把长椅上,谁都没有提起要去餐厅。

程思意在掌心捧一本书,偶尔发出些翻页的轻响,很快又随目光在文字间沉寂。

钟情低着头,双手在膝间不住地来回交握,像是在紧张,又好像在这样的气氛里生出几分不该有的尴尬。

他在为自己的冲动后悔,同时也为程思意的回应感到欣喜。

仿佛一个讨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礼物的孩子,每一秒的雀跃都隐含着忐忑。

良久,钟情终于再度开口。

“学长。”

“嗯?”

程思意又翻过一页,并不抬头,顺着段落继续读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钟情不安地朝程思意瞄了一眼,紧扣的十指几乎将手背掐出了印迹。

“你和林学长都对我很好,我不该那样说的。”

钟情的视线斜落着,在眼底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光,恹恹耷拉着脑袋,好像将所有沮丧都装了进去。

程思意当然无从得知这样的表现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忏悔,还是对方狡黠高明的伪装。

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过脸,认真看向了钟情。

“没关系,我其实很高兴你能说出来。”

“表达与争取都是优秀勇敢的品格,不用为了这些道歉。”

程思意说罢,朝钟情眨了眨眼,在眉目间酝酿出一个舒朗的笑容。

他顺着动作牵起钟情的手,掌心拢住指尖,温声对钟情说道:“走吧,去吃晚饭了。”

第17章 快睡吧,我在这里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中旬。

钟情去取校服的当天,程思意先前提起过的合唱比赛终于定下了日期。

两人沿着湖岸一路走回去,在经过一把长椅时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夕阳将湖面染成闪烁的金色,粼粼漾着波纹,每一缕风都带起一股新的褶皱。

程思意靠着椅背坐下,将尚未选定的谱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指尖规律地敲击着节奏,从鼻腔里发出柔和的轻哼。

钟情抱着刚改好的校服坐在对方身边,些微眯起眼,一直望向了比对岸的建筑更为遥远的方向。

深秋的一切都开始衰败,枯叶将草坪和树林连成一整片凋零的黄。

目之所及,似乎只有天空还留有些许冷郁的蓝调,沉静地悬在昏黄云层之上,也许一眨眼便会消弭殆尽。

钟情时常会趁闲暇揣摩程思意矛盾的性格。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随晚风飘向拨云而出的月亮,思绪却跟着湖水摇摇晃晃,一直回到了阴雨天曳动着烛火的教堂。

事实上,钟情一早便看穿了程思意的优柔与放任。

甚至换个词来形容,也同样能够不那么准确地被称作‘溺爱’。

钟情敏锐地发觉了程思意温柔外表下的冷漠,因此并不十分认可那些只能笼统概括的词汇。

‘我会改的。’

程思意在说出这句话时是真切而肯定的。

也正如他答应的那样,从那天起,他就将更多精力转移到了钟情身上。

无论是餐间午后,清晨黄昏,程思意总会优先把时间分配给钟情。

可与林嘉时不同,钟情收获的一切都出于程思意莫名的责任感以及习惯性的善意。

程思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该去帮助钟情,他便理所当然地向钟情张开了双臂。

他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古怪,未曾察觉钟情的每一次后退,其实都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钟情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将其抹去,轻而易举占据了最接近程思意的位置。

每晚的睡前故事,雷雨天攥紧的手,餐厅里对面的座位,不知不觉都成了独属于钟情的特殊待遇。

夕阳彻底坠入水面之前,钟情将怀里的校服叠了叠,妥帖地放在了腿上。

他看着写有自己的姓名的标签问道:“学长,你的衣服怎么办?”

程思意的指尖在扶手上顿了下来,指腹点着冰凉的金属,连轻笑的眼睛都仿佛装着说不出的冷寂。

“随你,扔掉也行,已经有些旧了。”

他的专注总是掺杂漠然,抬眸是无神的,连语调都透露出无欲的傲慢。

钟情在得到回应后故作为难地不再开口,藏在校服下的双手却惊喜得几乎就要颤抖。

他略微皱眉,将视线远远落回湖面。

天空下残存的澄黄一点点浸没,到了最后,就只剩绵延的靛蓝。

“学长,我们回去吧。”钟情说着朝身侧看了一眼。

沿岸的路灯骤然亮起,晕成如豆的光点,将秋夜和置身其中的程思意一同点缀出陈旧的色彩。

那双眼睛徐徐向钟情看去,在微弱的晚风里迎着月色抬起,光华缱绻,顾盼生辉。

“钟情。”

程思意没来由地叫了钟情一声,侧身靠近,目光缓慢从钟情的喉结,爬向了愈发分明利落的下颌。

“你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程思意的指尖跟着视线一起落向钟情的颈线,凉丝丝贴着皮肤游移,停在了对方深秀锐利的眼尾。

“我听别人说,这样的眼睛很薄情。”

程思意说着,又将指尖沿钟情褶皱极深的双眼皮扫了过去,略显疑惑地继续道:“可是你好黏人,跟他们说的一点都不像。”

夜风突然将那几页乐谱吹了起来,撞上衣摆,‘沙沙’发出清晰的声响。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碎发也正贴着耳畔轻颤,微弱地带起对方身上的香气,莫名让先前哼唱过的旋律有了明晰而深刻的画面。

“这首好听。”钟情伸出手,按住了仍在风里翻动的纸页。

“Visions of Gideon.”

钟情在弥蒙灯影下念出了这个名字,岸边的水声将他的嗓音衬出某种清澈的空幽,融在略显低沉的语调里,像是一道诱人探寻的神秘幻听。

程思意愕然以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对方,眼角眉梢落满了不加掩饰的惊异。

他对钟情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休息室的初见,对方站在一众新生里,紧张地低着头,羞怯又拘束。

那时的程思意甚至以为钟情是凭借奖学金入校的特长生,只随意瞥过一眼,转头就忘了。

钟情像是在这个奇妙的傍晚突然长大了。

哪怕程思意早就注意到对方拔高的躯干,渐深的轮廓。

可直至这一秒,程思意才迟滞地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

“……那就这首吧。”

也许是预见了钟情在未来的深沉与矜重,程思意竟少有地表现出了犹豫。

固有印象的割裂并没有让程思意尝试改变与钟情的相处方式。

可纵然只是一瞬,到底也是真实存在的感受。

因此,在和舍长讨论编排的过程里,程思意时不时便会拿对方去和钟情做比较,试图从不对等的学级关系里探寻到合理的解释。

两人最终决定在间奏里加上一段调式更为紧凑的和声,伴随原曲中重复的吟唱,让单调的人声叠上几重被包裹的层次感。

舍长倚在琴边,程思意的琴声一停,他便将眼神从乐谱挪到了对方身上。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哪怕同样穿着校服,也要比其他人更多出些沉稳。

意外的,程思意并没有从舍长身上感受到先前钟情带来的压抑。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视线与舍长交汇,格外含糊地要求道:“萨沙,能离我再近一些吗?”

“这样?”舍长闻言,略微弯下腰,扶着琴身,迟疑地俯向了坐在琴凳上的程思意。

即便如此,程思意能够体会到的也仍旧只有越界所产生的不适感。

他于是礼貌地避开了些,在退后的过程里站起身,脸上依然带着疑惑。

“萨沙,你会短暂地觉得某个人很陌生吗?”

程思意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在这样细碎的动作间不经意透露出心底的迟疑。

哪怕笼罩在舍长的身影里,令程思意动摇不安的却还是并未出现在休息室的钟情。

许是看出了程思意的疑虑,舍长没有再含蓄地去确认些什么。

他在整理文件的间隙回答了程思意的问题,并不尝试劝解,也不与对方相视。

“我提醒过你,他太没有距离感了。”

那双淡色的眸子背着光显出少许阴翳,良久才又一次与程思意的目光交汇。

“你需要引导他融入这里,只在适当的时候提供帮助,而不是一味地满足和纵容他的一切请求。”

程思意推开门,钟情正坐在靠墙的书桌旁,漠然的双眼应声一挑,旋即换上幼犬般的欣喜。

钟情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程思意,嘴角也跟着扬起来,愈发开阔的肩膀随动作一展,像是恨不得把一身的少年气都呈到对方眼前。

“学长,气象预报说晚上有雷雨。”

钟情说这话时,桌上还摊着一本文学史注解。

夹着花瓣的书签放在书页之间,连缎带都认真地沿着中线捋平了。

他的语气太寻常,甚至算不上在撒娇,平铺直叙地陈述,带着些刻意的试探与讨好。

程思意当然不至于那么快就忘记舍长的话。

然而摒弃理性且不带主观地进行分析。此刻钟情就在的眼前,即便程思意尚且不了解对方的过往,可他却真切地相信钟情不会像他人揣度的那样复杂。

程思意在片刻犹豫过后毫无芥蒂地向钟情伸出了手,语气仍是一贯的清润,带着笑说道:“我会陪你的,不用害怕。”

事实上,真要往前回想,雷雨天带给钟情的其实并非恐惧。

他只感到抵触,以及一种类似于盛夏午后的窒息。

留存在钟情脑海里的是一个灰败的春天,古怪地连下了几场雷雨,分外强势地将冬季的冷冽一扫而空,转瞬带来隐约的闷热。

最后一场雨下在钟情十岁生日的夜晚,闪电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映进来,刺得他几乎产生了目盲的错觉。

钟情在那一刻像是丧失了大部分感官,只剩下听觉还灵敏地捕捉着一切。

有雨声沉闷地从室外传来,接着便是刺耳的刹车声,以及围墙外不同于惊雷的突兀巨响。

对于钟情而言,雷雨并不意味着将至的夏季,亦或潮湿的凉意。

那是鲜红漫延的血洼,是蛛网般碎裂的玻璃,是戛然而止的童年,以及再得不到的,独一无二的爱。

“学长,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钟情往程思意的枕边靠了靠,伴着雷声说出了一句请求。

“嗯……”程思意迷迷糊糊发出一声轻哼,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回应。

直到埋在被窝里的手被另一个人的掌心摸索着握紧,钟情这才又一次闭上眼睛。

他说不清心底那些苦涩无望究竟从何而来,仿佛时间再度回到了五年前的夜晚。

而这一次,当钟情屏息去听,听见的却不是重复了千万遍的暴雨。

身边的少年含糊不清地开了口,带着朦胧的睡意,温吞说道:“快睡吧,我在这里。”

第18章 玫瑰

钟情对音乐并不敏感,因此未能入选斯特兰德的合唱编排。

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了小半个月的排练,到底也没把几个声部彻底分清。

宿舍里的壁炉已经停用数十年,不知是哪任舍监彻底封掉了烟管,将它改成一个小型的书架。总之到了钟情这届,它已然成为专门存放乐谱的地点。

钢琴在壁炉的另一侧,转过转角,正靠着玻璃窗。

时间一久,钟情便发现,程思意更常待的地方并非沙发或是长桌,而是对面这个会铺满树影的角落。

程思意会在每个傍晚从壁炉改成的书架里翻出谱夹,几步走到琴边,习惯性地抬眸望向窗外红透的枫叶。

有时钟情抱着电脑来休息室做作业,长桌上杂乱地堆满他人的资料与笔记,身边也是不止不息的烦扰闲谈。

可只要琴声一响起,钟情便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多数时候,程思意都会在第一次熄灯铃前后结束练习。

挺拔的背影离开琴凳站起,接着便是回眸看向钟情。

如果说有例外,那么在钟情的印象里,应当就只有今天。

盘旋在休息室的琴声随着手机屏幕的亮起戛然而止,突兀又生硬,甚至连长桌旁的其他人都短暂停止了交谈,好奇地将视线落往窗边。

钟情见程思意接通电话,似是说了句什么,而后匆匆便走向了楼梯。

他跟着程思意回寝室,房门一开,恰巧正听见程思意的回话。

“妈妈。”

那是南方口音的方言,即便夹杂着焦虑,听起来也不过多几分温和的愁楚。

程思意在看见有人开门时愣了一瞬,脊背短暂地一僵,很快又因为来的人是钟情而些许放下了戒心。

钟情其实能够感受到程思意的克制,特别是在他走进寝室之后。

原本还能依稀听见安慰的话语,而现在,程思意就只是一味用某种心酸无助的语气,重复着‘妈妈’两个字。

铃声很快响到了第三次,斯特兰德的灯光与最后一个音符一道消失,倏地由黑夜彻底笼盖了这间寝室。

钟情隐约分辨出电话那头的人在哭诉,渐渐又变成声嘶力竭的诅咒。

他想象不出一个和程思意拥有相似面孔的人在表达这些情绪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因此沉默着将自己埋在被窝里,装出一副已然入睡的模样。

“妈妈,我会在的……”

这是钟情听见的,程思意在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

程思意没有劝对方别哭了,也没有做出任何遥远的承诺。

他只是叹息着用最寻常的词句去安慰,悒悒拖长了尾音,从言语里漫出无法消抹的凄寂。

钟情背对窗户睡着,直到程思意离开寝室才又一次坐起来。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推开门,跟着那道影子一起走向了走廊尽头。

熄灯后的洗漱间静得几乎能听见每一次呼吸。

钟情没有再像先前一样莽撞地走进去,而是静静站在门外,看被月光拖长的影子漫出门框,诡异地割断了地板的纹理。

程思意似乎并不在意,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如往常一般进行着洗漱。

钟情听见隔间里带着回音的水声,听见储物柜被打开时的轻响,听见程思意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所有动作,末了却压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霎时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沉默。

门框后的影子颤抖着佝偻起来,一点点从棕红的地板上退回去,和程思意一样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钟情仍旧没有开口。

他小心翼翼走了进去,放缓脚步,来到程思意的面前。

这还是钟情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去打量程思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好像他能向对方施舍些什么。

或许察觉到了异样,程思意迟钝地将脑袋从臂弯里抬了起来。

那双被彻底沾湿的眼睛迷茫地让视线与钟情交汇,继而无声无息又让一滴眼泪坠在了膝上。

钟情怔了怔,不由自主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擦过了对方的脸颊。

“学长。”

他收回手,见程思意再度将目光落下,呆滞地凝视起地砖上被水珠割裂的月光。

少年清瘦的脊背难得显出鲜明的落魄,却不知怎么,意外地让钟情预感,这也许并不会是最后一次。

也就在同一秒,窗外的树叶毫无预兆地被风卷起,铺天盖涌向窗台,砸在玻璃上,连成整片破碎扭曲的影子。

钟情没来由地想到,命运仿佛正在此刻开始了轮转。

天亮之后一切还是如常。

程思意仍旧是一贯温和清贵的模样,淡然地挂上一缕笑,似乎昨晚那个在一地月光下落泪的少年,不过是钟情的臆想。

好在他的眼梢仍若有若无地留着一抹红,昳丽又隐秘地昭示,钟情确实以一种极度傲慢的姿态俯视过对方。

合唱比赛定在下午,舍监与几位老师一整天都在为学生们的服装仪表做检查。

钟情和程思意按照规定戴上胸花,尚未完全绽开的玫瑰羞赧地佩戴在胸前,仿佛他们要前往的并不是礼堂,而是某处能够定下誓约的秘密花园。

“学长,为什么你的是白的,我的是红的?”

钟情不满地在镜子前踌躇一阵,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我和你换?”程思意说着就要把玫瑰取下来。还没等到松手,钟情又制止了他的行动。

“我想戴和你一样的。”

钟情试探着透过镜子去与程思意对视,直白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话音未落便已然让那双眼睛看向了他。

“你可以去问问布莱尔先生,应该还有多的。”

钟情说不上程思意究竟是什么反应,他以为对方会迟疑,甚至也有可能露出类似于不适表情。

然而镜中的身影就只是清浅地朝那朵玫瑰一瞥,意外给出了一个并非抗拒的回答。

两人最终还是佩戴着各自领到的胸花前往了礼堂。

斯特兰德的最后一朵白玫瑰,幸运地被扣在了莉莉的项圈上。

一行人在过道处分散,程思意跟着合唱组到台边候场,钟情则和余下的人一起去往观众席。

按照抽签顺序,斯特兰德之后便是塔尔顿,两个宿舍的座位也被安排到了相邻的区域。

钟情只是略微走了几秒神,再一转眼,林嘉时便和塔尔顿的同学换了位置,笑盈盈地坐到了他边上。

“我还以为新生会坐后排。”

“布莱尔先生说随便坐。”

钟情不怎么耐烦地回应了林嘉时的热情,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是淡的。

他有些抵触地朝椅背靠了靠,双手不自觉环在胸前,十分巧合地将那朵玫瑰蹭了下来。

“斯特兰德怎么还是这样?”

林嘉时没有对钟情的行为发表任何言论,反倒是换上一种更接近玩笑的语气,轻飘飘引来了钟情的疑问。

“什么意思?”

“红白玫瑰。”林嘉时说着,指了指被钟情握在手中的胸花。

“前几年也是,一半学生戴红玫瑰,一半学生戴白玫瑰。”

林嘉时的视线在话语间逐渐移向了远处的地台。

程思意显眼地站在所有人中央,白玫瑰被妥帖佩在左胸,点缀着鸦黑的燕尾服,将他衬出足够真实,却也难以企及矜肃与优雅。

有些时候,钟情实在认为自己和林嘉时天生不合。

他本以为两人的话题已经结束在先前那句回答,林嘉时却偏要和他过不去似的,又一次开口:“你们一个寝室分到的也不一样吗?”

“嗯。”

钟情对林嘉时从来缺乏耐心。

他可以在程思意面前装出一副谦逊友善的模样,可这并不代表程思意不在的情况下,钟情也依然愿意为林嘉时的废话浪费时间。

“钟情。”林嘉时叫了他一声。

钟情极力克制着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得体的情绪,眼神里却再没了先前伪装出的笑意。

“你们历史课讲到玫瑰战争了吗?”

钟情烦躁地想着林嘉时为什么还不闭嘴,下一秒倒将对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理解成了意有所指。

“约克家族俘虏了亨利六世,而爱德华五世和弟弟一起消失在了伦敦塔里。”

林嘉时说罢,笑着替钟情将胸花戴了回去,端正又仔细地别在和程思意相同的位置,偏偏那颜色却红得几乎像是浸透了鲜血。

钟情没有拒绝对方的善意,目光顺着林嘉时的手掌一同垂落。

他迟滞地想起了课堂上,邻座同学为那段混沌历史写下的概述。诡异又简洁,像极了图书馆的角落里,那些神秘学书籍中的诅咒。

——白玫瑰俘获了红玫瑰,红玫瑰杀死了白玫瑰。

作者有话说:

ovo胸花是一点点伏笔

第19章 他想亲我,我说这样不好

程思意能够感受到,钟情的情绪似乎从合唱比赛之后就一直维持在一种低迷的状态里,包含着一些说不清的,特定时刻才会出现的攻击性,雾一般似有似无地隐现。

斯特兰德再度获得第一,理所当然的,同宿舍的学生们便又有了一次外出的机会。

回到寝室后,程思意脱下佩着胸花的燕尾服,低头去解衬衣与马甲的纽扣。

钟情坐在床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做其他事。

“下周又可以离校了,你想去哪里?” 程思意的指腹抵着纽扣,从光滑的边缘往另一侧推。

钟情没有很快回答,视线怏怏从程思意的腰际挪到了下巴,停顿几秒,缓慢地与对方交视在一起。

事实上,钟情的五官总会令人不自觉地想用‘薄情’两个字去评价。

那些线条平直又流畅,仿佛造物主在刻画他时的每一笔都要放得比他人多几分英气。

初见时钟情缩在人后倒还掩去了一些。

然而时间一久,随着少年人在成长间的变化,轮廓愈发凛冽分明,逐渐便将最初那个拘谨地抬眼看向程思意的男孩藏进了身后的影子里。

此刻的钟情正做着与那时一般无二的动作,展现出来却是截然不同,仿佛想要侵占什么似的神色。

“林学长也要去吗?”

钟情已经迎来变声期,好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沙哑,只是由早前的纯真清亮,变成了某种更为低沉冷淡的音色。

“老师不会批第二次的。”程思意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过并非出于主观拒绝,而是客观上的无法实现。

钟情因为这句话抿了抿唇,赌气似的将目光从程思意身上挪开了。

他在对方换衣服的过程里始终保持着沉默。

直到奶黄色的T恤顺着程思意的动作盖过那一整片细白的皮肤,钟情这才起身,来到对方面前,像是撒娇,也像是胁迫般说道:“学长可以陪我留在学校吗?”

“只和我一起,不要其他人。”

说这话时,钟情不动声色地朝衣柜里那件燕尾服扫了一眼。

程思意带回寝室的胸花还没来得及摘下,却不再是出门前未绽开的白玫瑰,而是一朵象征着塔尔顿的白山茶。

就在回来的路上,程思意毫无顾忌地与林嘉时交换了胸花-

气象预报连着几天说要下雨,可始终只是阴沉沉地盖着乌云。

回忆结束的同一秒,有落叶撞在了玻璃上,脆生生发出一声轻响,巧合地正赶上钟情睁开眼睛。

“醒了?”

程思意已经起床。学校没有规定周日也要穿校服,他自在地套了件卫衣在身上。

“嗯……”钟情没睡醒,闷在被窝里应了一声,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坐起来,发着愣朝程思意的方向看。

“学长。”

“怎么了?”

“你之前答应了今天要陪我的。”

钟情将程思意上下打量一番,暗想对方这么早起,怕是已然忘了先前的约定,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了几分烦郁。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异常的情绪,随手合上书,莫名其妙地回道:“我不是在这里吗?”

他应当很少观察自己在表达疑惑时的神情。不像日常交往间的平和,也没有不经意展现的傲慢。

那是一连串极易被误会成厌烦的反应,夹杂着倏忽的漠然,好像对话的另一方应该识趣地即刻消失在他的眼前。

很不巧,钟情恰好就是最常让程思意感到困惑的一方。

钟情拿不准程思意此刻的想法,很难说程思意是真的觉得他烦,又或仅仅是习惯性的表现。

他于是安静下来,一言不发朝盥洗室走去,留给双方转圜的余地。

直到再次回到寝室,钟情这才好声好气问道:“学长,今天真的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林嘉时的周日要比程思意和钟情忙上许多,他靠两份奖学金入学,自然在特长和学习上都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努力。

正因如此,只要程思意不主动去游泳馆找对方,钟情的周日便不可能出现任何令他感到不悦的状况。

早晨的点到结束后,程思意和钟情没有去餐厅。

钟情起得太晚,程思意只好等着一起去吃午餐。

钟情并非真的困到不得不再补上一觉,而是他实在不希望程思意和林嘉时在餐厅遇到。

届时必定又是那两人坐在餐桌对面言笑晏晏,而他甚至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未必会有。

程思意在钟情换衣服的时间里先下了楼。

钟情看着对方关上门,银白的镜框在最后一瞬映着屋内的灯光幻觉似的闪动。

离窗更近的书桌是程思意的,除了学习工具,右下角的小柜子里更多是一些备用的生活用品。

钟情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在确定程思意不会折返后,蹑手蹑脚靠近了对方的书桌。

他蹲下身,将那扇柜门打开,里面放满了款式相近的纸笔、橡皮、谱夹、领带,以及几副细框的,极少被拿出来佩戴的替换眼镜。

——去把那天程思意戴过的眼镜藏起来。

钟情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只知道这念头在脑海中愈发强烈,甚至已然到了困扰他入眠的程度。

不久前的午后,钟情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来自于一个同级生。

钟情记不清对方的发色究竟是浅棕还是姜黄,却记得把这件事告诉程思意时,对方惊讶的目光。

那时钟情和程思意坐在斯特兰德的湖边,夕阳将湖面与程思意的镜框都映成了细碎的金色。

余晖在对方眼眸里流淌,像黏稠的蜜糖,酿出一整片漂亮的,琥珀般澄澈的色彩。

“那恭喜你了?”程思意笑起来,眼梢一弯,那些光亮便如同星屑似的溢出,只差将钟情的视线填满。

“我没有答应。”钟情回答得很严肃,板着脸,好像也要和程思意说上一句拒绝。

程思意于是笑盈盈在钟情脸上捏了一把,接着问:“那你怎么说的?”

“他想亲我,我说这样不好。”

“亲你?”

程思意的笑意更鲜明了。

他好奇地凑近了些,继续道:“怎么亲你?”

“亲这里。”钟情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指腹贴着皮肤,认真得就差在那里打上一个坐标。

“这样?”

钟情没有想过程思意会靠过来,他的左手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指尖便被夹在了对方的唇瓣与自己的脸颊之间。

那是温热且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缕独属于程思意的香气。

同时抵上来的镜架却是凉的,冷冰冰贴近,从铺天盖地的晕眩里,为钟情带回些许真实。

钟情几乎忘了该怎样控制自己,一瞬间就连挪动手指这样简单的事都成了世纪难题。

“你好害羞啊。”

程思意很快退开了距离,调笑似的又捏了两下钟情烧红的耳垂,无奈说道:“拒绝别人的时候你不会也在脸红吧?”

钟情是怎么回答的?

说实话,就连钟情自己都忘了。

脑海里像是升起一簇又一簇烟花,轰隆发出巨响,震得心脏连同鼓膜一起躁动,仔细感受,又好像仅剩漫无边际的空白。

钟情把那副眼镜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锁进书柜的抽屉,和先前那些开败的玫瑰放在了一起。

金属的镜架上仿佛仍残余着那日漂浮在空气里的光,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程思意就又会亲吻他的指尖。

钟情不自觉抬起手,蹙着眉将被吻过的食指含进了嘴里。

舌尖与皮肤的接触没有像程思意靠近时那样带来清冷的香气,只有一阵寡淡的咸味。

他不满地抽回手,仔细用湿巾擦拭一遍,终于推开门,拎着画具朝楼梯口走去。

程思意答应在宿舍陪钟情画美术作业。

钟情下楼时,程思意已然坐在了琴凳上。

壁炉和钢琴之间留出了一片足够摆放画架的区域。

程思意的目光浅浅落向钟情,看得钟情莫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里会太挤吗?”

“不会,刚好。”

钟情一边说,一边将画架调转了些角度,小心翼翼让程思意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你要是想出去玩就告诉我,去近一点的地方逛一圈应该还来得及。”

那双手又落在了琴键上,纤瘦的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细腻且单薄,莫名让钟情产生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

“学长陪我一起做作业就可以了。”

钟情的声线很稳,听不出半点异样,目光却是炽烈的,烧灼着晃动,从指间一直燃到了程思意的唇上。

——程思意的唇瓣会是什么味道的?

钟情的思绪躁动跳跃,从可见的细节逐渐发散到那些被掩盖的部分。

他记得程思意的右腰上有一小颗痣,在髋骨和肚脐之间,贴着人鱼线,又小又显眼。

——那又会是什么味道的?

钟情的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削好笔,突然就觉得渴了。

第20章 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钟情的习惯不算太好,有灵感时或许能专注地画上大半天,更多情况下,则是画着画着便开始向无关的事转移注意。

不像很多美术生,钟情会接触这些,纯粹因为母亲想要为他培养一个兴趣。

因此,他总是随心所欲地在某一笔后突然停下,仿佛本就计划好一般,开始做一些上一秒才想到的事。

工具箱被扣上时发出两声轻响,‘哒哒’从画架后传来,引得程思意回过头,有些诧异地问:“不画了吗?”

也许是快要下雨了,风从推高的窗缝底下钻进来,在程思意看向钟情的瞬间,将他的黑发吹起了几缕。

那些碎发凌乱地翘着,从原本的静谧中生出几分并不违和的可爱。

钟情没有回答,沉默着在琴凳边坐下了。

窗外的风不止不息地摇晃着那棵红透的枫树,落叶被卷起又抛下,在程思意身后舞出一整窗浓烈的萧条。

钟情看向程思意的唇瓣,忽然想问对方,湖边那短短几秒究竟代表着什么?

程思意似乎从来不曾在意。

他好像仅仅觉得有趣,就连解释都懒得留下。

钟情想不明白那点落于指尖的温柔触感,只好无措地坐在程思意的身边,到底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说话我就继续练琴了?”

程思意的目光很快回到了乐谱上,再没理会坐在一旁的钟情。

有脚步声渐渐向休息室靠近,接着便是几人模糊的对话。

钟情在这个瞬间莫名开始好奇别人会和朋友说些什么。他竖起耳朵去听,听那几个人一路闲聊着走到了长桌边,像是拿了些书籍和资料,十分随意地离开了。

钟情说不出自己与程思意的相处方式和他人有什么不同。

可无论怎样去比较,他与程思意之间,似乎始终都有种分外刻意的不自然。

或者说,并非钟情与程思意双方,而仅仅是前者单方面地感到不知所措。

钟情撑在琴凳上的手攥紧了。

他低着头,目光却隐隐上扬,斜落在程思意修长的颈侧,好像那是一件值得反复鉴赏的艺术品。

——想要触碰程思意。

钟情的视线朝踏板的方向落了下去,避开那些生动鲜明的部分,隐秘地在对方的膝盖与脚踝之间游移。

他拿捏不好自己的情绪,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燥热。

起身时,钟情的衣摆碰到了对方的小臂,程思意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怔,跟着抬起头,盯着钟情僵硬的背影问道:“去吃饭?”

钟情没有转身,已然开始拔高的轮廓难得显得有些瑟缩。

他微微侧过些脸,朝程思意瞥了一眼,含糊地应道:“啊,我先回一下寝室!”

钟情是想立刻就走的,可程思意却故意似的圈住了他的手腕。

或许是室外吹来的风实在有些冷,程思意的掌心与钟情相贴瞬间,带来一阵格外分明的凉意。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说话间,程思意加重力道,将钟情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些。

他略显强硬地紧扣着对方的手腕,有种大人向小朋友问话的意味。

“……没有。”钟情欲言又止,匆忙把手从程思意的掌心抽了出去。

他急切地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甚至无视了难得向他示好的莉莉。

那条蓬松的尾巴一下接一下扫过程思意的小腿,绵长的‘喵’声却冲着钟情,像是一遍又一遍试图引诱钟情再将目光放回去。

“我先上去了。”钟情就连耳朵都开始发烫了。

他来不及等程思意的回应,干脆地绕开莉莉,径直向楼梯跑去。

程思意注视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拐角,疑惑地低下头,将手摊开在了莉莉面前。

“他怎么了?”

莉莉没有回答,用它饱满圆润的脸颊蹭了蹭程思意微凉的指尖。

钟情再下楼的时候,程思意注意到对方的发梢湿漉漉的,半干不干散发出一股熟悉的香气。

两人各自沉默,一言不发地往餐厅走。

天空一派大雨前的阴沉,衬得坡道旁的红砖都添上几分灰败。

途经湖岸,钟情终于在长椅边停了下来,掌心撑着木制的椅背,指腹则抵在金属的转角。

“学长。”

他不知怎么突然叫住了程思意,站在长椅边,抽离地注视着对方。

“你那天……”

“哪天?”

程思意似乎早就忘了。

他非但没有领会到钟情想说些什么,甚至迟钝地回问过去,试图让钟情主动将问题问出口。

“就是我和你说,有人和我告白的那天。”

“……啊?”

程思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钟情是想问些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的举动出格,自然也就没有预演过正确的回答。

“困扰到你了吗?”

程思意不等钟情开口便松开了原本相握的手,尴尬地解释道:“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玩?”

“嗯……也不是。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吗?”

程思意后退半步,隔出了一段自认为足够的社交距离。

他在出门前摘了眼镜,因此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眼神都显得格外明晰。

钟情能够分辨出对方身上忽而蔓延的疏离,似乎即刻就要撇清,将其划定为一次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给你道歉好不好?”

还是哄小孩的语气。

程思意的态度像是骤然回到了最初的半个月,百依百顺地任由钟情提出要求,给人的感觉却又只有冷淡与得体。

钟情开始后悔问出了那个问题,要是有可能,他甚至想把时间倒回一分钟前。

他想不到足以补救的回答,否定会显得难堪,顺着程思意的话承认又会将两人的关系重置。

时间几乎被定格在了这一秒,钟情忽而丧失了一切表达能力。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知味,程思意早早放下了餐刀,靠在椅背上,低头玩起了手机。

钟情在伸手拿柠檬汁的间隙里偷偷朝桌对面瞄了几眼,对方无甚表情地抿着唇,指尖却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下午还要陪你画画吗?”见钟情放下杯子,程思意掐好时间般开口。

他分明依旧在笑,钟情能体会到的却掩饰过后的距离感。

“不用介意什么,不喜欢、不要、拒绝、讨厌,都可以直接说。”程思意坐直了身体,肩背舒展,姿态从容,愈发将钟情的窘迫衬得鲜明。

钟情没有出声,五指始终握着透明的杯壁。水珠滑下来,浸湿了指腹,将那里的皮肤冻得有些发白。

“你要去哪里?”

钟情还是没有回答,莫名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让程思意露出了一瞬的困惑。

“什么?”

“不陪我画画的话,你要去哪里?”

钟情暗想,现在的他在程思意眼里,或许就像一个乱发脾气的坏小孩。

可他实在压不下心里的委屈。

他在程思意拿起手机前看见了屏幕上的备注,是熟悉又刺眼的两个字。

——嘉时。

“去游泳馆吧,嘉时下午还有训练。”

听见回答,钟情一时语塞。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和林嘉时在程思意心里孰轻孰重,自然不可能不自量力地将埋怨说出口。

“学长。”

“嗯?”

“之前都说好的,今天只陪我。”

钟情的视线随着话语蓦地抬起,直勾勾对上程思意的眼睛,顿时让后者感受到了那阵鲜少出现的压迫感。

“我没有说不陪你了。”不知怎么,程思意莫名开始为此焦虑。

他否定了钟情的假设,试探着握住对方被水珠沾湿的手,抽了张纸巾,温柔又仔细地替对方擦干了。

钟情没有把手收回去,程思意只好尴尬地任对方继续将手搁在掌心,指尖隐约触碰到钟情鲜活跳动的脉搏,与眼前沉默的面容奇异地割裂开来。

“我困了,想睡午觉。”钟情的发言突兀,没头没尾地提出要求,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迫使程思意服从。

程思意先是怔怔愣了一秒,随后忽地笑起来,温声道:“那我陪你回寝室。”

“然后呢?你要去哪里?”

钟情的语气犹如审问,不委婉也没有回避的余地。

那双眼睛冷冷盯着程思意,仿佛讨厌极了对方温吞优柔的态度。

“……我也留在寝室。”

程思意还是第一次在午后为钟情念睡前故事。

他在回来的路上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没必要一次次为钟情没来由的不满买单。

可答应下来的事又不好临时反悔。

程思意在休息室的书柜前纠结了一番,最后坏心眼地选了一首看上去并不适合作为睡前读物的诗,以惩罚钟情对他乱发脾气。

“Why, when my body finally finds repose, and my soul is alone, must I sprout this senseless rose?”(注1)

诗的篇幅不长,直到程思意念完,钟情还是没能睡着。

钟情侧躺在床上,远远望着坐在窗前的程思意。

寝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屋外黯淡的光线隔着窗帘落进来。

钟情其实知道这首诗的名字,却依旧刻意地提问。

“你没有说名字。”

“Nightmare.”

程思意狡黠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这种无聊的作弄在他看来格外有趣,那双漂亮的眼睛难得笑得眉月似的弯。

“哦,我想起来了。”

钟情挑了挑眉,确认道:”There are dreams at the bottom of other dreams?”(注2)

“嗯。”程思意点头,被掩得朦胧的影子跟着在地板上轻轻晃了晃。

“学长,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钟情的问题太过直接,程思意一时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才好。

他坐在一圈幽弱的光下,像披着层薄雾,迟疑却并不拒绝地接受着来自钟情的凝视。

“我……”

程思意犹豫地皱起眉,像很多时候那样轻轻咬了下嘴唇,停顿片刻方才继续。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我以为你是不会介意的,先前的事情……”

程思意终于将目光放到了钟情身上,温和而妥帖,亲近又不显得狎昵。

他为钟情的反应感到困惑,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会错了意。

“我介意!”钟情突然抬高音量,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即便如此,他却不接着说些什么,只将被子往头顶一拽,背过身闷了进去。

“那我以后……”

“但是学长像之前一样对我就好了。”

钟情又一次打断了程思意,语句含糊地为对方定下标准。

他有太多不敢说的话,只好让程思意停在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外。

“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钟情闭着眼,闷闷做出了回应。

“那祝你做个好梦。”

“你要出门了吗?”

“我不走。”

有风从午后的梦里经过,拨云散雾,将月光沉沉铺满了窗台。

钟情看着梦中的少年仰起脸,在婆娑树影间向他露出一个格外静谧的笑。

对方单薄的右腰上缀着一小颗痣,靡丽又纯情,引诱他不受控制地靠近。

惊醒的前一秒,钟情终于想起——那是程思意的脸与程思意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博尔赫斯《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