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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20954 字 4个月前

母亲上楼的时候,李卓宇还站在程思意的身后,他已经比弟弟高了不止一个头,视线稍垂就能看清对方的所有表情。

他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将程思意的手握住又放开,看着母亲在对方面前站定,笑着弯下腰,然后伸手,死死掐住了程思意的脸颊。

“思意这么不喜欢阿姨啊?”

李卓宇又一次看见程思意的眼泪掉下来。可这回,对方却没有露出记忆里那样惊恐的眼神。

程思意只是倔强地皱着眉,挺直了脊背,与眼前的女人对峙。

“怎么哭了?男孩子可不能哭,要叫别人看笑话的。”

李卓宇站在母亲对面,莫名感到一阵恶寒。他的母亲分明在笑,可他却觉得,如果可以,母亲其实是想把程思意从这里扔下去的。

程思意最后一次和李卓宇说话,是在出国的前一晚。

他的身上少了些男孩的稚气,漂亮的眉眼逐渐显出少年独有的舒逸,举手投足都带着朦胧的清贵,不疾不徐迈出大门,从背影里倏忽溢出一股解脱似的雀跃。

李卓宇和对方道别,不由自主地去触碰几年前母亲掐过的那侧脸颊。

他记得第二天上学时程思意的脸肿了,他和同学路过对方的教室,恰好听见程思意在和老师说,这是被坏蜜蜂蛰的。

“一路顺风。”

李卓宇在程思意上车前朝他挥了挥手,末了补上一句:“我会把你的房间看好的。”

程思意显然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讲,一双眼睛霎时被惊诧填满,良久才回了一句:“谢谢。”

程思意走后,程家的老宅彻底成了李峥一家三口的房子。

在李峥的经营下,最初的闲言碎语渐渐平息,再没人会当着李卓宇的面说他是小三的儿子,他的母亲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些太太们的聚会上。

而程思意和程师蕴就像曾经辉煌的程氏集团一样,逐渐消失在了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唯一还能让李卓宇感受到这对母子真正存在过的,大概就只剩下了记忆里男孩无声落下的眼泪;窗外落进走廊的夕阳;泛着粉的漂亮关节,还有母亲时不时就会提起的,父亲和程师蕴迟迟没有结果的离婚诉讼。

第26章 玉兰树长出了花苞

司机载着程师蕴母子回了城央,这是江城最中心的地段,穿过花园便是一整片宽阔的人工湖,再往远处望,还能看见景区里连绵的山。

程思意的外公在去世前几个月买下了其中一栋房子,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并没有让女婿插手任何与这处房产有关的内容。

事实上,就连程思意对这栋房子的印象也极其有限。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清楚记得的就只有一个闷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阿姨,穿着张扬漂亮的裙子,把嘴唇涂得染了血一样红。

他认出了女人是李卓宇的母亲,大喊着让对方从自己家里出去。

那女人抬头看他,好像笑了,却又莫名让他觉得很害怕。

几天后,程思意终于煎熬地等来了周五。

车子才刚开出停车场,程思意就在李卓宇震惊的目光里,解下领巾勒在了司机的脖子上。

“我要去找妈妈!”

后来想起来,司机要挣开他这样一个小孩的束缚简直轻而易举,可对方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看着后视镜对他说:“先坐好,我带你去。”

程思意一路上都警觉地观察着沿途的建筑,直到确定驶入了一个他不曾到过的小区,这才略微将掌心里捏皱的领巾放开了些。

接到访客电话的程师蕴一早就等在了花园外。

她穿了一条靛蓝的长裙,及胸的长发微卷,在耳后披散着,夏风一吹便扬起几缕,悠悠摇晃。

哪怕是长大后的程思意也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温度。

太阳把门前的小路烤得几乎蒸腾出扭曲的热气,他跳下车,扑进妈妈怀里,迎面就是一阵微甜的香味。

“小少爷说想妈妈了。”司机从车上下来,替程思意关好了车门,转过身向程师蕴回话。

李卓宇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听见树荫下的女人温声说:“那麻烦你和李峥说一声了,思意今天住在我这儿。”

那时的程思意侧过脑袋贴着母亲的手臂,余光却打量起了坐在车里的李卓宇。

李卓宇在盛夏的烈阳里降下车窗,挡在镜片后的眼睛本能地随光线的变化眯起了些。

程思意拿不准李卓宇是在看他,又或在看他的母亲。

总之那张像极了父亲的脸上,莫名展露出让人读不懂的神情。

像是羡慕,又似乎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时间回到现在,程思意在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花园里那株玉兰树已经结了花苞,细长地立在枝头,仿佛明早一睁眼便能看见花开。

司机把行李放好便进了辅楼,程思意见两个脸生的阿姨从屋里出来,将他的东西拿进去,几人始终没有说过半句话,也没有过任何多余的眼神。

“以前的阿姨不做了吗?”程思意好奇地问了一句,转头看向母亲。

“那些都是认识李峥的人。”程师蕴在回答时露出了与路上相似的焦虑,甚至还带着鲜明的不安,仿佛李峥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正四处猎捕她的猎手。

程思意被母亲带到三楼尽头的房间,面朝小区里的人工湖,除非从对面的高层拿望远镜看,否则就绝无被窥见的可能。

“吃饭了我会来叫你,别人叫你都不要下去,知道吗?” 程师蕴的眉头始终紧锁着,在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皱出极深的‘川’字。

程思意不好去猜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环绕在母亲周围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应,只好在程师蕴离开前轻声喊了句:“妈妈。”

晚餐过后,阿姨们都回了辅楼。程思意没有立刻回到房间,而是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母亲锁上了连接两处的门。

这里光线不好,哪怕开着灯也是模糊从头顶直落下来,映出间错的阴影,任何表情都显得诡异。

程思意在母亲开口前转身上了楼,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发出几声闷响。他为此放缓了脚步,停在转角的位置,仰头开始往电梯的方向看。

黑底的显示屏里,上行的箭头不断闪烁,像一道红色的警报,炫目地刺激着大脑。

上方的数字由1跳到2,再由2变成3。

程思意听见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脆响,‘哒哒’朝楼梯靠近。

紧接着,母亲的脸便逆着光出现在了扶手中央的空隙里。

“思意,回房间去。”

程师蕴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此刻向下一望,它们便越过肩头,凌乱地垂下去。

那些发丝遮住了她原本柔和的轮廓,连着影子在眉目间扭曲晃动,乍看过去,简直就像被吊在了昏暗的护栏上。

程思意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迟钝反应过来母亲的话,很快又低头跑了上去。

他在经过母亲身边时稍稍停顿了一瞬,终于安心地捕捉到了和小时候一样清甜的香气。

对岸的灯火在入夜后逐渐亮起来,一窗接着一窗,无序地一直延伸至天际。

程思意没有开灯,沉默地在窗边坐了一阵,拿出手机,给钟情发了一条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消息。

[程思意]:你起床了吗?

收到消息的钟情其实已经吃完了午饭,他玩了一上午的游戏,这会儿正无聊地趴在床上发呆。

钟情在伦敦没什么认识的人,加之学校在假期也没有作业,他晃晃悠悠在屋里转了几圈,到底没能找到什么打发时间的方式。

程思意发来的消息就像天降甘霖,钟情欣喜地接住了它,怀着一颗躁动不已的心,却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将聊天栏里的文字来回输入删除,反复修改了近五分钟,最后就只是回复了一句——起床了。

钟情向来不擅长这样的沟通方式。或者说,哪怕是面对面的交流,他也同样会感到无所适从。

在收到程思意的消息前,钟情刚刚结束了与父亲的通话。

两人近半年没见,可一旦拿起手机,钟情就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句:“爸。”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并不太习惯这个称呼,纵使有着血缘上天生的亲密,可对方却并没有除责任以外应有的连接感。

“学校那边还习惯吗?”停顿半晌,男人终于开了口。

仿佛临时去搜索了答案,又照着答案原原本本念了出来。

“嗯。”钟情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要答什么好。说习惯,他似乎连斯特兰德都没有融入进去;说不习惯,他又格外舍不得与程思意分别。

钟情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尴尬地放在纽扣上拧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随时都有可能结束的静默,他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生出虚渺的压抑,不知怎么,格外想要听见程思意的声音。

屏幕上的时间仍在逐秒累加,钟情不适地从床上坐起来,离开房间,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几圈。

他最终看向餐厅的位置,在父亲之前说出了象征结束的暗语。

“爸,我要吃饭了。”

钟情其实没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多余的声响。

然而不知怎么,钟情笃定这个瞬间,他的父亲应当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嗯,去吧。”对方的语调显然比先前松弛了些,低沉简短地给出回应,没有说再见就挂断了这通令双方都感到困扰的电话。

[钟情]:学长,你睡觉了吗?

跟在那句枯白的回复之后,钟情忐忑地发出了另一条消息。

他没有构想过程思意会送来怎样组合的字句,仅仅只是看见上方出现‘正在输入……’,他的心脏便已然发出了慌乱的轰鸣。

[程思意]:我在看花,它们可能快开了。

程思意对钟情说了谎。

他的房间在靠湖的方向,哪怕从窗户探出半个人去,也未必能够看见前院那株玉兰。

他已经盯着湖对面的灯火看了太久,以至于谁家的灯又熄了,谁家的灯才刚开,他都大概记了下来。

说不上为什么,程思意有些后悔回来。

[钟情]:我也想看。

[钟情]:学长拍给我看吧。

钟情的两条消息接得很紧,程思意尚且来不及拒绝,对方就强势地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也许是在学校里习惯了对钟情的照顾,程思意竟只是在心里动摇了几秒。

他很快便敲着屏幕给出了回复,压下那一点对母亲反常行为的不安,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程思意]:等一下,我去给你拍。

落了叶的枝干在夜色下愈发显出枯败,好在那些象征着生命的花苞仍间错缀在枝头。

程思意知道,它们会在初春到来时绽放,大雪般盖满整座前院,以献祭自己的方式,掩去未至的盛夏将会带来的闷热与窒息。

“程思意,你要去哪里!”按下快门的瞬间,程思意的脚下出现了一道瘦长的影子。

“妈妈。”

“你要去哪里!?”

程师蕴朝他走过来,那道影子便也跟着愈发清晰。它将程思意一点点盖过去,恍惚间,程思意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一只吞食人类的怪兽。

“我在拍玉兰花。”

程思意把手机举到母亲面前,指节抵着侧边,也许是冬夜的江城实在太冷,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了颤抖。

“为什么出来?”

“妈妈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出来吗?”

“你为什么要出来?”

“玉兰还没有开,你为什么骗妈妈?”

程师蕴将手放在了程思意的脸颊上,落向那年李卓宇的母亲掐过的位置,却没有和后者一样捏紧手指。

她的神情里些微带着含糊不清的克制,或许也有哀戚,但程思意读不懂,只觉得害怕。

“妈妈说了不能出来,你没听明白吗?”

程师蕴用指尖撩开程思意额前的碎发,分外关切地攫住了后者的目光,两道细弯的眉毛浅浅蹙起,凭空添上几分幽怨凋零。

程思意惶恐地被那神情钉在原地,僵硬到就连呼吸都失了规律。

他听见心脏正因恐惧而不断颤抖,混沌又迷茫地撞击着胸腔,一阵阵带起了难以抑制的恶心。

作者有话说:

ovo下一章周四更哦!

第27章 不许看我!

钟情看见那些细白花苞的同时,程思意却难以抑制地在镜子前干呕了起来。

这并非是他对母亲有所不满,而是某种由恐惧引起的直观反应。

程思意不了解母亲在他不在的时间里经历了些什么,听觉却敏锐地捕捉到走廊上再度落锁的声响。

母亲似乎正极度担心他会被‘偷走’。

[钟情]:下次我可以去学长家看吗?

手机在台盆边亮了起来,幽幽发出些割裂的光,拉扯着将程思意的视线吸引过去。

程思意缓慢直起身,又过许久才伸手将手机拿到眼前。

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回落,末了却只给出一个并不肯定的回答。

[程思意]:再说吧。

简单洗漱一番,程思意将自己埋进了被窝。

他没有再去看钟情是否回复,而是极度疲惫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开始放空。

程师蕴与李峥的离婚案无非围绕着程思意展开。

倒不是说李峥有多么喜欢自己这个小儿子,而是仅凭程老爷子留给程思意的遗产,李峥就不可能轻易放手。

对于程师蕴来说,程思意或许是寄托,是希望。

而对于李峥,程思意则是他处心积虑多年,最终胜利的象征。

程思意的身上有着程氏余晖中的最后一点傲慢,熠熠闪着光,铺洒在程老爷子的遗嘱上。

李峥太想要得到这些了,哪怕他早已吞下了几倍于程氏的份额,哪怕墓碑后的老人再不可能对他露出鄙夷的眼神。

但李峥始终记得,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做小伏低,一再妥协。

程思意被抱出产房时,他甚至没有资格凑近多看一眼,只尴尬地在一堆程家的亲戚身后张了张嘴,而后就听见程老爷子欢欣又珍重地宣布:“外公名字都帮你起好咯,叫程思意。”

城央的环境好,天还没亮便依稀从窗外传来了些鸟鸣。

程思意睡得太浅,才听见叶片间几声细碎的轻响,转眼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花园里没有开灯,只有湖面上摇曳映出难以描述的墨色光亮。

他试着将窗户往外推了推,可惜只支开了一小道窄缝。

岁末的寒风呼啸着涌入房间,夹杂着晨间单薄的雾气,刮在程思意的脸上,生出一股幻觉似的痛感。

他往后退了两步,那些风便拂过发梢,穿进衣领,凛冽又强势地将他的体温压下去。

对岸的平层有灯光亮了起来,即便距离足够远,甚至程思意也没有戴眼镜,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程思意不适地按下了窗帘开关,在一阵微弱的声响里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直到手机的屏幕又一次亮起,诡异且不合时宜地蹦出了‘李卓宇’三个字。

[李卓宇]:爸让我问你,元旦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程思意的指尖僵在了屏幕旁。

他飞快将眼镜架到鼻梁上,从衣帽间的角落里翻出童年时落下的望远镜,赤着脚再度回到了窗前。

不等窗帘顺着轨道匀速挪开,他一把便将那些垂坠的布料掀了起来。

可对岸的高楼间哪还有先前的光亮。

它们在将至的黎明里沉寂着,仅从绵延的玻璃幕墙间倒映出荡漾的漆黑波纹。

程思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带着惊惧与压抑,一下又一下漫出胸腔。

他似乎在这个瞬间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情,一种始终被注视着的惶恐,以及无法预知的不安。

[程思意]:你在哪里?

[李卓宇]:城央。

[程思意]:不许看我!

[李卓宇]:什么?

程思意没有继续回复对方,他按下锁屏,紧接着就把手机丢进了抽屉。

铃声在房间里不断响起,催命似的不止不休。

直到一缕微光越过窗台,铺洒着落向地板,在跃上程思意的脚背的同时,也终于令那恼人的声响戛然休止。

程思意迟钝地转头朝窗外看去,一轮朝阳正从湖面上缓缓升起。

紧绷的神经忽地在浮动的光絮里断开了,程思意深深吸了口气,颓然蹲在了地上。

他轻颤着双肩环住自己,将脸埋进膝间的阴影,于晦暗中,悄然逸出一声叹息。

相较于程思意,钟情的圣诞节其实要好过许多。

除了无聊,似乎没有可以抱怨的内容。

与程思意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伦敦的午后,钟情捧着手机一直等到入夜,屏幕上却始终静悄悄再无讯息。

不止程思意,任何人都没有想过要找钟情。

钟情百无聊赖地在前厅与门廊之间走了一圈,将头顶的吊灯开了又灭,只差没像电视剧里那些熊孩子一样在地上滚着玩。

屏幕是在灯光再度熄灭的瞬间亮起的,倏地在不远处的边几上投出一道光亮,将一旁的花瓶照出晃眼的色彩。

钟情预感到,那不会是程思意。

他因而慢条斯理地踱步过去,任影子在柱石与窗棂的遮蔽下忽隐忽现。

若是此时有人正巧站在钟情的身边,那么对方或许就能察觉到少年身上倏忽放大的漠然。

矛盾地笼统却专注,是需要多年浸润才会有的傲慢姿态。

钟情手机里是父亲的助理发来的资料。

近期几场拍卖给出的拍品里,只有一场列出了翻书杖。

钟情原本并不心急,可就在打开图片的瞬间,银雕包裹的琥珀杖体顿时便让他想到了程思意那双映着月色的眼睛。

泛着温润的夺目的水色,神态却月光似的凉,泠泠朝钟情望过去,说不清更道不明,程思意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意味。

拍卖当天,钟情的父亲将最终的定价权交到了钟情手上。

举牌到了第十二次,加价逐渐超出了钟情预先给出的底价。

代理在电话里向钟情询问是否需要继续举牌。

与代理曾经接触过的同龄孩子不同,钟情的语气并没有幼稚的不服,或是难抑的雀跃。

电话那头的少年自始至终带着股势在必得的笃定,沉静地给出肯定的答复,反倒叫经验老到的代理人莫名产生一瞬恍惚,再不带上先前那样哄小孩的语气,转而更为简练与专业地和钟情进行确认。

或许是预见了未来的钟情将会是怎样的大人,落槌的瞬间,代理人礼貌且恭谨地向电话的另一头说道:“恭喜您,钟先生。”

事实上,钟情也是忐忑的,即便父亲没有设限,可从竞价超出预期的那一刻开始,钟情就在等待着屏幕的又一次亮起。

他不敢说这究竟是单纯的心虚又或包含着另一种期待,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个装着翻书杖的黑色绒盒被交到了钟情手上,他的期望也并未实现。

钟情没有办法说父亲不好。但相对的,他也同样无法将评价拉向更高的位置。

盒子被打开,钟情一眼就看见了被嵌在杖柄上的蓝宝石。

整轮拍卖中,多数竞拍者应当都是为此而来,当然也有少数人是因为欣赏它的历史背景。

大约只有钟情并不十分在意。

就像此刻,他只是随意地握住了雕刻精美的杖柄,几乎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就将那颗蓝宝石掩在了手腕之下。

他将琥珀色的杖体对准了窗外的月亮,看着清冷的月色在其中映出澄黄的光彩,游移轻摇,好像程思意看在向他时的神情。

迷蒙又璀璨,优柔却也带着肯定。

钟情好喜欢,喜欢到指针越过午夜十二点的瞬间,他便已然产生了朝露的香气正环绕着自己的错觉。

清晨的机场不算太过繁忙,程思意过了安检,很快朝着休息室走去。

登上电梯之前,一个奇怪的念头迫使他调转方向,回过头朝更远的候机厅行进。

经过航班信息屏时,程思意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抬眼的一瞬,李卓宇那略显陌生的面孔就出现在了休息室外的护栏边。

李卓宇往下看,恰巧撞上程思意上扬的视线。

“程思意。”楼下的少年读懂了对方无声的唇语。

不知是否该用慌乱去形容程思意此刻的心情,他出神地立在了原地,握着拉杆的右手就连指节都在泛白。

李卓宇没有像程思意料想的那样踏上扶梯。

他只是倚在护栏上看着,用一种难以读懂的情绪,像是恍然,又像是惊诧。

假使此刻的程思意能够听见几秒钟前李卓宇与同学的对话,那么他必然不会在这次对视中将自己放在更为被动的立场。

他甚至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去漠视对方,而不是如眼下这般,怀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畏惧。

时间倒回几秒之前,李卓宇和身边的同学还在为论文的开题而争论不下。

就在聊到《美学原理》时,程思意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少年舒朗又伶仃地站在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之下,从指间乃至发梢都挂满了星点闪烁的晨光。

李卓宇向来不认同克罗齐在某些方面的主张,却意外地在这一刻模糊领会到了对方所提出的‘以直觉为中心的非理性主义美学’。

他顷刻间回想起母亲来到程家老宅的夏天。

那时的程思意也是一样浸在散乱的光里,无助且压抑,偏偏让李卓宇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刻进了脑海。

“程思意。”

这一次,李卓宇轻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钟情会这样说吗?

每次回伦敦,程思意总会觉得自己偷到了时间。

零时区要比江城晚上八个小时,哪怕航程再漫长,等到航班落地,程思意还是会莫名感到一阵时光曾在旅途中倒流的欣喜。

然而,这一次的指针要在更早之前就开始倒转。

从李卓宇迈向扶梯的那刻起,又或从程思意转身逃跑的那个瞬间。

程思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身体却本能地执行着大脑发出的指令。

母亲愈发反常的状态让他清晰地察觉到不安,而这一切必然只会来自于霸占了程家老宅的那一家人。

程思意确信,他必须要逃跑。

风声在耳畔响起,伴着细碎的讨论与惊呼,依稀还夹杂着程思意的名字。

行李箱的重量拽着手臂向后扯,程思意干脆把它提了起来,拎在身侧,漫无目的地向更远的候机厅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程思意最终还是被机场安保拦了下来。他一口接一口无序地急喘,偶尔因喉咙的干涩而艰难地吞咽,好久才在安保人员怀疑的目光里安定下来。

“这是我弟弟。”跟在后面的李卓宇将护照和身份证一起递了出去,不动声色地把程思意向身侧揽了一些。

程思意不曾预料,踉跄了一步,几乎撞在李卓宇的手臂上。

“程思意。”

等到安保人员离开,李卓宇这才又一次叫出程思意的名字。

他略显强势地扣住了程思意的手腕,垂下眼耐心等待起对方的回应。

面前的少年不适地去掰李卓宇的手指,疏离地冷着张脸,似乎再过多久都没有想和对方交流的打算。

李卓宇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捉着程思意又朝自己拽了拽。

他看着对方无措又愠恼地扬起视线,一双眼里装满了繁复的情绪,良久才沉声命令道:“放开。”

“爸和程阿姨的离婚案要有结果了。”

李卓宇没有顺着程思意的话将手放开,仿佛害怕程思意会再一次逃跑似的,甚至又收紧了许多。

“那天你为什么不来吃饭?”

程思意低头去看,腕间已经被掐出了一圈红痕。

他仍旧安静地不做任何回应,避开李卓宇的目光,将将把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地砖上。

李卓宇不追问,大抵知道程思意不愿回答,稍等了一阵,兀自说了下去。

“跟程阿姨走的话,你以后就……以后的生活条件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你明白吗?”

李卓宇的话说得委婉,似乎还藏着什么暂时不好说出口的隐情。

程思意不理他,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在一旁等着,等程思意看他一眼,又或者等程思意昂着下巴从他身边走开。

“你的房间我一直都替你留着,妈妈没有进去过。”

与年少时不同,现在的李卓宇没有松开紧扣着的程思意的手。

他用上了和曾经一样小心翼翼的语气,却截然相反地在对方细润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整圈的淤青。

“爸想让你回家看看。”

“已经是你家了。”

程思意留给李卓宇的最后一句话枯白且冷淡,连语调都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在这句话过后清浅地瞥了李卓宇一眼,像极了童年时无数次在学校回廊里的偶遇,傲慢又轻蔑地用眼神令对方远离,轻而易举便让李卓宇怔在了原地。

降落时伦敦正在下雨,水珠顺着舷窗落下去,在边缘短暂汇集,很快又继续下坠。

程思意睡了很久,昏昏沉沉,只在最初拿着菜单和空乘说了声不要前菜和甜点。

事实上,就连主餐程思意都没有吃到。

一整个漫长的航程,程思意始终困在梦里,没有任何剧情或场景,仅仅只是混沌与压抑。

他一片虚无中迟疑着不断向前,到底于降落前被空乘轻声唤醒。

灯火在雨幕中变成晕开的昏黄,连绵映成烟花般绽开的光点,将整座城市都包裹在了温柔的暖调里。

程思意极慢地眨了眨眼,仿佛又要睡过去,片刻之后却轻轻颤动睫毛,再度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他在那几秒的黑暗里想起了李卓宇的话,他所拥有的,甚至今夜的目的地,那座暂时交由林嘉时借住的房子。

一切都属于他的父亲——李峥。

航班少有的提前降落,程思意取完行李出去,司机才刚载着林嘉时抵达。

林嘉时穿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球衣,程思意在上车后打量对方一番,玩笑似的抱怨道:“你就这么来接我了?”

“是你的航班提前了,我可是紧赶着来的。”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属实,林嘉时说着转过身,把丢在后排的篮球捞了过来,举证一般摆在程思意的面前,继续补充:“你看,是你送我那个。”

程思意将指尖抵上去,让那颗球在对方掌中转了小半圈。

等到露出记忆中拍品图上的签名,程思意这才略显满意地靠回椅背上。

“好吧。”

程思意的声音很轻,到了句末几乎就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林嘉时想对方大概是累了,不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回过身,拿出手机开始浏览新收到的邮件。

复活节前还有一场大型比赛,林嘉时在假期里其实也并不算多么空闲。

除了每天去游泳馆,他还抽空预约了一次检查,好在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肌肉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有些拉伤。

医生给他开了点不影响赛前检查的止痛药,很快他就赶上了教练的计划。

学校的两份奖学金对林嘉时来说缺一不可,哪怕隐约猜到这并非长久之计,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从这里毕业,并拿到那封其他学校的学生们望而不得的推荐信。

汽车驶入大门后,林嘉时的注意终于又一次落回了程思意的身上。

程思意皱着眉歪在座椅靠背与车窗的夹角,修长漂亮的手则舒展地放在腿上。

袖口被他先前的动作蹭上去了些,堪堪露出一小截手腕,醒目且令人费解地印着一圈淤痕。

林嘉时故作无意地挪开了视线,直到晚餐结束才从房间里翻出一瓶喷雾,也不多问什么,安静地喷在了程思意的皮肤上。

程思意不自然地将手往回抽了一下,林嘉时跟着停了下来,问:“痛吗?”

程思意下意识地想要点头,可很快又表达了否定。

他没有把手从林嘉时的掌心收回去,而是任凭对方轻轻握着自己。

“有点凉。”

林嘉时失笑,摇了摇喷雾,把另一侧也喷上。

直到把程思意挽起的袖口再度放下,他这才跟着说:“怎么这么娇气。”

“现在是冬天了。”程思意顶了他一句。

“有暖气。”林嘉时起身,把手放在程思意的发间揉了几下,塞在口袋里的喷雾罐随着动作骨碌碌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等到那声音停了,林嘉时早已在程思意的面前站定。

他坦然对上程思意的目光,接着便听见对方呢喃道:“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

林嘉时不是不了解程思意家的情况,他在这句话后沉默许久,酝酿措辞,也猜测着对方在这个圣诞节的经历。

就在客厅的石英钟晃动着钟摆开始又一次报时的瞬间,林嘉时终于和着规律的节奏回答:“那你也会讨厌我的。”

程思意其实再清楚不过,即便不是李卓宇,哪怕任何一个人被安上同样的身份,他都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厌恶对方。

可那又是程思意逃不开的宿命。

李卓宇甚至在程思意出生之前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从一开始,程思意没有拒绝的权利。

程思意太渴望一份正常的爱了,不要像母亲那样压抑,也不要像李卓宇那样带着讨好与隐约的胁迫。

他会怀念小时候被外公牵着手走过的石子路,壁花开满了砖石间的每一处空隙,而外公就只是笑眯眯地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林嘉时。”程思意少见地认真念完了林嘉时的名字。

“毕业以后我们会去哪里?”他狡黠地用上了‘我们’,将两人的未来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捆绑在一起。

那双眼睛迟滞又困惑地与林嘉时相视,在即将消弭的枯白之下,铺上一层浓烈的郁丽。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说不好他在期待些什么。

可也正是在等待答案的这一须臾,他毫无来由地想起了钟情。

——钟情会怎样回答?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林嘉时说不准程思意的毕业是指中学还是更久以后,单方面地认为程思意是希望两人可以申请同一所大学。

因此,仅仅停顿几秒,他便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钟情会这样说吗?

林嘉时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思意想到的却并非如何做出回应。

他恍然发觉,在那短暂又真实的瞬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其实只有钟情。

跟在他身后的钟情;要听睡前故事的钟情;害怕雷雨天的钟情;一点点高过他的钟情。

——如果是钟情,无论如何都会和我一起走的吧?

“思意?”林嘉时打断了那点在程思意脑海中不断弥漫的古怪思绪。

“啊?”程思意怔怔回神,尴尬又匆忙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衣摆。

他的指尖抵着布料摩挲了一阵,到底只是不知所措地说:“我要睡觉了,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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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雪

时间临近一月中旬,很快便迎来返校日。

程思意踏上斯特兰德棕黑的木梯,转过拐角,再向前经过几扇门,熟悉的窗棂便框着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出现在眼前。

宿管阿姨在书桌旁放上了新摘的玫瑰,压着张由舍监亲笔的欢迎贺卡,郑重又贴心,仿佛这里并不是人生中某个可有可无的暂居点,而是斯特兰德学生们的另一个‘家’。

钟情还没有回来,程思意在窗边坐了一阵,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放在最中央的是一本手抄诗集,程思意在开学前找了些适合当睡前读物的诗歌,一笔一划摘进了原本空白的笔记本里。

他的腕间还留着一小圈泛青的淤痕,偶尔抵在桌沿也会依旧会感到钝痛。

可不知怎么,程思意却并未因此停笔,而是沉静地翻过一篇又一篇旧诗,让笔墨均停地留在了钟情将会听到的词句上。

门被再度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程思意回过头,钟情便站在古旧的门框下,小狗似的亮着一双眼,眉目间都是掩不去的雀跃。

“学长。”钟情扶着门把,没有即刻走进寝室。

愈发舒展的骨骼支撑起那件黑色的大衣,在少年的挺拔与清朗之间,又额外添上几分攫人心神的锋芒。

程思意的指尖不由地抓紧了桌角。

他站起身,逆着光在钟情眼里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好久才朝对方伸出手,沉默着等待钟情向他靠近。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脑本能地在见到钟情的下一秒发出令人费解的指令,却又矛盾地在对方握紧他的掌心的同时产生了退却的想法。

“钟情。”

“嗯。”

钟情笑起来,那双往日里总显得薄情的眼睛,此刻熠熠蕴着光亮。

“新年快乐。”

程思意的语调还是一贯的温吞,由清冷的嗓音包裹,似乎这本不该是句祝福,而应当是情人间的絮语。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说着松开了程思意的手,故作不经意地让指腹擦过对方微凉的掌心。

学校向来不会在返校日安排课程。整理完行李,多数学生都会按照意愿前往学校各处,又或干脆待在寝室补觉。

春季学期里还有一场弦乐比赛,程思意在把诗集放上书架,下楼去找舍长商讨人选。

钟情跟在对方身后走出楼梯间,踩着那道被顶灯映出的影子,逃不开似的,自始至终都将目光落在程思意的身上。

有人把书桌上的玫瑰带了下来,或佩在前襟,或举在手上,无意间将其变成了一件供人抢夺的玩具。

不知是谁先将一朵玫瑰丢了出去。

总之,它在繁乱的笑闹之中反复被抛起,再让钟情注意到时,便已然落到了程思意的发间。

程思意茫然地转身,后知后觉地抬手将它取下来。

舍长平淡地朝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要打搅返校第一天热闹氛围的意思。

斯特兰德的学生们见状,渐渐大着胆子开始起哄,一声接着一声怂恿程思意去扮演前一年被否掉的短剧中,头戴玫瑰的贵族小姐。

“你可以拒绝。”舍长合上了名单,低声在程思意耳畔提醒。

“很有趣,不是吗?”

未曾预料到程思意会这样回答,舍长略显意外地对上了视线。

程思意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带着笑意弯成一种格外吸引人的弧度,他仰着脸些微往舍长身前靠了靠,似是蛊惑,目光却还是如同融化的春雪般清冽。

有爱凑热闹的学生跑去向宿管阿姨借了口红,也不管合不合适,见与花瓣的颜色相近,便直接拿来塞进程思意的手里。

一群人簇拥着程思意进了寝室,关上门,又一股脑跑回休息室安静地等待起来。

夜幕低垂。

新年以来,沉闷许久的伦敦毫无预兆地飘起了雪花。

它们从休息室巨大的玻璃窗外缓缓落下,仿佛正在为什么即将降临的神迹拉开序幕。

夜空中望不见月亮,只有林间的灯火交错着映出大雪。

钟情等在最后一级台阶之下,心跳莫名开始躁动。

他甚至感受到鼓膜也跟着一起震荡,带着热意与轰鸣,似乎在他的耳畔绽开了最为盛大的烟花。

不久,木饰的墙面上斜照出一道拉长的影子,脚步声也在无人的楼道里愈渐清晰。

钟情看见少年细白纤瘦的双脚踢开裙摆,踩在了暗色的台阶上。

纯白的布料随着对方的动作轻轻摇晃,恶劣地只在极短的瞬间露出一小截脚踝。

直到转过拐角,程思意才彻底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一点点自昏暗迈向光明。

白色的床单垂坠着拖在地上,肩侧则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斯特兰德最美丽的玫瑰就在他的发间轻颤,欲坠未坠地悬着,魔法一般,蛊惑众人不受控制地朝他看去。

不知是谁提议将帽兜戴上。

于是,那些盛开的玫瑰便又被夹在了帽檐与程思意柔软的发丝之间。

它们鲜红且饱满,仿佛此刻程思意涂抹着浓重色彩的唇瓣。

甚至不需要一秒,仅仅只是一刹,又或一瞬,便足以令人心神俱乱。

红与黑,光明与黑暗,少年与裙摆。

一切矛盾地同时出现在程思意身上,滑稽又神圣,让本就方寸大乱的钟情愈发显得无措。

“好看吗?”

程思意朝钟情伸出了手,站在两格台阶的位置向下看去,凭空生出一股静谧的傲慢。

休息室里的起哄声早在程思意出现的那刻就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些微一次垂眼。

钟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甚至没办法去回答程思意的问题,只知道木讷地顺着指引握住对方的手。

衬着窗外的大雪,程思意的指尖带着凉意点在钟情的掌心,霎时让钟情混沌的思绪恢复了清明。

“好看吗?”程思意再次发问。

“好看。”

钟情将程思意的手攥紧了,五指得寸进尺地卡进对方的指缝里,像是下一秒就会以此为丈量,为对方套上属于自己的戒指。

周围的学生们此刻才从惊叹中缓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朝程思意伸出手。

就连莉莉都从舍监怀里挤了出去,迈着轻盈的步伐穿过人群,踩上裙摆,对着程思意‘喵喵’叫了起来。

程思意顺从且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就像曾经排演过的那样,极为优雅地去行女士礼。

他的眉眼笑得弯弯的,格外好脾气地满足着所有人的要求,似乎已然忘了,当初这场短剧为什么会被否定。

——戴着玫瑰的贵族小姐在家族没落后最终沦落成了风尘女。

这样的剧情实在和塔尔顿的短剧过于相似,没有必要再让同一个人演第二次。

大雪还在下。

布莱尔先生给了斯特兰德的学生们足够的时间去玩闹,直到响过第二次熄灯铃才催促着将所有人往楼上赶。

程思意扯掉了那条白色的床单,转而换上一件衬衣,戴着玫瑰,低头去扣扣子。

他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投落两片阴影,蝉翼似的在细腻的皮肤上轻颤。

钟情的视线移下去,越过对方漂亮又挺拔的鼻尖,很快描绘起那两瓣被染得殷红的嘴唇。

玫瑰从程思意发间跌落的瞬间,巧合地正赶上窗外坠下一叠积雪,‘簌簌’几声轻响,引得窗边的少年支着手臂回身去看。

后仰的姿态将一切线条刻画得愈加流畅,清晰地展现出少年独有的单薄与柔和,衬着身后四散飞舞的雪花,顷刻便在钟情的记忆里刻下抹不去的印象。

这一瞬的画面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往后的许多年,每当有人提起玫瑰与雪,钟情最先想到的都是斯特兰德巨大的玻璃窗,寝室里即将熄灭的灯光,突然落向指尖的玫瑰,以及坐在一窗大雪中的少年。

“学长。”钟情朝程思意走过去,未经允许就爬到了窗边。

他倚着窗台,目光却并未落向屋外,而是自始至终在程思意的脸侧徘徊。

“要熄灯了。”程思意笑着看了回去。

正在视线交汇的刹那,斯特兰德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路灯从极远的方向隐约照亮,朦胧为程思意的五官铺上一层柔光。

下雪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可钟情却觉得,对方的眼里装满了从盛夏流淌而来的星河。

朝露的香气夹杂着大雪的凛冽,温柔又强势地将钟情和程思意围困在了小小的窗台前。

钟情无声地拾起那朵落在程思意指间的玫瑰,半跪在对方面前,又一次将它戴在了对方的发间。

他在结束这一连串的动作后克制地往回退开了些,把自己藏进窗框旁的阴影下,看着程思意继续笼着那圈流潋的光,偶尔在雪花飘落的间隙微垂眼帘。

恍惚间,一切似乎都在今夜的斯特兰德消失了。

无关于声音、温度、心跳,乃至时间。

程思意在这里,钟情便觉得,奇点就也在这里。

第30章 我可以离近一点看你吗?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注1)

程思意坐在床头,合上诗集时,硬壳的书封将他的衣摆勾起了一角。

钟情远远看着,程思意腰际那颗隐秘的小痣就在此时迎着雪色露了出来。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的目光,随手将衣摆抚平,侧过身,撑着床沿,把诗集放回了一旁的书桌上。

“还是睡不着?”他问道。

程思意洗掉了唇间过于浓烈的红色,却哄人似的在洗漱完毕后又将玫瑰戴回了发间。

他似乎能够读懂钟情在想些什么,噙着笑再度发问:“好看吗?”

钟情迟钝地点了点头,半晌才想起自己不必就这么站在原地。

他于是来到程思意面前,怀揣一颗躁动不止的心,低垂下眼,含糊回应道:“好看。”

两人其实早已进行过相似的对话,就在一个小时以前。

可钟情还是难抑地用指腹抵向了花瓣,紧张且忐忑地摩挲,在程思意的默许下,用一种并不直接的方式,试图向对方逼近。

“学长。”

“嗯?”

“我可以画你吗?”

钟情的手垂了下去,食指堪堪擦过程思意的脸颊,要比触碰那些花瓣更温柔。

他看见程思意仰起脸,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发梢与玫瑰一起顺着动作晃了晃,旋即安定下来,衬得对方朝雾一般,迷蒙又清贵。

“可以啊。”

程思意的回答间含着淡淡的笑意,语调微扬,听得钟情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他局促地揪紧了自己的衣摆,酝酿半晌才继续:“那我,可以离近一点看你吗?”

程思意盯着钟情的眼睛看了许久,不知怎么,始终没有回答。

钟情只当对方想要拒绝,窘迫地退后半步,松开了绕在指尖的布料。

然而下一秒,一双略带凉意的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稍稍施力往回一拽,轻易就让毫无防备的钟情跌坐在了床边。

钟情后知后觉意识到程思意离自己太近了,近到每一次呼吸都有了清晰的温度。

“够近了吗?”

程思意在向他发问。

钟情的大脑像是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除了热意与嗡鸣,再也没有其他反馈。

他的双手被程思意按在身侧,贴着对方新换的床单,以及柔软的掌心。

迷茫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为慌乱,引着钟情抬头去看眼前的少年。

那些明暗与色彩,线条与结构,霎时都化为了虚无,只剩下唯一的程思意,神明一般出现在这个没有月亮的雪夜里。

钟情连指尖都开始颤抖,克制着不让自己更加靠近。

灵魂仿佛即将脱离躯壳,连心跳都是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反应。

就在所想的一切即将无所遁形的前一秒,钟情被一股莫名的冲动裹挟,突然狠狠咬向了程思意的颈窝。

“对不起。”

最终,还是程思意先说出了抱歉。

他意味不明地向钟情说出这三个字,而后便松开手,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掉了颈侧的血迹。

钟情的舌尖在寂静中扫过被血腥味浸染的口腔,他的喉结在背光的阴影里滑动了一下,接着便听程思意说:“去睡觉吧,我给你念诗。”

程思意刻意回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笔记本,在转身的同时,顺势翻开了书页。

那是一本手抄诗集。要是钟情没有看错,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程思意的笔迹。

“The dew of the morning, sunk chill on my brow.”(注2)

钟情钻进被窝时,程思意的发间仍戴着未开败的玫瑰。

对方将嗓音压得又轻又缓,泠泠像溪水淌过山涧。

分明是极适合哄人入睡的语调,可钟情就是睡不着,无端地想听那声音再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程思意真正望向他,钟情却又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作答。

他侧躺在枕头上眨了眨眼,小朋友似的,只能由对方去猜测他的心绪。

“为什么想画我?”程思意没有纵容钟情幼稚的行为。

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先前被忽略的问题,同样用被子盖过鼻梁,仅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因为忘了摘下而落在枕边的花。

“学长不愿意的话,我就不画了。”

钟情没法回答,只得赌气似的绕开了程思意的疑问。

他说罢便背过身,不再去看窗边的身影,分外刻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闷声留下一句:“晚安。”

黎明成为迷乱与清醒的分界线,铃声响起之后,一切便恢复到有序且寻常的状态。

程思意枕边的玫瑰已经开败,蔫蔫卷起一小截,颜色也变得血渍一样灰暗。

他起身,随手将那些玫瑰丢进垃圾桶,按部就班整理好要用的资料,等到从盥洗室回来,钟情已然站在镜子前,换好了晨跑要穿的衣服。

钟情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了程思意的颈侧,意外没能看见自己留下的咬痕。

程思意一早便穿上了衬衫,领带将扣到顶的领口更衬出几分挺括,近乎完美地盖过了钟情慌乱留下的印记。

钟情此刻才想到道歉,尴尬地与站在门口的程思意对视,抓着门框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程思意又对他笑了,不像昨夜那样浪漫静谧,而是换上了一种格外公式化的神情。

钟情不知所措地跟着程思意朝窗边走去,眉心因焦虑而不自知地拧紧。

他带着某种小动物似的殷切,只差没有盯着程思意的眼睛去确认。

程思意并不理会钟情,反倒不疾不徐地又把今天要用的资料确认了一遍。

他将文件码好放在桌边,这才抬眼,疑惑地发问:“你不去洗漱吗?会来不及的。”

钟情在面对程思意时,似乎永远都是困窘的。

好比此刻,对方仅仅一句话,他便忙不迭地转身,往盥洗室跑去。

程思意无甚表情地抱着资料下了楼,独自揣摩着愈发纷乱的思绪。

他似乎控制不住地想在钟情身上找到突破口,将那些积攒的恐惧与压抑统统释放。

可越是如此,程思意就越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对钟情产生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偏偏是钟情?

春季学期开始,钟情课表里的自习被换成了额外一节拉丁语。

钟情在上个学期几次补考。因此,在与布莱尔先生的谈话之后,对方将钟情每天早晨的第一节课与程思意安排在了一起。

两人相差一个年级,加之钟情还要再晚来两年,程思意在此之前其实从未关心过钟情的选课。

他在早餐结束后和林嘉时一起朝教学楼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钟情就沉默着跟在不远的距离。

第一节课是拉丁文诗歌的鉴赏与朗诵。

程思意凑近林嘉时的课本准备纠正发音,教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同一时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看着钟情经过走廊,短暂地消失在玻璃窗与教室门之间。

几秒过后,就像所有新生那样,钟情走到老师的办公桌旁,俯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换课了?”

“布莱尔先生让我多上一节拉丁语。”

钟情找了个空位,就在程思意的斜后方,稍一抬眼便能看见对方在做些什么。

他放下课本,拉开椅子坐好,目光却依旧落在程思意身上,见对方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犹豫几秒,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真要说起来,钟情其实并不认为布莱尔先生的决定是正确的。

至少从现在看来,整节课他都没能认真听讲,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程思意和林嘉时做了些什么。

两人的座位相邻,又挨着后排,时不时就会凑到一起说上几句。偶尔还会无比默契地同时看向对方,也不知是哪里显得有趣,一次又一次嬉笑着映入钟情的眼帘。

笔尖来回在纸面上打转,一圈圈划出重叠的墨痕,临近下课,钟情还是没能记上几行笔记,倒是往后的几页空白都被染上了漆黑的墨渍,勾出毫无规律的弧线,纠缠着让钟情的心情一再低落。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钟情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可程思意却在此时朝钟情走了过来,抱着怀里的活页册,不等钟情睁眼便将其中一页取下。

“这节课的笔记。”

程思意的指尖点着纸页在桌面上敲了敲,‘哒哒’叩出两声轻响,顿时唤回钟情的注意。

“发音和重点我都标出来了,有自习的话可以先背一背。”

那双手干净且修长,随着动作曲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就连包裹在皮肤之下的骨骼都漂亮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测算。

钟情莫名想要伸手去握,偏偏程思意更早半秒便将手垂回了身侧。

他注意到钟情的动作,略显惊讶地调笑说:“我又不和你抢,晚上回寝室还我就可以了。”

程思意误以为钟情是怕他后悔借出笔记,温柔地更将活页往钟情的方向推了些。

最后,甚至犹嫌不足地亲手放进了钟情的文件夹里。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拜伦《春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