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许反悔
钟情习惯在思考问题时转笔。
带着凉意的笔杆在骨节间来回转动,最后贴着指侧停下。
他托着脸,没有将笔搁回桌上,而是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在期待的同时,也祈祷能够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教学楼的原址是庄园的辅楼,从这里望出去,再隔不远便是仿照神庙所建的装饰建筑。
它略显破败地矗立在平整的草地上,盖着不知从哪里爬上去的藤蔓,仿佛突然从某个遗落的世界跳跃到了此地。
深冬的底色是枯黄的,哪怕晴好天气在湖面上映下一层又一层炫目的波纹,落叶的树梢依旧无声地昭示着这是个万物凋敝的季节。
前夜的雪化了,雨滴似的淅淅沥沥从屋檐上落下来。
某个不曾预演的间隙,程思意便如幻觉一般出现在了林间。
他踏过一地枯叶,不疾不徐地迈向神庙的台阶。
少年修长的身影在石柱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并不违和的渺小。
也不知到底是要做些什么,程思意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没有继续往殿内走,而是倚在一道断裂的石柱旁,翻开了那本前夜为钟情诵读过的笔记。
钟情远远看着,同样将桌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重新把笔握回指间,匆匆便将程思意与对方身后的神庙一道画了下来。
就快要下课,教室里渐渐多出一些细碎的声响,钟情能听见的却只有风从林间穿过时的低鸣。
他在铃响的刹那起身朝窗边跑去,不管不顾地倾身,想要喊出程思意的名字。
钟情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或许尚未越过草坪便会被风吹散,可他还是撑着窗台深深吸了一口气,预备着下一秒就要让程思意看向自己。
大抵命运确实给了钟情太多惊喜,又或程思意天生就知道如何将钟情拿捏在掌心。
就在钟情准备将第一个音送出唇间的一瞬,程思意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草坪,穿过风与光所隔出的距离,骤然望进了钟情的眼底。
“学长……”
钟情失神地将酝酿好的呼唤吞了回去,含糊不清地换上了和往常一样的称呼。
程思意似乎听见了,专注地盯着钟情所在的方向,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如果自己是小狗就好了,钟情想到。
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朝程思意冲过去,用拥抱,用亲吻,用摇晃的尾巴去传达自己的心意。
——时间并不真实存在于宇宙之中。
钟情在此刻懵懂地体会到了这句出现在哲学课上的话。
他看见忽至的寒风将程思意的碎发从额前吹开了些,引着对方浅浅眯起眼,换上一副近乎于迷恋的神情。
程思意手中的笔记本跟着翻过数页,‘哗啦啦’连成一道翩飞的弧线,像要将那些声音统统装进钟情心里。
分明不应该听见,可偏偏随着程思意唇瓣的开合,钟情确信自己在翻页声里听到了对方的呼唤。
‘钟情……’
掌心抵着窗沿将身体向后推开,钟情甚至没来得及拿上课本就朝楼梯跑了过去。
他当然知道路过的同学会用怎样惊讶的眼神看向自己,也明白要是被监督员撞见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朝程思意靠近。
冬日的风在皮肤上留下隐约的刺痛,凛冽到就连眼睛都开始变得干涩。
但钟情并不想停下脚步。
他从树藤织出的阴影间跑出去,踩上枯黄的草地,迈向第一级石阶,几步跃到了程思意的面前。
“学长。”
钟情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却含着格外可爱的雀跃。
他兴奋又怯懦地站在一步之外,目光专注且克制,好像真正窥见了神明的信徒,在神庙的门外忐忑地徘徊。
“怎么不去下节课的教室?”
程思意好整以暇地扫了眼钟情随吞咽而移动的喉结,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在某些无人发觉的时刻,印象中烦人又稚气的学弟,早已长成了挺拔英俊的少年。
“因为学长在这里。”
过分直白的回答让程思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怔怔看着钟情,心脏却怦然在胸腔中撞出了巨响。
程思意犹豫着合起手中的笔记本,避开视线,退后半步,莫名心虚地走下了台阶。
“要上课了,你们老师不点名吗?”
钟情听见程思意的嗓音在几步之外传来,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轻颤,像是即将撞破一个无比荒诞的秘密。
他随着对方的提醒转身,遥遥望向那道背影,好久才想起自己其实不该和程思意走在同一条路上。
钟情的教室在背向程思意的另一端。
弦乐比赛的名单要在二月之前上交。
下午的课结束,钟情没能在斯特兰德找到程思意,思索一阵,转而去了更远的小音乐厅。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还没走过半程,暮色便将整座学校盖了过去。
钟情穿过走廊,窗外的灯光随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
琴声在幽长的过道内回荡,偶尔停顿,调整或重复,在昏暗的空间里生出一种古旧的神秘感。
钟情没有见过程思意拉琴。
一样是矜庄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却因垂落的角度而更显得缱绻。
那双细白的手不像往常那般落在琴键,而是握着琴弓,揉捻琴弦。
一把大提琴立在程思意膝间,黑色的支撑杆斜倚着与一侧小腿支成两道平行的线。
程思意将校服穿得格外板正,从领带的打法到衬衣露出袖口的长度,每一毫米都仿佛照搬规则。
钟情没有开口去打扰,安静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小音乐厅里只亮着台上的一束光。
钟情不确定程思意能否看到他,却也并不想由自己去打碎眼前幻境似的场景。
时间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变得迟滞而缓慢,钟情望向舞台,恍惚生出一种已然过去千百年的错觉。
他在很久以后见到程思意朝无人的观众席点头致意,仿佛这并不是一次练习,而是一场即将谢幕的演出。
灯光在程思意身边投落出一圈光晕,冷然洒落地面,像是一小片来不及融化的积雪。
钟情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上前,好在很快,程思意便又持着琴弓架回了弦上。
不同于前一曲的陌生,钟情听出了这是开学时那出短剧里经由程思意和舍长改编后的帕凡。
钟情被琴声蛊惑,不可思议地跟着旋律一步步向舞台靠近,仰头让视线与台上的人交汇在一起。
乐声在某个不该停顿的瞬间戛然而止,程思意握着琴颈,笑着对台下的钟情说道:“我看见你了。”
他将琴弓举起来,形成一条和小臂相连的线,从大门一直移到钟情眼前。
“从你进来开始,我就看到你了。”
说这句话时,程思意的琴弓直指着钟情的眉心,像一把用以宣誓的剑,更像一柄摄魂夺魄的魔杖。
钟情怔愣地看着被照亮的微尘在程思意身边翩飞,形成一个又一个奇异的光点。
他突然想和对方说一些必然越线的话,无数词句堵在喉咙,随心跳异样的搏动哑然说不出口。
那些话到底在钟情跃上舞台的瞬间粉碎,化为一段再平淡不过的文字。
“要用的曲子定下来了吗?”
视角顷刻对调,变回一贯由钟情去俯视的姿态。
程思意收回视线,垂眼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刻意敛去了心绪,掩饰着将乐谱翻到前页,同样寻常地回应道:“嗯,萨沙把这里改成小调了,我还在练。”
他说着便从所指的乐段开始演奏,直到出现反复记号才又一次停下。
“好像以前那种苏联的音乐。”钟情在程思意看向他之前就作出了评价,算不上专业,却巧合地押中了舍长改编的思路。
程思意因此流露出一瞬惊讶,起身合上乐谱,问道:“复活节你回国吗?”
“我爸让我回去。”
“在江城?”
“在江城。”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看对方熟练地将琴放回琴盒。
稍等了一阵,忽而听见蹲在地上的人问:“那你要来我家吗?我可以教你弹琴。”
说这话时,程思意背对着钟情,钟情只能看见对方扣上了那个金属的锁扣。
程思意的表情被锁扣上的纹路扭曲,看不清也辨不明,语调却随意,似乎不过是谈话中寻常的一句。
“是上次拍玉兰花的房子吗?”
大抵是没有想过钟情还会记得那些未开的花苞,程思意反倒有了短暂的迟疑。
他起身转向钟情,停顿少顷,回答道:“嗯,要去吗?到时候玉兰应该也开了。”
“要!”钟情应得很快,程思意话都没说完,他就兴奋地答了出来。
他站在光束之外,深邃的眼睛隔着镁光灯划出的屏障,哪怕再隐秘也毫无保留地落向了程思意。
程思意没能察觉,起身拎起琴盒,又将乐谱抱进怀里。
他本能地朝钟情靠近,略微仰起脸,附耳轻语。
“不许反悔。”
“不会反悔的。”钟情压下喉底那些难抑的颤抖,极力克制着给出了承诺。
第32章 学长,是你诽谤我
第一节课的笔记在晚餐后回到了程思意的活页册里。
林嘉时和两人一起沿着坡道往宿舍走,在分别的岔路口理所当然地将它从程思意手里接了过去。
有林嘉时出现的场合,钟情总是走在靠后的位置,尴尬地听着对方与程思意交流,插不上话,也不想回答那些偶尔引向他的提问。
眼前的路口便是钟情与林嘉时互换身份的分界线。在此之后,林嘉时继续朝塔尔顿去,而钟情则终于可以再上前两步,站在先前林嘉时站过的位置。
程思意过分漂亮的五官总会在幽深的小径里生出某种静谧的倦怠,好像他在与林嘉时道别的时间里用完了所有力气,余下的甚至不足以支撑他维持最基本的从容。
可钟情却格外喜欢这样短暂的时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迈入斯特兰德花园前的分秒,独占眼前这个低迷且冷淡的程思意。
枯黄的藤蔓在墙上爬出一道道交错的影子,偶尔擦过衣袖,扯出些许挽留似的力道。
程思意有时会回头,却并不会说话,钟情便也安静地在对方身边走着,打量那双眼睛无甚情绪地再度落向前方。
冬天到来之后,程思意很少在湖岸的长椅旁停下。
其一是天气实在太冷,其二便是对岸的树林褪去了葱郁,稀稀落落染一片衰败。
程思意不喜欢,于是不再去看。
钟情不知道这些原因,只记得程思意无意间提起过一句。
那时一旁的枫树还热烈地红着,映着晚霞与早开的路灯,将对方的皮肤抹上一层柔和的暖调。
“再冷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已经会有雾气在话音间弥散,它们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在程思意远眺的目光中变成一闪而过的幻觉。
程思意接着说:“伦敦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好像会下雨,偏偏又只是被云压着。”
那其实是极为晴好的一天,可钟情却顺着对方的话将目光投向了云端。
月亮已然在橙紫的天空中升起,衬着几片孤零零的云,或许再过一会儿便能窥见环绕在周围的星星。
“学长。”钟情结束了漫长的沉默。
“怎么了?”
“你想申请哪里的大学?”
或许对于他人而言,这是个足够奇怪的问题,不去问更有指向性的‘哪所’大学,而是漫无目的地将答案扩大到了一整片区域。
可是程思意却格外自然地接上了钟情的话。
他望着那轮眉月思索几秒,不算多么确定地回答:“我自己选的话,可能会想去迈阿密。”
“因为天气好?”
“嗯,天气好。”程思意对着钟情露出一个有些幼稚的表情,“天气好,还不用学新的语言。”
“那为什么不选西海岸?”
“因为我哥哥会去那里度假。”
就像程思意不曾过问钟情的家庭,钟情也识趣地从不多问些什么。
钟情只在知道程思意有哥哥的那一秒流露出些许错愕,旋即便恢复了先前的状态,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夕阳洒落在湖面。
时间回到现在,程思意将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宿舍的暖气把从室外带回的潮湿彻底蒸发,逐渐令人感受到冬日独有的懒倦。
没了程思意的笔记,钟情的作业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循环。
因为记不起发音和词义去查阅,又因为查阅而添上更多额外的陌生词句。
第一遍熄灯铃响起时,钟情对林嘉时的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
除了反感林嘉时与程思意过于亲密的相处方式,钟情也同样不满对方在告别时拿走了那份原本应当属于他的笔记。
钟情还记得那张活页纸上的香气,浅淡的,像沾着朝露或是晨雾,隐约又散出一些清冷的花香。好像程思意本身,裹着独一无二的矜贵。
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笔尖戳在了书页上,漾出一圈墨渍,毫不掩饰心底的烦躁。
他盯着桌角的镜子,里面清楚地映出了程思意的侧脸,泛着热意晕染的绯色,透出一种包含蛊惑的纯真。
钟情没法将心收起来,只能避开眼,转头盯着电脑发呆。
磨砂的屏幕映不出程思意靠近的动作,直到程思意的指尖点上纸面,钟情才在耳畔熟悉的嗓音里意识到,自己正被程思意圈在书桌与椅背之间。
“Alea iacta est.”
程思意指着钟情笔记本上的句子,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这应该是你去年学的了,你上课没听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浅浅蹙着眉,连嘴角都在提问结束后抿直了些。
钟情尴尬地将视线从程思意脸上挪回那行单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上课时自己无聊写下的句子。
“Alea iacta est.”他含糊地念了一遍,目光紧盯着程思意在灯光下白得略显病态的皮肤。
对方的掌骨在手背映出漂亮且流畅的弧度,淡淡透出些并不突兀的泛青脉络,似乎每一寸都刻着足以令人意乱神迷的咒语。
那句由拉丁文构成的短语在这一眼的时间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推搡着将钟情带到了看不见的界线之后。
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程思意的指尖,并难得为此付诸了行动。
尚且握着笔的右手倏然覆上程思意的手背,在两人相似的错愕间,突兀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没入衣袖的痕迹。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在干什么……”
掩去最初的惊诧之后,程思意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了不曾见过的厌烦。
钟情慌忙站起身,试图辩解。
可话到了嘴边,钟情又意识到,他的初衷同样是一个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
尴尬会让人本能地转移注意,尝试寻找新的足以掩饰窘态的话题。
钟情小心翼翼将目光从程思意眉间挪下去,落向了对方的手背。
顺着那道歪斜的黑线一直往上,钟情忽地发现,对方腕间有一圈尚未消退的淤痕。
钟情最初愤恨地想到了林嘉时,但平心而论,他并不真的认为对方会这样对待程思意。
也许是经过湖岸时记起的对话让他有了特别的预感,钟情莫名便将‘凶手’指向了程思意曾提起过的‘哥哥’。
作为一个能够让程思意刻意想要去回避的人,对方自然有足够的动机去留下这圈淤伤。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情很快将自己代入了进去。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忍心在程思意的身上留下象征暴戾的痕迹。
可也就在下一秒,钟情却在程思意低头的间隙窥见了那点露出领口的咬痕,间错留下几道棕红的血痂,刺眼地讥讽着钟情此刻的虚伪。
于是钟情又想,如果自己是程思意的哥哥,那么程思意大概会更愿意忍受伦敦终年阴郁的天气。
“学长讨厌我吗?”
灯光将钟情的影子拉得极长,倾斜着从程思意身侧盖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衡。
他的语气并不重,呢喃似的将每个字都说得冗长而深沉。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本身,程思意甚至会觉得钟情正在和自己说情话。
钟情微妙地在句末上扬的语气里夹杂着笑意,倒不像是用上了‘讨厌’,而更像是在说‘喜欢’。
“为什么这么问?”
程思意停下手上的动作,转眼去看钟情的表情。
他没有料到钟情并未像以往一样望向他的眼睛,而是低垂着视线,专注地盯着那片被擦红的皮肤。
“可以不要讨厌我吗?我帮学长擦干净。”
钟情说着抬起手,托住了程思意的掌心。也不继续,而是就那么低着头,乖巧地等待起了程思意的答案。
“我不讨厌你……”
程思意在回答的几秒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胁迫,似乎钟情并没有留给他选择的余地。
说不讨厌,钟情便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是说讨厌呢?
要怎么去说讨厌?
把手从钟情的掌心收回来吗?
再之后呢?
要怎样去应对之后的尴尬?
程思意根本无法拒绝钟情,对方一早就设好了陷阱,只等着他仓促无奈地跳下去。
熄灯以后,钟情牵着程思意走到了窗台边。
程思意不确定钟情是否看见了手腕上的淤青,只知道对方隔着衣袖握了上去,用比先前重上许多的力道,无心却也恶劣地制造出无法忽视的痛感。
映着月光,钟情将那道墨迹擦得格外小心。
程思意感受到水渍覆上皮肤的微凉,以及钟情的指尖按在腕间的钝痛。
可他并没有出声,而是就那么安静地任由钟情攥着。
时钟在跳向下一个整点时轻微闪烁了一下,两人一起看过去,微妙地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交视。
钟情把程思意的衣袖挽了起来,松开手掌,让疼痛变成一种延续的,来不及消失的错觉。
程思意在疼痛的感知下茫然看着钟情靠近,越过窗棂割裂的月色,矛盾地同时呈现出天真与恶劣,却又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学长,现在还是周一。”
钟情的语气在静谧的冬夜里酿出令人恍惚的眩晕,程思意不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却还是莫名将话接了过去。
“还有一个小时。”
钟情当然知道程思意只是随口跟上一句。
他因而并不跟着回应,反倒自言自语般说出了毫无关联的下一句。
“Dies lunae.”
钟情停顿半晌。
“我不是没有听,去年的课我都很认真地记住了。”
——是因为你在教室里,所以我才忘了记下无关的内容。
“Lunae,Luna的变格。以后者为词根,还能延伸出另一个单词。”
钟情期待地注视着程思意,迫使对方按照他的意愿将对话继续下去。
陡然生出的恐惧让程思意本能地想要退后,钟情却紧紧捉住了程思意的手腕,按着那圈淤青,不容拒绝地盯死了对方的眼睛。
“……是什么?”程思意问。
“Lunatic.”钟情突然看着程思意笑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思意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慌乱气音,连呼吸都变得起伏不定。
他在这个瞬间突然感受到了钟情身上某种和母亲相似的克制,压抑且疯狂,仿佛下一秒,面前的少年就会拿出钥匙,像母亲一样将他锁起来。
“这些都是老师上课说的,我全都记住了。”
钟情脸上依旧挂着那缕天真无害的笑容。
他把脑袋埋到程思意的颈窝蹭了蹭,贴着那道结痂的咬痕继续道:“学长,是你在诽谤我。”
作者有话说:
(๑>ڡ<)☆本文将于1月22日(周四)从第33章 开始入V,感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追读!之后也请多多支持!
祝大家新年快乐,阅读愉快~——
这篇文写之前问了一下中学在英国上私校的朋友,他们拉丁语是必修。
但是因为我们学校没有要求,所以用到的词汇比较简单,希望小天使们不要介意!
第33章 爱欲即是罪恶
学校的教堂里有一间橡木搭成的告解室。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除了必要的活动,程思意其实极少来到这里,更别提打开眼前这扇木制的小门。
神父在这里更多担当了心理医生的角色,隔着扇窗,去聆听并给出建议。
程思意还是第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关上门,世界便骤然落进了晦暗的阴影。
微弱的烛光从缝隙中漫进来,随着窗那边的声音摇晃,而后又变成呢喃与忏悔。
程思意不愿承认,钟情向他靠近的那一刻,理智要他抗拒,心跳却背道而驰。
布莱尔先生说过新生会对自己的学长产生依赖,程思意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应当并不少见。
可现在,困扰程思意的却并非钟情与他的距离,而是藏在胸腔里那颗犹嫌不足的心。
程思意在畏怯钟情未能掩藏好的占有欲的同时,又矛盾地期待着钟情能够更加靠近。
他不自觉地将手交握在膝上,指尖掐进皮肤,在手背留下一道显眼的抓痕。
神父在窗后听程思意细碎地回忆。
从第一眼的寻常,到湖边那个短暂的瞬间,再到离别前隐约的不舍,最后便是前夜那点混沌的期待。
程思意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音调稍稍一扬,这些秘密就会跟着烛火一起映向花窗,乘着寒风,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爱欲是人类生来的自由。”
良久,神父终于在程思意的沉默中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没有像程思意以为的那样按照教令作出反对,而是用再平静不过的口吻,将这句话传到了窗户的另一头。
“你会在一生中不断地爱人。亲情、友情、爱情,不同的相遇会让你感受到不同的爱。”
“你要做的就是去学习,学会接受和给予,学会如何爱人。”
“可这难道不是错的吗?”
“Linus,这该问你自己。”
离开时,教堂外刮来一阵风,卷着不知何处凋落的枯叶,忽地从程思意面前掠过。
程思意回避着闭起了眼,低下头,直到再听不风声方才睁开。
路旁的灯光将临近的玻璃装饰照得灿亮,斑斓映出流溢的色彩,像是正有一条河在其中极缓慢淌过。
有人站在那座玻璃装饰旁,穿着绣有斯特兰德舍徽的披风,只是一道轮廓都显得英俊且挺拔。
程思意的眼镜起了雾,朦胧将一切都变成奇异的色块。
他看见那人朝他走来,随着雾气的消散一点点变得清晰。最后,在某次眨眼的间隙,映出了钟情斯文又薄幸的脸。
“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思意的声音被风吹得像在颤抖,含糊不清地传进钟情的耳朵,惹得钟情远远便笑了起来。
“来找你。”钟情走到程思意面前,隔着几级台阶,无比期待地仰起了脸。
“是林学长告诉我的。”
程思意本想问钟情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可钟情就像将程思意看穿了一般,在对方张口的前一秒说出了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来找我?”程思意仍旧站在原地,轻蹙着眉头。
风把他的衣摆扬起来,带着朝露的清香弥散到钟情身上。
“因为学弟要学长带着去吃饭,我饿了。”钟情说着伸出手,摊开手掌递到了程思意面前。
他的眉目舒展而深邃,携着笑意,依稀将这句无比幼稚的话,变成了情人间的低喃。
究竟是伪饰与克制,还是天然的亲昵?
程思意猜不透钟情的举动,不知从何时起,钟情便告别了初见时怯懦易懂的模样。
“走吧。”
程思意犹豫着将手搭上去,旋即被钟情回握住,一道走下了台阶。
钟情的体温似乎总要比程思意高一些,温暖地向冻得麻木的指尖传递,星点在程思意的皮肤上绽开令人晕眩的热意。
“钟情。”程思意叫住了身边的少年。
那双眼睛朝程思意看过来,明亮又薄情,织出酝酿好的期待,一闪一闪,仿佛无论程思意说什么,钟情都会给出最认真的答案。
“你会怎样表达爱呢?”
“爱?”钟情问,“是喜欢的意思吗?”
“嗯。”程思意点了点头,继续跟着钟情的步伐向前。
“不知道。”钟情如实回答。
钟情其实想说,他不知道某一秒,又或某一瞬的自己将如何行动。大脑会控制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或许他会努力克制,却也无法在眼下预判可能的结果。
他注意到程思意在听见这个回答后僵硬地顿了顿,微凉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短暂摩挲,继而放松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你猜神父是怎么说的?”
程思意仿佛突然回到了更久之前,含着郁丽葱茏的光彩朝钟情回望。
可再往深处窥看,那双眼底却不甚清明,像是郁然升起了一整片的雾气。
“遵从内心?”
“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将会支配你的身体。”
程思意看见的钟情总是明白该在何时遏止欲望。
对方或许还带着少年的天真,也有藏不掉的顽劣,但他却清楚地明白该如何收敛情绪。
一切行为都和神父所说的大相径庭。
压抑代替冲动,温驯代替热烈,依赖代替喜欢。
“好想知道,你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程思意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发出一句叹息。
钟情没有听清,流露出些许迷茫。
他静静看着对方,好像这样程思意就会愿意重复先前说过的话。
然而最终程思意也只是将视线落回了前方,任由钟情攥着,低声道:“你的手也变冷了。”
大雪过后的夜晚明朗地闪烁着无数星星,休息室的长桌旁没了空位,钟情跟着程思意走进楼道,沿走廊一直来到了寝室门前。
趁钟情写作业的功夫,程思意打开了前夜不曾阅读的诗集。
他按照摘录的顺序翻阅,卡明斯的诗歌很快便出现在了拜伦之后。
手写的字体并不完全一致,偶尔会有蹭掉的油墨,又或抄错的字母。
程思意发现自己曾经划掉过某句,不知怎么,又在之后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行诗上扫过,于心中默念:“Though I have closed myself as fingers……”(注1)
椅子挪动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程思意,他回过神,转头看向钟情,指尖却未能收回,而是巧合地点在了接下去的一行-
As Spring opens her first rose.(注2)
钟情朝程思意走过来,穿着一件看上去已经不太合身的衬衫。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是该像以前一样提醒对方,还是就这么当作没能注意。
他慢半拍地闪躲掉钟情的眼神,靠在桌边,听对方停下脚步,温声念道:“I do not know what it is about you that closes and opens.”(注3)
钟情的食指在这庸常的几秒里,顺着字母轻轻蹭过了程思意仍点在书页上的指尖。
“学长,这是今天要给我念的诗吗?”
仓皇间,程思意仿佛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他一味地注视着钟情,听耳边不断回旋着钟情在诵读时留下的余音。
“春天开出的第一朵玫瑰。”
钟情笑盈盈地盖住了程思意的手背,覆着对方的指尖说出了正指向的那行单词。
“今天不念这首。”
程思意转过身,慌忙又将诗集翻了几页,小腿抵着椅子向后挪,试图拉开与钟情的距离。
钟情察觉不到似的绕过了原本的位置,愈发靠近程思意身旁,分外无辜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念这首诗?
程思意同样在心里朝自己发出了疑问。
他的目光在过长的注视下变得模糊,逐渐让那些字母变成扭曲的墨渍。
时间在寂静的空间里一点点流逝,变得迟滞,变得粘稠,最后停顿下来,弥散,消失。
“我不喜欢。”
良久,程思意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答案。
“但是我想听。”
“这不是该念给你听的。”
程思意加重了语气,嗓音却莫名压低许多,似乎这句话本不该说给钟情,而应当用来警醒他自己。
“那你要念给谁听?是你自己说的,这本诗集就是要念给我的!”
钟情孩子气地抢走了桌上的笔记本,又急又恼地将它举到程思意面前,久违地脱离了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深沉,只留下掩不去的仓促与天真。
“我不是要念给别人听。”程思意抬手握住了书脊。
“换一篇念给你听,好不好?”他换回了最初那样哄人的语气,试图以欺骗自己的方式,获得暂时的安心。
“程思意。”
钟情第一次用姓名去指代对方。
“你在哄我吗?”
“凭什么林嘉时可以靠你那么近,说什么都能让你答应,我就不行?”
“你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没有办法做到,不是吗?”
程思意不敢再去拿那本诗集,那会碰到钟情。
他小心翼翼将手收了回去,也不彻底放下,仅仅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该怎样去理解这番话?
不同于令他心跳过速的猜测,钟情想要的,原来是和林嘉时一样的友谊。
想到这里,程思意终于缓慢地对上了钟情的眼睛。
他放肆又释然地朝对方露出一个微笑,不再忸怩,转而大大方方答道:“我念给你听。”
“只念给你听,钟情。”——
时间从那次也许可以算作争吵的对峙之后走得更快了些。
课表的更换让钟情顺理成章地占据了程思意的每一个清晨。曾经只会在暮色中见到的人,现在同样会坐在落满朝阳的桌边。
老师没有为钟情调换座位,钟情便始终坐在那个可以看清程思意的斜角,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对方和林嘉时的每一次互动,在新买的记事本里留下一张又一张速写。
程思意的侧脸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出现在钟情眼前,令印象一再加深,渐渐变成哪怕闭上眼都无法抹去的生动画面。
弦乐比赛的当天,钟情恰巧去校外参加某个青少年艺术展。
没人想过初见时那个孤僻且不合群的男孩会拿下装置艺术的金奖,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光影落下的瞬间,所有看到那一幅画的人都会为之惊叹。
钟情的作品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单薄地挂在墙上,而是放置在了展柜里。
画布上是一片爬满青藤的砖墙,棕红衬着葱绿,在定格的时间里映出蔓延的生机。
令人不解的是,砖墙中央只有一圈阴影,由石砌的椭圆窗口包裹着,仿佛将要有人出现,又似乎只是单调的留白。
转变出现在灯光开始调动之后。
那些立体的,被以为仅用来作为装饰的纸雕一点点在窗口投下摇晃的叶影,随着倾斜的角度汇聚,逐渐变得完整且清晰,在最后一秒投映出一位少年的侧影。
人们无从窥看少年的面容,甚至难以分辨他的神情,却意外能够感受到从中弥散的静谧。
作品的名字只有简简单单一个‘你’,框在书名号之间,像是暗恋,又像一句简短而晦涩的告白。让人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又因为从那道侧影间隐约流溢出的矜贵而止步于前。
作品的成功让钟情一时名声大噪,甚至有国内的媒体试图以视频的形式进行采访。
有人翻出了钟情的照片,与他过于暧昧的名字放在一起,顿时便让《你》成为了少男少女们在课间午后讨论的焦点。
可程思意却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钟情不在台下,而是认真负责地像先前的无数次那样,再度替斯特兰德捧回了奖杯。
好在这同样是钟情不想被戳穿的秘密。
他选择了最平淡的角度作为作品的留存照,只有一面砖墙,葱茏的藤蔓,以及那个无人经过的窗口。
回去的路上,钟情少有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未曾想对方不过平静地提出了几个问题,而后就和往常一样结束了这通电话。
“爸。”
不得不承认,在父亲开口之前,钟情的情绪与声线都是紧绷的。
他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他并不熟悉的父亲给出他无从预想反应。
“我看见你的作品了。”
对方停顿几秒。
“很不错。”
未曾料到会从父亲口中得到赞美,恍惚间,钟情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钟情怔怔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尚未反应过来此刻的行为毫无意义,紧接着便听父亲问道:“有喜欢的人了?”
世界突然静下来,只剩钟情心里交错的独白。
他想过给出否定的回答,可再一转念,他的父亲其实应当早已知晓答案。
“嗯。”钟情轻声回应。
“是男生?”
“嗯。”钟情把声音放得极轻,语气却坚定,不断印证着那些荒唐的事实。
“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钟情的视线因为这轮对话落下去,坠在衣摆上,眼看着骨节因紧握的五指而泛出青白。
“那你还有考虑的时间。”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没有说你错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无意间叹了口气。
“钟情,你要考虑很多,不单单是自己的想法。你要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你的。”
“您不生气吗?”钟情不可思议地问道。
“没什么好生气的,这是你的人生。”
复杂的情绪似乎要将灵魂割裂开来,钟情久违地开始为母亲感到难受。
他在对话的末尾想起了年幼时见过的相片。
穿着白色校服的父亲和两个同学一起站在操场上,盛夏的光将少年们的面孔衬得无比明朗,而最耀眼,也最令人难忘的,却是画面中央唯一望向镜头的陌生人。
钟情那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把一张不以自身为主角的照片摆在桌上,直到现在才恍然明了,原来父亲想看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他自己。
“那妈妈呢……”
这真的是对的吗?
钟情在那通电话之后陷入了某种低迷且自我割裂的状态,未能去思考自己或是程思意的未来,而是思索起了当下的心动究竟是否应当被定义为罪恶。
他还记得花瓶里那束郁金香,记得母亲拥抱自己时的温度,记得环绕在身边的香气,也记得下在生日那晚的大雨。
钟情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并不令人感到愉快的雨夜里,而父亲相片中的少年却始终沐浴在盛夏热烈的阳光下。
迷人又耀眼,好像无数个记忆里的程思意。
——爱欲即是罪恶。
钟情在见到程思意的瞬间想到了这句话。
“我们的小画家回来了。”程思意又在看着钟情笑。笑得眉清目朗,温润璀璨。
他坐在休息室的琴凳上,隔着数道廊柱朝钟情望过来,眼里依稀装着期待,细看又只有得体与疏离。
斯特兰德的学生们在程思意的提醒下纷纷转头,朝钟情看过去,嬉闹着传达赞美与善意,很快就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攒动的人墙。
琴声并未再度响起。
人群散去,窗边就只剩下了一台盖好的钢琴,以及一片不知何时被吹进屋内的枯叶-
弦乐比赛结束之后,学长和林嘉时都去做了些什么?
钟情在上楼的时间里莫名想到-
会聊起我吗?
他推开寝室的门,程思意正换下演出时所穿的礼服。
对方解开领结,将它放进袖扣旁的盒子里,等到盖好盖子才看向钟情,略带迷茫地抱怨道:“她们好像把我的东西弄丢了。”
“是重要的东西吗?”
程思意摇了摇头,答道:“也不是,就是领带衬衣之类的小东西。”
“可能是我自己丢在什么地方忘了。”
他说完便不甚在意地继续换起了衣服,站在衣柜的门后,刚巧能够挡住钟情的身影。
程思意看不见钟情,自然也就无从得知钟情是怎样的神情。
钟情在鼓动的心跳里纠结、挣扎,似乎即刻便会被心底的烦扰溺毙。
他从门后走到桌前,匆忙将桌角那面镜子扣下,焦躁又无措地听见它发出‘啪’一声巨响。
诗歌拥有感染人的魔力。
可惜的是,这晚的钟情始终被困囿在那些纷乱的情绪里。
他第一次将程思意的诵读当成与月色相合的背景音,悠悠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少见地让他没能去细听-
假使爱与欲望都成了罪恶,那是否证明对程思意悸动是无数次错误反应?
窗边的少年在诗句结束后逐渐安静下来。
钟情听见窸窸窣窣离开床铺摆放书本的声音,然后就是漫长的,再无任何声响的岑寂。
他躲在被窝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程思意陷入沉眠,好让他能够更直观地思考那些他已然做错的事。
钟情在与父亲的通话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似乎他从更早之前就该纠正自己错误。
他想,将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
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令人恶心地留下一张照片,看似深情地去缅怀逝去的,又或从未得到过的情感?
钟情在恍惚间起身,走到程思意床边,漠然盯着眼前熟睡的少年。
有那么一瞬,钟情甚至更希望对方是死了,至少他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无望。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凑到程思意的枕边,盯着对方沉思许久,而后轻轻将五指塞进了对方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瞬间,钟情依稀嗅到朝露的香气铺天盖地涌来。
侵入四肢百骸,死死纠缠心跳。
“学长。”钟情轻声呼唤程思意。
“我向你忏悔。”
钟情把程思意的手牵到了自己面前,在这句之后压下指尖,紧扣住了对方的掌心。
那动作又轻又缓,好像他握紧的不过是清晨尚未消弭的雾气。
“可不可以不要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我?”
钟情太难受了,难受到只能低头抵住自己的手背。
在走向程思意之前,钟情是想好了要放弃的。
所有的错与恶,钟情都不希望再留下。
可眼前的人是程思意,对方就像朝钟情施展了沉沦的魔法,无论钟情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向程思意靠近的冲动。
钟情在伸手的刹那产生了强烈的背叛感,记忆不断回溯,重复着在脑海中放映那些与母亲一同度过的岁月。
它们在一声巨响后戛然而止,变成父亲桌上的相片,又最终变成了眼前程思意的脸。
作者有话说:
(๑>ڡ<)☆这章开始就入V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祝阅读愉快~
注1+注2+注3:引用自爱德华·埃斯特林·卡明斯《我未曾旅行过的地方》
第34章 学长,带我逃走吧
寝室的改建工程在一整个假期的等待后终于启动。
工人们趁上课时间在花园里搭起了脚手架,围绕斯特兰德的主体建筑,几乎在每一面窗外留下了交错的金属结构。
钟情在午间回了寝室一趟,恰好碰见工人在窗边拉网,细密地盖住光线,将本就足够沉闷的天空更掩出几分阴郁。
伴着不时出现的噪声,钟情换下了淋湿的衬衣。
袖口滑出手腕前,他注意到表盘上的指针巧合地指向了下午两点,那场他恰好错过的弦乐比赛的开场时间。
角落不起眼的日记本里留下整页空白,除了一早就写好的日期,就再没有其他。
那里本该有满篇的记录,关于比赛,也关于握着琴弓的程思意。
现在却只有油墨印下的数条平行线。
延时的滞闷棉花似的堵在钟情胸口。他有些难受,慢慢在桌边蹲了下去。
人会在意识到错误后不断拉扯,除却试图纠正,也会因此产生对自身的厌恶。
钟情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为纷乱的思绪感到焦虑。
寝室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审判一般,将钟情困在了逃不开的阴影下。
他想要是能有谁来拥抱他就好了。哪怕还是看不清光亮,也无法顷刻间结束这样冷郁的冬天。
要是能有人会接受他的罪恶就好了。
“钟情?”
少年清亮的嗓音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钟情抬起头,被霎时点亮的灯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程思意就站在门边,带着些许担忧,微微蹙着眉头。
“你怎么了?”
他朝钟情走过去,温柔地蹲下身,抬手拨开了钟情额前的碎发。
“不开心吗?”
程思意和钟情一起躲进桌椅隔出的角落,耐心等待回应,无意间便让钟情的祈祷成为了现实。
“学长。”
“嗯。”
“可不可以牵一下我的手?”
钟情说罢,试探着伸出手。并不直白地停留在程思意面前,而是格外收敛地从膝上挪开了些。
他看见程思意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下移,带动睫毛隐约颤了颤,说不出究竟是想拒绝,又或仍在犹豫。
钟情的心就在这样的等待里下沉,仿佛坠着铅块,怎样调整呼吸都提不起来。
他失落地将五指攥回掌心,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正想着该怎样离开,钟情却骤然被一股力量忽地拽了过去,毫无防备地扑进了程思意怀里。
熟悉的香气顿时弥散,钟情甚至觉得自己跌进了一滴沾着花香的朝露里。
他惊讶得甚至忘了呼吸,木讷地抵着程思意的肩膀,感受对方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紧绷的肩背。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无声的安抚间爆发,化作愈加无法达成的妄念。
它们被一再克制、拒绝、否定,最终变成眼泪,变成呜咽,一点点从喉咙与眼眶里溢出来,漾进程思意的鼓膜,也打湿了他干燥的衣领。
钟情好想亲吻程思意。
可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再和程思意多说些什么,只能攥着一颗纽扣低声啜泣,听程思意依稀发出一声叹息。
工人们在日暮前陆续离开了斯特兰德,剩下搭起的脚手架向窗内透入一道道拉长的影子。
再度见到程思意时,对方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书。
钟情走过去,在程思意面前站定。
程思意这才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将视线移了上去。
那双眼睛温润又明亮地看向钟情,隐约含着笑,似乎已然忘了午后发生在墙角的莫名其妙的小事。
“壁球馆今天这么早就关门了吗?”
程思意把书合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钟情坐下。
分明仰着脸,等待着钟情的选择,程思意却像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傲慢且不容拒绝地发号施令。
“作业有点多就先回来了。”
即便这么说,钟情还是顺着程思意的动作坐下了。
“吃完晚饭你想做什么?”
“我?”钟情迟疑地回问。
“嗯,我可以陪你去。”
程思意笑了,目光却不落向钟情。
他的指尖在身侧的书封上摩挲了一阵,不知怎么,又将它放回了膝上。
“学长不写作业吗?”
“已经在自习课上写完了。”
和以往的对话不同,程思意没有很快得到钟情的答案。
他以为钟情会和之前一样,兴高采烈地说出某个地点。
然而从始至终,钟情就只是沉默。
灯火渐明,休息室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见等不到钟情的回答,程思意只好尴尬地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开始后悔回绝了林嘉时的邀请,甚至后悔起在午间推开了寝室紧闭的房门。
程思意以为钟情是愿意向他靠近的。而眼下看来,那时无论是谁发现了躲角落里的钟情,对方也许都会做出一样的反应。
气象预报显示今夜又会有雪。
程思意坐在窗边往天际看,难得没有带钟情一起来吃晚餐。
他们在没有争吵的状况下陷入了冷战,不知因何而起,也没人愿意主动打破僵局。
“钟情呢?”
林嘉时端着餐盘坐到对面,随口问出了程思意心底的问题。
“不知道。”程思意托着腮,恹恹收回了视线。
屏幕上排列的数字已然过了预报的降雪时间,新雪不来,钟情亦不出现。
“吵架了?”
林嘉时递了杯水过去,却并没有在程思意伸手的同时松开。
“没吵架。”
“那怎么了?”
“不知道。”程思意重复道。
或许是太过了解程思意的脾气,即便是这样乏味的对谈,林嘉时还是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思意,不要总是见别人停下了,你就也跟着一起停下了。你太守规矩了。”
林嘉时说罢,将水杯推进程思意手里,碰了碰对方的指尖,轻声道:“你看,总要有人再主动一点。”
“我把它递给你,或者你自己把它接过去。”
少了一个人的晚餐要比平时安静许多,林嘉时在之后也不多说什么,留下程思意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杯水看。
他在离开前拿出了一小盒药片,熟练地合着水咽下,像是已然重复过千百次。
程思意这时才开口,略显诧异地看着那个药盒,不太高兴地问道:“止痛药是可以一直吃的吗?”
“要训练啊,下个月有比赛,结束了就好了。”
“可是已经很久了。”
“没关系,教练帮我问过药剂师的。”
林嘉时揉了揉程思意的脑袋,起身时恰好瞥见餐厅外的钟情。
他于是笑眯眯弯下腰,贴在程思意耳畔说:“好了,有人来接你了。”
程思意顺着林嘉时的指引往身后看,钟情便醒目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间,一错不错地遥望。
程思意甚至没有注意到林嘉时的离开,一味盯着钟情不断靠近的身影。
直到钟情在面前站定,程思意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与林嘉时告别。
“你吃饭了吗?”
他去握钟情的手,像林嘉时说的那样,主动勾住了对方的指节。
少年的指尖仍残余室外带来的寒意,不知为何,掌心却细细泛出了一层薄汗。
程思意发现钟情的脸色似乎不再像走过来时那样冷然,而是复杂地将一些他也说不清的情绪糅合在了一起。
“今天有柠檬派和草莓冰淇淋,你要吃吗?”
程思意把钟情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一些,看着对方逐渐舒展开眉心,挂上饱含期待的不可思议。
“我请你吃甜点,你不要不高兴了,好不好?”
“好。”钟情在发声前顿了顿,小心翼翼咽下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质问。
这夜的雪要比预报的晚上许多。
程思意踏上斯特兰德门廊的瞬间,第一朵雪花终于颤颤巍巍从夜空中降下。
“学长。”钟情叫住了程思意。
“下雪了。”
钟情抬手往路灯下指,程思意便顺着他的动作往远处看。
和先前的大雪一样,那些轻盈的雪花飘然在澄黄的灯火旁环绕。
“今年的雪好多啊。”程思意感叹,摊开掌心从屋檐下伸了出去,“前几年都只下了一两场小雪。”
程思意在这句话后看向了钟情,眼眉被灯光照得透亮,笑得舒展又郁丽。
“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程思意的语调轻缓,说话间把手收回来,捂着一小滴化开的雪水,‘啪嗒’在转身的瞬间砸向了台阶。
“我想好要去哪里了。”
钟情站在屋檐下,看着雪色中幻觉般郁丽的程思意,忽而回答起先前的问题。
“什么?”
“下午你问我,吃完晚饭想去做什么。”
一片雪花飘进了钟情的眼睛,他停顿片刻,隔着光影,见程思意的表情模糊成灯下绮艳的虚影。
“我想听学长拉琴。”
“所有人都听到了,只有我不在。”
随着雪花的消融,钟情眼前的画面再度变得清晰。
“可是琴在器乐室里。”
程思意的言辞像是拒绝,眉眼却盈盈笑着,亮起沉静的光芒,仿佛月亮也和钟情一样落入眼底。
他用指尖轻轻擦过钟情的眼帘,继而发问:“你要和我一起再偷跑一次吗?”
话音落下,程思意将手掌轻轻覆在了钟情眼前,恶劣地笼出一层黑暗,迫使钟情给出更真实答案。
钟情反握住程思意的小臂,紧贴着对方的掌心回答。
“学长,带我逃走吧。”
说罢,钟情挪开程思意的手,狡黠地朝对方眨了眨眼睛。
第35章 痴迷
办公室的灯熄灭得要比第三次铃响晚上许多。
钟情和程思意坐在落满雪的窗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比赛当天的琐事。
程思意特地换上了礼服,那头柔软的短发却没有多做打理,乖巧地盖在额前。
斗篷扣在程思意肩上,裙摆似的在窗台上铺开,似乎两人将要做的并不是逃跑,而是前往一场只有雪夜才会出现的舞会。
“你说要是被监督员看见了,他会扣我们的分吗?”
说话间,程思意将窗户向上推开了些,夜风霎时卷着雪花涌入了寝室。
他转头去看钟情,额前的碎发可爱地翘起几缕,随着风雪轻轻摇晃,在迷蒙的夜色下映出几分触之可及的真实。
“会的。”钟情同样扣好了斗篷,撑着窗台将脑袋探向窗外。
他的声音被风盖得有些模糊,好在程思意还是听见了,跟着趴到对方身边,迎着大雪问道:“因为门禁?”
“因为胸花。”
钟情笑着指向程思意,分明抵着心口,却没有多余的含义。
“不戴胸花不能入场。”
楼下的灯光就在此时暗了下去,依稀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淡色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变成走廊上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钟情将抵在程思意斗篷上的食指收了回去,迫不及待地扒着窗台,望着坡道上渐远的背影说:“布莱尔先生走了。”
几分钟后,少年们顺着窗外的脚手架跳进了斯特兰德的花园,衣摆沾满雪花,很快又融化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因为钟情的话,两人没有将最初的目的地定在小音乐厅。
他们绕开大路,穿过雾气弥漫的树林,在湖边的积雪上踏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牵着手来到了学校的花房前。
就和无数个无人到来的夜晚一样,那些盛开或凋零的玫瑰落寞地积压在玻璃幕墙外,孱弱而美丽地随风轻颤,像是正等待有人将它们带离这里。
一旁的工具箱里有一把别人留下的剪刀,钟情把它拿出来,拨开雪,挑拣着剪下了木架上最漂亮的一朵玫瑰。
他握着玫瑰回到程思意面前,安静专注地垂下眼,将程思意的斗篷掀开一角,分外认真地把花杆装进了对方襟前的口袋。
“只能这样了。”
钟情一边说,一边把程思意的斗篷盖回去,目光些微扬起,堪堪与对方交汇。
“钟先生想要哪朵?”程思意带着几分玩味迎上了钟情的视线,说不出是肆意又或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