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就好了。”
钟情没有回避,感官却在程思意朝他靠近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衡。
晕眩感雪花一般铺天盖地涌来,混乱且仓促,让钟情几乎无法分清,眼前的少年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他看见程思意在得到回应后又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几秒,扬着下巴不说话,像是索吻,又似乎仅仅只是探究。
钟情木讷地站在原地,唯有心脏怦然发出巨响。
程思意的双手攥在他的领口,将黑色的布料捏出褶皱,也让那双手落进了泠泠的夜色里。
“我想戴和学长一样的。”
钟情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只记得每一次,程思意都会看向他。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那双眼睛灿亮地笑起来,勾出清绝的弧度,每一缕微妙的变化都绮艳得耀人心目。
“这样好像要去参加婚礼。”
程思意松开手,说话间转身剪下了一朵玫瑰。
他回到钟情面前,学着钟情的样子将斗篷掀到对方肩上,同样替钟情戴上了胸花。
“谁会在小音乐厅举行婚礼?”钟情笑道。
“你不觉得那里很像维纳利亚宫的教堂吗?”
“由狩猎之神去祝福新人?”
程思意被钟情的反问逗得一愣,旋即跟着笑了起来。
清越的笑声在静谧的雪夜里蒸腾出转瞬即逝的热意,摒弃一切礼仪与规则,放肆且烂漫,许久才在雾气弥漫的林间消散。
由于时常会有音乐专业的学生熬夜练习,小音乐厅的大门其实不会真正上锁。
程思意只是试探着转动门把,锁芯便传来一声轻响,‘咔哒’将大门挪出一道缝隙。
钟情很少来这里,加之两人也不知道照明开关在哪儿,因此他顺理成章地牵住了程思意的手,一路都雀跃地跟在对方身后。
夜晚的回廊里有从窗外映入的光亮,银白一片,清冷又皎洁,染着夜色与雪色,将他们的影子照得好长好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斗篷在那道淡影里连成了随着步伐摇曳的裙摆,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颀长的躯干,轻盈而庄重,仿佛正如对方先前所说,他们要前往的并非灯火尽灭的小音乐厅,而是维纳利亚宫里神圣的教堂。
“学长。”
积雪在钟情停步的一瞬从枝头落下,朦胧将影子映在墙上,似一缕倏忽飞散薄纱。
钟情仍旧牵着程思意的手,引着程思意朝身侧的墙壁看去。
他们的影子要比主人离得更近,同样的十指交错,却好像立刻就会将对方拥进怀里。
“你要再过来一些吗?”程思意望着两人的影子问道。
钟情没有回答,应声朝程思意的位置迈了半步,眼看那道缝隙被掩盖,将两道影子变成一整片的黑暗。
“我碰到你了。”他说着侧过脸,幼稚地晃了晃两人交握在微凉空气中的手。
夜雪染得纯白的长廊就在此刻化作了钟情眼里维纳利亚宫的大拱廊,少年们在窗棂的阴影间穿梭,仿佛跨越一个又一个世纪。
程思意最终在过道尽头停下来,略微喘着气,放慢脚步推开了一道藏在角落的门。
器乐室里堆满了历届学长留下来的乐器,从单簧管到长号,尤克里里到低音提琴,甚至靠墙的柜子旁,还有一架早已落灰的竖琴。
程思意没有刻意挑选,径直走向了先前钟情见过的那个琴盒,提起握把便朝门外跑了回来。
“这是学长的琴吗?”
钟情好奇地将目光落下去,指尖也在程思意经过的同时轻轻触碰到琴盒的皮革。
他在程思意回眸的一瞬隐约察觉到些许掩饰过后的恶劣,接着便听对方答道:“是上届的学长留给我的。”
“只留给我。”
分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钟情却还是为那额外的后半句发出了疑问。
他跟上程思意的步伐,很快回到对方身边,问:“为什么?”
“因为我很乖也很听话。”
程思意停下来,直白地盯住了钟情的眼睛。
“如果你也足够听话,我可以考虑把它留给你。”
他说着将琴盒往上提了些,故意去碰钟情垂在身侧的指尖,好像即刻就要让钟情感受到那些幼稚的坏心眼。
“怎么才算听话?”
程思意不曾料到钟情会认真对待这个玩笑,倒是被对方问得愣了半秒。
他离开器乐室,反手把门关好,若有所思地往回廊中央走了几步,忽地将话题转移到了与之无关的方向上。
“啊,我忘记带谱子了。”
程思意试探着去看钟情,并不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上扬。
他看见钟情不太高兴地冷了脸,倒也不说话,就那么生闷气似的沉默了起来。
“我拉别的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面对钟情,程思意总爱在一些时候不自觉地用上哄人的语气。
他干脆在回廊上打开了琴盒,握着琴弓,取出松香,伸手在夹层里摸索一番,分外得意地从里面翻出了一份不知是谁留下的乐谱。
“是第二圆舞曲,你想听吗?”
琴声在回廊中响起时,钟情脸上还挂着些别扭。
他说不好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只知道程思意答应过他会拉弦乐比赛上的曲子,到了这里却又突然变卦。
程思意在靠墙的位置找了把长椅坐下,黑色的支撑杆点在泛着银辉的地砖上,像极了一道藏进琴底的影子。
和钟情听过的多数演奏会不同,程思意的独奏没有刻意地注重优雅,而是更为轻快,仿佛真正会有翩飞的衣裙在这条长廊中回旋,跟着琴声没入静谧又浪漫的雪夜。
在仅剩黑与白的古老建筑里,只有程思意披着满身雪色坐在一把棕红的木椅上。
钟情受了蛊惑一般盯着那道身影,良久才从奇异的恍惚中苏醒。
他来到程思意面前,拘谨又文雅地朝对方伸出手,不知怎么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邀请。
钟情专注地等待程思意朝他看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直到那把琴弓离开琴弦,钟情才青涩地问道:“等夏天到了,可以带我一起去都灵吗?”
“都灵?”程思意仍握着琴颈,略显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钟情。
“我想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
“可我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程思意温吞地拒绝了,看着钟情尴尬地伸手站在面前,与他极为相似地在这样的场合下抿直了嘴角,似乎不开心,却又不说不开心。
“我没有说一定要这个夏天。”钟情在许久过后继续道。
“多久以后的夏天都可以,我想和学长一起去都灵。”
钟情说着,试探着将手伸向前,与程思意握在了相同的把位上。
第36章 预兆
回去的路上,大雪渐渐停了下来。
雪花零星从夜空中落下,草坪仍覆着纯白。
程思意答应了钟情的请求,不知怎么,两人却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胸花从口袋里被取出来,由钟情扎好,成为程思意臂弯间的单薄花束。
程思意有些不明白钟情的意思,暧昧且青涩地发出邀请,举止却不像最初那样亲昵。
冬末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以至于程思意偶然没能克制好的呼吸,都随着白蒙蒙的雾气一起拂过了钟情的耳畔。
“很冷吗?”
钟情说着上前了些,走到和程思意并肩的位置,‘吱嘎吱嘎’在积雪间踩出几声不容忽视的轻响。
“嗯。”
程思意点点头,为了证明似的将下巴朝斗篷的领口缩了缩,就着这姿势抬眼去看钟情,在弥散的夜色下流露出微妙的枯白。
钟情怔愣一瞬,受蛊惑般失神半秒,很快回过神,解下斗篷,系在了程思意的肩上。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这个短暂瞬间想了些什么,只知道程思意看向了他,程思意正等待着他。
层叠的斗篷在重新迈开的步伐间摇曳出愈发美丽的褶皱,不由让钟情想起曾经参加过的舞会里,少女们飞旋的裙摆。
他突然好想和程思意跳一支舞,哪怕记错节拍都好,只要程思意的指尖能够他的掌心停留片刻。
“学长。”钟情又一次叫住了程思意,“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钟情在程思意回应之前便伸出手,郑重地弯下腰,将掌心摊开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时间在此之后变得缓慢且迟滞,凝固一般再不向前方流淌,等待程思意给出足够动摇钟情的答案。
“为什么要请我跳舞?”
程思意靠近了,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搭上去。
他稍稍蹙起眉,深秀的眼眸微垂,无甚情绪地看着钟情,说不出的傲慢与冷淡。
钟情维持着邀请的姿势,无望地盯着地上那堆蓬松的积雪。良久,回答道:“很像前几天课上讲的雪夜舞会。”
“被邀请的是一位贵族小姐。”程思意指正。
似乎又有雪花顺着程思意的话音从夜空中飘坠。
钟情没能得到答案,到底直起身,轻笑着向程思意看了回去。
他的眉眼随之一展,矛盾地酝酿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悄无声息便程思意的心脏束缚在了看不见的桎梏之中。
“学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钟情没有再等下去,主动上前牵起了程思意的手。
雪夜中没有伴奏,只有寒风呼啸着从湖面掠过。
钟情温柔地托住程思意的指尖,不知不觉,将另一只手落在了对方细薄的腰际。
程思意的影子在皑皑积雪间映出一整片裙摆似的墨色,提线木偶一般,随着钟情的动作一次接着一次绽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钟情如此纵容。
程思意只看见那束玫瑰从怀里掉了下去,砸进白色的尘埃里,被舞步踏碎,变成散乱的鲜红。
书上总说,寒冷会使人清醒。
可程思意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迷失在了蒸腾靡丽的幻觉之中。
他在钟情的引导下逐渐混沌、眩晕,眼前的世界仅余下漫天大雪中钟情的面容。
某个恍惚的间隙,程思意扬了扬下巴。
他索吻般朝钟情凑近,也确实像这个奇怪的举动一样,期盼着钟情能够吻一吻自己。
“学长,舞会结束了。”钟情低下头,靠在程思意的颈窝,轻絮地发出了提醒。
程思意被这声呢喃骤然拉回现实,几乎一瞬间将手从钟情掌心抽了回去。
他沉默着与钟情对视,间隔无数飞散的雪花,直至空远的钟声在对岸响起,程思意这才低声对自己说道:“我不是女孩子。”
该如何描述没有月光也听不见诗歌的夜晚?
钟情认为,那是寂静花园里枝头新雪落下的簌簌声,也是程思意在窗下细碎颤抖的背影。
假使爱欲便是罪恶,那么此刻的程思意,就正为自己的污秽而感到懊悔。
他把脸颊埋进了被子里,一味吞下所有呜咽,只有心脏跟着身体一起无法抑制地轻颤。
钟情的矛盾与克制,强势与温柔,天真与恶劣,无一不在引诱程思意踏入得以预见的深渊。
程思意分明望见了,却还是无措地靠近,隐秘地捂着一颗悸动的心,难以言明地期待着钟情能够发现他的秘密-
学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不断在程思意的耳畔回旋,漾出余音,震荡着敲击本就足够纷乱的思绪。
程思意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钟情总是过分黏人;为什么钟情的回答总是答非所问;为什么那些行为已然足够印证悸动,偏偏钟情却总是站在原地,再没有任何一丝继续靠近的征兆。
一点点长大的钟情,本就该和那些美丽优雅的女孩们一起,牵着手走进起舞的人群。
“学长。”钟情的声音从寝室另一头传向了窗边,“你还醒着吗?”
程思意听见对方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逼近,最终停在床边,剩下均匀细微的呼吸。
“为什么不看我?”
钟情蹲了下来,靠着床沿,轻轻拽了一下程思意的被子。
“我要睡觉了。”程思意的话语间带了些鼻音,闷闷隔着距离,像是真的已经困到说不清话。
“你在哭。”钟情戳穿了对方,略微施力,一把将那床碍人的被子掀开了。
大雪不知何时再度从窗外轻缓地飘落,映着夜色,白蒙蒙织出梦境似的柔和光影。
它们透过玻璃,透过纱帘,变成无数游移的影子,在程思意回眸的同一秒披在了他的身上。
钟情鲜少见到这样的程思意,狼狈地沾着眼泪,连发梢都湿哒哒地贴在脸颊。
可是那双眼睛却漂亮得出奇,宝石似的浸在泪水之间,勾一抹绯色,郁丽地染满眼梢。
钟情抬手时,程思意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又轻又短,很快就被吞回了喉咙。
程思意看着钟情的指尖朝他靠近,拘谨地停留在侧脸,那些不识趣的眼泪忽而落往钟情指间,渐渐沾湿了钟情干燥的皮肤。
“为什么要哭?”
“和我跳舞让学长不开心了吗?”
钟情的声线已经稳定了,不再是最初少年的清亮,而是介于前者与成年人的醇厚之间,格外适合说情话。
这些词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不像是在质问,而更像是与恋人调情。
“不想和我跳舞的话,为什么不拒绝我?”
“是你牵着我跳的。”
程思意回避视线,闪躲着看向床边的褶皱,混乱又仓促地把被子从钟情手里夺了回去。
他依稀知道自己不该回答这些问题,却还是忍不住违心地反驳,试图以此说服内心。
“就算不是我,任何一个人你都不会拒绝,是吗?”
“还是说我会比其他人特别一点,至少除我以外,你只和林嘉时一起在门禁以后逃跑过。”
钟情说着站起身,冷然盯死了程思意。
程思意单薄的肩膀仍在大雪间轻颤,衬着细白的皮肤,堪堪在冬夜里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极淡的朝露香无声地在寝室里流淌,趁程思意沉默的间隙,温柔地缠绕向钟情。
钟情看见程思意在许久之后再度抬眼,重新令两人的目光交汇,隐去蕴在眼眶里的水色,只剩下眼尾那点清艳优柔的薄红。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钟情。”
“是你在咄咄逼人,不是我偏心。”
程思意说罢,躺回去不再看钟情。
他怔怔望着窗外的大雪,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底莫名空荡荡的难受。
床边在那之后便没了声响,程思意屏住呼吸去听,也只听见不久之后钟情安静地走远。
对方在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后就再没了动静,妥协似的让这个荒唐的夜晚迎来尾声。
程思意揪着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难得抗拒起了几个月后的社交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数米开外的另一张床上,钟情愤恨地拔开了笔盖,将年鉴上林嘉时的照片和姓名一并涂成了漆黑的墨渍。
夜幕下仍是数不尽的雪花,距离云层更近的塔尔顿静悄悄的,只有药片在掉落时‘噼啪’砸出些许声响。
林嘉时将它们捡起来,细心收回盒子里。
他端着茶杯来到休息室,在饮水机前接了些热水,和着掌心那片教练给他的止痛药一并咽了下去。
药片在穿过喉咙时短暂地卡了一下,不过林嘉时到底还是将它吞进了肚子。
进行完这一系列动作,林嘉时搁下水杯,不怎么舒服地揉了揉手臂。
手机显示的日期与下次比赛的时间尚且不算接近,林嘉时有些难熬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顺着来路回到了寝室。
第37章 试探
钟情和程思意在那场大雪之后陷入了奇怪的僵持,没人说出过什么决定性的话语,偏偏又都默契地选择忽略对方的一切行为。
两人的下次交流要一直等到几天后某个天气不佳的早晨。
即便缺少沟通,钟情照旧跟着程思意前往了餐厅。
他走在程思意身后,难得没有发现林嘉时的身影。
冬末的伦敦与江城的气候十分相似,除了偶尔出几天太阳,更多时候都是阴冷与潮湿。
钟情走进餐厅,脱下外套,挽在腕间抬手一摸,毛呢的面料竟然已经沾上一小层细密的水汽。
不知怎么,林嘉时今天来得格外晚,直到钟情在程思意面前坐下,他才姗姗迈入大门。
程思意抬头去看林嘉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钟情。
他试着回避了一瞬,大抵觉得尴尬,于是矛盾地看了回去,主动问道:“第一节课的预习作业写好了吗?”
“嗯。”钟情的回答简短到让程思意觉得有些不习惯。
程思意只好再度将视线落回林嘉时身上,看着对方绕远路去接了杯水,继而回到桌边,坐到了常坐的位置。
“你要不要问问教练,这药真的可以一直吃下去吗?”
林嘉时在程思意说话的空档把药盒拿了出来,遵照医嘱,只拿一粒放在掌心。
“比完赛就不用吃了。”
他说罢将药片咽下去,平静且温和地朝程思意回看,似乎在安抚,又像是不以为意。
钟情沉默着听完这段对白,莫名在心里升起一种算不上正向的预感。
他不好界定自己的心情,分明想和程思意一样去提醒,耳边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兴奋地回荡着——不要制止,不要阻挠。
很多时候,钟情其实都能清楚地察觉到深埋心底的对林嘉时的反感。
他在对方举起刀叉的同一刻抬眼瞥过去,随口说了句:“要等拿正式拿到offer吧。”
林嘉时闻言,朝钟情看回来,算不上诧异,却还是短暂地流露出了犹豫。
事实上,林嘉时也是有所动摇的。
在停止服药,与拿到更好的成绩去换取未来之间,他已然迟疑着纠结许久。
钟情的无心之语显然是为后者加码,漫不经心向林嘉时传递出,就连一个外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的讯号。
林嘉时在那之后将一小块培根插到了面包上。
他含糊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答复道:“等学校定下来就好了。”
早餐结束后,三人沿着树林往教学楼走。
或许是因为先前有些了交流,程思意破天荒地主动走到钟情身边,挨着对方沾了露水的外套,随脚步间断地与对方轻轻碰上。
钟情注意到了程思意的小动作,却并没有选择戳破。
他有些读不懂程思意的想法,只好小心翼翼去打量,偶尔垂眸,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对方的神情。
程思意怀里捧着几本课上要用的参考书,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泛着凉意的指尖不时拂过钟情的指节,像是程思意刻意引诱。
树林里弥散着冬季清晨浓厚的雾气,恍惚间让钟情产生出置身梦境的错觉。
他略显仓促地用食指勾住程思意的指尖,停顿片刻,见程思意惶惶抬眼,流露出某种挣扎过后的热忱。
“牵手吗?”钟情没有给出选择的余地,在这句话结束之前便兀自握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顺从地任由钟情将他攥在掌心,自暴自弃地收紧五指,低下头说:“你的手比我热。”
走在两人前面的林嘉时随话音微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踩着林间的枯叶,良久才冒出一句:“今年夏天你打算去哪里?”
钟情不会懂,这句话对于程思意来说就好像一道警告,指向明确地提醒,他的母亲不可能接受正令他悸动的缘由。
夏天是不属于程思意的季节。
从李卓宇出现的那一年起,程思意对于夏天的记忆就只剩下紧闭的门窗,母亲不安的神情,以及幻觉一样,隔着墙壁传来的咒骂与尖叫。
“回江城。”
程思意在这句回答后把手从钟情的掌心抽了出来,掩饰似的抱紧了怀里的参考书,再没有和先前一样怀着不敢表明的心绪靠近钟情。
迈出林荫的一瞬,冬季的寒风裹着雾气骤然从湖面上扑来,程思意这才回眸,又一次看向了钟情的所在。
哪怕闭着眼睛,程思意都能猜到,钟情正在看他。
“有人和我告白。”程思意听见,钟情的声音呢喃般在耳畔响了起来。
像是由这六个字组成了一道魔咒,程思意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他有些难受地将视线落回脚下,唯独听觉在无措中愈渐警醒,慌乱将钟情的话语排列到最优先级,隔着晨雾去探听钟情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应。
“我要说什么才好?”钟情的语调甜津津的,并没有最初在那把长椅上的抗拒与忸怩。
他似乎在享受他人爱慕,傲慢且讥诮地用那些真心去试探程思意,不自觉从话语里流溢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真。
“我要接受吗,学长?”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过小半个头,贴着程思意的脸颊说话时便格外强势地倾身向对方靠近。
程思意被迫停下脚步,故作镇定地将下巴扬出一个自以为足够倨傲的角度,仍旧回避着钟情的视线,冷冷答道:“要问你自己。”
“要是我说我想试试呢?”
“那你就告诉那个人啊!”程思意突然抬高了嗓音。
他郁愤地盯死了钟情,稍克制了些情绪,这才继续道:“你来问我干什么?你想答应就去答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思意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反应,钟情想要恋爱也好,只是好奇也罢,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按照布莱尔先生的说法,程思意更应该给出答案,去引导或是去指正。
可程思意不听话的心脏却在听见钟情的反问时格外短促地抽痛了一下,绞出从未有过的窒息,让他在惶恐的同时,莫名滋生出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程思意发现,他并不希望钟情喜欢上其他任何人。
“可我在问你。”钟情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钟情。”到底还是林嘉时看不过这场闹剧。
他伸手拽住了钟情,少见地没有纵容对方继续。
“思意没有义务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或许是拽住钟情时太用力,林嘉时的手臂在说话间又一阵阵地痛了起来。
他掩饰着将手垂回身侧,颇为无奈地继续道:“不要太小孩子气了,耐心等一等。”
此刻的林嘉时并不知道,钟情在与他对视的数秒间究竟想说些什么。
他只能看见对方渐渐舒展了紧蹙的眉头,无甚表情地抚平了揉皱的衣袖。
林嘉时误判了钟情的反应,还当钟情把话听进去了,不等钟情回答便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盈盈说道:“走吧,快要上课了。”
然而,假使林嘉时能够翻开钟情的年鉴册,那么他一定会看到,林嘉时三个字在被墨渍抹去之后,又用鲜红的笔迹重重刻在了一旁。
钟情实在太懂该怎样利用程思意的心软去拿捏对方。
或许钟情尚且无法达成最终目标,至少他懂得怎样借此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没等下课,一个小纸团就从斜后方丢到了程思意的桌上。
程思意在打开前回头朝钟情的方向瞥了一眼,钟情正摆出一副格外委屈的表情,老老实实低头做着笔记。
[对不起。]
揉皱的纸条上只简单写着这样三个字。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在为哪句话道歉,却也不好就这么忽视这张纸条。
他犹豫着一遍遍轻抚过褶皱,甚至指尖都沾上了笔墨,许久才落笔,在下课铃响前将纸条递了回去。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下次,下次,再下次。
程思意的性格其实并不像初见时那样傲慢,而更近似于一种流于表面的伪装。
表象之下甚至是极少能被窥见的优柔。
他总是温吞纵容,放任钟情不断越过设下的底线,溺爱一般,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逼进了角落。
“学长。”
“嗯?”
“我其实一开始就拒绝了。”钟情在这天夜里悄悄拢住了程思意的耳朵。
他听完了又一篇诗歌,安静地看着程思意熄灭床边的夜灯,抱着枕头穿过寝室,幼稚又黏人地说道:“我昨天做了一个恶梦。”
程思意好脾气地将床让出一半,掀开被角让钟情钻进去,才准备闭眼,钟情却忽地凑到了耳畔。
程思意随钟情的话沉默了小会儿,同样侧过身,从被窝里伸出手,裹着微凉的空气,轻声回答:“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你以后要听话一点。”
他背对着窗台,月光在脸侧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一双眼睛星星似的明亮,在钟情的凝视下闪烁着,从冬夜里轻易蒸腾出夏季才有的炽热。
钟情不由将手移到了程思意眼前,茫然探出指尖,极轻地在对方的睫毛上点了点。
“有东西掉在上面了。”
“帮我拿掉吧。”
程思意顺着钟情的动作闭上眼睛,安静而温驯地将手搭在了枕边。
就在即将入睡的前一秒,程思意模糊地察觉到,似乎有人贪心地覆住了他的手背。
第38章 可不可以,不要长大
树影在纯白的纱帘后婆娑轻摇。
钟情失眠了,直勾勾盯着屋顶,侧耳细听程思意的呼吸。
他有些不好确定程思意的想法,分明那双眼里装着和他一样的情愫,偏偏程思意的言行又好像是只拿他当一个过于缠人的学弟。
程思意离钟情很近,近到亲吻也不过咫尺。
但是钟情没有。
钟情害怕程思意会突然睁开眼睛,将他的一切努力变成随夜色隐去的狂热幻觉。
“Or new Love pine at them beyond tomorrow.”(注1)
钟情将睡前程思意念过的诗歌呢喃般重复了一遍,捡着第三节的末尾,叹息似的沉吟,仿佛那是句不该被认真诵读的诅咒,又或是一篇无法诉诸于口的禁诗。
第二天上午,老师带着钟情和几个学生去了一场艺术座谈会。
钟情原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来,然而犹豫少顷,他向老师提出,能否单独去市内的游泳馆看看。
林嘉时在同一天下午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比赛。
青年预选赛的坐席向来不满,轻易便让钟情买到了亟待售出的门票。
钟情顺着指示走进去,穿过走廊,从幽暗的入口进入明亮的赛场。
落座后,他颇具耐心地环视一圈,不算多么肯定地将目光落在了某位选手的身上。
时间到了现在,钟情已经不知道怎样祈祷才算是真正对林嘉时好。
他可以祈祷林嘉时在药检时就被筛掉,也可以祈祷林嘉时顺利地跃入泳池。
前者必然会让对方被禁赛,可后者也未必能让林嘉时拥有一个值得看好的未来。
长期服药导致的器官损伤是不可逆的,不像泳池边响起的指令,偶尔也有退回起点的可能。
由于并不好奇比赛的结果,钟情在确定命运为林嘉时选择了第二条路后便起身离开了场馆。
返校的巴士在山脚的坡道前缓缓停下,钟情从红色的巴士上跳下来,沿着雨后潮湿的步道走了许久。
就在将要见到学校主楼时,程思意再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的地方。
大抵没能预料会在这里碰见钟情,程思意在目光相触的一瞬流露出了未曾掩饰的错愕。
程思意顺着视线转过身,墙边枯败的藤蔓便映着夕阳,让影子扭曲着爬到他干净的脸上。
钟情没有戳破,故作意外地朝着矮墙另一头问道:“学长在这里做什么?”
“去帮布莱尔先生送一点资料。”
程思意在回答前停顿了半秒,或许临时编了个理由,也可能只是不确定该以怎样的立场去与钟情交流。
总之,那双手空荡荡垂在身侧,接受着钟情的审视,尴尬地在一阵忽至的狂风里解脱般攥紧了尚未扣好的外套。
“我去看了林学长的比赛。”钟情继续朝主楼的方向走。
程思意跟着他,隔着绵延的枯藤,离得极近却又无法真正越过那道矮墙。
“晋级了吗?”程思意随口问道。
“嗯,入水很好。”钟情便也随口撒了个谎。
他和所有路过场馆的人一样,对一场预选赛毫不关心,遑论这还是一个与林嘉时有关的话题。
两人沉默的间隙,钟情穿过了墙边的小径。
他一下子来到了程思意面前,注视对方的眼睛,低声道:“是已经送完了?”
程思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窘迫地又将衣领攥紧了些,胡乱回应了一句:“嗯,打算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你了。”
钟情听罢浅浅笑了,自然地引着程思意往回走。
他注意到,程思意似乎没有发现,那些谎话究竟有多么苍白。
一切与舍监有关的职务都在更远的教学区与宿舍区。
若沿着两人脚下的路一直向前,则是一条只有马术课才必须经过的林荫道。
钟情的心脏恰合时宜地怦怦响了起来,像前些天一样试探着牵住了程思意的手。
程思意仅仅转头看他一眼,很快就把脸埋进了柔软的围巾里。
铃声尚未响起,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待着不少学生。
钟情从书柜里挑了本与近代美术史相关的书,回到靠近程思意的沙发,从容地靠向了椅背。
程思意的外表总会在黎明到来前添上几分令人心惊的郁丽。
那道轮廓与月色过于相衬,以至于钟情每每看见,都会将其拟作神话里忽而降临的天使。
程思意正在练琴,月光隔着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不止钟情,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大抵也都想要看他。
不会有人不愿偏爱美丽的事物,放到程思意身上也是一样。
程思意不过沉静地坐在钢琴前,爱慕的视线自然而然便向他汇聚。
钟情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感到嫉妒。
他反倒自满,自满于其他人只能凝望,而他却可以靠近,可以触碰,可以得到除亲吻以外的一切回馈。
假若没有林嘉时,那么程思意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钟情的指尖在硬壳的书封上轻轻点了一下。
程思意敏锐地听见了,少有地漏下了一拍。
那之后,他欲盖弥彰地又弹了一小节,转过身,支着琴凳问道:“要回去吗?”
“走吧。”
琴漆将钟情的身影完整地映了出来,与初至时截然不同,是得以窥见的,从优渥环境中自小养成的雅致。
那其实和程思意有点相像,却少了几分清冷,又额外添上些斯文的傲慢。
钟情从沙发旁走过,朝未起身的程思意伸出手,程思意便习惯了似的地将指尖搭上去,任由钟情握紧。
裹藏在少年心底的迷恋是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至少对于钟情来说确实是这样。
他在程思意身上获得了一切他人未能拥有的特权,哪怕是出于怜悯,那也是仅属于他的独特情感。
两人沿着楼梯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由程思意走在更靠前的一级。
交握的双手在空气中来回摇晃,钟情踩着程思意的影子,突然玩心大作,幼稚地将程思意朝自己拽了一把。
程思意一时没能站稳,跌进钟情怀里,随之而来一股清浅的香气。
钟情顺势托住了怀里纤细的腰肢,在程思意站稳以后,礼貌地松开了手。
“抱歉。”程思意本能地和钟情说出这两个字。
暖色灯光散落在他的脸上,衬着那副茫然的神情,像是笼着未尽的夕阳,连轻颤的睫毛都沾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钟情将程思意的五指扣紧了,攥在掌心,极力克制着,酝酿出一个足够纯真的表情。
他在程思意的手背上提醒似的按了按,轻声说:“没事的。”
大抵是前夜失眠的缘故,钟情在这天睡得格外早。
第三次铃声响过没多久,他便昏昏沉沉陷入了春雨浇湿的梦境。
客厅的落地窗外下着熟悉的暴雨,甚至雷声与闪电都和记忆中一一对应。
钟情恐惧却无法逃离,只能被钉死了似的站在窗后,看着远处依稀亮起一小点灯影。
哪怕母亲根本没有出现在这场梦里,钟情却还是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门厅的郁金香在一瞬间开败,变成茎秆上揉皱的漂亮绸缎。
洇湿的鲜红在此之后一点点爬上透明的玻璃,携着母亲身上温暖的香气,骤然将眼前的大雨暂停,换上了那张钟情曾见过的,父亲办公桌上的合照。
不等钟情将心底的背叛感掩饰过去,相框里的人便化作了他和程思意。
相片里的程思意笑得鲜活且明朗,根本看不出他有多讨厌伦敦终年阴冷的天气。
“钟情。”突然,有人在身后念出了钟情的名字。
钟情转头去看,程思意就坐一窗大雪间,向他投来无望又倦怠的目光。
“钟情。”程思意又重复了一次钟情的名字。
不知怎么,钟情觉得,眼前的程思意似乎要比印象中更成熟了一些。
不同于钟情的一切想象,梦里程思意没有长成优雅矜庄的大人,而是荒唐地穿着一件廉价毛衣,从眼神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挣扎过后的空洞。
“就到这里吧。”
“什么?”钟情没能听懂,迷茫地回问了一句。
“我想走了。”
程思意仍在看他,苍白的脸上只有唇瓣浸了水似的湿红。
这让那副总显得圣洁的面孔难得多了些媚态,仿佛程思意并不只会被亲吻,也会有人不知好歹地撬开那张嘴,去玷污,去亵渎。
钟情觉得程思意就要哭了,那双眼睛泫然欲泣地开始回避,低垂着将视线挪向指尖,许久才抬起,掐灭了一切希冀般木讷无神。
即便没能弄懂发生了什么,钟情却还是解除了锁定,依照程思意的想法让对方下了车。
梦境结束的前一秒,似乎有眼泪砸进了程思意脚下的积雪。
钟情迷茫地看着,朦胧间像是依稀听见了‘喜欢’。
“钟情。”
“钟情。”
惊醒的瞬间,程思意的脸又一次出现在钟情眼前。只是没了梦里诱人作恶的难言情态,换回一贯优柔与雅致。
“做恶梦了吗?”
程思意的声音好轻,泠泠荡在冬夜里,仿佛将要吟诵一句情诗。
钟情半晌才从梦境与现实的转变间回过神,匆忙俯到程思意肩上,挨着对方温热的颈窝便问:“学长可不可以不要变成大人?”
“为什么?”程思意笑了。
“那样不好。”
钟情不敢说,梦里的程思意,似乎会为了取悦他人,将自己变成一件价格低廉的‘商品’。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约翰·济慈《夜莺颂》
第39章 私奔的秘密情人
程思意又在发呆,钟情注意到了。
三月以来,或者说从林嘉时的第二场比赛之后,程思意便时不时望着窗外出神。
钟情总觉得程思意在某些时刻的神情像极了先前那场梦,好在环绕在对方周围的仍旧是稍显冷淡的轻慢,而非梦里诱人却廉价的靡丽。
春季学期最短,上不了多久便又是一个假期。
许多人倒数着日期整起了行李,一颗心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每回上下楼蹬出的脚步,都像是迫不及待要从斯特兰德逃出去。
但钟情没有。
钟情记得程思意说过要和他一起回江城,去看对方家里那株玉兰树。
而现在,程思意迟迟没有提起,钟情也不好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忘了。
伦敦的春天并不温暖,即便太阳毫不吝啬地接连轮值了几日,然而乍一风起,却还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
钟情在画板后坐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站起身,朝角落那台钢琴走去。
“学长。”
“嗯?”
恰好有人从楼上整了些不要的旧衣物下来,钟情瞥了一眼,借此开启了话题。
“还有两周就要放假了。”
“是啊。”程思意说,“明明来的时候还在下雪,转眼都到春天了。”
窗外的枫树尚未长出新叶,程思意却还是在那句话后望了出去,顺着树干,一直将目光停落在在某枝足够高的树梢上。
“学长要回家吗?”钟情明知故问。
“嗯,我好像和你说过要回江城。”程思意也开始了试探。
程思意心想,问出这个问题的钟情大概是忘了,他说过要邀请钟情去看家里的玉兰花。
“你还记得我拍给你的玉兰吗?”
“记得。”
“这个季节大概已经开花了。”
程思意说着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抬眼凝视着钟情,笑盈盈的目光里微妙地裹藏些许缱绻。
这会儿程思意倒是没了几分钟前的迟滞,一双眼睛灵动地勾住钟情的视线,恶劣地引诱对方答出他想听的话。
“那我可以去学长家看看吗?”
钟情当然不可能再像一年前那样,程思意随便勾勾手指,他便让思绪跟着对方跑走。
他大抵猜到了程思意这样说的目的,也乐得顺着对方的心思,去给出对方期待的回应。
“不是同一个航班怎么办?”
这根本就是一个毫无必要的问题,哪怕不是同一班次,甚至哪怕不在同一天起降,江城也还是江城,玉兰树也不会凭空消失。
但程思意有他的私心,即便知道这么做不好,他还是难耐地想让钟情像在斯特兰德时一样,跟在自己的身后。
“我可以改签。”
隐秘的雀跃随着答案的出现,骤然在程思意的心底绽开了。
这天下午有安排给高年级的求职会,虽然和钟情没多大关系,他还是和程思意一起去了礼堂。
说是求职会,实际却更接近于由各界校友来介绍行业前景,以及分析规划。
这是学校历来的传统,以方便学生们在申请大学和选择专业时能有更明确的思路。
程思意来回在艺术和金融的区域徘徊,听几个同学提出了些他感兴趣的问题,末了却还是犹豫着未能在自己的表格上勾出大致的选项。
钟情垂眸一瞥,古典音乐前方的小方块里有一个被涂掉的勾。
“学长不想继续学音乐了吗?”
“我在想学金融相关的会不会更合适。”程思意的眉心稍蹙,仿佛这句话背后应当还有更深层的理由。
钟情并不刨根问底,调转话题道:“林学长打算选什么?”
“他应该是学金融吧。”
“上了大学就不用比赛了吗?”
“是为了上大学才要比赛。”程思意语调温和地纠正了钟情的错误。
“希望他能拿一个好名次。”
这句话后,程思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正如钟情所料,程思意应当是不希望林嘉时继续去比赛的。
时间临近傍晚,礼堂里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钟情和程思意没有等到林嘉时,程思意又觉得有点闷,眼看着路灯从窗外点亮,钟情提议,不如去外面走走。
离开时恰逢屋檐下的壁灯亮起,或许是因为老旧的缘故,它在角落里挣扎几秒,终于漫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线不强,影影绰绰铺在钟情出众的五官上,像老旧电影掉帧的画面,‘滋滋’还有些从灯罩下或是线路里发出的,类似机器放映时的声响。
程思意的目光被钟情的唇瓣吸引住了。
对方平直的嘴角因好心情而些许上翘,映得格外温柔的唇色隐约染上近似于诱人亲吻的讯号。
钟情在笑。
是那种上世纪的旧电影里,闲适自然的轻笑。
他从头到尾皆是一派游刃有余的姿态,却意外没有觉察到似的,略显疑惑地将视线汇聚在了程思意的身上。
“怎么了?”钟情低声向程思意问道。
这声轻絮的提问唤回了程思意的注意,慌忙转过头,让视线落向另一侧,稍等片刻才回避着答道:“走吧,这里好热。”
程思意把钟情的手腕攥紧了,箍着袖口,叠出一道又一道不规整的褶皱。
“我们要去哪里?”钟情的话音里裹着笑意,声调在最后一个字之前就开始轻盈地上扬。
程思意敢肯定,对方的表情也一样愉悦,可他并不敢回头看。
他发现,在迈下礼堂门口的台阶之前,他其实是有一点想要亲吻钟情的。
或许也不止是一点,程思意甚至愿意加码,将先前的词汇改成‘特别’。
“去教堂。”
——去告解,去忏悔,去剖陈那些不该因对方萌生的罪恶。
推开门,只有隐约的烛火在圣台前摇曳。
神父不在,告解室的门也关着。
钟情和程思意牵着手绕了一圈,来到临近的长椅旁,顺着对方的轨迹,安静地在花窗下坐下。
程思意要坐得靠外一些,穿着尺寸合体的西裤,以及刚过小腿的黑色短袜。
裤腿随着程思意落座的动作向上收起了些,钟情垂眼,看见一小截藏在阴影下的纤细脚踝。
烛火隐约从圣台照过来,沿着那点微茫向上,经过膝盖的转折,程思意细白修长的双手就出现在了深色的布料上。
神圣纯洁的教堂里,程思意的轮廓被烛火与彩绘玻璃投下的光芒染出惊心动魄的绮艳。
“学长。”钟情不自觉地凑过去,“这样好像书里那些私奔的秘密情人。”
钟情看见程思意将目光投向了他,熠熠闪烁出静谧的璀璨。
少年的面容年轻且饱满,清瘦却并不纤弱。
他漂亮的鼻尖随着转身的动作挨到钟情的脸侧,几乎就要贴上皮肤,又克制地停在毫厘之外。
程思意在冲动彻底盖过理智的前一刻想起了钟情说过的话——要是学长是女孩子就好了。
钟情想要邀请的舞伴是一个女孩,书里的秘密情人也是女孩。
但程思意不是。
他只是碰巧和钟情相遇在了异国的私校里,又恰好是众多男孩中最让人愿意用‘漂亮’去形容的那一个。
“不要在这里说这么奇怪的话。”程思意收回了想要送出的吻,停在钟情耳边,留下一句警告。
窗外忽地开始下雨,带来春天的第一声惊雷,由一道闪电将花窗上的绘像照得透亮。
钟情没来得及反驳,下意识地攥住了程思意的手。
他后知后觉想去征得对方的同意,抬眼的瞬间,却看见程思意出神地望向了窗外的雨幕。
雨水将光影连接成一整片画布,树影游移着投下近乎荒唐的影子。
它恰到好处地落在两块彩绘玻璃的接缝旁,伴着雨声,起舞般轻摇,像极了舞池里少女们翩飞的裙摆。
“漂亮吗?”程思意突然问道。
钟情不明白程思意想要表达的含义,盯着那影子看了一阵,客观地点了点头。
说不上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程思意在这一瞬切实地察觉到了自身的恶劣。
他分明能够做到不再向钟情靠近,却又暗自祈祷钟情会被蛊惑。
因为那样便不再算作是他的罪恶,或者说,至少也该是钟情作为主谋。
程思意伏在钟情肩上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听见了钟情的心跳,有力地从胸腔里震荡出余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一句尚未破解的晦涩暗语。
“真的要跟我回家吗?”
“学长反悔了?”钟情的声音从太近的位置撞向程思意的鼓膜。
“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程思意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回答了钟情的提问,温热的呼吸零散落在钟情颈侧,像是星火,毫无征兆灼烫整片皮肤。
钟情贪婪地将指尖挤进程思意的指缝,渐渐扣死了对方的掌心,试图掠夺一般,将那双总是落在琴键上的手,彻底按在了长椅上。
“不会的。”钟情答道,“想要学长教我弹琴。”
想和学长永远在一起。
第40章 以后也一直陪你许愿
假期开始时已经临近三月底,天气略微回暖了些。
钟情穿了件长大衣,倒是程思意少见却可爱地用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把自己裹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寝室窄小的更衣镜前,身边是两个行李箱,仿佛即将开启一场期待已久的远游。
“这样看,你好像已经长大了一样。”程思意对着镜子里的钟情评价道。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出小半个脑袋,被黑色的大衣一衬,更显出几分深沉。
他将脸侧过一些,稍稍低下头,轻笑着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身上浅淡的香味与潮湿空气交织在一起,变成裹着冷调的干净气息。
镜子里的两人实在太像青涩的情侣,以至于钟情甚至一度想要翻出速写本,将镜中的身影画下来。
可行李箱上了锁,司机已经等在斯特兰德的花园外,航班会按时起飞,假期也不会为他们而延后。
于是钟情犹豫着抬起手,在短暂的挣扎过后,突兀又亲昵地揉了揉程思意柔软的发丝。
天穹下飘浮着浓厚的云团,钟情推门出去,林嘉时便站在花园的围墙外,戴着生日那天程思意送给他的围巾。
“要送你回去吗?”钟情朝那条围巾扫了一眼,心情不算太糟地问道。
“我是来送你们的,等会儿去坐地铁就好。”
每当钟情感知到程思意对他的偏爱占了上风,他便会客观公正地对林嘉时进行评价。
真要说起来,林嘉时其实应当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他礼貌且真诚,永远只在合适的位置,从不越界,却也不会令人感到疏离。
如果没有程思意,钟情认为,他也许是愿意和林嘉时交朋友的。
但是,钟情的人生不能没有程思意。
“嘉时。”随着渐近的脚步,程思意微扬的语调传进了钟情耳畔。
云层从这一瞬裂出一道缝隙,吝啬地将唯一一束光落在了穿过花园的少年身上。
“我还以为你会先回去。”
说话间,程思意来到了林嘉时面前,被那件米白色羽绒服衬得格外乖巧显小。
“我又不着急。”
钟情见林嘉时抬手将程思意的眼镜摘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认真地擦拭了一遍。
“起雾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笑盈盈地仰着脸,仿佛习惯了似的,等林嘉时帮他把眼镜架回去。
钟情跟着那束阳光走到了程思意身后,看着纤细的镜架重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影,默不作声揽了一下对方的腰,提醒程思意已经到了该结束告别的时刻。
“那我们先走了。”程思意在上车后降下了车窗,朝站在墙边的林嘉时挥了挥手。
不知怎么,林嘉时只是和他说再见,并没有再次把手臂抬起来。
去机场的路上没人说话,莫名让钟情想起了林嘉时生日的夜晚。
白色的花瓣从程思意的掌心抛起,大雪般飘忽地在夜里飞扬。
就和‘林嘉时’这个名字一样,林嘉时生在除夕与正月初一的交界,怎么算都是嘉时吉日。
据林嘉时所说,他出生的那年,南方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电力故障,铁路停运。他的父亲焦急地被困在更远的北方,母亲则在突然熄灭了灯光的病房里生下了他。
“我妈说,可能是因为下雪的缘故,那天晚上其实也没有很黑。”
彼时三人坐在湖边,月光将水面染成流潋的银白,随着夜风微微荡漾。
钟情觉得无聊,曲起指节在长椅的扶手上无规律地敲击。
他的身边是一盏路灯,另一边则是林嘉时,程思意要坐在更远些的位置,像一道融进夜里的影子。
“后来的除夕夜就再也没有下过雪了。”
“这么说起来,今年也是。”程思意道。
“不会是要攒到我死的时候吧。”
林嘉时开着玩笑,脑袋朝后一仰,靠到了椅背上。
等到程思意伸手去拍他,林嘉时这才重新直起身子,好好坐在了两人中间。
“哪有人生日说这种话的。”程思意不太高兴地瞪了林嘉时一眼,小声‘呸’了三下,双手合十,许愿一样朝一湖的月色说:“林嘉时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或许是先前的那番话实在让程思意感觉不好,他在回寝室拿礼物时顺便去了趟杂物室。
生活老师会把前一天换下来的玫瑰放在这里,等待周末一起处理。
白色的玫瑰安静地在躺在角落,堆叠着将饱满的花苞变成挤压后的条状。
程思意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摘了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连袋口都合不起来,好像一堆即将满溢的真心。
钟情始终站在门外,看着程思意弯下腰,一片一片去寻找、挑拣。
直到再也装不下,程思意这才贪心地最后攥一把花瓣在掌心,捧起了一旁用来装礼物的盒子。
“好了,走吧。”程思意小跑几步,来到钟情身边,自然地想去牵钟情的手。
钟情却刻意将手抽开了。
他在程思意朝他露出疑惑的神情前便往休息室走了过去,留下程思意在迟疑过后,仓促地追赶他的脚步。
冬季的夜晚太冷,学生大多都会留在室内。
因此,当两人再度回到湖边,靠近路灯的长椅上依旧只坐着林嘉时一个人。
程思意格外珍重地双手将那个盒子递了出去,看着林嘉时抽开系带,从包装纸里拆出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
“只有这个颜色了,别的摸起来不太舒服。”程思意解释了一句。
“很好看啊。”林嘉时说着戴上了围巾,退后两步,展示似的让程思意去看,“刚好。”
“还有一个刚想到的礼物。”
程思意笑着走近了,披着那件撑满了口袋的外套,无比神秘地将双手又背回了身后。
“什么礼物?”林嘉时也不催促,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和地带着一缕笑,倒有些长辈在面对小辈时的耐心。
“是一场雪。”
程思意忽地将掌心里的花瓣抛了出去,乘着一阵忽至的风,雪花般在寂静的冬夜里飞旋。
昏黄灯火正在此刻落进程思意眼中,星光似的璀璨,像是倏然聚起整个宇宙的绚丽。
‘雪花’在黑夜中落下,掉进枯黄的草地间,坠入静谧的湖水中,又或就那么消失在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好大的雪啊。”林嘉时仰头去看,在最后一片花瓣飘远后笑着感慨。
同样见证了这场‘大雪’的钟情默不作声站在程思意身边,见对方幼稚地摊开掌心,‘呼’一下把仅剩的花瓣也吹走了。
“结束了。”程思意在做完这些后谢幕似的提醒了一句。
“回宿舍去?”林嘉时问。
“嗯。”程思意心情极佳地挂着抹笑。
“那晚安了,我要去一下图书馆。”林嘉时说着朝湖对面指了指,将围巾系紧了些。
“晚安。”
程思意寻常地和林嘉时道了别,牵起钟情的手,脚步轻快地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了回去。
钟情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场。
从两人推开斯特兰德的大门起,偏向林嘉时的画面就彻底变成了他与程思意。
熄灯铃已经响过两次,钟情和程思意来到门廊的同时,舍长正迈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舍长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快转过转角,连影子一起消失在了楼道后。
“钟情。”
程思意握着钟情的手稍稍施力,难得强势地让钟情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片花瓣。”
程思意把另一只手盖在了钟情的手掌上。
冰凉细腻的触感由温热的皮肤包裹,界线清晰地让钟情在脑海中先于视觉勾勒出那片花瓣的形状。
程思意移开手,一片美丽的,洁白的,比先前见过的都要舒展的花瓣就出现在了钟情眼前。
“这片送给你,新年快乐。”
“还没有到明天。”钟情提醒。
“那我明天再和你说一遍。”
最后一次熄灯铃就在此时响了起来,急促且突然,连未出口的词句都一并打断。
程思意站在钟情笼罩出的阴影里,只有肩上还零星散落几缕光。
可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将钟情的表情,一眨眼,一皱眉都映得无比清晰。
钟情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吻一下程思意?
“熄灯了。”
在漫长的犹豫得出结果之前,程思意的声音先一步传进了钟情的耳朵。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一瞬湮没于黑暗。
最安静的几秒,钟情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程思意落在他掌心的指尖。紧贴着那片花瓣,很轻,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等我生日的时候,学长要替我许什么样的愿望?”
“生日愿望当然是你自己许的。”
“可你刚刚给林学长许愿了。”
视觉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钟情一边说,一边牵着程思意的手开始往楼上走。
“那是他先说了不好的话。”
“我也可以说。”钟情在台阶上站定,愈发生出莫名的距离感。
“不要说,生日很重要的。”
“但我的生日在清明。”
总是下雨,也总是不会有人和他庆祝的清明。
“没有什么不好的。”程思意站在一级楼梯下,踮起脚,温柔地拥住了钟情。
“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是一年里最值得去展望的时候了。”
他在钟情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温柔地保证:“今年我陪你一起许愿。”
“那以后呢?”钟情将脑袋埋进了程思意的颈窝。
“以后也一直陪你许愿。”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宝贝们还记不记得前面的红白玫瑰,还有思意说钟情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这两个是会延续到很后面的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