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时纠结一阵,想起教练给出的承诺,稍犹豫几秒,打开盖子,取出一小粒药片放进了嘴里。
“还不困吗?”
程思意要更晚一些才会知道,那通未能接起的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
他坐在客房的沙发上,掌中捧着一本从书架里随手取出的小说,在念完又一个章节后,将视线聚在了钟情身上。
房间里的温度不低,钟情把被子一直推到了腰边。
他的手臂搭在铁灰色的被套上,线条流畅的肌肉映衬出雕刻般优美的纹理。
这让程思意想起了游泳馆里林嘉时撑在泳池边的双臂,是健康且充满力量的表征。
在一些文艺片中,这样的手臂通常都会被衬衣和套装掩饰好,道貌岸然地揽在女伴纤弱的腰肢上。
程思意想象不出钟情那么做的样子,只好眯了下眼,装作干涩,将目光收回了膝间。
“学长要回房间了吗?”
钟情的话里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一边说,一边坐起身。
卷起的袖口顺着动作下滑,忽地遮住了那截结实漂亮的上臂。
“已经很晚了。”
程思意注意到钟情正盯着自己。
他想要回避,又茫然地不知该躲到哪里,只好握着硬壳的书封,将它在腿间合拢又打开。
窗帘没有关严,屋外的玉兰花在程思意身后微微颤动。
钟情莫名联想到神话中纯洁的祭品,白生生披着月光,唯一的使命却只有被恶魔沾染。
这期间,程思意的眼睑带动睫毛,在背光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扇动。
他仿佛不敢去看钟情,视线局促地徘徊在地毯到脚尖的范围内,说不清道不明地给人一种迷茫感。
暖调的夜灯在程思意的脸颊晕出朦胧的,柔胶质感的绯色,成片洒在细白的皮肤上,好像电影里徘徊在堕落与守节间的圣子。
钟情用审视的目光去描摹这张在他眼里无限趋近于完美的脸,视线稠滞得几乎凝固。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程思意似乎再度放低了对他的底线。
哪怕身处这样暧昧不明的岑寂,程思意也没有先一步离开的打算。
钟情走下床,踩着光影的边界向程思意靠近。
年轻的身体依稀从极远处便带来热意,引诱程思意扬起视线,追随着钟情一路来到面前。
钟情用来握笔的指节先是蹭过程思意的下巴,又随着一声紧张的吞咽下移,张开手,温柔地卡在了李卓宇掐红的位置。
程思意的眼神随纷乱的呼吸轻颤,胆怯一样,稍稍瑟缩起肩膀。
钟情低头看他,舒展挺拔的身姿遮出急具压迫感的阴影,严丝合缝地将程思意困于其中。
“这里。”钟情贴在程思意颈侧的手指收得更紧了,“被掐红了。”
程思意本能地为这个举动仰起脸,无措又不解地与钟情交视。
“但是很漂亮。”他听见钟情这样说。
“像系着丝带的瓷器。”钟情补充道,“像礼物。”
程思意不知该怎样回答,一味缺氧似的呼吸。
局促的心跳实在太明显,以至于钟情在片刻后轻声笑了出来,恩赐般说道:“学长去睡觉吧,确实很晚了。”
程思意几乎在钟情松手的刹那落荒而逃。
硬壳的书封砸在地毯上,‘咚’的撞出一声闷响。
程思意犹豫一瞬,来不及回头,身体便快思维一步地冲出了房间。
这天夜里,程思意罕有地梦见了钟情。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以后,程思意尚且未曾见过的钟情。
不知为何,钟情的双手径直掐在了他的皮肉上,惩戒似的落下一道道红痕。
程思意茫然地回头去看,钟情脸上那种带着的嘲讽意味的狂热却惹得他慌忙又将脑袋埋回了被子里。
钟情好像不太高兴,可程思意猜不透是为什么。
纷繁思绪在脑海里兜兜转转。末了,程思意竟忘了去想,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程思意就这么放任钟情将他当作一个新奇的游戏来探索。似要溺毙在这个梦里,一阵阵产生失衡般的眩晕。
最初热忱的汲取随时间逐渐变成了残忍的掠夺。
程思意被反剪双手按在铁灰色的床单上,眼泪和涎液洇湿的布料,留下令人难堪的墨色。
程思意发觉,梦里的自己,似乎只能感受到爆发自心底的酸楚。
以至于每当他试探着回望钟情,钟情的眼眉间也总是萦绕一股散不开的郁气。
——钟情并不快乐。
程思意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
他在清醒的瞬间反复将梦里的情绪揣摩几遍,这才摸索着拿起了手机。
事实上,就连来电都是梦里扰人的错觉。
通知栏里只有一条数小时前的消息,提示他漏接了一个来自林嘉时的电话。
程思意短暂回溯一番,而后记起,在那只青色的小碗摔碎之前,确实有过一道铃声。
他回拨过去,稍等了一阵,电话那头才传来林嘉时的声音。
林嘉时散漫地聊了会儿天气,忽而没头没尾地感慨:“好羡慕你们,放假就真的是放假了。”
江城的凌晨一点,正值伦敦的黄昏。
绯色与靛蓝交织,将拱形窗框外的天穹变成一颗缓慢流动的水晶球。
林嘉时知道自己在程思意交由他借住的房子里说出这句话有多不知好歹,可他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他在最后一个字脱口后试着伸手去触摸窗外的风。
可小臂才刚抬起,牵动三角肌,甚至手肘都没能离开身侧,林嘉时便痛苦地放弃了。
没有比赛的日子,林嘉时不会特意去吃药,他认为那会带来更多未知的,以及不可预测的麻烦。
或许是躯体的疼痛带来精神上的负担,林嘉时最近时常会水肿。
他蹲坐在地上,手臂自然地垂到了腿边。
验证似的,林嘉时用食指在小腿上摁了一下。
一圈指尖大小的青白印记凹下去,久久没有恢复原状。
“我看了比赛的转播。”
程思意还在和林嘉时聊天。
他应当是说了些什么,但林嘉时没能注意。
林嘉时看着那块皮肤在程思意漫长的闲谈间一点点回到原本的位置,又花更多时间恢复到正常的颜色,最终与周围相融。
“我想做个体检。”林嘉时忽地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程思意为对方难得不合规矩的行为停顿半秒,继而如常问道:“教练没给你安排定期检查吗?”
“想等回国了再去做个全面点的。”
“怎么不在伦敦做?”
问出这句话时,程思意并未感到有何不妥。
可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冒犯开始后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段时间,不算太长,却足以让程思意觉得难熬。
“太贵了。”林嘉时诚实又残忍地给出了答案。
此刻,林嘉时正身处骑士桥寸土寸金的公寓内。
身边的一切将这三个字衬得荒唐可笑,好像他其实该是一个被程思意雇佣到家里,专门为对方讲越洋笑话的喜剧演员。
“抱歉。”
再提什么与金钱有关的帮助只会显得整场对话愈发讽刺,程思意聪明地选择了最直白的用词,在两人少有的无话可说的气氛里,尴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暑假你回来吗?”程思意生硬地转移了谈话内容。
“还不确定,看看比赛怎么安排吧。”林嘉时说罢,有些费劲地站了来。
他的手臂用不上力,没能去支撑地面。这让他起身的动作看上去格外迟缓,有点像上了年纪,带着一种与少年人格格不入的老态。
程思意看不见这些,为了缓和气氛,刻意将语气挑得兴奋。
林嘉时不好再次打断,等到程思意说完了这些天的见闻,这才问道:“我和钟情的生日过完了,那你的生日呢?”
“你想要什么礼物?”
在程思意的讲述里,最重要的部分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隐去了。
他没有提起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提起李卓宇,兜兜转转反复聊些的无关话题。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钟情。
程思意有些不好形容藏在心底的情绪,太多想法混沌交织在一起,倒显得荒唐而无望。
他清楚地记得钟情在几个小时前才承诺过会保护他。
可与此同时,他却拿捏不准钟情对于玩笑与真心的尺度。
思前想后,程思意只好再度向林嘉时索取:“嘉时,跟我申请同一个大学吧。好不好?”
第47章 程思意是钟情掌心的玩物
“再选一个礼物吧。”林嘉时略显无奈地笑了起来。
为了让程思意安心,他在之后继续道:“很早之前就答应过你了,一定会和你申请同一个学校的。”
“我想去迈阿密也没关系吗?”
“嗯,你想去迈阿密也没关系。”
话到了这里,程思意愈发感到为难。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像是试图将林嘉时的全部努力压成薄薄一张纸,轻飘飘丢进碎纸机。
无数地点盘桓在程思意的脑海,他在自私与迁就间摇摆许久,末了凝了凝神,用某种庸常而冷郁口吻说:“那样的话,你现在争取的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不要去迈阿密了,嘉时。”
程思意在后来无数次回忆过这个晚夜。
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的夜空弥漫一种死气沉沉的黑,没有星星,看不见月亮,甚至未曾有乌云流过。
它像一个黑洞,连光都未能逃逸,遑论生命。
程思意那时自负地以为,他牺牲了自己的快乐,为林嘉时的人生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殊不知只要这夜的他再任性那么一点,又或再骄纵那么一点,他们的命运就不会如现实一样,成为赵则用以彰显‘善心’的谈资,更不可能成为钟情拿来讽刺的凭据-
或许是连日晴朗的天气让钟情的心情有所放松,他大发慈悲地答应了程思意的请求,并替对方订了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程思意很久没有见过林嘉时了。
他不忙,但是他很累,钟情也不允许他来这里。
林嘉时被安排在一间私人病房,寸土寸金的地段,病房外的花园里却连绵开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
程思意到的时候,林嘉时正在午睡。
他的四肢水肿得厉害,早已看不出曾经健康清晰的脉络。
粗笨的手指和蜡黄的皮肤搭在一起,有点像腌渍后的萝卜,让人莫名觉得空气中弥漫一股不太好闻的腐臭。
林嘉时的呼吸声很重,并不是他打鼾,而是一种试图将生命延长的努力。
程思意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听了一阵,忽然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如果没有合适的配型,即便林嘉时一直住在这里,也不过是煎熬着虚度时光。
程思意其实很想问钟情,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就不能再多花一点钱,再多花一点点,对于钟情来说微不足道的钱。
可是他不敢,他太害怕钟情后悔了。
害怕钟情连为林嘉时拖延时间都不愿意,害怕钟情把他送还给赵则。
“思意?”
第一滴眼泪砸向地面的瞬间,林嘉时醒了。
程思意抬头看他,余下的眼泪就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对方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或许是怕林嘉时和钟情一样,觉得这些眼泪做作。
程思意飞快用袖口在脸颊擦了两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声地对上了林嘉时的眼睛。
“干嘛憋回去?”
林嘉时的嗓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他费劲地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抽了张纸巾,然后非常非常仔细地,将程思意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那天钟情来看我……”林嘉时没有说完,突兀地停在了这里。
已经不再那么明亮的眼睛稍稍弓起,弯成好温柔的弧度,略过了会让程思意难堪的部分。
“你那么难过,想哭就哭好了。”
林嘉时明白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只能又轻又慢地哄程思意。
程思意枯白地抽噎了几声,不知怎么,倒是再没掉下眼泪。
两人起初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钟情,直到程思意连贯地削了个苹果递给林嘉时。
“这么久不见,连苹果都会削了?”
林嘉时的本意是想缓解气氛。
程思意的脸色不好,坐在这间病房里,无端让人想到在学校时,同学们说的飘荡在废墟中的幽灵。
可程思意似乎不觉得这句话好笑,依旧浅浅垂眸,细薄眼睑连着卷长的睫毛,像带褶皱的糖纸,也像轻颤的蝉翼。
程思意没有想过不去理会林嘉时,钟情给的机会太过难得,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还学了很多……”
他停顿片刻,像在组织语言,稍等了一会儿才继续:“我得想办法,让钟情喜欢我一点……”
如今的程思意再不是程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他是交到钟情手上的‘货品’,让钟情满意是他的天职。
离开医院时,天彻底黑了。
钟情等在停车场,见程思意出现,车窗降下,伸出一只好看的,属于青年的,骨节分明的手。
修长的五指漫不经心张开,掌心些微曲起,依稀像是正尝试着握住飘忽不定的风。
他看见程思意走过来,单薄的身形在夜里犹如鬼魅,可再靠近一些,又只让人感受到混杂着倦怠与低迷的冷郁。
“满意吗?”钟情在车内叫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于是停下脚步,犯错的学生一般,顿在了钟情手边。
“谢谢。”
程思意低着头道谢,目光随钟情的指尖落向自己的手背。
“学长的手真好看。”
钟情突然像很多年前那样称呼他,惊得程思意一怔,半晌才聚起目光,看对方慢条斯理地审度。
“你用这只手给林嘉时递东西了吗?”
钟情笑起来,掌心绕过程思意的小指,再度贴近,挤进程思意的指缝,十指交错。
“林嘉时是怎么说的?”
“是不是以为这双手还在用来弹琴?”
路灯的光亮被老旧的玻璃灯罩裹住了,映出雾一样不清晰的滤镜,朦胧沾在程思意的脸上。
他的眼尾仍泛着红,像很多个夜晚,他攀着钟情的肩膀,隐忍不敢出声的样子。
但此刻的程思意还要再多一些湮灭前的苍白。
那副皮囊掩去了随热意蒸腾的哀艳,亦不存在天生的纯洁与清绝。
此刻的程思意像一张白纸,摊开了让钟情去看,可再怎样努力,钟情也读不出来。
“上车。”
这样的想法让钟情莫名焦躁,他语气不佳地向程思意发出了指示,在对方提步前便升起了车窗。
回去的路上,中西区下起了雨。
霓虹灯被水渍晕成连片绽开的斑斓,让人联想到圣诞夜里,从学校教堂的尖顶后升起的烟花。
似乎有什么从程思意心脏的缝隙里溢出去了。
带着连续的针扎似的痛感,将本就空荡荡的心室戳得愈发寥落。
他俯过去吻钟情的耳廓,细白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揽在钟情的颈侧,像一道青涩又急不可耐的暗示。
钟情把车停在了路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程思意接下去的动作。
程思意连呼吸频率都显得局促,偏偏却还是心虚地献吻。
钟情在程思意的唇瓣离开脸颊,即将落向嘴角时掐住了对方的下巴。
程思意的动作停下来,朝露似的香气便随体温丝丝缕缕绕紧了钟情。
“钟情,钟情……”程思意轻声叫钟情的名字,温柔得仿佛回到斯特兰德的午夜。
钟情没有回应,总显得薄幸的眼睛很认真地与程思意对视,表情严肃得几乎像是要解一道无解的谜题。
“你想说什么?”
钟情起初以为,程思意这样反常举动是为了能有下一次来见林嘉时的机会。
他想要拒绝,却又听见对方叫自己。
轻幽嗓音字正腔圆地坠在冷调的香气里,像一滴泠泠落进春池的融雪。
“钟情。”
程思意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他不过是想在这恍若时光倒流的一瞬里念出钟情的名字。
斯特兰德的阴雨绵绵落向了太平山,从狭小的后视镜涌入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的目光要比钟情记忆里岑寂太多,却还是像清霜,像流月,像真正饱含着爱意,静谧优柔地勾画出钟情的轮廓。
钟情托着程思意的下颌回吻,看对方茫然地眯起眼,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同样想起了那些久远的事。
“不觉得恶心吗?”
一吻终了,程思意被钟情冷然按回车门旁。
甚至就在前一秒,钟情仍依依不舍地用舔吻着程思意的嘴唇。
昏暗的空间内,程思意的思绪转得极慢。
沉默过后,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钟情是在拿日记里的内容嘲讽。
程思意重新扣好安全带,再没有将目光移回去,视线在指尖绕啊绕,最终浅浅扬起,对上了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又在说谎。”
“但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程思意的语调古怪,有气无力地渐弱下去,以至于最后一个字几乎就像一声叹息。
那双弹过琴,给林嘉时递过苹果,也同样讨好过钟情的手,此时攥紧了放在腿上。
钟情睨过一眼,程思意修剪整齐的指甲残忍地在手背上抠出了一个又个渗着血的月牙。
“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想骗你的喜欢吧?”
钟情没有回答,漠然等待程思意演完这场独角戏。
许是为了留出了过场的时间,程思意抿起唇再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驶入私人电梯,程思意这才自暴自弃地对钟情乞求:“让我再见一见嘉时吧,我会很乖的。”
那双细白的手又复攀在了钟情肩上,不知廉耻地随着拥抱献出了一个吻。
第48章 春夜
假期的最后一周,随着初夏渐近,伦敦的天气终于开始转暖。
林嘉时从衣架上取了件风衣,正打算出门,又看见挂在风衣后的针织围巾。
那是程思意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温暖地陪伴他度过了整个冬季,或许还会和他一起经历此后无数个寒冷的冬天。
朋友间的交流总是能够驱散负面情绪。
自从上次与程思意的通话之后,林嘉时便觉得自己的状态要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不确定这是真实的转变,还是出于心理因素。
但至少,不适症状确实不像先前那样明显了。
这间位于骑士桥的公寓十分古典。李峥的房产众多,从始至终将其交由房产经理打理,从未过问,自然也就不会有改动的心思。
林嘉时偶尔甚至觉得,它要比学校里那些改建尚不完善的教室更为昏暗。
深蓝的墙纸上繁复地绘着盛开在热带的鲜花,密密麻麻虬绕出层叠的线条,像要刺穿屋顶似的攀援。
房间里只有几束从窗外挤进来的月光,漫过窗帘厚重的布料,不偏不倚地照在一幅贵妇人的肖像上。
林嘉时顺着光束往回看去,司机已经在台阶下停稳了车,就等着他出去。
“晚上好。”出于礼貌,林嘉时在对方替他打开车门时打了声招呼。
司机稍稍愣了一瞬,而后同样客套地给出了回应。
先前的司机不知为何离职,这是一个新人,却并非第一次接触住在这样地段的雇主。
或许是林嘉时的气质过分淡泊,司机在行驶一阵后,于傍晚拥挤的车流中突兀地开口:“很少会有雇主像您这样。”
林嘉时起初没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略显疑惑地盯着后视镜向前看了数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提他的那声问好。
他笑着回应了几句,在两人的对话间逐渐意识到,确实就只有他会这么做。
钟情和程思意在上车时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
他们理所当然地进行着手头上的事,从不会打断,也不认为这值得他们分出注意。
林嘉时在这一秒微妙地意识到,他与钟情和程思意其实一直都分属于两个世界。
“我只是他的朋友。”林嘉时舒展地笑了笑,不显得无奈,倒更像释然。
司机看着后座的少年温柔地将视线落回窗外,影影绰绰从眼里流过伦敦优雅的奢靡。橱窗内弥散的灯火雾气似的笼罩着那双眼睛,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留。
航班晚点,加上行李出得有些慢,林嘉时比预定的时间多等了近两个小时才瞧见两人的身影。
他说不上一切与先前有何不同,潜意识里却把钟情和程思意的关系放到了比自己更高的优先级。
钟情推着行李车,程思意走在对方身后,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乍一眼倒有些像钟情的影子。
林嘉时为这样的想法别扭片刻,怎么看都觉得反常。
思来想去好一阵,林嘉时终于意识到,先前的钟情,是不可能让人觉得足以盖过程思意的光芒的。
司机接过行李车后,三人开始并行。
钟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礼盒,算是补送林嘉时的生日礼物。
他在挑选时没有多用心,随意在网上搜了搜成年礼该送些什么合适,接着便缠着程思意,要对方陪他出门。
礼盒里是一枚领带夹,虽然比不上定制款,却也已然足够体面。
林嘉时在惊讶之余和钟情道了谢,暗自在心底为两人的友谊添上几分。
他原以为钟情对他并不亲近,现在想来倒是他小心眼,错判了对方的性格。
“他给你挑了好久。”程思意在林嘉时把礼物拿出来后温声补了一句。
“是学长陪我一起挑的。”钟情的心情不错,说话时英锐的眉眼稍稍眯起,像是带着笑。
他在两句话间停顿数秒,十分自然地垂眼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没能留意到钟情的目光,继续向前走着,等到即将离开航站楼,方才慢悠悠地转身,听钟情说完了下半句。
“学长和我保证,说你一定喜欢这个。”
“嗯,学长说得没错。”林嘉时打趣似的回道。
此刻,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视线都汇聚在了钟情身上。
从他们的角度去理解,这应当是一场没有结束的闲谈。
然而钟情却将三人的对话截断了,停留在林嘉时的回答后,漫不经心地笑着,仿佛不认为这会让任何人尴尬。
程思意等待片刻,突兀地打了个圆场,越过站在两人之间的钟情说:“我只是帮忙选了一下,是钟情自己说的要给你带礼物。”
林嘉时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
他分外珍惜地将那个小巧的礼盒放进了口袋,自以为照顾着钟情不爱沟通的性格,再也没去另起话题。
返程的时间同样因为航班延误晚了许多。
才一进门,楼梯旁的座钟便摇晃着钟摆,敲出了连续的声响。
程思意脱下外套,回头看了眼仍旧停靠在街边的汽车,稍犹豫半秒,匆匆步入夜色,敲响了靠近一侧的车窗。
“很晚了,要不然今天住在我家吧?”
钟情没有降下车窗,而是隔着这道透明的屏障读出了程思意正在说的话。
他默数了三秒,留出足够让程思意动摇的时间,却恶劣地在程思意真正作出决断的瞬间推开了车门。
“我还以为你想先回去。”
钟情站在了程思意面前。
两人离得太近,逼得程思意倒退了半步。
“只是想了一下学长在和我说什么。”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出小半个脑袋,目光斜落着交汇,在话语间轻描淡写地扫过程思意红润的唇瓣。
“快进去吧,外面好冷。”钟情说着轻轻在程思意腰间推了一把,很快收回手,好像先前的动作不过是关切的提醒。
公寓的灯光规划不算太好。
程思意要比钟情先一步走进门廊,他在穿过那条高而窄的走道时短暂地变成了一道单薄的影子。
夜色将其映照出一种格外优美的诡谲,游移似的轻飘飘来到置物柜旁,在台灯柔和微弱的光晕里,描出少年清冶的侧脸。
在此期间,钟情便站在门框下悄无声息地窥见。
他的眼底流溢出着魔般的热忱,好在程思意背对着走廊,无论如何都无法察觉。
钟情跟上去,干净的白色球鞋踩住从程思意脚下延伸出的黑影,游戏似的乐此不疲。
程思意或许注意到了,在转过转角之后忽地靠上墙壁,嗔怪着说道:“你好幼稚。”
相较于门廊,主厅的光线几乎算得上刺眼。
程思意的影子随他的动作骤然收回到身后,吝啬地变成用以勾勒的等比轮廓,由真实的躯壳精妙地将其掩过。
“是学长好小气。”钟情反驳。
他停在正对转角的位置,巧合地沾着最边缘的那层光亮。
灯影摇摇晃晃,蓦地将钟情的影子盖在了程思意的身上。
钟情小狗似的去盯程思意的眼睛,平直的嘴角些微扬起,勾出许久未见的可爱与纯真。
他抬手去托程思意的脸,惹得对方惶惶避开,最终却只是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程思意的脸颊。
“学长以为我要做什么?”
钟情的语气里含着笑,游刃有余地抛出问题,眼看着程思意闪躲着将视线放得更低。
程思意其实知道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回应。
可是心脏在钟情的指尖与自己的皮肤相触的前一秒便仓促撞出了闷响。分明藏在胸腔,却震得大脑都开始产生热极过后的眩晕。
程思意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思维变成了粘稠的,甜丝丝的糖浆,缓慢地淌出蜜一样的香气。
他的耳尖都要烧红了,就连空气都在这个春末的夜晚蒸腾出盛夏般的热意。
程思意艰难地抬手,攥住了钟情的小臂。
不等他想好究竟要做些什么,微波炉停止运作的轻响却从餐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我热了点东西,先过来垫垫肚子吧。”是林嘉时的声音。
一声由机械发出的轻响紧接着落进了钟情和程思意的耳朵。
攥在衣袖上的五指松开了,钟情下意识地想去回握。
分明指尖已然碰到了程思意的手肘,最终却只是堪堪擦过。
程思意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从墙面与钟情身侧的夹缝间快步离开,在没有铺上地毯的砖石上踩出一连串的声响。
微波炉在窗边的吧台上,倒数结束的数字不断闪烁,规律地将程思意的心跳衬得愈发无序。
程思意的手搭上去却并不打开,仿佛需要一个支点来维持与支撑他在钟情面前的最后一丝理智。
林嘉时没能注意,兀自拿了餐具出去。
经过钟情时,钟情的眼底仍隐约挂着缕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那点笑意掐不灭,掩不去。恍惚藏着坍缩前被挤压到极致的,尚且未能彻底湮灭的光亮。
“学长。”
钟情靠近的一瞬,程思意终于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夏日般丰沛的水汽,原来就从自己的心里,忽地蒸腾而起。
第49章 上位者
钟情在被窝里,程思意正靠在床头给他念《加缪手记》。
街灯昏暗的光亮从沿街房间的窗外漫进来,透过一道白色纱帘,变成月光柔和的滤镜。
程思意想把另一道更为厚重的窗帘关上。
还没来得及掀起被子,钟情就按住了程思意掌心摊开的书页。
——爱,就是我过去的喜悦和今日的苦痛。(注1)
“怎么了?”
程思意侧过脸,半垂下眼帘,轻絮地在落向钟情的刹那眨了眨。
月色在他脸上铺出一种藏着绯色的白,清贵得遥不可及,却又从中扑簌簌撒下转瞬即逝的妖冶。
钟情一怔,晦涩地在心底将程思意与赫多涅作比。
“学长看着我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程思意的呼吸随这个问题渐渐滞缓,似乎谨慎地压抑着什么,不想让人看出异样。
他倏忽想起湖畔粼粼闪烁的日落;斯特兰德窗外纷扬而至的大雪;小音乐厅无人的走廊,以及许久未见的,在潮湿夏季葱茏茂盛的草木。
——钟情是,在程思意心底野蛮滋长的入侵植物。
程思意轻轻捧住了钟情的脸,细白纤长的食指好轻好缓慢地贴着皮肤划过。
从眉梢一直移至钟情的嘴角,依依不舍地停顿数秒,到底还是挪开了。
“你是……一粒种子。”
——一粒,尚且不知会结出喜悦还是苦痛的种子。
夜里不会有太阳升起,程思意的眼眸里却星星点点闪烁出缱绻的光。
钟情去握对方微凉的手,在拢住程思意的指尖时,听见对方的嗓音清泠泠响了起来。
“我好偏心。”
“嗯?”
钟情仰起头,逆着光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纯白的睡衣融进月色里,变成一层裹住他的薄霜。
“你不知道,我其实很偏心。”
霜色又化作白纱,随程思意的动作覆到钟情脸上,淡淡携来朝露的清香,摇曳着坠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偏心我吧。”钟情说。
“很久没有人偏心过我了。”
程思意没有出声,唇瓣浸着水一样湿红。
钟情凝视那两瓣嘴唇许久,终于捕捉到它一瞬的翕动。
如同幻觉一般,轻飘飘送出一个字。
——或许,我想要的并非只有偏心。
这么想着,钟情拢住程思意的指尖,将对方的手托了起来。
他认真地坐起身,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青涩与纯真,掌心却滚烫,引导程思意,轻轻让对方的指腹抵在了那两瓣绮艳的嘴唇上。
柔软的,烂熟果实一样湿红的唇瓣从程思意的指尖陷下去,施力的却另有其人。
这样陌生的认知让程思意产生了奇异的动摇,提线木偶一般,再也无法凭借自身的意志做出回避。
面前的人是钟情,程思意本能地不觉得危险。
他安静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像旧居中笼着纱的雕像,也像舞剧里古典且沉郁的美人。
钟情的双手没有继续移动。
他将五指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交握着回落到枕边。
万籁俱寂,空气里仅剩隐约躁动的心跳。
“晚安。”
钟情忽而掐灭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暧昧,余下程思意心底来不及消弭的悸动。
“晚安。”
翌日,伦敦的黎明照常到来。
冷调的灰蓝掩去窗外尚未熄灭的灯火,从更远的天际渐渐染遍目之所及的一切。
钟情迎着晨雾睁开眼,盯着窗帘发了会儿愣,继而转身,无甚表情地端量起仍在睡梦中的程思意。
程思意侧卧着,挺拔秀气的鼻尖有一半因蜷缩的身体没入了被窝。
钟情俯下身,仔细且认真地凑近去看,程思意脸上柔和的线条便又模糊地出现在阴影间。
压在程思意脸侧的被角折出几道褶皱,由昏暗的光线映衬,仿佛一只手强硬地捂住了程思意的口鼻。
钟情为这个想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却开始好奇,悄悄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均匀的呼吸扑在钟情指缝间,程思意长而卷的睫毛甚至就抵在钟情手边。
钟情心痒地愈发靠近,鼻尖几乎贴上手背。
总显得薄情的眼睛聚起痴迷的色彩,熠熠围着程思意打转。
钟情对现实的逻辑被程思意融化了,淅淅沥沥变成一汪水,晃得他连思绪都不再清明。
他混沌地在脑海中挤出了一道念头,艰难地遣词造句,拼拼凑凑得出一个根本读不懂的结论。
——矜贵的只是清醒着的程思意。
程思意睡得很沉,眉心清浅地蹙着,流露出几分郁然,像是被什么人欺负了。
钟情没有把手挪开,尝试解构画面般细细审视。
程思意蹙起的眉头在凝聚的目光下似乎呈现出某种精致的无望,仿佛被那只掩住了口鼻的手死死按进了一旁的枕被里。
“学长,学长。”钟情把程思意叫醒了。
如他所料,那双眼睛只短暂地在最初有过一瞬的失神,幻觉似的一闪而过,旋即便被更漂亮,更耀人的光芒取代。
程思意不疾不徐地整理一番睡衣,优美的颈线向布料边缘延伸,白润得几乎就要融为一体。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钟情,抬手轻轻将对方额前的碎发拨弄服帖。
“送你回家,还是下周一起去学校?”程思意问。
他坐在床上,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则顺着先前的动作搭上了钟情的膝盖。
这样的姿势令他的肩膀稍稍倾斜,无意间便让刚整理好的衣领再度滑落。
钟情一错不错盯着程思意的领口,看它一点点下移,停在锁骨边缘,引诱似的,从程思意天生的傲慢里流露出极具反差的,唾手可得的廉价。
这样的感知没能为钟情带来任何正面情绪,反倒陡然生起一股烦郁,甚至就要去指责程思意此刻的‘放荡’。
好在钟情始终明白,一切不过是他无端的臆想。
无论说给谁听,大抵都会被指责是自大且卑劣的,对他人的污蔑。
因此,钟情和往常一样,选择将这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烦意乱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直到程思意表现出不解,钟情这才伸手,将对方的领口调整到足够矜持的位置。
“一起去学校吧。”钟情终于回答了程思意先前的提问。
两人洗漱完毕,前后从楼梯走了下去。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陈旧的响声,随钟情与程思意一致的步调,愈发变得和谐。
林嘉时一早就出现在了早餐厅,正拿着平板核对日程。
站在窗边的女佣在注意到程思意下楼后稍稍挪了点位子。
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得一晃,不偏不倚,正越过林嘉时面前的餐盘。
林嘉时抬起头,先是本能地朝后看了一眼,继而平和地落回前方。
他把手上的平板放下,格外爽朗地向钟情和程思意打了声招呼。
“早。”
“你要出门吗?”程思意走过去,把装着早餐的餐盘放在了林嘉时对面的位置。
“这两天训练比较紧。”
钟情听着两人的对话,兀自坐到了程思意身边。
正准备将黄油刮到面包上,长桌对面的林嘉时忽地朝两人问道:“反正这几天也没事做,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情没有回答,目光直白地指向程思意。
程思意欣然点了点头,为表强调,特地回答了一句:“好啊,吃完饭一起去吧。”
——偏心。
钟情腹诽程思意言而无信。
分明昨晚还承诺般向他保证,可只消一转眼,程思意的心就又偏到了林嘉时的身上。
钟情察觉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懑,悻悻冷下脸,撒气似的用餐刀在光洁的盘子上划出一声刺响。
大抵知道这样的方式太过幼稚,在这之后,钟情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能从细窄的餐刀上窥视程思意的表情,看对方略显惊讶地转过脸,又看对方温吞雅致地笑起来。
“有小朋友在不高兴吗?”
程思意说罢,稍等片刻,歪着脑袋贴近桌面去观察钟情。
钟情又羞又恼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转回来。
见他这般反应,程思意不带恶意地笑了。
等到那点玩味淡去,他便换上哄人的口吻,重新朝钟情靠近。
“学弟怎么不说话?不会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吧?”
程思意将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难得轻佻得像在句末带了个钩子。
钟情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觉得那样干净的嗓音不该配上这样的语调。
这句算得上示好的话在钟情耳畔荡悠悠回荡,不知怎么却成了惹人不快的咒语。
他把视线缓慢地往程思意身上放,在目光交汇的瞬间说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实际上,钟情的五官轻易便能让他显出上位者的姿态。
英锐的线条天然地刻画出冷冽,深秀眼眉又平添几分引人沉沦的薄幸。
在此之前,钟情从未向程思意展露过冷然的情绪,以至于程思意恍然一眼,畏怯便藤蔓似的,密密麻麻绕满了心室。
“钟情……”
程思意一点都不喜欢钟情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这会让他联想到厌弃、倦怠、讥诮与鄙夷。
哪怕从来没有任何人如此对待过他,程思意还是本能地对此产生了抗拒。
他无措地在林嘉时面前攥住了钟情的手,悒悒凑近,试探着再度开口:“陪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阿尔贝·加缪《加缪手记》
第50章 爱就诞生了
场馆里的人不多,钟情和程思意坐在看台上,有些别扭地在中间空出了一个座位。
钟情拿了本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最后呈现的却并非这座游泳馆,又或正在泳道里练习的林嘉时。
程思意用余光小心翼翼瞥了眼,一朵玉兰花栩栩出现在了原本空白的角落。
钟情专注时总爱不自觉地皱眉。
他的视线低垂着,高挺的鼻梁连着蹙起的眉心,弥散出比同龄人更为沉静的气度。
程思意坐在一旁,状似无意地打量。
镜架横越过他的侧脸,映着场馆的灯火,反射出难以忽视的光点。
钟情转过头,目光紧跟着落向程思意。
沉默了一阵,他放下速写本,抬手摘掉了挡在对方眼前的镜框。
“在画街上的玉兰吗?”
程思意没有制止钟情,反倒任其把眼镜放到了一旁的空位上。
他在提出这个问题时浅浅笑着,由钟情看去,怎么都像是带着讨好。
“是学长家的玉兰。”
钟情恹恹收回视线,捻着书页,指腹在角落那朵玉兰上蹭了蹭。
“学长家花园里的那株玉兰树。”钟情补充道。
伦敦的春天满是鲜花。紫藤与玉兰相继盛开,早樱和海棠雾一样成簇团在枝上。
可它们都不是钟情想要留下的。
钟情手中的速写本就像他人的日记,用线条与图案代替文字,以钟情喜欢的方式,记录下将来的他也许想要回忆的内容。
他记得程思意家的玉兰树种在花园靠墙的位置。
紧挨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枝又一枝,托着那些白色的花朵,在初春的风里轻颤。
钟情无数次见到程思意经过那扇窗。
晨光穿过朝雾,变成缥缈的金色帷帐。
空气中流动的微尘为程思意的面容罩上一层轻盈的薄纱,连带着身后的纯白玉兰也镀上一圈绚丽的鎏金。
这些转瞬即逝的画面在钟情脑海中定格,装裱成记忆长廊里珍贵的艺术品,吝啬地仅留下一个人的署名。
此刻的钟情却仍在为早上的事不满,心情不佳地再不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稍盯了他一阵,收起放在空位上的眼镜,主动往更靠近钟情的位子坐了过去。
程思意曾经在学校的教堂外问过钟情一个问题。
即便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程思意却意外地由此读懂了自己的心。
与面对林嘉时的直白不同,钟情是程思意想要说又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事。
程思意在落座后并不出声,反倒挺直了脊背,远远将目光落向了场馆另一头的玻璃窗。
钟情不解地跟着望过去,湛蓝天穹下,只有几片云彩轻飘飘地浮过。
他合上速写本,审视般认认真真去看程思意的侧脸。
程思意便在同一秒心有灵犀地回眸,多留恋似的,极速向钟情眼底下坠。
“那天你站在窗口,有风吹过来。”钟情忽而开口。
程思意等过片刻,见钟情不再继续,轻声问:“之后呢?”
“那些玉兰在树枝上晃。”
钟情又停下了。
他抬手拢了拢程思意长长了些的发丝,这才接着说:“有片花瓣被吹掉了。”
“掉在你的头发上。”
“很漂亮,像舞池里戴花冠的女伴。”
程思意太早明白钟情心底如何看待他。
是沉闷的男校里,暂且用以替代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们的奇怪角色。
他因而没有过分地为此失望,也不认为自己有多难受。
程思意知道一生漫长,自己还会遇到许多人。
钟情无非稍显特别,成为第一个让他进退失据又束手无策的幸运儿。
先前掠过的白鸽盘旋着再度经过,程思意的目光从钟情眼里收回,听不懂似的再度落向了窗外。
“只是一片花瓣罢了。”
程思意确实希望两人的关系重回正轨,否则他就该像课堂上那样,以鉴赏诗歌的方式对钟情的话逐字进行剖析。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矛盾地用指尖去触碰钟情攥在身侧的手。
温热指腹轻触手背,趁着热意尚未消散,程思意格外忸怩地等待起钟情的回应。
钟情读不懂程思意,烦躁地转过头,过了一阵才闷声说:“反正你就是在完成布莱尔先生交给你的任务。”
“只要把我变得像你们一样就好了,你就可以丢掉我这个累赘了。”
钟情的话不重,比起指责,更像是小朋友的抱怨。
但他切实地正在不高兴,甚至程思意难得主动朝他凑近,他也只是端坐着,欣赏表演似的,冷眼等待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出乎意料的,程思意将下巴搁在了钟情肩上。
他以格外温驯的姿态落进钟情怀里,引诱似的牵住了钟情克制紧绷的手。
“钟情是钟情就好,不用变得像我们一样。”
场馆里水声嘈杂,混着消毒液的气味,从全部感官包裹住钟情。
然而程思意的声音却携着缕朝露的香气倏然而至,铺天盖地,顷刻间席卷一切。
钟情心想,他大概是一只萌生了思想的傀儡。
哪怕拥有再多的自主意识,只要程思意勾勾手指,他就会失控地接受相悖的逻辑。
钟情此刻十七岁。
他天真地想到,也许到了七十岁,他还是会为程思意变成盲目追随的小狗。
时间临近傍晚,林嘉时结束了训练,从更衣室回到馆内。
钟情把速写本放进书包里,跟在程思意身后,从看台楼梯走了下去。
场馆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程思意没有披上外套的打算,细白脖颈从发尾延伸,流畅而优美地没入了领口。
钟情站在几级台阶后,居高临下地看去,程思意藏在衣领下的背沟就随着步伐,隐隐约约出现在布料的阴影下。
这样的画面实际更适合出现在一些爱情片里,与程思意清贵的气质并不相符,偏偏又确实诞生在他的身上。
钟情凝视着那片皮肤,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很快收敛回去,极力克制般咬住了嘴角。
三人原本计划去附近的餐厅吃饭,不巧程思意在等待林嘉时训练的时间里收到了公开演讲日的邮件。
这几乎是春季学期最重要的活动,向来只交由每个宿舍最为出色的高年级学生。
今年斯特兰德的候选人正是舍长与程思意。
钟情尚且不了解这类活动的意义,沉默着捕捉不远处两人的话音。
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聊天内容其实没有任何钟情不该听的话题。
他们闲谈似的将斯特兰德与塔尔顿的要求进行对比,最后各自抱怨着,一同转向了身后的钟情。
林嘉时看上去心情不错,全然没有放假前伤病缠身的压抑。
夕阳将他的睫毛染成带橘调的枯黄,似田埂间烧起来的稻草,仿佛再过不久便会灰飞烟灭。
这样残忍的比喻并未令钟情感到愧疚。
他抬抬眼皮,看似谦和地回应,深秀的眉目却压在浓重暮色里,漠然到几乎不近人情。
少年人的英俊总含括生机与纯真,但钟情还要更特别一些。
他额外添上了掩饰完美的恶劣,裹藏精致的暴戾,甚至游刃有余地将对林嘉时的憎恶表现成了妥帖与守礼。
“主题决定好了吗?”钟情扬起嘴角,浅笑着问道。
“差不多了。”林嘉时含糊回答一句,接着说:“不过思意觉得,你好像比我更能理解斯特兰德的选题。”
“是什么?”
“爱欲。”
林嘉时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忽而刮来一阵风。
他被骤降的温度冻得一怔,不自觉便停下了原本想要继续的话。
这片街区已经有了些年头,一路从游泳馆走回公寓,步道上的石板起伏不平,很容易让人想起通往学校教堂的小径。
程思意长久且无声地看着钟情。
钟情有些意外地认为,自己或许应当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
他冥思苦想,目光聚起又落下,可哪怕到了程思意说出提示的前一秒,钟情也只能隐约回忆起对方在教堂外提出的那个问题。
——你会怎样表达爱呢?
彼时的钟情根本不明白,所谓的表达并不局限于语言。
因此,他将那些朦胧的情感回想一番,仓促便用‘不知道’三个字作为了答案。
——爱是心悸,是眩晕,是沉沦。
——是靠近就不再顺畅的呼吸,是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的手,是在对视的刹那无限延长的时间。
现在的钟情可以罗列出一千种,一万种答案。
可他依旧不说,依旧不敢过分去试探。
仿若昨日重现,那双深邃的眼睛熠熠朝程思意望去,泛出比从前更为攫夺的光芒,却还是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不知道。”
钟情说谎。
他骗过了程思意,眼看着对方的笑容渐渐消弭。
路灯几乎卡着节拍般在程思意垂眸的一瞬亮起,照出眼眶里攒聚的雾气,措不及防地映出积蓄已久的失望。
可程思意并不选择回避。
他花了些时间整理好情绪,两扇睫毛蝶翼似的颤了颤。
等到藏下所有的愁楚与低迷,程思意这才呓语般说道:“在我眼里,首因效应不再适用的同时,爱就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