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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20437 字 4个月前

41章 魔咒

由于事先和母亲打过招呼,程思意与钟情一起出现在航站楼时,程师蕴并没有显得过于焦虑。

她起初戒备地打量了钟情几眼,保养得当的脸上稍稍挂上些严肃,眉心微蹙起来,留下浅浅一道痕迹,与眼尾的平展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妈妈。”

“阿姨好。”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礼貌地与程师蕴打了招呼。

程师蕴似乎状态不佳,哪怕上过淡妆,眼底的青黑依旧难以掩盖。

她尽量让自己维持在温和知性的状态,微卷的长发在脑后盘起,漂亮的澳白珍珠则优雅地挂在她的耳垂上。

钟情小心翼翼瞥过一眼,对方戒托上粉钻的尺寸与工艺,像是很久以前母亲想要却没能拍到的那颗。

大抵是注意到钟情的视线,程思意在这之后凑近对方耳畔,小声说:“是我外公还在的时候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说这话时,程思意的手正与钟情交握着。他靠过去,在午后的阳光下顺着动作抬起了那双透亮的眼睛。

钟情莫名想起那柄尚未送出的翻书杖,稀有且昂贵,是只有程思意的生日,才值得让他拍下的礼物。

“学长给我准备了什么?”

“还不能告诉你。”

即便这么说,程思意却把手举到了钟情面前。

他勾了勾钟情在离校后便不再需要系上领带的领口,神秘兮兮地提示道:“在这里。”

钟情低下头,看着程思意的指尖探入纽扣间那一小片缝隙,隐约擦过皮肤,留下星点格外撩人的温度。

“领带?”

“不是。”

“领带夹?”

“不是。”

“胸针?”

“不是,但接近了。”

程思意把手收回了身侧,期待地看着钟情,只等对方给出正确的答案。

可钟情偏偏不想顺对方的意,交汇的目光一转,遥遥望向前方,笑着说:“那我不猜了,猜中了就没意思了。”

两人的嬉闹太过显眼,程师蕴的视线不时在钟情与程思意之间游移。

程师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可不知怎么,她的儿子和对方带回来的同学,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已然无数次令她想起李峥与那个躺在她家沙发上的女人。

回城央的路上,三人几乎没有交流,良好的家教让程师蕴游刃有余地在外人面前保持着体面,但也仅此而已。

意料之外,这回她倒没有要求程思意待在家里。

程师蕴只是和所有母亲一样嘱咐了句出门记得打电话,很快又上了车,准备前往和诉讼团队约好的地点。

玉兰树已经开花了。

母亲走后,程思意便带着钟情趴在二楼的窗口。

开满白花的树冠正对走廊尽头,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葱茏虬绕的影子。

窗户还是不能打开太多,两人不知不觉便将脑袋挨在了一起。

初春的风凉丝丝从窗缝钻进来,隐约带着些与程思意极其相似的气息。

钟情小狗似的皱着鼻子嗅了嗅,直白地评价道:“是下雨之前的香气。”

“什么?”

“风里的气味。湿漉漉的,好像快要下雨了。”

程思意转头去看钟情,鼻尖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擦到了对方的耳朵。

他微妙地在这样的接触里停顿了一瞬,等到反应过来,方才无措地退后了些。

那种难耐的,宛若盛夏提前降临的晕眩感又出现了。

在春日裹着凉意的风里,怎么都吹不散似的在程思意心底爆发出令人迷恋的炽热。

程思意的脸颊迅速染上了灼目的绯色,一点点蔓延至耳廓,烧得心脏都开始发烫。

麻雀扑簌簌从树上飞掠,扇动翅膀,发出一阵无法忽视的声响。

程思意的听觉却被嗡鸣笼罩,好像旷野上远至的汽笛,在钟情的视线对上的同一秒变得振聋发聩。

“是和学长身上很像的香气。”

坏心眼小狗凑近了,扣住程思意搭在窗台上的手,和之前一样,贴着程思意的侧颈嗅了嗅。

“但是学长身上的气味更好闻一点。”钟情公正地给出了评价。

钟情发觉,程思意会在熟悉的环境里对他人格外纵容。不单单是他,就连楼下那些阿姨,也在程思意愿意给予更多善意的名单里。

对方似乎习惯了在安定的情况下怜悯弱者,极少拒绝,也几乎不曾有过指正。

钟情认识到这一点,并加以利用,成功在这天夜里从客卧搬去了程思意的房间。

和斯特兰德狭小明亮的寝室不同,程思意的房间很大,却阴沉沉不常打开窗帘。

黑暗里,钟情看不清程思意的表情,只能依稀觉察到,一旁的枕头上,少年均匀而克制的呼吸。

他把藏在被窝里的手摸索着朝前探了些,轻轻点上程思意的手臂,继而小心翼翼移下去,勾住对方的指尖,格外小气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睡不着吗?”程思意问。

“太黑了。”钟情撒娇似的把脑袋往程思意的方向靠了过去。

“要不要开灯?”

程思意刚洗完澡,满身环绕着的朝露的清香。

钟情恶劣地将对方的手压在了身侧,不依不饶地抱怨,却到底也没有要开灯的意思。

“学长。”

“嗯。”

“好开心。”

钟情的语气轻飘飘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扬起。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可只要在这个房间里,钟情的心跳就仿佛连着鼓点,怎么都无法压抑。

“学长。”

“怎么了?”

“今天我一定不会做恶梦了。”

钟情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不管程思意看不看得见,兀自朝着对方勾起一抹笑。

他把程思意的手攥得好紧,以至于程思意想去拍拍他都没办法做到。

“快睡吧。”程思意说,“做一个你最喜欢的梦。”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师,那么钟情认为,程思意必然位列其中。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意识到自己正置身梦境。

酒会在宴厅里举行,灯光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程思意站在略显纷乱的人群外,古怪又美丽地穿了一条纯白的长裙。

钟情走过去,却没能看见程思意的表情。

程思意被一个很像他的人带走了,推开通往露台的大门,反将真正创造出这个梦的钟情阻隔在了朦胧的纱帘之后。

钟情在那道缝隙闭合之前看见了屋外的玫瑰,一簇接着一簇,在露台旁连成一整片纯洁的白。

他想,或许是自己终于要将藏在心底好久的秘密说出来了,西装的口袋里甚至可能正藏着一枚准备献给程思意的戒指。

醒来之前,钟情将其定义成了一个极好的梦。

不去探究程思意为什么穿着裙子,也不去好奇开满玫瑰的露台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钟情先入为主地将正向思维代入了所处的情境,始终忘了去想,一言不发的程思意为什么会麻木地站在酒会的角落里。

圣洁的玫瑰,缎面的礼裙,纱帘之后辉煌的灯火,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一切都预言般出现在了钟情最好的梦里,也将在很久以后,变成程思意最坏的未来。

“钟情。”少年清亮的嗓音伴着窗外的鸟鸣结束了梦中的舞会。

“快十一点了,该起床了。”

钟情睁开眼睛,程思意就坐在床的另一侧。

他垂眸看着钟情,碎发随动作些微落出些影子,将眼波衬得愈发温柔。

钟情的目光凝滞着在程思意眼中聚起,许久才渐渐清明,为梦境与现实做出区分。

钟情稍显逾矩地抬手绕了绕程思意的发丝,出神地说道:“我真的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学长……”钟情突然掐断了自己的发言。

“嗯?”

“梦见学长在陪我过生日。”

钟情知道不该把那个梦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他狡黠地撒了个谎,并借此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本来就是要陪你过生日的。”

程思意说罢,握住了钟情绕在发间的手,稍稍施力,把钟情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去洗漱,万一生日那天也睡过头就不好了。”

“学长不会叫我吗?”

“只有小朋友才需要别人天天叫起床。”

这么说着,程思意退回到床下,紧挨着床沿,格外耐心地牵着手将钟情带向了自己。

程思意把钟情放进装满了隐秘心绪的玻璃罐里,浇灌爱与私心,试图令对方溺死一般,将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该说出口的,一股脑地装进去。

他像是中了咒语,一味去纵容钟情。

‘要是能得到钟情的吻就好了,哪怕不裹挟爱意都可以。’

钟情踩上地毯的瞬间,程思意松开手,向自己施展了最残忍的诅咒。

第42章 傲慢

清晨下了一场雨,雨停之后,天气变得格外晴朗。

钟情洗漱完,正赶上吃午饭。

他从二楼走廊上穿过,院子里的玉兰在春日和煦的风光里婆娑晃动。

在家的缘故,程思意随性地穿了件卫衣和一条不过膝的休闲裤。

匀称修长的小腿随着步伐交替前行,打乱了光影,也将钟情的视线完全吸引过去。

钟情突然有些好奇,自己是不是仅用一只手就能将它们一并攥住。

程师蕴没有回来,午餐依旧只有钟情和程思意两个人。

按计划,两人在饭后出门,准备给钟情买一份由他自己挑选的生日礼物。

商圈内的选择足够多,钟情却始终没有心仪的目标。

程思意陪着钟情逛过一整个下午,最后终于见对方目光落在一面橱窗前,看着玻璃后那只青色的小碗,神差鬼使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好看。”钟情朝那只碗指了过去。

“碗?”

“嗯。”钟情给出了肯定。

他紧紧牵着程思意的手,表情认真得有些像买不到玩具就会闹脾气的小朋友。

“买了可不能反悔了。”程思意确认道

“不会反悔的。”

“好吧。”

柜姐将小碗在礼盒里装好,绑上系带递给了钟情。

钟情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抽散了烟色的缎带,揭开盖子,像是不曾见过似的兴奋地盯着那只碗看。

程思意笑他幼稚,钟情也不反驳,自始至终垂敛视线,在心里盘算,照这样下去,他收到的礼物还要再过多久才能超过林嘉时。

回神的一瞬,信号灯恰好亮起红光。

两人短暂对视,而后一并朝车窗外看去,正对的位置是江城剧院的广场。

巨幅海报上印着今天将会有两场《茶花女》。

明知票应当早已售空,程思意却还是莫名问道:“要去看吗?”

钟情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碗装回盒子里,稳妥地放到了一旁。

或许是因为临近生日,钟情今天格外好运。

两人在上前询问时被告知,下午场的演出刚巧有两张退票。

程思意取完票,带着钟情从旋梯上去,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号厅。

就在落座的同一秒,灯光一层一层从穹顶上暗了下去。

“我只看过小说。”钟情凑到程思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也是很久以前来看的。”

程思意挨着钟情的耳畔回答,唇瓣不小心擦过对方耳廓,从温热的气息里掺入无法忽视的凉意。

钟情的双手在腿上绞紧了,指尖掐着虎口,就连视线都回避着落到了台上。

乐声在寂静过后替代了先前窃窃的细语,黑暗的剧场里突然亮起一束光,冷郁地透着些许蓝调,依稀倒像是斯特兰德花园外的月色。

钟情能够欣赏舞台与服装,也对舞者们的表演评价颇高。

可他始终无法理解整场剧目想要表达的含义。

一如多年前,当老师将《茶花女》作为暑假的阅读作业,只有钟情在最后的总结里写上了‘自作自受’四个字。

钟情在谢幕时才又一次与程思意有了交流。

卡司们在台上优雅地致意,两人便与其他观众一起为了这场精彩的演出鼓掌。

钟情没有去看程思意,而是直视着前方,在听完身边的女孩与同伴的闲谈后小声说道:“我不觉得阿尔芒有错。”

“为什么?”

程思意也听见了,不远处的女孩们仍在为阿尔芒将钞票扔在玛格丽特身上的一幕心疼。

程思意不好为这样优秀的作品做出过于主观的评判,只能转头看向钟情,见对方无甚表情地答道:“因为阿尔芒做这些的时候并不知道实情。”

“但他确实伤害了玛格丽特。”

程思意其实想用‘羞辱’这个词。可不知怎么,他的心底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仿佛预感,细探却又无迹可寻。

“至少在此之前,阿尔芒是怀揣爱意和希望的。”

钟情的反驳让程思意有些难受,他不认为仅凭这两点就能够肆意刺痛他人。

然而若是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或许两人正常的沟通就会变成一场辩论,再难堪些,也未必不会成为争执。

程思意沉默着收回了视线,同样眺向远处的舞台。

剧院的灯光渐渐亮起,一簇簇投射在钟情脸上,将那副本就薄幸的五官更衬出某种从优渥环境里浸润出的漠然。

钟情跟着程思意起身,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去等电梯,而是和程思意一起走向更远处的旋梯,踩着那些坚硬的砖石,一步一步顺着弧线绕回到大厅。

“钟情。”

两人走到一半,程思意突然抬头,朝钟情望了回来。

钟情倚着扶手,身后是一整面铺满晚霞的玻璃幕墙。

似有暴雨即将来袭,窗外的云被风吹动得极快。

程思意蹙着眉往钟情的眼底深深看去,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钟情,你要温柔一点。”

如钟情所料,回城央的路上,一滴雨忽地砸在了车窗上。

几秒之后,大雨瓢泼坠下,挡风玻璃几乎变成了一大块流动的透明糖浆。

钟情把自己那侧的遮板关上了,程思意却出神地望着窗外。

霓虹灯被雨幕晕成奇异闪烁的色块,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落下斑斓诡谲的光晕。

钟情凑过去,不自觉地伸手,将对方的脸扳向了自己。

他看见程思意的眼中映出一张足够熟悉的脸,专注地与其对视着,良久才说:“我以为学长会给我好一点的评价。”

“只是建议,我没有觉得你不好。”程思意握住了钟情的手腕,难得强势地将那只手从自己的下巴挪开了。

这期间,钟情任他摆布似的卸了力,剩下一贯攫夺的目光,像是试图汲取,又似乎只是迷恋地凝视。

两人到家时,程师蕴正站在巨幅的玻璃窗后。

她的气色不好,眼神里满是掩不去的疲态。

她在看见两人下车的瞬间骤然聚起精神,警惕地打量着钟情,仿佛钟情之于程思意,其实就像李家父子一样危险。

很难说程师蕴对钟情抱有怎样的想法。

同一圈层里姓钟的人不多,长居江城的则更少。

钟情的资料并不难找,甚至随便打开一个搜索页面,都可以了解到他的身世。

程师蕴最初认为钟情可以帮到程思意。

钟氏唯一的继承人,哪怕只是无心之言,都有得是人前赴后继想要巴结。

可在真正接触过后,程师蕴却逐渐生出了更多考量。

她不觉得那该是一个学弟在看向学长时应当流露出的眼神,也同样不觉得,那些无意间的冷淡只是外表造成的错觉。

直觉告诉程师蕴,她的儿子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趁早抽身,又或在离开那所私校之前,彻底掌控钟情。

过多的负面情绪会让人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不好的记忆。

餐桌上的灯光将少年们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定格画面般在程师蕴的脑海中停留。

眼前的一切变成程师蕴最不想代入的脸,变成令人厌恶的场景,让程师蕴不断想起李峥,以及对方带回程家老宅的那个女人。

相似的光影笼在彼时的两人身上,柔和且缱绻,将老宅的客厅晕染成一幅画,笔墨浓重地描绘出恋人间的浪漫与放纵。

程思意没有见过,更无从知晓。

他只见过坐在餐桌旁的李卓宇。

一样是澄黄的灯火,从餐桌中央扩散开去,映在李峥那张足够欺骗任何女性的脸上,也将李卓宇衬出几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的架势。

想到这里,程师蕴愤恨地放下了筷子。

她当然不会轻易表现出内心的烦郁,仅仅冷眼朝钟情和程思意的方向扫过。

奇怪的是,令她反感的并非一派闲适的钟情,而是一旁偶尔向钟情搭话的程思意。

那些不好的回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叠,上位者成了钟情,程思意却意外成为那个廉价的献媚者。

“思意,你和同学慢慢吃,妈妈还有事要和律师谈。”

话还没说完,程师蕴就从桌边站了起来。

她确实表现出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只是那道匆匆离开的背影实在不像单纯的急切,反倒更像试图逃离。

“阿姨好忙啊。”钟情说。

“嗯……”程思意将这个字拖了很久,后半句话迟迟没能说出口。

他大概知道,要是钟情的父亲愿意出手,这场离婚诉讼很快就会有一个确切的,偏向母亲的结果。

可他没有向钟情请求的立场,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够转换的身份。

程家是一眼得见的穷途末路。李峥则不同,哪怕只能在某个产业与钟氏一较高低,他也是被人看好,拥有光明前景的。

几乎算得上有生以来的头一次,程思意发自心底地感到了迷茫。

他尚且没有将这种感受称为‘畏怯’,毕竟没落与沦落之间,也还是隔着一道鸿沟。

程思意天真地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落于那般境地。

一番沉默之后,他如往常一般,傲慢地放弃了这个最有可能改变未来的机会。

第43章 学长,你在发抖

二楼的小会客厅里有一台贝森朵夫。

钟情分不清型号,只能大致从以往的接触里认出琴上的铭牌。

他在生日前夜被程思意带进了这个秘密基地,穿着程思意的睡衣,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变成一团融进夜色的影子。

钟情的手最初攥在程思意的掌心,不知何时抽离,微妙地擦过了对方的后腰。

程思意跑去拉开了窗帘。

银白月光霎时倾泻,一切都笼上耀人心目的光华。

程思意穿着纯白的T恤,光脚踩在深色的地板上,随动作回眸,温柔地望向钟情。

屋里太安静,以至于钟情甚至难以觉察时间的流动。

程思意走过来,在钟情身边坐下,体温似有似无地缠上钟情的皮肤,琴漆上的影子却清冷得全然相悖。

他温和地垂下眼帘,握住钟情的右手放上琴键。

钟情的手背旋即开始发烫,热意席卷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连思绪都不可避免地灼烫。

他用余光偷偷去看,程思意的唇瓣和梦里一样红润。

是一种对于程思意来说过于艳丽的色彩,突兀地被皓白的皮肤衬着,让人联想到一些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低俗词汇。

钟情根本无心去听程思意说了些什么。

他们靠得太近,以至于程思意身上浅淡的香气汇聚起来,撩拨似的在空气中荡漾。

年少的欲念轻易变成鼓鼓囊囊的裤裆,变成移不开也掩饰不了的目光,变成缓慢滑动的喉结,也变成压抑且珍重的逃避。

钟情慌乱将视线移动到琴键间的缝隙,好久才从耳畔空远的嗡响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在这把琴凳上变得冗长难熬。

成为一种甜蜜的痛苦,编织出看不见的细网,将钟情困在程思意身边,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

“钟情。”程思意说话了,柔软的唇瓣稍启,漂亮得石破天惊。

“嗯?”

“你是不是没有在听我说了什么?”

程思意转头去看钟情,抬眼的瞬间却被捕获似的莫名一怔。

他仿佛窥见了藏在钟情眼底的迷恋,与尚未消弭的青涩纠缠在一起,聚成令人沉沦的热忱。

钟情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些,想要辩驳却找不到理由,尴尬地停滞在微妙的角度。

程思意盯了钟情一阵。不久,捧住了钟情的脸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无知无措地让指尖顺着钟情的轮廓下移,托起对方的下巴,温柔地将指腹抵在了对方的下唇。

程思意的手在抖。

钟情察觉到了。

他凝视着程思意的眼睛,略微低头,恶劣地把程思意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一瞬间,程思意的思绪从迷茫变为混沌,又由混沌顷刻转为清明。

他慌忙将手指从钟情嘴里抽了回来,局促地起身,从满地月光间落荒而逃。

程思意终于发现,他已然读不懂钟情在想些什么。

所有的猜疑与揣摩都会随钟情的回应崩盘,变成零碎的、剧烈的心跳,撞得程思意连呼吸都开始过速,让一切的悸动无所遁形。

他太害怕看见钟情的眼睛了,害怕从那样疏离薄情的轮廓里蔓延出的纯真神采。

不像程思意所见过的年少爱慕,而更像是对某件得不到的玩具的渴望。

钟情在生日前夜回到了隔壁的客房。

指针一点点向第二天靠近,门外的走廊上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钟情期待似乎就要落空了。

他原以为会在跨过零点的一瞬得到的祝福,从程思意抽出手指的那刻起,变成了飘在半空中随时都有可能破灭的气泡。

爱欲与焦虑交织,让所有情绪不受控制地膨胀。

钟情难耐地挨在门后,紧咬着先前程思意触碰过的下唇,到底还是走进浴室,将一切难以掐灭的妄念,融进了蒸腾的水雾与迷蒙的喟叹里。

房门紧闭,依稀有清越的话音传来。

钟情抵着额前那块沾湿的瓷砖,稍听了一阵才确定,那并非是又一次幻听。

他随意把头发擦了几下,套上件T恤,来到洗手台边,仔仔细细将手再洗过一遍。

开门时程思意就站在走廊的窗边。他抬眼去看钟情,窗外的玉兰花便随着风轻轻晃动,在细白的脚下落出连绵的暗影。

“生日快乐。”

程思意把礼盒举到钟情面前,分明只是手掌大小的盒子,程思意却认认真真用双手捧着。

那双手实在过分干净修长,以至于钟情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将指尖往掌心收了收,贴在身侧犹豫许久。直到程思意尴尬地想要收回礼物,钟情这才攥住对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接过了程思意掌心里的礼盒。

“是领针。”钟情揭开盖子的同时,程思意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当作十八岁的礼物不是更好吗?”

钟情说着,将领针取了出来。

款式其实十分简单,白金主体,两端各嵌了一枚蓝宝石。

但钟情知道,这和林嘉时收到的全然不同。

对方的礼物是橱窗里任何人都能得到的商品。

而程思意送给他的却需要提前预订,由程思意亲自敲定设计和工艺。

钟情眼里的程思意太难懂,什么都不说,却放任他靠近;什么都会做,又拒绝他的一切回应。

程思意更是仿佛陷入了无解的矛盾,回避和接受都不是正确选项,就这么徘徊在两者之间,看钟情笨蛋一样围着他团团转。

“等明年,你可以戴着它收新的礼物。”

果然又是这样,钟情腹诽。

状似无心地说出一些暧昧的话,眼神和距离都显得无比亲昵。

可只要他上前一步,程思意必定又会像在那台钢琴前一样,惊惶且诧异地退后。

想到这里,钟情沉默着抬起手,缓缓抚过程思意的脸颊,看对方小猫似的,因这个动作温驯地仰起脸。

此刻的钟情倒是希望自己没有在开门反复洗手。

要是能把那些污浊留在程思意脸上就好了,至少那样,对方就不会再若即若离地装作读不懂他的心。

“明年这个时候,学长是不是快要毕业了?”

“嗯。”

“等上了大学,学长会想我吗?”

钟情把领针放回去,顺手阖上盖子,等做完所有的动作,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

他的视线低垂着,被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盖出阴影,深秀的眉目在逆光的环境下凝出越界的炽热,顿时将程思意未能说出口的敷衍堵在了喉咙。

“我会很想学长的。”

钟情没等程思意开口,兀自将这场对话进行了下去。

一滴水珠从他的发梢毫无征兆地滑落,不偏不倚砸向程思意悬在半空的指尖,又顺着指缝下坠,洇开在干燥的衣摆上。

“学长的衣服脏了。”

程思意跟着钟情的余音将衣摆扯了起来,堪堪露出一小截纤瘦的腰,和腰际那颗小而靡丽的痣一起,夺走了钟情全部的注意。

钟情不自觉地将手掐了上去,指尖盖过那点微尘一样的墨色,捻着对方细腻的皮肤,就连借口都忘了。

“你会去哪里?”钟情忽而发问。

不知怎么,程思意并没有挥开钟情的手。

他放任钟情去做一切想做的事,认命般无奈地回答:“还没有决定好,等定下来就告诉你。”

程思意松开衣摆,洇湿布料便轻飘飘盖在了钟情的小臂上。

钟情的越界与不得体霎时变成来自于程思意的邀请。

温热双手藏在柔软的白色布料之下,不断地拥紧,直至心跳相贴。

钟情顺着动作俯身,将脑袋埋进了程思意的颈窝。

双手沿着背脊一路向上,末了停在蝴蝶骨中央,一边摩挲,一边低迷地问:“今天还可以听睡前故事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想听什么都可以。”

“那学长给我念茶花女吧。”

“你不是不喜欢吗?”程思意温柔地问到。

“因为想不到别的了。”钟情往程思意的颈侧蹭了蹭,小狗似的让湿漉漉的碎发擦过对方耳垂,就连衣领都留下了水渍。

“好笨啊,钟情。”

即便这么说着,程思意还是从书房里翻出了一本不知是谁买的茶花女。

他带钟情回到卧室,把对方按进沙发,转身从卫生间拿了个吹风机出来。

卧室的沙发靠着墙,钟情坐得靠后,程思意半弯着腰替对方吹了一会儿,总觉得怎么都站不舒服。

他直起身,盯着钟情纠结几秒,末了分开双腿,屈膝半跪在了对方的腿侧。

“头发还有点湿。”程思意扶着钟情的肩膀,心虚地解释了一句。

“这样不累吗?”钟情抬起头,目光与程思意交汇。

他刻意朝后靠,半干的发丝抵着程思意的掌心压向沙发靠背,狡黠地让程思意再腾不出手去拿一旁的吹风机。

“你压到我了。”程思意把搭在钟情肩上的那只手挪到了对方耳畔,温柔地拢了拢钟情的发梢,哄着他把脑袋抬起来些。

可钟情并不配合。

他又一次掐紧了程思意的腰,迫使对方坐到他的腿上。

等到停在耳畔的指尖随之克制地细颤起来,钟情这才稍稍直起身,让程思意如愿抽出手,扶到了一旁的靠垫上。

“学长,你在发抖。”

钟情说着伸开手臂,调情似的将五指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

第44章 今天可以让你抱一会儿

程思意最初是能够游刃有余地拿捏钟情的。

而现在,他却变成了钟情怀里的猫。

分明理智在警告程思意该从钟情腿上离开,身体却毫无反应,任凭那双手缓慢地在腰间游移。

钟情在唯一一盏夜灯投落的昏暗光影间似笑非笑地盯着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低头去看,掌心抗拒似的抵在钟情身前。

可再之后,他便没了任何动作。

程思意做不到拒绝钟情。

钟情好喜欢程思意此刻的神情,清冷矜肃的一张脸,流露出的却是与之不相符的惶然。

他坐在钟情腿上,纤细的腰肢被钟情一手掌控,不得已向前塌腰。既不敢往钟情身上趴,偏偏又好像不知道要怎样回避。

程思意卷长的睫毛在钟情眼前细碎地颤抖,像蝉翼也像蝴蝶,遮得眼眶里棕黑的眸子变成藏在阴影下的宝石,微妙地流溢出温润的水色。

“学长不是要给我吹头发吗?”

钟情笑着逗程思意,好整以暇地往沙发上靠,双手并不放松,依旧强势地扣在程思意腰间,仿佛他才是这间卧室真正的主人。

“……我拿不到。”程思意犹豫几秒,窘迫地开口。

他蹙着眉把手搭在钟情的腕上,不算太用力地往下压了压,轻声警告:“不要这样玩了。”

程思意很聪明,用‘玩’来替代此刻的暧昧,轻而易举便将钟情的越界化为幼稚的亲昵。

他顺着这句话去观察钟情的表情,钟情似乎只是稍显意外地抿了抿唇,而后便松开手,格外纵容地放程思意离开。

吹风机的声音再度响起,钟情盯着程思意的细白的脖颈看了一会儿,随口道:“等天亮了,我们要去做什么?”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要先去祭拜外公。”

“栖山墓园?”

“嗯。”程思意关掉开关,迟滞地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程思意在钟情的这句话后明晃晃表现出了诧异。

但他并没有去问,而是安静地由钟情决定是否将话题继续下去。

程思意用指尖在钟情的发间梳了几下,没等捋顺那些吹乱的头发,钟情便继续道:“我要去看妈妈。”

程思意的右手顿时僵在了钟情头顶,半晌才懊悔地重新对上视线。

“要再抱一会儿吗?”他坐回钟情身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钟情更往后靠了些,反问:“学长不是不喜欢那样吗?”

他看着程思意在自己眼前进退失据,见对方茫然攥紧了掌心,踌躇着垂下眼,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程思意在漫长的犹豫过后别扭地朝钟情凑近了,猫咪一样蹭过钟情发烫的脸颊,比先前还要小声地说:“今天可以让你抱一会儿。”

“生日快乐,钟情。”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钟情轻笑道。

“嗯,但是今天还没有结束。生日快乐。”

栖山墓园分为两个大的区域。

钟情和程思意在岔路口分别,前者拿着花走向上山的石阶,后者则和母亲一起去往靠山的小径。

钟情母亲的墓前没有人来。

管理人员将这里打理得很整洁,钟情放下花独自发了会儿呆,而后就像往年那样,对着微凉的空气道别。

去找程思意的路上,钟情见小径里走出来一家三口。

其中的青年莫名的与程思意有几分相像,可若细看,又再找不到任何程思意的影子。

或许是注意到身旁的视线,青年在擦肩的刹那转头看向了钟情。

两双眼睛短暂地对视一瞬,各自在对方眼中察觉出本能的厌恶。

“卓宇,碰到同学了?”青年身边的女人开口了。

女人的身上裹着浓重的香水味,即便并不劣质,钟情却反感地将脸转到了另一侧。

“不认识。”青年收回视线,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钟情找到程思意时,程思意正在案前点香。

他和程师蕴的表情不太好,看上去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

钟情当即回想起先前碰到的一家三口。

他笃定地猜测到,或许那个被叫作‘卓宇’的人,正是在程思意的手腕上留下淤痕的‘哥哥’。

钟情看得出来,程师蕴不希望他和程思意单独去吃饭。

可从始至终程师蕴都只是冷着脸,直到两人下车也没有制止。

程思意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确定母亲再没有话要说,这才与程师蕴道别,牵着钟情的手往餐厅门前走。

两人订的是临湖的一间包厢,程思意另外准备了一束花送给钟情,就放在沙发角落,很难说是暗示又或暧昧。

那其实是一束奶油色的玫瑰,依稀与斯特兰德的舍花相近,却又并非相似的纯白。

钟情走过去,把花从盒子里抱出来,打开了一旁的贺卡。

贺卡上只有一句无甚新意的祝福语,还不如程思意昨晚那句‘生日快乐’来得真诚。

好在包厢里只有钟情与程思意两个人,衬着这样特殊的日子,哪怕是敷衍,都带上了几分浪漫的意味。

“已经是春天了。”钟情捧着花,莫名发出一声感叹。

程思意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枯败的草坪上只立着几株尚未长出新叶的银杏。

这年的正月格外晚。

因此,哪怕到了清明,空气里依旧飘着股冬日的萧肃。

“是啊,明明已经是春天了。”

程思意在回答的过程中将视线落了回去,轻飘飘掉进花瓣间,乍看倒更像是放在了钟情怀里。

钟情无所谓两人的对话有多平淡,几步向前,径直坐到程思意面前的位子上。

侍者在两人的闲谈间送上前菜,安静且迅速,几乎就像未曾出现。

程思意在这短短十数秒间垂下眼帘,仿佛出神,若有所思地盯着餐盘眨了眨眼。

小雨过后细密的潮湿飘散在窗外,雾氤氤让程思意联想起学校游泳馆里浮动的水汽。

他莫名在这个只与钟情有关的日子里想起了林嘉时,并由此古怪地生出一阵毫无凭据的焦虑。

程思意抬眼去看钟情,在读出对方眼中的关切之后,忽地又在焦虑中添上了几分额外的背叛感。

“学长在想什么?”

钟情的嗓音已经完全褪去最初的青涩,短短几个字被上扬的语调问出来,倒意外衬出几分足以令人沉沦的雅致。

程思意慢半拍地回神,在脑海中将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重新排列组合,半晌才迟钝地作出回应。

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想什么,快吃饭吧。”

心脏为程思意的答案慌乱跳动,或许是挨不住钟情探究的眼神,程思意到底也没有如自己说的那样,真正将注意力放在用餐上。

手边的筷子被拿起又放下,程思意兴致缺缺地吃了几口,回避着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真要细究,某些时刻的烦乱实际并非无迹可寻的妄想,而更近似于由此前的经历拼凑得出的预感。

程思意在离开栖山墓园后的一切低迷与忧悒,最终都在与李卓宇再度相遇的一瞬仓促化为了现实。

他看着水流从指缝间落下,抬头再次对上眼前擦得透亮的镜子,李卓宇那双与他几分相像的眼睛,便噩梦一般出现在了其中。

程思意没有说话,尴尬地将仍沾着水的手收回了身侧。

正准备离开,熟悉的力道却又一次箍在了腕间。

“程思意。”

从李卓宇的角度看去,头顶的射灯恰好将光线投进程思意的眼睛。

棕黑的瞳仁染上鎏金似的水色,哀艳地蕴在眼底,又倔强地只在眼眶里回荡。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程思意冷然与李卓宇对峙,腕间的痛感不断加剧,迫使他蹙起眉心。

“程阿姨不可能赢下诉讼了,你还不明白吗?”

“她什么都没办法留下,难道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看人脸色过下半辈子?”

李卓宇将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是重的。

每说一个字都像砸在程思意心口,一阵阵敲出蔓延的钝痛。

“那是我妈妈。”

程思意压抑地接上了李卓宇的话,没有过多停留,甚至也并未真正去思索。

灯光在他眼前晃出灼人的虚影,很快又聚起,重新变回李卓宇的模样。

“你过过苦日子吗?”李卓宇突然问道。

“起早贪黑都凑不起一顿饭钱,衣服哪怕再不合身也只能继续穿下去,邻里会在背后嘴碎说你是个野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是虚构你和你母亲的往事。”

“这样的日子你经历过吗?你这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怕是连打散的零钱都没有见过吧?”

李卓宇的手掌在说话间掐得更重了,压着程思意的脉搏,仿佛一切都是程思意的错。

他没有看向镜子,便也无法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像许多年前第一次踏进程家老宅的母亲。

“我和你不一样。”

程思意的神态从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开始转变,渐渐褪去枯白,换上了更久以前的轻蔑与傲慢。

如果说程思意原本还在为即将面临的一切担忧,那么当李卓宇将他母亲的人生与程师蕴作比的那一刻起,程思意便毫不犹豫地抛却了对对方仅有的几分好感。

程思意一寸一寸掰开了李卓宇的手,在彻底挣脱的瞬间开口道:“你们一家的虚荣心,真让人觉得可怜。”

第45章 抉择

镜面不知何时溅上了水珠,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程思意与李卓宇的对峙间缓缓坠成无数扭曲的水渍。

李卓宇的眼底忽地添上几分阴鸷,分明还是和前一秒一般无二的表情,偏偏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沉默着与程思意对视,目光扫过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视线顺唇瓣下移,停在起伏优美的喉结上。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糅合了纤细与蓬勃的矛盾体,细白脖颈修长且脆弱,无端激起李卓宇的施虐欲,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令其毁灭。

可当李卓宇真正掐紧程思意,将对方按倒在湿漉漉的台面上,程思意的脉搏却在他的掌心跳动出了足够丰沛的生机。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双常年落在琴键上的手,此刻一反常态地紧紧攥着李卓宇的衣袖。

柔润的唇瓣映在灯下,挣扎间流露出额外的靡丽。

李卓宇神差鬼使地俯身,又在最后一刻惊醒,掩饰般腾出一只手捂在程思意眼前,最后一次向对方下达了通牒。

“是,我是可怜。”李卓宇说,“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可怜我的小少爷,还是当一条被我可怜的狗?”

短短几句话,在视觉被剥夺后变得振聋发聩。

程思意在即将窒息的痛苦里恍惚想过选择前者。

但那只是极短的一念,倏忽而过,很快便在突至的光明中消弭殆尽。

最先落进程思意眼里的,其实是一盏并不刺眼的灯。

他盯着那束光亮茫然愣过片刻,旋即清醒,支着身后台盆,看见了钟情早已足够挺拔的背影。

“钟情……”

程思意很难理清自己在这一秒的思绪,他不知道胸腔里的轰鸣究竟因何而起,只听见声声闷响‘怦怦’从心脏一直传递到鼓膜。

李卓宇的嘴角迅速红肿起来,隐约渗出了血丝。

他先是朝镜子里瞥过一眼,而后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名被程思意唤作钟情的少年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压抑着怒火,恢复了最初用以伪饰的姿态。

“李卓宇,思意的哥哥。”李卓宇礼貌地向钟情递出了手。

钟情往李卓宇指间轻扫一眼,那只手不久前还卡在程思意的脖子上。

大抵是真的用上了十分的力气,直到现在,虎口的位置也仍旧泛着红。

钟情没有理会李卓宇的示好,自然地将手揽在了程思意的身后。

程思意的薄毛衣顺着钟情的动作陷下去,停在掌心与腰胯之间,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钟情稍稍施力,轻而易举便让程思意如同舞会上不下心错漏了舞步的舞伴一般,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向了不再看得见李卓宇的方向。

餐厅里笼着浅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缠在两人身侧。

钟情没有在迈下台阶后立刻放手。

他安静地等待着程思意的回应,像以往一样,温驯地略微朝对方低下了些脑袋。

“我是不是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程思意同样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下沉,轻轻点在了钟情的手背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钟情的手掌几乎揽住了程思意大半腰肢。

淡青的经络隐约在皮肤下伸展,衬着一道道分明的骨节,无声无息地显露出独属于钟情的掌控感。

程思意凝着视线稍盯了一会儿,这才抬眼,看向钟情。

“是那个人不好。”

钟情当然记得李卓宇的名字,只是他不想提,于是随口带过,孩子气地贴着程思意的发梢蹭了蹭。

“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过过生日了。”钟情又将脑袋埋低了些,挨着程思意的侧颈,模糊地说道。

程思意被钟情的呼吸碰得有些痒,稍稍侧过脸,避开了钟情小狗一样的亲昵。

他大概猜到钟情想说些什么,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温柔。

对于程思意来说,现在的钟情,其实更像是他用以逃避现实的工具。

“以后还会有好多人陪你过生日的。”

程思意的领口是湿的,沾着台盆边缘溅出的水滴,贴在钟情脸上,变成一连串的凉意。

钟情不觉得有什么,捻起一小撮被沾湿的绒线,幼稚地搓了两下。

等绒线在程思意的锁骨旁缠作一团小球,钟情这才退后半步,回到了两人应当保持的社交距离。

“但是学长是第一个。”

“很久很久之后的第一个。”

事实上,程思意根本不明白钟情这句话的意思。

他无法窥视钟情的大脑,自然也就无从知晓,钟情记忆里的那束郁金香,自母亲离开之后,已经凋敝了多久。

聚起的花瓣绽开,再一天天枯败,变成泛着金属般色泽的美丽绸缎。

直到某个清晨彻底从茎秆上凋落,坠进玄关那层久积的尘埃里。

钟情望回程思意的眼底。

他似乎再没有什么话要对对方说,只觉得记忆里那枝光秃秃的花杆上又将结出新的花。

一小朵纯白的花苞颤颤巍巍立着。

它大概不会是郁金香了。

钟情想,那应当更有可能是一朵斯特兰德的玫瑰。

两人起得太早,回去的路上,钟情和程思意挨在一起睡着了。

初春的太阳终于不再像冬季那样吝啬,回到城央时,天边仍聚着一圈浮动的暮气。

程思意要比钟情醒得更早一些。

他迷迷蒙蒙睁开眼,钟情深秀的眉目就出现在了咫尺之间。

与初见的青涩不同,即便那张脸上依旧微妙地残存几分稚嫩,可程思意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耀人心目的锋芒。

他不敢将视线在钟情身上停留太久,仅仅让这念头在脑海中倏忽闪过,很快便收回注意,轻手轻脚地从另一边下了车。

趁着钟情未醒的功夫,程思意跑上楼,把先前买的那只青色的小碗连着礼盒一起捧下来。

迈出电梯的一瞬,窗外的最后一点暮色终于沉入夜里。

钟情就站在窗边等程思意过去。

领针上的宝石随着他的转身,映射出绚丽且夺目的光芒。

程思意将礼盒放在了白天送的那束玫瑰旁,松开手的同时,余光里满是闪烁的斑斓火彩。

“先拆礼物还是先许愿?”程思意问道。

“拆礼物。”

钟情停顿几秒,并没有动手去扯那条丝带。

等到程思意不解地再度看向他,钟情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攥住一端。

“学长和我一起打开吧。”

“可这是你的生日礼物。”这么说着,程思意却还是用指尖勾着丝带绕了两圈。

烟色的布料将他的皮肤衬出几分近乎甜腻的白,拘谨地靠在钟情手边,犹如另一件要被送上的漂亮礼物。

钟情玩笑说,要回程思意一条缎带当作礼物。

程思意无奈跟着笑起来,随钟情的动作,轻轻抽散了盒子上那对系得格外工整对称的蝴蝶结。

碗是两人一起买的,在导购的介绍下,钟情甚至了解了它的工艺。

因此,钟情起初并没有再把碗特地拿出来的想法。

可或许是心念一动,又或许是试图遵循那些爱情电影里老套的流程。

钟情最终还是打开了礼盒,将那只茶盏大小的瓷碗拿了出来。

青釉在灯光下映照出与宝石截然不同的温润,波纹似的从碗口划过一圈,又随着动作收成一小点。

程思意难得觉得有趣,凑在钟情身边细细打量。正准备从对方手里接过来把玩,一阵铃声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钟情没能料到程思意会先将目光放向远处,随着传递的动作松开了手。

下个瞬间,重复的铃声里便混入一道瓷器碎裂的脆响,霎时掐灭了两人之间那点尚未迸发的热忱。

不止神色,程思意就连身体都随之一滞,双唇几番开合,终究没能说出什么用以开脱的话。

他慌乱地抬眼去看钟情,眼角眉梢满是无措。

一贯的妥帖文雅被亟待谅解的惶恐所取代,悒悒装满那对琥珀似的眸子,莫名给人一种想要即刻对其施虐的美感。

“我……”

钟情的视线越过程思意,指向明确的落在不远处的手机上。

他依稀看见了林嘉时的名字,伴随铃声刺眼地出现在屏幕上,平白令人生出愤恨。

“不是学长的错。”

话虽这么说,程思意却还是能够察觉到钟情未能藏好的阴郁。

他再没有回头去看那道铃声究竟源于谁的来电。好久才在钟情聚起的目光中抬手,试探着将钟情拥进了怀里。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程思意贴在钟情颈侧,紧挨着对方的耳畔呢喃。

次数多了,倒不再像是说给钟情听,而更像是试图为自己祈祷些什么。

程思意不敢承认内心的恐惧,更羞于面对为钟情产生的悸动,只好放任钟情隔着毛衣向他作恶。

少年温烫的双手覆过肩胛,指尖顺着骨骼细细描摹,留下羽毛似的轻痒。最后难耐地托在程思意耳后,索吻一般,让程思意的鼻尖隔着毫厘的距离,停留在了柔软的唇瓣前。

“学长在害怕什么?”钟情低声问。

“我会保护你的。”

在得到程思意的答案之前,钟情兀自送上了一个承诺。

第46章 不该回拨的电话

伦敦的春天是由盛开在阳光下的无数鲜花构成的。

紫藤在沿街的门框旁垂坠,随微风沙沙摇曳出声响。

林嘉时站在街对面,身后的围栏里是一朵尚未绽开的白山茶。

他向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拨出一串号码,分明浸在惬意的风里,却不安地一遍又一遍为自己祷告。

由于赛制的调整,这年的赛程安排得格外紧。

林嘉时没能在假期回国,而是留在伦敦继续比赛。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却还是选择侥幸不去面对,将未来与健康放在了不可兼得的天平两端。

钟情生日的前一天,正是四月的第一场比赛。

林嘉时如愿领先触壁,却再没了先前那样正朝预想的未来靠近的喜悦。

他的肌肉在放松的刹那产生了抽搐般的疼痛,伴随着无力感,几乎无法支撑他离开泳道。

熟悉的铃声在手机里重复数遍,林嘉时举着酸胀的胳膊等过许久,到底还是将它放回了口袋。

药盒在手机滑落时撞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