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斗篷便随脚步在夜色下划出优美的弧度。
程思意没有等林嘉时。
他和钟情一起离开演讲大厅,走上坡道,迎着月色一步一步踢动衣摆。
象征斯特兰德的玫瑰被压在了厚重的布料下,与斗篷的内衬摩擦,摇摇欲坠地挂在襟前。
经过庭院外的砖墙时,程思意忽地想起了什么,他将原本抱在胸前的文稿换到了臂弯,腾出手伸进口袋,小心翼翼把林嘉时交给他的山茶花拿了出来。
程思意把花托到钟情面前,不知所谓地蕴出一抹笑,清艳的眼梢一弯,漂亮得荡魂摄魄。
“我戴了好多年的白山茶。”他说。
这不算一句多么标准的开场。比起对话,它似乎更像是程思意单方面开始了对塔尔顿的回忆。
钟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兀自迈入了花园。
许是没能意识到钟情的不悦,程思意快步追了上去。
他用仍旧拿着山茶花的右手攥住了钟情的衣袖,将怀里的讲稿拢了拢,示意道:“腾不出手了,可以帮我戴一下吗?”
钟情当然知道程思意想要戴上什么。
他因此极度不满地抿直了嘴角,怏怏盯了对方几秒,到底还是接过那朵花,将它别在了程思意的斗篷上。
“好了。”钟情松开手,重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
“你说会不会有新生以为是塔尔顿的学生来串门?”
像是刻意要惹恼钟情,程思意玩笑着多问了一句。
他在话语间几步跃上台阶,蓦地转身,堵住了钟情的去路。
“发生什么事了吗?”程思意察觉到钟情的沉默,收敛了情绪,忧悒地回看。
钟情仍是不说话,在短暂停步之后绕开程思意,踏上了又一级台阶。
经过程思意时,对方的目光紧追着。
钟情有意放缓了脚步,眼看程思意像那些忽遭冷落的小猫一样,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气氛微妙,直至巧合降临在休息室的转角。
程思意终于忍受不了似的撇开了钟情。
还没等他往前多走几步,一朵纯白的玫瑰就从斗篷中直直坠下,掉在了斯特兰德深色的地板上。
钟情没能收住步伐,一脚踩烂了尚未盛开的玫瑰。
他仿佛此刻才想到回应数分钟前的请求,轻慢地下移视线,看着那滩衰败的玫瑰说道:“现在你确实只有塔尔顿的胸花了。”
窗外的枯枝在钟情的话音里刮过玻璃,挠成刺耳的尖啸。
程思意恍然发觉,他早已看不透眼前的少年。
他迷茫地与钟情对视半晌,无言地蹲下身,将那份精心撰写的文稿放在地上,用自己干净的手掌,轻轻拢起了被踩得稀烂的花瓣。
“钟情……”
程思意轻叹一声,再没有说任何话。
次日的午间点到结束,钟情独自离开了斯特兰德。
他在签名时短暂地见了程思意一面。
对方似乎依旧心情不佳,在写下名字后很快走出了宿舍。
钟情记得程思意在拉丁语课前还兴致颇高地和他打了招呼,可现在想来,倒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或许是之后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钟情在餐厅里只见到了林嘉时。
对方和他打了声招呼,端着餐盘坐到三人常坐的位置,与钟情进行了一场无比尴尬的午餐。
林嘉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昨天的演讲。
不炫耀,也不陈述。
仿佛那是又一个因钟情过度关注而凭空虚构的假想-
“我拒绝了。”
这是一天里,林嘉时回答程思意的第一句话。
时间倒回数日,林嘉时少有地接到了一通国际长途。
并非微信的语音请求,而是真正拨出了他的号码的跨国通话。
林嘉时起初以为是诈骗。对方自称江城第一医院的急诊室,而将他抚育成人的外祖父则正因中风进行抢救。
来电的时间恰逢午休,林嘉时起初百无聊赖地听了几句。不知怎么,莫名开始为电话那头过于真实的背景音感到不安。
挂断后,林嘉时立刻尝试着拨打外祖父的电话,可无论重复多少次,手机里也只会传来令人焦躁的忙音。
他听着机械的女声一次又一次说出无人接听几个字,本就慌乱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开始下沉。
林嘉时的父母在他年幼时因一次事故双双离世。
他至今没能从外祖父母口中得到详细的经过,只能凭借当时不多的新闻拼凑。
两人被外派至中非监督项目,在当地突发的疾病和动乱中,没能熬到近在眼前的回调。
林嘉时那时不懂家里为什么突然来了一群慰问的人,只知道外祖父母看起来,要比他在机场送别爸爸妈妈那天更为伤心。
他于是乖巧地走过去,窝进老人怀里,用对方平时最喜欢听的话安慰:“外婆,不要伤心了。我以后每次都会考到满分的。”
稍长大些的林嘉时渐渐明白了,原来父母的照片被挂上墙壁的那天,外婆的悲伤是与他拿不到满分时全然不同的。
那是更为深切的,发自肺腑的苦涩。
直到心跳停止也无法忘怀,永远都难以提及。
是再优秀的林嘉时也无法根治的顽疾。
林嘉时飞往伦敦那天,向来严格的外祖父难得没有要求他刻苦学习。
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机场匆忙的人潮里,用颤抖声音不断嘱咐——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林嘉时每个字都听见了,每句话都记下了。
可他没有照做,飘飘然地以为,自己在这里,就拥有了与所有人比肩的资格。
直到演讲的前夜,林嘉时接到外祖母回拨的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得究竟有多离谱。
“嘉时啊,外婆有没有打扰到你啊?”
老人的声音理所当然的沧桑,但与记忆中不同,此刻又多了几分沙哑。
林嘉时从来不曾忘记,多年前的某天,外祖母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艰涩。
他预感到了什么,稍稍调整情绪,至少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不那么压抑。
林嘉时温声回道:“没有。刚做完作业,还要等会儿才去洗漱。”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怕吵到你做作业了,写不出来就不好了。”
老人将每个字都拖得极长,短短两句话,听得人莫名从心底泛起酸楚。
林嘉时用指甲去抠衣摆,试图以此平复情绪。
然而堵在喉咙的滞塞感几乎就要令他窒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解。
他调整许久才再度开口,委婉也含着希望地问道:“您和外公身体都好吗?”
电话那头再没有像先前一样立刻传来回应,老人在漫长的停顿后回答:“外婆很好,你放心好了。”
“就是你外公,你外公……前几天生了点小病。”老人又沉默了几秒。
“不过我们和医生商量过了,再过几天就好出院了。”
电话那头有仪器在老人的话语间‘嘀嘀’响着,平稳且规律,给人以特殊的安定感。
林嘉时盯了会儿桌上的药盒,愈发低迷地继续:“怎么不多住几天?再仔细检查检查。”
他听见外祖母在这句之后窘迫地笑了,犹豫一霎,掩饰般说道:“那多浪费钱啊,再说让护工照顾哪有外婆仔细。”
老人什么都没说,字里行间吐露的却都是生活的无奈。
林嘉时不会笨到听不出真正的缘由,却也实在无法扭转对方已然定下的决心。
事实上,林嘉时父母的赔偿款并不优厚。
时间间隔太远,加之当时的各项政策尚不完善,最终交到老人手里的钱,甚至才将将抵上两人一年的工资。
林嘉时的外祖父一辈子教书育人,而外祖母不过是个普通的主妇。
老人们靠着不高的退休金维持生活,从未想过去动那笔存款,一分一厘都精打细算,只为林嘉时的将来。
凭借奖学金入学的林嘉时,与这所私校里的其他人,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离开伦敦的话,外公外婆过得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点?
分明不久前还任性地说着自己可以陪程思意去任何对方想去的地方,可等到真正挂断这通电话,林嘉时却蓦地回到了现实。
他做不到对程思意的承诺。
从一开始,那就是一堆漂浮在半空的梦幻泡沫。
“我在考虑毕业以后要不要先回国。”林嘉时在课间对着满眼欣喜的程思意,说出了思虑多日的想法。
“为什么?你完全可以继续拿奖学金啊。”
程思意不明白林嘉时的选择。
在程思意的眼里,拿到奖学金便代表着林嘉时不会再有关于金钱的顾虑。
而昨夜,林嘉时愚蠢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
“如果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那这些年你都在为什么努力?”
“就因为一点生活费吗?你要因为这样肤浅的理由放弃先前规划好的未来吗?”
程思意的不解在林嘉时的避而不答中逐渐变成了质问。
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优雅,语气却刻薄,仿佛林嘉时已然背叛了他们的友谊。
“思意,你没有为钱困扰过。”
林嘉时不与程思意争辩,将一句话道成了叹息。
“钱比你想象的重要太多了,很多事都是你在金融课上学不到的。”
林嘉时不愤怒也不埋怨,在说完这句话后礼貌地噤了声,由衷地替程思意祈祷。
——希望程思意永远都不会学到。
第57章 谁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
时间步入五月。
随着初夏的到来,绿意复苏的同时,学校的新一轮修缮也开始了。
斯特兰德的改建尚未完工,程思意和钟情在午休时间沿着湖畔散步,见远处的教学楼也被脚手架和网布围起了小半。
这所由屹立百年的庄园所演变的学校,同市区里那些历史悠久的老房子一样,需要不断地投入金钱去维护。
程思意和林嘉时的关系从演讲日之后便冷淡不少。
钟情敏锐地察觉到了,却并未选择调和,而是漠然旁观,任其没有定数地发展。
于钟情而言,无论是程思意又或林嘉时导致了眼下的局面,都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他心安理得地独占着程思意,甚至愉悦到一度认为自己或许也不再那么讨厌林嘉时。
距离舞会只剩下不到一周,程思意先前答应了要陪钟情去改礼服。
两人从湖畔走向远处的草坪,再穿过林间的小径,很快便望见了主道。
午后的阳光将道路两旁的植物照得翠绿,叶片散射出随风摇曳的金色光点。
程思意的影子聚在脚下,难得不像多数的记忆中那样拖得又细又长。
钟情眯起眼朝对方看了看,莫名露出一道玩味且促狭的笑。
程思意的脸上映出不解,很快又浮现两片惹眼的绯色。
“天气热起来了。”钟情不去戳穿,反倒像当地人一样讨论起了天气。
程思意不能看见自己现在样子,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
他详装镇定与钟情交视,稍停顿一会儿,红着脸说:“好像是升温了。”
这句话后,程思意匆匆撇开钟情,加快脚步向目的地前进。
钟情不疾不徐地跟着,目光紧盯程思意泛红的耳垂,在推开门的下一秒,轻轻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这里沾到东西了。”钟情说着,羽毛一样轻絮地擦过了程思意的皮肤。
程思意站在隔绝了阳光的砖墙后,心脏随钟情的动作难以抑制地开始悸动。
就这间采光不佳的房子里,程思意圆润的耳垂,突然染上了樱桃一样甜津津的红。
“学长?”
“啊?”
程思意回过神,又一次想用手背去贴烧红的脸颊。
还没等他把手举过胸前,钟情却打断道:“先陪我进去改衣服吧,午休快要结束了。”
里间坐着的还是之前为钟情改校服的那位老裁缝,戴着副老花镜,略微佝偻肩背,正坐在工作台前裁剪一件衬衣。
见有人来,老裁缝先是将视线上移,接着才缓慢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稍稍下滑的镜架。
他打量了两人一阵,目光并不显得失礼。
程思意从容地和对方问好,顺道将钟情的外套递了出去。
“午安,先生。”
“午安,孩子们。”
老裁缝的视线定格在钟情身上,回忆了些什么似的,又过几秒才接上下一句。
他把那件外套铺在了台面上,目光跟过去,低着头说:“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
程思意不认为这句话是对自己的说的。
他朝钟情看过去,果然钟情笑着做出了回答。
“您还记得我?”
“在这所学校里,怯生生的小男孩可不多见。”
老裁缝说着,拿过一旁的皮尺,步伐矫健地来到了钟情身边。
他老练地拍了两下钟情的肩膀,说:“稍微蹲下来些。”
“您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衣服?”钟情问。
“直觉。”老裁缝拉直了皮尺,凑近上面的刻度,仔细记了下来。
“你的变化太大了,真令人意外。”
老裁缝在本子上写下新的尺寸,这期间钟情就站在原地等待。
等到老裁缝再度朝钟情的方向转身,钟情这才接着说:“可以把这当作是对我的赞美吗?”
“当然。”老裁缝飞快肯定了钟情的想法。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钟情时不时遵照着指示转身或展臂。
他在某次站定后瞥见了角落里的人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突兀地在满屋的男士着装之间,套着一条纯白的绸缎长裙。
“那是什么?”钟情问。
老裁缝顺着钟情的视线看过去,在注意到同一个人台后不甚在意地答道:“大概是哪个宿舍没能用到的演出服。”
听见两人的谈话,程思意也好奇地望向了那个角落。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一阵,淡然地评价道:“真是可惜。”
事实上,假使钟情早来一个学期,那么他就会像斯特兰德的其他学生一样,有幸见到程思意穿上这条长裙。
绸缎垂坠着包裹住少年柔韧的身躯,在休息室的火光下,闪烁出静谧清冷的光泽。
如果让舍长来形容,他会客观地说这只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光学现象。
而若是将当日的舍长与钟情对调,那么后者一定会将其比喻成月光。
“学长。”钟情恰巧在这时唤程思意。
“怎么了?”
“你还记得下雪那天我们从斯特兰德跑出去了吗?”
“嗯。”程思意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穿着斗篷。”钟情停下来,仿佛组织了一番措辞,半晌才继续,“像舞池里女伴绽开的裙摆。”
——为什么不能邀请程思意跳舞呢?
想到这里,钟情将目光死死锁在了层叠的裙摆间。
两人从裁缝铺离开,预备铃已经响过一次。
钟情和程思意在下午没有选到一起的课,因此按照各自的教室,在某个路口分别。
程思意的选课几乎完全与林嘉时重叠,不久便在熟悉的过道里见到了对方的身影。
程思意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左右林嘉时的选择,遑论像现在一样心生埋怨。
可他实在不能理解林嘉时突然的放弃,也同样无法接受对方给出的莫名其妙的理由。
“思意。”林嘉时叫住了程思意,“你还在生气吗?”
程思意懒得回答,无视了林嘉时的搭话,兀自走进教室。
“思意。”林嘉时跟过去,和往常一样坐到了程思意旁边的位置。
他不是没有想过向程思意道出实情,只是以程思意的性格,对方大概率会表示,想要为他提供金钱方面的支持。
或许更久之前的林嘉时会欣然接受这样的帮助,可现在的他要比几年前的自己更为成熟,而程思意也不可能再像最初那样毫无顾忌地去花李峥卡里的钱。
即便程思意不说,林嘉时也能够大致猜到,关于程思意父母那场拖延数年的离婚诉讼,并不会以一个多么体面的方式收场。
林嘉时不希望自己的猜想印证在程思意身上,更不希望当它真正发生时,自己会成为让对方为难的其中一部分理由。
林嘉时最想见到程思意好。
这是他在失去双亲以后,除开外祖父母,最最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人。
林嘉时一点都不希望看见程思意难过。
“还有一年才毕业呢,说不定最后我们还是去同一个学校。”
林嘉时总是温柔且平和。
与其说他正试图与程思意沟通,倒不如理解成他在单方面地哄人。
这样的次数多了,即便关系一般的普通同学也难免产生动容,何况程思意本就憋着一股气,左右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我只是生气你随便一句话就把之前的努力全都丢掉了。”
程思意转过脸,别扭地不去看林嘉时。
“是我的错。”林嘉时说,“但是不看得那么远的话,我的演讲稿确实写得很好,不是吗?”
他故意去逗程思意,顺着对方的话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玩笑似的,接着提起两人没来得及讨论的演讲日。
程思意没好气地把嘴抿起了些,稍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憋住,倏忽笑了出来。
“我在和你说将来的事!”程思意终于让视线与林嘉时对上,义正辞严地进行了强调。
“可是将来还有好多好多年,未必就会在眼下决定。”
林嘉时说着用笔杆戳了下程思意的手背,笑嘻嘻地截住了对方原本试图说出口的抗议。
铃声恰合时宜地在此时响起,将两人的对话定格在玩闹间。
程思意在老师走进教室前往窗外看了一眼。
反常地接连明朗了几日的天空,依稀从远处飘来了连片的乌云。
“好像要下雨了。”
就在程思意对林嘉时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隔岸落下。
不久以后,绵延的雷声沉闷传来,隆隆将老师的声音盖了过去。
“你看,刚刚还是晴天。”林嘉时把先前的话题延伸了出去。
“但我预感到了会下雨。”不知怎么,程思意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
他分外担忧地远眺着,眼看雷鸣带着雨声‘哗’地扑向了这栋教学楼。
墙上的挂钟走过两点,程思意听见老师莫名说道:“希望周末的离校日不会再有这样的大雨了。”
程思意略显意外地打开了日程表。
果然,学校的网页上少见地排出了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外出时间。
“你看。”林嘉时得意洋洋地对程思意说,“谁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第58章 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舞会这天,学校里来了许多人。
除了受邀学校的学生们,还有不少拿到入场券的亲友。
这年的初夏要比往年更冷,太阳刚从地平线沉落,气温便仿佛骤然回到了阴郁的春末。
温差让室内与室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门后的礼堂衣香鬓影,灯火缱绻。
一门之隔的步道上,却只铺洒着孱弱灰败的月光。
学校的修建工程切断了礼堂附近路灯的电源,记忆里连片的光亮被夜色淹没,唯有落地窗旁还留着些许暖调。
程思意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女孩们的笑声。
甜美、优雅,怀揣着期待,以及经过大脑美化的,对浪漫邂逅的憧憬。
钟情的前襟佩戴着一朵象征斯特兰德的玫瑰,按照惯例,它会在舞会结束前交换到某个女孩的手上。
程思意在递出邀请函时小心翼翼朝钟情瞥了一眼,半开的花瓣含蓄地拢着,不热烈,也不宽柔。
舞会尚未正式开始,乐队在一旁演奏着流行曲目。
少男少女年轻的荷尔蒙在封闭的空间里蒸腾浮动,迸发出扑面而来的热意。
程思意飞快扫过一圈,视线所及,满目皆是华美的衣裙,昂贵的珠宝。
女孩们皓白的皮肤成了最为柔美细腻的衬布,映出绚丽的色彩,在每一缕灯光之间晶莹闪烁。
她们为这所枯燥守矩的私校带来前所未有的甜蜜,将各色鲜花扣在腕间的系带上,不用靠近就足以让人意乱神迷。
“学长会请谁跳第一支舞?”
钟情忽地凑到程思意面前,弯下腰,将两人的视线拉平了。
他们躲在礼堂的角落,因而并没有人发觉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
程思意后退半步,正巧撞在墙上。
他用手在背后撑了一下,别过脸,小声说:“别这样。”
“学长只要告诉我,你想邀请什么样的舞伴就好了。”
钟情不依不饶地去追程思意的目光,最初跟着对方一起将脑袋歪过去些,再后来便腾出手,扣着程思意的下巴,状似温柔地将那张脸扳回正对的角度。
“别闹了。”程思意不耐烦地抬眼。
视线交汇的一霎,钟情直勾勾盯住了程思意。
他站在背光的位置,五官在灯下映出深邃的影子。
一双眼睛在连片的阴影里亮得无比突兀,像家养的黏人小狗,也像发现了猎物的凶残野兽。
可现在钟情面前的,只有企图逃避的程思意。
“我没有想要邀请的女孩。”
程思意将舞伴二字的含括范围缩小,换成了能够用在相同语义里的‘女孩’。
随着演奏结束前序,一片花瓣从舞池上方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那之后,无数鲜花纷扬降下,散作花雨,无比醒目地将这夜的舞会推向开场。
钟情遥遥一望,凝视着最后一片花瓣在灯火下飘荡。
它在落地的瞬间仍美丽纯洁,然而身边的少年随意一次迈步,纯白便即刻染上了污秽。
“学长,去跳舞吧。”
钟情轻佻且不合规程地向程思意伸出了手。
或许是预感到对方会给出怎样的反应,钟情始终都若有若无地挂着抹笑。
逆光的角度将他的手指衬得愈发修长有力。
程思意犹豫了一秒,在短暂迟滞过后,蹙着眉挥开了挡在身前的手。
他的步子迈得很开,匆匆挤进人群,就这么忽地消失在了钟情的视野里。
乐团在演奏《假面舞会》,女孩们的裙摆跟着顿挫的旋律一圈接一圈绽开。
漂亮的高跟鞋不时从裙摆下探出些许,被男伴们单调的深色皮鞋一衬,更显得精巧矜贵。
钟情在一旁等待第一轮的结束,几个活泼的女孩上前与他交谈,尝试给出邀请她们跳舞的机会。
他遗憾地拒绝了数次,末了却向最后那名朝他靠近的少女摊开了掌心。
“可以邀请您跳舞吗?”
钟情感受得到,有人正盯着他。
并非在他周围,而是从更远的距离,目不转睛地注视。
钟情当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毕竟在这座礼堂里,会这么做的,除了程思意就不会再有别人。
与其说钟情如芒刺背,倒不如说他正享受着程思意给予的特殊对待。
他托着舞伴的手步入舞池,女孩的脸红扑扑的,从健康的皮肤下不加遮掩地晕开。
钟情礼貌地对她笑,每一个动作都细致温柔。
两人在第二支舞开始时从容跟上了节奏,钟情往二楼一瞥,程思意就站在扶栏边,冷郁地垂敛着视线。
“你会介意我不能和你交换胸花吗?”钟情突然向舞伴问道。
女孩似乎没有想过钟情会在这时和自己说话,不小心迈错一步,将将踩住下一个节拍。
“原因?”
钟情引导对方转了一圈,托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在回身时默契地让对方的指尖落回了掌心。
他的目光平稳地追随对方,在开口之前便露出恰如其分的无奈。
“有人拒绝了我的邀请。”
女孩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惊讶,翠绿眼眸映着灯光,湖水一般微弱地摇晃。
她红润的嘴唇在几秒过后才松开了一些,渐渐敛去羞赧,半真半假地嗔责道:“对自己的女伴说这样的话也太失礼了吧。”
“抱歉。”钟情说,“但是真的很荣幸,您能赏光与我共舞。”
这句过后,女孩对着钟情胸前的玫瑰皱起了眉。
她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倒是格外好脾气地嘟囔:“又是斯特兰德,下次我一定要和其他宿舍的男生跳舞。”
“又是?”
舞池里的少年们在闲谈间又跳完一圈,出于好奇,钟情没有离开,而是和当下的舞伴继续起下一轮。
女孩在钟情怀里轻盈地转身,目光交错,香气也在恍惚间缥缈回旋。
程思意从二楼望下去,钟情半垂着眼帘,无比深情地接住了舞伴重新递向他的手。
钟情看任何人都是一样的神情。
深情的,专注的,热切而直白的。
程思意失落地想到,对于钟情来说,他也许并不特殊。
乐曲接近尾声,长笛的独奏将喧嚣短暂化为寂静。
程思意沿着长廊绕过去,指尖在弦乐再度加入的一瞬收紧。
他死死抓着身旁的扶手,心有不甘似的,几乎要把指甲嵌进去。
“去年也是斯特兰德的男生,和你一样是个亚裔。”
与此同时,钟情的舞伴指出了巧合的一点。
她在舞曲结束后向钟情致意,优雅地走出舞池,接过钟情递来的气泡水。
戴着手套的胳膊露出一小截上臂,白皙且充满青春的丰润。
钟情看了一眼,未作停留,自然地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了。
女孩无所谓地笑笑,而后颇具反差地大胆朝钟情靠了过去。
她用下巴挨着钟情的肩膀,笃定地说:“你不喜欢女生。”
钟情低头看她,抗议般轻抚过对方的脸颊,等到女孩的脸上再度泛起绯色,他这才收回手,低声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眼睛。”女孩回答。
“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其他任何一个女生。”
她说着,狡黠地举起右手,用食指在钟情眼前摇晃了两下。
“你一直在看我,可我不是你想看的人。”
“让我猜猜——”女孩拖长了尾音,“那个人不在礼堂里,是吗?”
女孩的瞳仁明亮,透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昂贵的珠宝和礼裙将她衬得璀璨夺目。钟情细看了一阵,想到对方的推测不无道理。
“他在礼堂里。”钟情没有反驳前两句话,委婉地印证了对方的猜想。
“至少他一定不在这附近。”女孩说罢,扬起下巴骄傲地从钟情身边走开了。
她在离开前最后回头望了钟情一眼,若有所指地举起系着绸带的手腕,让没能交换的花朵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
同舞伴道别后,钟情放下果饮,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在通往二楼的台阶前截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程思意,语调微扬,轻飘飘像是确实碰巧遇到。
“学长在做什么?”
钟情向前一步,恶劣地堵在了程思意身前。
“不继续跳了吗?”
程思意的语气有些别扭,刻意维持着冷淡,听上去却让人感到急躁。
那朵用以交换的白色玫瑰稳妥地佩戴在前襟,撞进钟情的眼睛,成为一道突兀的标志。
程思意说不出地懊恼,往边上挪了两步,准备绕开。
他的眼眸被睫毛半遮起来,影影绰绰,叫人怎么都看不真切。
钟情懒得理会这些,颇为恶劣地拦住了程思意的去路。
那双才揽着女伴跳完舞的手又揽到了程思意的腰间。
不同于先前的斯文与得体,钟情即刻换上了仅对程思意的肆无忌惮。
“我来找学长跳舞。”
他凑近了,贴在程思意的耳畔去说。
热意黏上皮肤,烫得程思意的心底顿时泛起一连串的酥痒。
“钟情!”程思意厉声呵止。
被这样叫的名字的人却并不生气。
钟情把这当作一次无关紧要的警告,俯身挨到程思意肩上,一下一下用指尖去描对方过在礼服下的蝴蝶骨。
程思意愣了几秒,大脑宕机似的一片空白,直到听见钟情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才恍然回神,幽幽望进了对方眼底。
“或者,我也愿意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偷偷和学长跳舞。”
钟情的话语犹如蛊惑,长久且虚渺地在程思意的脑海中盘旋。
程思意茫然注视对方许久,忽地浅浅点了点头。
第59章 迷恋
钟情在舞会结束前,向老裁缝借来了那条纯白的长裙。
程思意坐在寝室窗边向外探,钟情便兴冲冲跑到窗下,高高将裙子举起来。
绸缎顺着程思意颀长的身躯垂坠,在腰间收紧,层叠出典雅优美的弧度,将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单薄体态勾勒鲜明。
程思意要比一年前长高了些,原本拖地的长裙,如今将将及地。
好在腰线仍巧妙地卡在原本的位置,衬得程思意本就纤细的腰肢,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三次铃响过后,月光便替代了斯特兰德的灯火。
一袭白裙的少年恍若神祇,虚渺笼上一层淡色。
程思意光脚踩在地上,不太习惯地左右踢了几下裙摆,莹白的脚尖恍惚从钟情视线中闪过,构筑出隐秘而晦涩的炽热。
钟情蹲下身,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抬起来,像要说什么正经的对白。
“我可以把它掀起来吗?”
程思意不说话,安静地垂眼看着。
他默许了钟情的要求,懵懵懂懂见钟情将裙摆托在掌心,一点一点,折到了脚踝上方。
这期间,钟情的手指无意间碰到程思意的小腿,带来一阵微凉,像是夜风忽而拂过。
他凑近了,几乎算是伏在程思意身前。
目光极缓慢地流经,仿佛江城的雨季里,潮湿挂在墙面的水雾。
“好想画下来。”钟情说。
程思意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晃落在钟情身后,张牙舞爪地朝他嘶吼。
他说不好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四下无声,一切都显得空泛。
月亮把程思意和钟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映上对面的白墙。
程思意凝视许久,终于眨了下眼,抬腿轻轻踢了踢钟情的小臂。
“钟情。”程思意毫无意义地低喃了一声。
熟稔的成年人会在这样的氛围下拥吻,将夜晚变成粘稠的,湿哒哒的爱情剧。
可钟情和程思意不明白。
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去对视,茫然且迟钝地试图读懂对方的心。
迷恋在钟情眼中聚起,遏止,坍缩,挣扎着融作一团雾气。
他或许是在几秒过后回问,也可能是在很久之后才开口。
那双手松开柔滑的布料,转而抓住了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仰起头说:“想把学长,藏进我的画册里。”
夜晚创造出隐秘的屏障,一切无法在白日言说的,都可以在这秘密的几小时内说出来。
程思意去看寝室木制的房门。
漆面反射出冷调的月光,映着一团奇怪的黑影。
程思意知道那是他和钟情,因此并不觉得可怕。
他只是一味看着,踩在钟情温热的掌心里,无知无措地吞咽、呼吸。
良久,月色倾移,程思意的视线里再也瞧不见恼人的暗示。
他沉静地收回目光,降落在钟情眉心,指尖顺着轻点,慢悠悠停在了钟情脸侧。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明明就跟他人更相配。
程思意托着钟情的脸,轻折腰肢,胸前的布料流水一样粼粼摇晃。
朝露的香气飘到钟情脸上,清冷地中和掉舞会的余热,残余朝雨过后,虬绕在花瓣间的露珠的淡香。
——要说什么才动听?
钟情迷茫地望向程思意。
他舍不得收回正贴着程思意皮肤的手,言辞却贫乏,无法归结藏在岑寂里的无数真心。
夏季短暂的夜晚在这天变得无比漫长。
听不见蝉鸣的伦敦,只有风经过树梢时,沙沙带起的轻响。
钟情到底没有回答。
他重重在程思意的脚踝握了一下,掐出瞩目的指痕,继而起身,沉默着揽在了对方腰间。
“明天学长可以穿这条裙子和我跳舞吗?”
钟情说着把程思意的手托了起来,按照标准的舞步,引导对方重新将舞会延续。
“和我跳舞吧,学长。”
程思意的手被握着贴到了钟情的脸侧。
钟情痴迷地顺着程思意的指尖蹭了蹭,露出一副小狗似的讨好的表情。
程思意慌乱回避,脚下的动作因而错漏一拍,巧合地踩住了裙摆。
他骤然跌进钟情怀里,带着钟情跌到地上,茫然坐在对方胯间,少见地让那副清贵的皮囊写满了错愕。
“好不好?”钟情还在问。
程思意从来不会屈从于他人的纠缠。然而在钟情的又一次重复过后,他到底温驯地点了点头。
那两扇长而卷的睫毛跟着动作轻颤,垂在半阖的眼帘下,似要盖过颊上隐约攒聚的绯色。
钟情掐着他的腰甜津津笑起来,以掌控的姿态,微妙地掐紧了白裙下清艳的躯壳。
晨光熹微,庭院外的小径上已有不少学生。
风从窗下的缝隙吹进室内,拂起一旁的纱帘,一下接着一下,轻柔地扫过程思意的鼻尖。
钟情要醒得更早一些,坐在床边,将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画纸上的少年静谧地睡在窗边,白纱盖住他的脸,依稀勾勒出五官,在定格的画面中,营造出近似丧礼的哀艳。
不过很快,对方的双眼就在钟情的注视下睁开了。
他的呼吸将鼻尖下薄透的布料吹起细微的弧度,而后收紧,随着抬手的动作,飘然落回到一旁。
钟情收起速写本,向程思意道了声早安。
程思意倦怠地起身,懒懒回应了一句。
他发了会儿愣,片刻后将被子掀开,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脚踝。
那里无比瞩目地印着一圈红痕,对应钟情的指节,犹如一道用以标注归属的铭刻。
——Everything carries me to you, as if everything that exists. Aromas, light, medals.(注1)
钟情想起了聂鲁达的诗。
他在一节诗歌鉴赏课上记住了半句,自以为足够形容对程思意的眷念,却偏偏忘了去看作者为这首诗设下的前置。
——If you forget me.(注2)
离开学校前,程思意把那条长裙塞进了借来的帆布包里。
包用得有些旧了,边角勾起几截线头,不太符合平日里着装规范,倒是意外与程思意随手套上的卫衣相称。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要带他去哪儿,只好在上车后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
社交软件刷新显示出李卓宇的名字,附上几张照片,看上去似乎正在伦敦市郊。
程思意不太高兴地把屏幕划过去,又朝窗外望了一眼,汽车驶向的,是截然相反的市区。
裙子皱得不成型,程思意的目光在左右游移几遍后,落进了敞开的帆布包里。
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尝试将褶皱抚平。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动作,视线往回收,停驻在对方手上。
“等会儿叫人熨一下就好了。”
程思意似乎心情不佳,沉默着重新解开了锁屏。
等到钟情看过去,程思意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也在伦敦。”
程思意不想让李卓宇看见。
即便知道市郊与他们的目的地相距甚远,程思意还是委婉地向钟情提了一遍。
这条裙子本就不该出现在剧院以外的地方,遑论他简直发了疯才会答应钟情,要穿着它去参加一场未受邀请的舞会。
程思意不用猜都知道,他只能以‘伴侣’的身份和钟情一起进去。
那些人会怎样看他?
穿裙子的异装癖?又或哗众取宠的可笑谈资?
程思意这时才开始后悔。心想倒不如留在学校,陪林嘉时一起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想到林嘉时,程思意的思绪逐渐发散。
他在此前确实因为林嘉时的坦然暂且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然而直至这一秒,先前困扰程思意的问题才重新回到脑海。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的林嘉时,是不会在图书馆里度过一整个宝贵的周末的。
林嘉时三个字,该与玻璃穹顶,攀援的藤蔓,泳道,以及消毒水的气味联系在一起。
记忆向前追溯许久,程思意迟钝地发觉,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练习,似乎已经是开学前的事了。
程思意略显犹疑地拍了一下钟情的手臂,不太肯定地问:“你最近有见过嘉时去游泳馆吗?”
“林学长?”
“嗯。”
钟情看上去好像在回忆,不知怎么,程思意却觉得对方几乎就要笑出来。
程思意不太好带着这样的偏见继续盯着钟情,于是移开视线,礼貌地等待回答。
天气有点热,车内的温度不合适,空白时间便成了煎熬。
这期间,程思意反复去瞄钟情的表情。
对方疏离淡然地抿着唇,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
程思意腹诽自己又像最初那样胡乱在心里编排钟情,不由懊恼,讪讪把脸转向了窗外。
汽车恰好在此时途经林嘉时常去的场馆。
轮胎碾过突起的石砖,断断续续开始了颠簸。
“我去打壁球的时候见到过他几次。”钟情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样吗……”
程思意不好去质疑,将尾音拖长了,更仔细地搜刮自己的记忆。
阳光从建筑的缝隙见缝插针地漫入车窗,随着路径无序地在程思意眼前闪烁。
它们把不存在的画面织成跳帧的电影,解构、重组,一幕一幕同钟情的叙述进行替换。
程思意恍惚记起那些不存在的瞬间,茫茫然在心底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无端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巴勃罗·聂鲁达《如果你将我遗忘》
第60章 玛蒂尔达
司机把车停在了离李峥的房子不远的街区,相同风格的建筑几乎不存在间隔地紧挨着,从局促中显露出望不可及的奢靡。
钟情让父亲的助理安排了化妆师,几人一早就等在了前厅。
一个对于布莱尔先生来说打扮得有些出格的青年细细打量了两人一阵,没等任何人开口,福至心灵地上前,一把‘抢走’了程思意。
钟情不计较对方的举动,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像林嘉时一样,仅凭一眼就让他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他找了把单人沙发坐下,随性地倚向靠垫,目光偶尔从周围掠过,最终却都回到程思意的身上。
程思意换了衣服出来,青年把他按在梳妆镜前,仔细地将粉底液在他脸上扫开。
程思意不怎么习惯地抿了抿唇,平展的眉心微蹙,摆出一副难以接受的神情。
“没有必要这么细致的。”程思意看着镜子,向镜中的钟情抗议。
钟情不理会,困极了似的更往椅背的方向靠过去,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
程思意拿钟情没办法,只好无奈地任青年摆弄。
对方为他涂上唇釉,润泽地泛着水色,让人想起玻璃器皿里,那些诱人的酒渍樱桃。
前往舞会的路上,程思意始终不甚满意地冷着脸。
他在最后被青年要求戴上了一顶假发。柔软的发丝垂在裸露的肩膀上,迫使他一遍又一遍拨弄,企图将它们固定在身后。
程思意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对钟情过于纵容,致使对方不知收敛地一再触线。
车窗外的黄昏将程思意此刻的表情烘托得靡丽又傲慢,霓虹灯照过眼尾的细闪,恍惚间添上几分泫然欲泣的错觉。
“要到了。”钟情收回视线,低声提醒了一句。
与想象的地点不同,钟情没有带程思意去什么过于正式的场合。
比起舞会,这里更像是一场私人派对。
几个相熟的朋友带着各自的同伴在人群间穿梭攀谈,根本没人会特地打扰角落里那两个莫名其妙跳着华尔兹的怪人。
钟情贴着程思意的耳朵夸对方好看,言语间用目光粗略将这套公寓扫视了一遍。
派对的主人是钟情一个远房亲戚,两人不算熟悉,倒是父辈偶尔有些生意上的交集。
对方将客厅的沙发挪开了,变成宽敞的舞池,两侧的灯球躺在地上,不时被躁动的男女踢上几脚。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程思意还是清贵得出奇。
他跳累了,坐在吧台旁,拿了杯不含酒精的饮料,修长五指轻轻抵在台面上。
“什么时候回去?”
程思意有些无聊,脑袋向一侧肩膀斜靠,慵懒地半垂着视线。
钟情颇有兴致地去玩他的头发,指尖勾着发梢绕啊绕,调情似的直到唇边才停下。
“随时都可以。”
钟情不算说谎。
在他看见对面沙发的女孩之前,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话音刚落,钟情的目光一转,视线才穿过人群,女孩翠绿的眼睛便明晃晃映在了闪烁的灯光下。
“等一下吧。”钟情对程思意说,“你别乱走,我等会儿就回来。”
被这么当小孩子嘱咐的程思意有些不耐烦,目光恹恹从钟情身上挪开了。
不远的高脚凳旁有几个男人正盯着他窃窃私语,直勾勾将视线黏在未被遮挡的蝴蝶骨上。
程思意感到不适,调整坐姿转向了正对大门的一侧,看着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迎来送往,凭空生出一种低迷感。
钟情没有回来,正在和舞池对面的女孩交谈。
女孩灿亮的金发蓬松地托着脸颊,似两团被晚霞映照的云朵。
“我还以为昨天应该是猜对了。”她意有所指地说。
“是的,你没有猜错。”
钟情一早注意到对方看向程思意的眼神。意外与惊艳交织,仿佛程思意是哪场展会上仅供观赏的神秘藏品。
林嘉时不在,钟情便不存在过分的掌控欲。
他和所有同龄的少年一样,幼稚地乐得收获一切旁人为程思意着迷的讯号。
“可是……”
“他答应了要陪我跳舞。”钟情打断对方,心领神会地给出答案。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女孩略显不甘地调侃一句,笑盈盈用杯口碰了碰钟情的脸颊。
“昨天忘记问你的名字了,抱歉。”钟情停顿一瞬,略微弯起了眼梢。
冷感的五官因这个举动些许变得热忱,甚至不用说出下半句,女孩便已然向钟情投降。
“好了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我叫玛蒂尔达。”
她在结束发音后留出一秒,很快又接上,补充道:“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玛蒂尔达。不过我不喜欢人家拿影视角色和我比较,事实上我们一点也不像。”
钟情肯定了玛蒂尔达的自白,笑着朝对方颔首。那神情过分闲适,以至于突兀地从满屋躁动中跳脱出来,更显出他天生的优渥。
玛蒂尔达真的好不甘心,可是目光一再偏移,每回落在程思意身上,她又觉得服气。
一颗心矛盾地来回牵动,半晌才瘪着嘴打发身边英俊的少年。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过那有点绕口,可以叫你Richard吗?”
玛蒂尔达一边说,一边打开IG,不容拒绝地把手机递到了钟情面前。
钟情会意地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串字符。半秒过后,系统显示,玛蒂尔达关注了他这个空白账号。
“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你的舞伴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钟情顺着玛蒂尔达打磨精致的指甲看过去,程思意的身边不知从何时起,围上了一圈陌生人。
“思意?”李卓宇最初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程思意。
倒是他身边先有什么人朝着这个方向反复窥看。
那人借着酒劲不怀好意地说了几句,李卓宇无聊望过去,一张熟悉的脸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绕开舞池走到程思意身边,见对方奇怪却并不违和地穿了条长裙。
“你怎么穿成这样来这里?”
与其说李卓宇在评价程思意的衣着,倒不如说他的重点其实应当放在后半句。
印象中的程思意应当始终高傲地生活在象牙塔里。
而此刻,程思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场派对上,简直要让李卓宇以为,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和对方长相肖似的少年。
“这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你介绍给大家认识?”
几个朋友围了上来,态度暧昧地开始调侃。
李卓宇见程思意不说话,于是尴尬地开口:“是我弟弟。”
“弟弟?”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从几人间冒了出来,“哦——你爸前妻的孩子?”
这句话霎时为他们贡献了谈资,一群人堵在程思意身边,用近乎评判宠物的目光审视起面前的少年。
“哈哈。不对啊,前妻的孩子怎么会是弟弟呢?”突然,又一个人指出了李卓宇语句中的疑点。
周围的人或快或慢,陆续反应过来。
随后,就连没有喝酒的朋友都调笑着凑上前,对程思意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先入为主的印象让这些人本能地选择维护李卓宇的利益。他们大多不在江城,因此并不了解关于程家的秘辛。
程思意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自然而然,所有人便都将他当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怎么前妻生的孩子反而年纪小啊。”
领头的青年凑近了,言语间吐出酒气,扑在程思意脸上,带起一阵恶臭。
程思意扭头回避,那人却跟着侧身,挡住了去路。
“你是私生子吗?漂亮弟弟。”
“滚!”
程思意极少有机会使用这样的词汇。
他所受到的教育注定了与粗俗二字无缘。但此刻,他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字正腔圆地传达出了自己的厌恶。
“卓宇,你替这野种找补,他还不领情呢。”
程思意想走,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径直堵在了大门的位置。
“长得倒真漂亮。有没有考虑过继承母亲的先志?”
对方说着就要抬手去摸程思意的嘴唇,酒臭也随之愈发浓重。
就在程思意忍无可忍之际,有人却比他更先一步,一拳砸了过去。
程思意错愕地看着对方被挥到在地,半天也只是骂骂咧咧,再没能站起来。
“回去了。”熟悉的嗓音落入耳畔,程思意的手被温柔地握紧,穿过人群,走向了通往门廊的台阶。
程思意慢半拍地回眸,视线巧合地在光影交替的一瞬落定。
钟情日渐成熟的面孔从昏暗的玄关一寸寸脱离,渐渐染上了暖调。
直至步上第一级台阶,程思意才真正确信,身边这个能够为他带来安定感的少年,确实就是总爱惹他烦心钟情。
公寓内,那群簇拥着李卓宇的青年只是悻悻看着,等到两人离开才敢上前。
门边的壁灯有一刻照亮了钟情腕上的手表,是一支去年秋天在香港佳士得拍出了天价的理查德米勒。
虽然没有公开后续的藏家,但也确实曾有媒体报导,那支表最后被作为礼物,送给了钟氏集团的继承人。
即便公寓内不乏家世相当的青年,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明哲保身才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
他们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去和钟情动手。
“唉,真可惜他不喜欢女孩。”
玛蒂尔达惬意地曲腿坐在沙发上,在闹剧过后,看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叹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