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伊甸往事 明月冉 20819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钟情也想要

程思意很少去指责什么,即便不满,也多是用得体的口吻去表达。

他只有在气极了的情况下不爱说话,闷声憋在心里,无法从学过的知识里搜寻到发泄的方式。

钟情不敢靠得太近,不清楚究竟应该道歉还是安慰,只好犯错的小狗一样跟着,仿佛错过哪个转角,程思意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丢掉。

终于,程思意在躲进一条小巷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将要窒息般无序地喘息。

程思意似乎尝试去调节情绪,但应当是失败了,于是蹲下身,埋着脑袋低声哭了起来。

气象站预测在舞会当天的雨水延后到了今夜。

一颗雨珠忽地从夜空中落下,砸在地上,变成一道深色的斑痕。

它很快带来一场大雨,杂乱无章地打在程思意身上,将那条纯白的长裙洇湿,染出一圈浸得污黑的裙摆。

灯光在雨中愈发朦胧,摇摇晃晃映成水洼里的太阳。

程思意缩成一团蹲在那盏太阳底下,瑟缩着肩膀,似乎要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冻死。

钟情舍不得,走上前,温柔地将掌心落在了程思意湿漉漉的发丝上。

“对不起。”他说,“下次我一定先问问有谁会来……”

钟情不说不知情,亦不尝试撇清,反而一股脑将问题揽向了自己。

程思意想要否定。

他想说不是的,明明就是他太懦弱,甚至不敢在那样的场合与李卓宇对峙。

可不知怎么,程思意仿佛在一瞬间患上了失语症。

无数情绪混沌堵在胸口,到了最后,竟无法编织出哪怕一个能够用以形容的词汇。

程思意觉得,自己大概是个胆小鬼。

他预感到了那场诉讼也许不会再有好的结果。

因此,在最需要为母亲辩驳的时刻,程思意本能地犹豫了。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弃与背叛感,仿佛应当受到谴责的并非他处心积虑做空程氏的父亲,而是几分钟前没能为母亲据理力争的自己。

雨水将长发彻底打湿,一缕缕沾在上程思意的脸颊和手臂。

钟情温柔地替程思意拨开,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不起,明明你已经说过不喜欢这样。”

钟情的愧疚有迹可循。

他明白自己不该无视程思意的抗议,仅凭一时好奇就强行将对方打扮成这样。

也许程思意不换上这条裙子,不戴上这顶假发,不画上这个妆,青年也就不至于说出那样羞辱人的话。

但他已然这么做了,也见证了由此诞生的恶果。

此刻的程思意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即便停止了颤抖,也不再听见啜泣。

可莫名的,钟情依旧觉得程思意在哭。

无声地,枯白地,在初夏寂静的夜晚里啜泣。

钟情蹲到程思意面前,安抚小猫一样,用指尖一遍遍梳过长发。

等到程思意终于愿意把小半张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钟情这才温声说:“我们回去吧。把这些换掉,去换你最喜欢的那套睡衣。”

两人回到斯特兰德,第三遍熄灯铃刚巧结束。

他们错过了晚间点到,只好老老实实绕到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赶在对方下班之前,扣掉了个人分。

或许是程思意的样子实在可怜,他被扣掉的分数要比钟情少一点。

不过也仅是用于表达怜爱的那么一小点,根本不关乎最后领到的处罚内容。

大雨把程思意的妆淋花了。

走进寝室的那一刻,他几乎没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程思意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布莱尔先生在说话时,为什么会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思意羞愤交加,红着脸想拿钟情出气。

钟情赶忙撇清,摊手道:“你刚才哭成那样,我哪敢跟你说。”

他盯着程思意的脸,忍不住又轻声笑起来,渐渐不再收敛,干脆大着胆子,用食指抚过了程思意湿润的嘴唇。

残余的瑰色顺着指尖蔓延,沾上程思意的脸颊,把他变得愈发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钟情对着程思意笑,肆意不知克制。

程思意或许是被感染,又或者本就不像表现的那样生气,没过多久就幼稚地跟着钟情笑了出来。

“快去洗漱吧。”钟情提醒道。

“帮我把睡衣拿过来,裙子太脏了。”程思意说着把裙摆提起了些,从那层挂满污泥的布料下,露出细白的脚踝。

“遵命!”

关于程思意的喜好,钟情早在日夜的相处间摸得一清二楚。

程思意原本以为钟情只是随口一句,没成想对方递过来的确实是他最喜欢的一身睡衣。

他有些惊讶地接过,却并没有多问,而是兀自在心底替钟情找好了理由。

真要说起来,钟情的发现远不止于此。

他还注意到程思意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倦怠,只在真正放松的状态下表现出来。

程思意回到寝室时,大约就与这样的认知相似。

步伐略显拖沓,神色也带着懒倦。

朝露的香气从程思意踏入寝室的一刻开始弥散,随着关门时那声‘咔嗒’的轻响,一丝不漏被钟情所捕获。

敛去了灯光的斯特兰德,只有钟情的视线还在熠熠追随程思意的脚步。

“学长,玛蒂尔达说你和她跳过舞。”趁着程思意从床边经过,钟情小心翼翼勾住了对方的手。

“玛蒂尔达?”

程思意对这个名字没有太深的印象,于是重复成一个问句,抛回给钟情。

“就是和我聊天的那个女孩。”

程思意这时才回忆起那阵熟悉感因何而来。

一年前的夏夜,同样是在礼堂的穹顶下,玛蒂尔达就是顶着那头美丽的金发走向了他。

对方问他可否提出邀请,程思意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然而女孩并没有气馁,她俏皮又勇敢地伸出手,对面前的少年说:“好吧,那我来邀请你。可以给我这个荣幸吗,先生?”

他们在那天晚上跳了整整三轮,玛蒂尔达苹果一样的香水味随汗液挥发,甜津津飘荡在程思意的身侧。

在最后一支舞结束前,女孩贴着舞伴的脸颊表达了感谢。

她用那双翡翠似的眼睛去看程思意的侧脸,程思意的耳朵羞得通红,双手却依旧礼貌地托着对方的指尖。

玛蒂尔达轻声叹息:“希望明年你能遇到想要邀请的人。”

“谢谢,希望你也是。”

记忆中的画面就此终结。

程思意想,再度相遇时自己的那副打扮,大概玛蒂尔达无论如何都不会记起,这便是曾经在舞会上与她共舞的舞伴。

“我记得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程思意的嘴角稍扬,温声赞美。

“可她说学长也没有和她交换佩花。”

说到这里,钟情不再满足于勾着程思意的指尖。

他把掌心覆上去,攥住对方,稍加施力,将毫无防备程思意扯得跌坐到了床上。

暴雨的夜晚没有月光,程思意的眼睛却还是透亮,浅浅漾两湾水色,浸着霜雪般清艳优柔。

钟情去抚他泛红的眼尾,不知怎么,靡丽的绯色传染般向脸颊晕开了。

程思意的皮肤被点得发烫,只得握住钟情的指尖,故作严肃地制止对方逾越的行为。

钟情乖巧地没有反抗,任凭程思意把自己的手放下。低声重复:“学长为什么不和玛蒂尔达交换佩花?”

“布莱尔先生说,佩花只能送给心仪的女孩。”

“可以送给我吗?”钟情忽地发问。

“你不是女孩。”程思意指正道。

“所以,可以送给我吗?”

钟情不在乎程思意为那朵花添上怎样的隐喻,哪怕再多古怪苛刻的条件,他也一样想要得到。

林嘉时不是女孩,程思意却还是和对方交换了佩花。

钟情很在意,钟情也想要。

“可是佩花是用来交换的。”

“我愿意和你交换。”

钟情说得认真,堪比许下承诺又或誓言。

程思意想要纠正他,想要告诉钟情这是不对的。

钟情应该遵循常理去选择更合适的人选,而不是因为长久的相处与一身已然褪下的装扮,将他放在不正确的位置上。

可是程思意说不出口,渐渐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论断。

前夜的礼服仍挂在衣架,襟前的玫瑰已经完全盛开了,沉重地缀在一小截茎秆上,好像稍不留意就有凋敝的可能。

程思意视线飘忽着不敢与钟情对视。

他尝试去说服自己,将其描述为一次普通的朋友间的友好赠礼。

那双手很久才从钟情的床单上挪开,留下因紧张和心虚攥出的褶皱,在起身时,分外刻意地贴在了身侧。

“只是交换佩花。”程思意喃喃。应当是要说给钟情听,又恍惚是在讲给他自己。

他缓慢地朝衣架走过去,五指僵硬,脊背都绷紧。

取下玫瑰的瞬间,程思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微妙的失衡,仅留下一贯的克制与自持。

他将那朵玫瑰递到钟情眼前,半开玩笑地问:“你是里卡多,还是雷纳托?”

“谁都不是。”钟情说。

“你是程思意。所以,我只会是钟情。”

作者有话说:

里卡多和雷纳托是《假面舞会》里的角色。

59章提了一下。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乐队演奏的是《假面舞会》。

第62章 奖励

程思意在和林嘉时聊天,倚在教室明亮的玻璃窗边。

钟情手中的笔转过数圈,铃声没响,两人的谈话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趴在桌上朝那个方向看,程思意和林嘉时中间留出了一片格外澄澈天空。夏风推着云朵飞快流过,看不见树叶,却能听见它们沙沙在响。

那些声音将程思意的话音掩盖过去,钟情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凝视着对方的唇瓣,看它们在早晨的阳光下开合。

“萨沙说你在打听业余马拉松的事?”

“嗯,想看看暑假能不能找些额外的事情做。”

“那训练怎么办?总觉得很久没见你去游泳馆了。”

程思意有一个幼稚的小习惯,偶尔会在感到困惑时不自觉地抿嘴。

他问完,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钟情看着程思意的唇瓣抿紧又松开,在柔和的色调间,添上饱满的,健康的,让人想要舐咬的水色。

——会是什么味道的?

钟情漫无目的地联想,在否定掉无数答案后,莫名想起了汁水丰沛的蜜桃。

但属于程思意的气息还要更冷一些,寡淡得与这种水果无甚相像。

——到底会像什么呢?

钟情好想尝一口。

“只是刚巧没有碰到。再说我在泳池,你在馆外,怎么会看见?”

林嘉时抬手揉了揉程思意的碎发,又一次将谎话圆了过去。

他确实没有训练,过高的训练强度为他的身体带来负担,而那些负担则需要依靠药物去抵消。

药物再产生新的困扰,如此往复,变成一道不可解的循环。

林嘉时需要一具健康的身体。暑假期间会有几次业余马拉松赛,只要夺得名次,就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

他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那这周末要陪你去训练吗?”程思意还是放不下心,略显担忧地问道。

林嘉时拒绝了他的提议,说:“不用的。”

为避免程思意继续问下去,林嘉时收回搭在窗台上的手,走到了座位旁。

钟情似乎还是望着窗外。

他闲适地支着脑袋,哪怕程思意朝教室里看回来,他也只是出神般安静地坐着。

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在钟情的颈侧描上一条细窄的金线。

沿着骨骼向上爬,勾勒耳垂与脸颊,巧妙地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点上耀人心目璀璨。

程思意的目光游移,从钟情眼底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点光亮便也如彗星一般,倏忽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钟情。”程思意轻声呼唤。

“嗯?”

“夏天好像到了。”

程思意把手摊开。递向钟情的掌心里,有一片被风吹来的花。

下课之前,三人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

林嘉时已经不合群地几天没来,即便钟情乐得见此,可程思意在这里,他就只好违心地跟着问上一句。

由于没有其他重合的课程,上完拉丁语,钟情独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看着林嘉时和程思意走下旋梯,说笑着,好像每句话都能逗对方开心。

钟情不甘却无能为力,几乎算得上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能够‘战胜’林嘉时的途经。

向来好运的钟情此刻尚未知晓,他所期待的机会,其实一早就规划在了学校的活动表上。

就在五月末,六月到来的前一天,两年一度的定向越野赛,即将在这个下午开放报名。

“今年的定向越野赛会有私人赞助方。除了往年的奖励,还会额外向第一名提供奖金”

林嘉时坐在塔尔顿的办公室里,在他对面的是他的舍监——米勒先生。

对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余个年头,从林嘉时入校开始,米勒先生就细心负责地照顾着这个孩子。

他在不久前与情绪低落的林嘉时谈过几次心,少年最初沉默着不愿多说,后来却宣泄似的一股脑全部吐露出来。

米勒先生耐心安慰,陪着林嘉时去向神父告解,并提前为他申请了下一学年的奖学金。

时间回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午休。

林嘉时被米勒先生单独叫到办公室,在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前,获知了有关的一切。

“虽然这么说也许不太礼貌,这也不是我们应该谈论的。但我认为你会想知道,那笔奖金的数额非常可观。”

米勒先生略显担忧地看了看林嘉时,在起身后接着说道:“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报名,其他人不会在比赛结束前知道‘这件事’。”

说罢,米勒先生意有所指地往策划表上斜了一眼。

林嘉时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赞助方的名单里,显眼地标注着几家在求职会上出现过的公司。

他的双手不由在腿边攥紧了,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犹豫,不断用拇指摩挲着骨节。

好在林嘉时到底还记得要为自己保留些体面,因而并未即刻给出明确的答案。

“谢谢您,米勒先生。我会考虑的。午安。”

“午安。”

林嘉时关上门,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夏季的太阳落得晚,即便气温仍在爬升,暮霭呈现出的却早已是热烈的粉紫色。

天气晴好的日子,余晖将坡道两旁的建筑涂上柔和的橙调,像是打上一层蒙版,世界都显得温暖且浪漫。

程思意和钟情到餐厅的时候,林嘉时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两人走过去,一左一右入座,和往常一样,坐在了正对的方向。

“刚才布莱尔先生说定向越野可以报名了,米勒先生通知你们了吗?”

好巧不巧,平日里总喜欢先去打饭的程思意,这回倒是空着手坐下来,聊起了关于比赛的事。

“嗯,我打算报名了。”

林嘉时把这句话说得有点怪。

程思意不好形容那种听感,近似于一句话还没讲完就被截断了。

但显然,林嘉时在之后的十数秒里都没了再开口的意思。

为了缓解这段沉默带来的尴尬,程思意夸张地拍了下桌子,仿佛无比期待地说道:“那我到时候带钟情去给你加油!”

“你们都不参加吗?”

“我要准备申请材料。”程思意说,“但是钟情好懒,他这么闲都不想参加。”

程思意的话音才刚落下,被点到名的钟情就立刻接上了一句。

他意味不明地往程思意身边瞥了眼,又将目光挪回去,认真道:“我改变主意了。”

钟情的运动能力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与塔尔顿的学生们相比也不落下风。

他只是不爱和人过多接触,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壁球馆单独练习。

程思意去看过几次钟情为了学分参加的比赛,网球、板球甚至马术,对方都能拿到不错的名次。

推翻最初留下的印象,现在的钟情一定是能够被程思意用‘优秀’去形容的。

“定向越野可不是沿着指示和跑道向前跑就好了。”程思意惊讶地提醒了一句。

生怕钟情把它和马拉松弄混似的,程思意特地拿出手机将往年的障碍设置递给对方看。

钟情一条条仔细看完,用余光扫过林嘉时,见对方没有要退出的意思,于是坚定地说道:“吃完饭陪我去报名吧,学长。”

对于钟情的决定,林嘉时表现得并不意外。

他原本就设想三人会一同参加,倒不如说程思意才是没能让他料到的那一个。

回到塔尔顿,林嘉时把收在柜子里的药瓶翻了出来,以防万一,又将它放回了桌角。

止痛药所剩无几,林嘉时想了想,给先前的教练发了封邮件,询问对方能否再让队医开一张药单给他。

晚餐结束后,钟情第一时间就拽着程思意在斯特兰德的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莉莉压着表格的一角,毛茸茸的爪子揣在胸前,十分蓬松地盖住了本该签字的位置。

钟情哄他让开,许久都不见莉莉有什么反应,无奈只好可怜巴巴地去看程思意,暗示对方将这只缺乏运动的小猫咪挪走。

见程思意过来,莉莉立刻换了副面孔。

他殷切地站起身,歪着脑袋便往程思意的手背上蹭,犹嫌不足似的,最后甚至钻进了程思意怀里。

钟情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阵,庆幸莉莉只是只猫咪的同时,也感慨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莉莉。

“这个比赛有什么特殊奖励吗?”回寝室的路上,钟情好奇地问道。

他最近多了个新的爱好,去数程思意的步伐。

和钟情一样,在转过楼梯的转角时,程思意习惯迈出两步。

“没有吧。最早是有奖杯的,后来可能因为不方便,改成了奖牌。”

程思意答得详尽,但钟情没有好好去听。

他在心里默数着‘一、二’。

果然,两步过后,程思意迈上了转弯后的第一级楼梯。

“不过你真的打算参加的话,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份额外的奖品。”

这回,钟情算是彻底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他站在稍低的位置仰头看去,程思意扬着下巴,警示般用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楼道里只有一扇装饰用的密封的落地窗。

分明是不该有风途经的地方,钟情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香气。

程思意身上冷调的气息与斯特兰德的花香交织,变成某种足以刻入灵魂的符号。

他傲慢却温柔地看着钟情。

一瞬间,矛盾、神圣与引诱,统统汇聚在了一起。

“只要你拿到名次,就会有只属于你的奖品。”程思意用最清越动听的嗓音,说出了最蛊惑钟情的话语。

钟情谨慎地避开了程思意的目光,许久才压下内心想要作恶的狂热。

他思忖片刻,盯着对方搭在护栏上的手,沉声道:“我太懒了,学长得监督我训练才行。”

在程思意给出回应之前,钟情便踏上了台阶,难抑地凑到了对方身前。

他低下头,高耸的鼻尖擦过程思意的脸颊,紧贴向对方的颈窝,无度地汲取起那缕萦绕在程思意身上的香气。

程思意没动也没有说话,任凭钟情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他仅仅轻缓地开口,哄人似的对钟情说:“好了,不要挡在楼梯上。”

片刻过后,钟情抬起头,意外看见程思意浮起潮红的脸颊。

他莫名想到,是不是就算咬上一口,程思意也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第63章 钟情,钟情

确定参加定向越野赛后,钟情将每天傍晚的时间更多放在了比赛的准备上。

他减少了前往壁球馆的频率,制定好计划,开始在学校的各个区域间往返。

树林前那片没有名字湖成了交汇点,连接通往一切方向的道路,也成为钟情唯一能够见到程思意的地方。

没有风的日子,琴声总是飘得很慢。

停在茂盛的枝叶间,不再显得低沉,转而添上空灵与悠远。

钟情在穿过小径前就听见了琴音,遥遥自湖畔传来,像绵延的,省去了文字的轻吟。

视野在冲出树林的一瞬骤然开阔。

在此之前,那片窄小的天空,就只有阴郁的灰蓝色。

仅是几步之差,夕阳投落的光晕环绕着程思意,忽地出现在钟情眼前。

少年坐在湖畔的长椅上,隔着绿茵茵的草坪,正认真地练习着合奏曲。

作为毕业送别的前序,历年的大合奏都是夏季学期中无比重要的一项活动。无关个人或宿舍间的竞争,仅仅为了给即将毕业的学生们留下典礼前最为盛大的一场回忆。

因此,和钟情一样,程思意在暑假即将到来之际,暂且将钢琴排到了比大提琴稍后的位置。

长椅朝向湖面,程思意并不能看见都有谁从身后经过。

这就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小游戏。

钟情一次次奔向湖岸边的背影。

程思意也不断猜测着,钟情会在第几小节奏响时出现在他的身边。

谱夹搁在长椅上,被不知何时途经的风翻动,停在了比贝尔的《帕萨卡利亚》。

程思意练得有些腻了,恰巧听见乐谱翻动的沙沙声,干脆换了首曲子。

第一个音于钟情踏上草坪同一瞬响起。

天光映射出雨前的灰调,阴云却还在远处,分不清是阵雨还是夜晚的前兆。

这为程思意的琴声更添上几分神圣。仿佛宗教课上老师在讲授十八世纪的文学、音乐与美术时,它就该作为伴奏,从始至终,不断延续。

钟情曾经在小音乐厅听见过其他人用小提琴去练习。

彼时的他只觉得头疼,太阳穴都突突跳起来,听琴声没有终点般重复着那四个固定低音。

可或许是程思意手中这把琴的音色足够醇厚,钟情在反应过来这是同一支曲子的瞬间,忽地在心底诞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样的情感不像悸动,不好用青春期荷尔蒙的分泌去解释。

它更接近于灵魂的共振,从深层的,不受束缚的虚空中萌生。

一时间,钟情根本搞不懂该把这样未知的情感存放于何处。

他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深思,随着琴音,茫茫然地来到了程思意身后。

“钟情。”早有预感似的,程思意蓦地在钟情站定的一刻回过了头。

琴声顿止,幻听般剩下程思意念出口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钟情耳畔回响。

‘钟情,钟情……’

钟情神思恍惚,下意识地去抚程思意的眉眼,虔诚得像是对待一尊的玉像,小心翼翼勾画出每一寸细节。

罪恶与迷恋交织,滋养出钟情心底晦涩而沉重的爱。

他许久才把手从程思意眉间收回来,懵懂地轻问:“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在等你。”

独属于钟情的神明向他的信徒给出了最不可抗拒的答案。

——我在等你。

直到夜里,钟情依旧没有弄懂,程思意的话究竟是否该算作答非所问。

两人皆心知肚明,钟情的提问,不可能停留在字面上。

从一开始就答应了陪他练习的程思意,怎么会因为其他理由出现在那里。

钟情想知道的,似乎是程思意永远也解答不了的。

而通常,人们将其称之为命运。

十二点过后,预告中的云团终于过境,瓢泼带来一场雨,敲打着窗户将钟情吵醒了。

程思意睡得很沉,窗帘没有拉上,雨滴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映出流动的影子。

钟情睡不着,从柜子里把画架拿了出来,斜对着窗户,认真地描绘睡梦中的少年。

窗外的枫树在夏季茂盛青绿,与庭院里的其他树木一起,连成葱茏的一整片生机。

这样的景色在晴好的日夜显现出近乎虚幻的美丽,到了阴雨的夜里,就变成黑压压的雾气,飘忽地在窗外徘徊。

程思意睡得安静,极少翻身,也不发出梦呓。

他总爱将自己蜷缩起来,右手紧紧护在身前,倒是左手邀请似的虚握在床边。

这天夜里,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着。

雨滴从玻璃上滚落,在他的脸颊投映出垂泪般的淡影。

钟情的笔触格外轻,描绘出近乎消弭前的缥缈。

他用这样的力度去画程思意的眼睛,画程思意的脖颈,画程思意T恤上褶皱层叠的阴影。

等到那支炭笔量出对方腰线的转角,钟情这才加重力道,摹画起程思意纤细腰肢下,丰润肉欲的臀。

夜色盖过少年起伏优美的线条,平添自然的灰调,弥蒙织成一面的薄纱,半遮半掩地轻笼。

程思意修长漂亮的小腿在婆娑的树影下交叠,矛盾地展示出矜持的绮丽。

钟情忽而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

程思意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穿着未过膝的西裤,以及微微收紧的小腿袜。

烛火从教堂的花窗里映出来,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钟情走上前,问程思意为什么不进去。

对方就伸出细白的小腿,一点点抵近,笑盈盈地解答:“不可以这样进去。”

钟情那时没有细听,也顾不上多问一句。他低着头,发现程思意柔润的皮肤在光影映间染上一层粉调,纯洁得仿佛天使坠落天际。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钟情回想起,那天夜里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在等嘉时。”

程思意散漫地对他笑,将这句话说得像在打发小孩。

‘嗒’笔尖在纸上折断了。

钟情的思绪被带回只属于他与程思意的寝室。

程思意仍旧静谧地困在大雨里,被细弱的噪音掩去心跳与呼吸,余下一副沉浸在梦中的神情。

钟情没有去削笔,而是坐在凳子上,出神地比较起程思意在两次回答时的不同。

俏皮的、狡黠的程思意;优雅的、温吞的程思意。

程思意显然改变了。

但钟情没办法确定,这样的变化是否源于自己。

林嘉时同样是会出现在程思意口中的名字。

程思意的睡衣领口有些大。钟情沉思的间隙,雨水的影子从程思意的脸颊落下去,短暂消失,稍后又出现在锁骨与纤长的颈间。

它们将钟情的注意力转移,引导视线挪往衣领。

程思意的皮肤不像那天映着烛光的白,旖旎的粉调很久以前便褪去,遗留下与伦敦的天气相衬的病态。

钟情曾经听人聊起所谓的‘灵魂映射’。

那些人把宗教学的课前时间当作是神秘学的特别讲演,时不时地带来一些应当被分类到志怪小说的故事。

钟情极少加入这个不定期的活动,倒不是说觉得同龄人幼稚,只是单纯不爱凑热闹。

仅有的一次,钟情听见他们聊起了程思意。

几个人围成一圈挨着课桌,神神秘秘为程思意添上了一些类似愁楚、阴郁的形容词。

钟情难得提起些兴致,上去问他们在聊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上课铃便突兀地为这场闲谈画上了句号。

“他的状态很奇怪。”其中一个同学对钟情说。

“可能你是新生所以察觉不出来,他看上去就像一朵即将开败的花。”

钟情那时不明白对方在讲些什么,他青涩又拘谨,只觉得程思意在自己眼中光芒万丈。

他想程思意怎么会是将要开败的花?

程思意该是斯特兰德盛极的玫瑰,生长在施加永恒咒语的水晶球里,永远都纯洁清贵。

时间到了现在,不会再有人用‘新生’作为钟情的前缀。

钟情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那节课前的话,并后知后觉地赞同起对方给出的观点。

程思意依然保留着最初矜贵轻慢的一面,只是被越来越多的枯白所掩盖。

偶尔有风吹过,那些锋芒便久违地破出尘埃。而当那阵风消失,它们便又弥散,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又一次风声。

“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钟情走过去,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这一次,程思意沉默着,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程思意的轻蹙的眉心在钟情握住他的指尖后渐渐松开了,变得舒展而柔和,似乎梦境也从同一秒开始安定。

钟情无声地靠近,埋在曾经被他咬破的位置,那里已经看不见当初留下的印记,只剩程思意的脉搏平缓而规律地跳动。

钟情屏息去听,几乎就要迷失在雨声与呼吸的合奏里,困倦得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却掩不去心底隐秘的痴迷。

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程思意的嗓音,泠泠绕着空气,催促他保持清醒。

少顷,钟情惺忪地起身。

在即将松开程思意的那一瞬,听见对方好小声地呼唤起:“钟情,钟情。”

第64章 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天之后,钟情很久没再提起会得到模糊答案的问题。

他应当暂且笃信了些什么,平白在与程思意的相处中添上了几分坚定。

程思意还是会在黄昏时陪钟情练习。

坡道、湖畔、树林,无论是鲜有人经过的小径,还是喧闹嘈杂的地点,只要钟情想去,程思意必然会背着一把琴出现。

中午下过一阵雨,突如其来,直到傍晚才停。

岸边的长椅仍是湿的,程思意拿手帕擦干了,起身望向远处时,钟情正好从教学区的方向跑来。

程思意把琴盒放在草地上,沉重的黑色盒体盖住茂盛的绿芽,将它们压得从中间凹陷下去。

一把大提琴躺在绒面的内衬里,被暗红色包裹,弥散出古旧与神秘。

程思意不去演奏那些经文歌,反倒上好松香,开始一首幻想曲。

晚风将乐谱吹得发出轻响,纸页拱起,又在谱夹的位置整齐地聚拢。

支撑杆插在草丛里,像一根突兀的枯枝,随曲调轻微地被琴体带动。

钟情走过去,拿起椅子上的谱夹,找出对应的页码翻好,坐下把谱子摊开在了腿上。

雨后的天穹高阔澄澈,干净得只能看见夕阳映出的背景。

云在先前的大雨中落散了,飘忽剩下几缕,像依稀缠着蒲公英的绒絮。

湖面与暮色交际,粼粼照射出闪烁的星屑似的光点。

水波变成金色的绸缎,映着遥远的橙蓝,回荡风与琴声,也将少年们的影子隐约投落进去。

钟情的冬天是程思意、玫瑰与雪。

钟情的夏天则由程思意、黄昏与琴声构成。

他分不清那些音符来自文艺复兴还是巴洛克时期,但由程思意演奏出来,就都是独属于钟情的,隐秘的浪漫主义。

湖水漾得很轻,一曲终了,钟情同样语调轻缓地问道:“我可以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吗?”

程思意在前天夜里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程师蕴的嗓音柔柔的,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她没有再像以往那般歇斯底里,而是格外平和地与程思意聊了些生活上的话题,稍嘱咐几句,温柔地笑着说:“暑假不回来也没事,妈妈这里还有点忙,大概没时间陪你。”

“没事的,妈妈。我机票都买好了。”

程思意那时搬了把椅子坐在钟情的书桌旁。

他原本正在辅导钟情写拉丁语作业,母亲的电话来了,他便直接接起,把手机贴在了靠近钟情那侧的耳边。

“难得的暑假,和同学在欧洲玩吧,到处去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程思意觉得母亲的话语里含着疲惫。

他有些担心,尝试着想再多问几句,可对方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倦怠地继续道:“之前不是有个同学来家里玩吗?你问问人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程思意以为钟情在写作业,应当不知道母亲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才刚结束,钟情就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挪开了,毫不停留地与他交汇。

程思意看见钟情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笔的手指一动,笔杆在指节间迫不及待地转起来。

“嗯,我会问他的。妈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思意说着拿走了钟情的钢笔,惩戒似的在对方手背上敲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钟情立刻朝程思意挨了过去,倒不是为了他那支笔,而是为了先前听到的通话内容。

他凑近程思意的鼻尖,笑得无比灿烂,眼里熠熠亮起期待,从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程思意雪白清艳的脸。

“阿姨在说我,我愿意和学长一起去!”

“去过我家的人多着呢。”程思意呛他。

“但是阿姨说的是之前,之前就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之前涵盖的时间很久的。”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与母亲有了交流,程思意的情绪高涨,趁着钟情的话便开始逗对方玩。

城央的别墅连程思意自己都没有住过多久,遑论再带什么同学去玩。

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钟情幸运地去过那里。

“让我一起去吧,不然留在伦敦我会很无聊的,我又不能回家。”

钟情开始装可怜,一双眼睛湿漉漉盯紧了程思意。

钟家几代人遗留的房产遍布各地,他怎么可能真的无处可去。

对于钟情的纵容,似乎是程思意为对方保留的底层逻辑。

即便清楚地知道钟情已经兼具大人的成熟,程思意依然选择了妥协。

他将手中的笔递回去,放在钟情没有写完的作业上,暗示似的点了两下。

钟情会意地转身,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目光却不移开,照旧直勾勾地盯着程思意。

“……那就一起去吧。”

程思意受不了钟情的眼神,在回答时找了个由头避开,拿着几乎满电的手机,跑到了充电线边上。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程思意坐在床头问道。

“不知道,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直白的话语最能打动人心,程思意以往总是试图向林嘉时确定,对方不会离开。

可对于钟情来说,他甚至不需要程思意开口,只要程思意想,钟情就能够无条件地追随。

程思意在钟情的回答后怔愣许久,莫名觉得,对方的答案甚至可以用可爱去评价。

“那再想想吧。有机会我去问问嘉时,要不要一起。”

对于两人的假期里有可能掺上林嘉时这件事,钟情其实早有预料。

不过这并不代表当钟情真正确定程思意有同样的想法时,他还是能够保持先前的情绪。

钟情不太高兴地噤了声,埋头写起没完成的作业。

好在单方面的冷战没有持续太久,何况发起者是钟情。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的失落,他只看见对方安静地把预习内容写完了,从洗漱间回来,和往常一样钻进被窝。

次日一早,钟情还是那个雀跃期待的钟情,甚至不需要程思意特别顾及,自己就在睡梦中忘掉了林嘉时带来的不愉快。

临近假期,大量的作业和essay即将到达截止日期,三人取消了晨跑,将更多的时间用到了学习上。

如此一来,只有到了每天的拉丁语课林嘉时才会和两人碰上。

也正因此,钟情最近在面对林嘉时的时候,语调都轻快了不少。

塔尔顿离得远,林嘉时要比他们晚几分钟才来到教室。

他推开门,程思意正站在窗边,认真替钟情整理额前突兀翘起的碎发。

程思意倒了些水在纸巾上,沾湿了往钟情的发丝上按。

或许是前夜压了太久,那一小撮头发在稍干之后,再度固执地翘了起来。

程思意试了几次,见实在无法,只好放弃。

他看着它们在钟情柔顺的短发间叛逆地翘着,被经过的风吹得蜷出小卷,不由得抿起嘴角,温温柔柔朝对方笑了。

“早知道把闹钟调早点再洗个头了。”

钟情注意到林嘉时的出现,他还不想程思意这么快就移走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因而在说话间故作无意地往边上迈了一步。

程思意的视线跟着钟情的动作往回收,余光能够瞥见的,只有窗外绿茵茵的草坪。

他见钟情站在窗棂框出的青绿里,远处废弃的神庙衬着对方日益挺拔的身影,就连那身早已看腻的校服,都仿佛变成了量身裁制后浆洗的衣衫。

“好可爱啊,钟情。”

有些时候,林嘉时会觉得自己对于程思意来说是多余的。

他已经忘了这种想法最初出现在何种情况之下。

但是可以肯定,在他和钟情同时存在的场合,这样的念头出现的频率已经不能用偶尔去形容。

例如此刻,窗边的少年们就像笼罩在一个透明的结界里。

林嘉时分明能够看见,却始终无法靠近。

往常总会在第一时间与林嘉时道早安的程思意,此刻正背对着林嘉时,满心满眼都是钟情。

放在过去,林嘉时会认为结交新的朋友无可指摘。

但如今的程思意似乎过于亲近钟情了。

那些表情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友谊,反而更像是说不出口又急切期望被戳破的喜欢。

林嘉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提醒程思意的立场,纠结许久,到底只是走过去,说出了最普通不过的开场白。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你今天来得好晚。”程思意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林嘉时的存在。

林嘉时将课本和文件夹在桌上放好,没有落座,转身走向了窗边。

“在聊什么?”他问。

“钟情的头发按不下去了。”程思意又看着钟情的碎发笑了起来。

他抬手轻柔地去捋,指尖顺着钟情的发梢梳了几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暑假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旅游吗,嘉时?”

林嘉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我们。

这意味着程思意一早就决定好要和钟情一道旅行。

他没有说破,心里却为之前的猜测做出了论断。

林嘉时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了,今年打算回国去看一下外公外婆。”

林嘉时绝不会否认程思意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重要的那个。

但与此同时,林嘉时又无法将程思意摆在一切的首位。

——他还有更重要的家人。

第65章 潮湿天气

“好像快要下雨了。”

从定向越野赛的几天前起,天气就一直沉沉闷着。

潮湿海风凝起积雨云,不知怎么却始终没有雨水落下。

终于,在所有选手即将出发的一刻,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夏季独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钟情和林嘉时站在了起点,间隔许多其他参赛者。

那些选手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巧合地避免了钟情看到讨厌的人。

作为观赛者,程思意的表情称得上凝重。

他的眉心紧锁,视线在林嘉时身上短暂停留,旋即探寻着望向了钟情所在的位置。

“这种天气,比赛会取消吗?”不知是谁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程思意没有移开视线,自始至终注视着钟情,下意识地将指尖攥进了掌心。

学校规划的赛程含括了部分校外路段,没有折返,而是在终点处由车辆接回。

选手们会经过一处地势较高的树林,在往届比赛中,那里都会临时搭建出几个最恼人的障碍点。

雨还没开始下,但程思意不敢肯定,那团云是否会将水汽积蓄至结束。

他不安地将目光挪向了发令员高举的枪口。一声枪响之后,灰白的烟雾在空中升起,随着阵雨前的大风,渐渐消散在了起点线旁。

“走吧。”舍长握着把伞,来到了程思意身边。

“你不是也报名了吗?”程思意一边问,一边走到伞下,跟着舍长朝校外走去。

“没必要为了这场比赛错过合奏。”

的确,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学期末的大合奏才是整个夏天最重要的活动。

定向越野赛更像是为了特定的部分爱好者,或是需要补分的人准备的额外项目。

程思意其实不懂林嘉时为什么坚持,对方的履历足够亮眼,根本没有在这样的天气下继续参赛的必要。

在程思意看来,和舍长一样选择退出,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布莱尔先生带着他们上车时,又一阵雷声打断了众人的闲聊。

那声音实在太响也太沉闷,以至于最初听见的一瞬,程思意甚至不认为那是雷声,而是一次没有预警的爆破。

他走进车内,在舍长身边坐下,安静地往窗外看了几秒。

一滴雨珠砸在了窗上。Ⓟ Ⓛ Ⓟ Ⓜ

暴雨在顷刻间瓢泼落下,让原本安静不少的环境再度变得嘈杂。

前后都有人在猜测比赛是否会因此中止,程思意缓慢地转过头,无声地让视线与舍长交汇。

“今年的比赛有赞助方。”

舍长以一种委婉的说辞给出了答案。

“我觉得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萨沙。”

程思意并非追问,仅仅语义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他和舍长不算太过熟稔,但同年入校至今,也算得上相互信赖。

因此,舍长没有选择忽略,而是在那之后诚实地说道:“是的。”

作为斯特兰德的舍长,萨沙是为数不多知道这届比赛能够得到奖金的人。

他无法确定现在还未退赛的选手中有多少人会在中途选择放弃,但他有理由相信,林嘉时和钟情必然不会是其中之一。

萨沙清楚地明白,只要林嘉时不退出,钟情就绝不可能摘下作为参赛者的手环。

而林嘉时,那是六个宿舍多年以来,唯一始终拿到两项奖学金的人。

从出发那刻起,钟情就一直在林嘉时的视线里。

林嘉时有些担心对方会在前半程消耗太多体力。这种天气,要是脱水了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然而几分钟后,林嘉时对钟情的担忧便转为了正向的评价。

钟情始终保持着合理的速度跟在一二梯队之间,不冲动地在最初就想跑到第一,也没有像林嘉时以为的那样,过于散漫地留到最后。

钟情在很认真地对待这次比赛。

离开学校前还没有下雨,远处的人群穿着相似的校服朝校车走去,黑压压像一片正在寻找屋檐的雨燕。

林嘉时花了些时间才找到程思意的身影,对方走在斯特兰德的舍长身边,低头把不怎么戴的眼镜仔细擦了擦。

程思意大概想要好好看比赛。

可林嘉时觉得,等到雨水落下来,戴不戴眼镜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地图显示,第一个打卡点在一处岩壁上方。

抵达的路线有两条,从岩壁下往上爬;或者绕路,花更多的时间,顺着山丘到达同样的位置。

岩壁不算陡峭,高度也尚且合理。然而在没有专业工具和防护的情况下,假使意外跌落,未必不会造成伤害。

多数选手都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第二种方案,但从拿到地图的那一刻起,林嘉时便决定好要去攀登那道岩壁。

作为大雨的前序,石块上湿漉漉裹了一层水雾。

林嘉时挑了处还算干燥的位置试探着踩了两下,见没有晃动,于是握住上方凸起的岩石,迈出了攀援的第一步。

另一条路线要比这里多耗费近半个小时。

因此,林嘉时将每一个落脚点都挑选得格外仔细。

任何有可能造成意外的选项都在耐心分析后被排除,只剩下负责人在制定赛程时留出的最优解。

钟情在不久后来到了同样的位置。

此时林嘉时已经靠近岩壁中段,正踩着一处凹陷,施力往下一个目标位置攀登。

钟情原本打算和大部队一起往山丘旁绕,可若是在这里被林嘉时落下,那么在之后的赛程里,再要追上便成了最大的难点。

就在钟情犹豫的过程里,雨水突然从云层间倾泻而下,它们为坚硬的石壁打上一层蜡似的光泽,很快就沿窄小的缝隙淌成了连绵的水流。

——不该走这里的。

钟情想到。

雨势太大,钟情只能眯起眼睛往先前的位置看。

林嘉时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丝毫没有注意到下方正有人打量着他。

钟情纠结要不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大雨中的视线不算清晰,他犹豫着往后退了半步,到底还是朝林嘉时的方向喊道:“别走这里了,赌一把前面的人因为天气退赛吧。”

林嘉时循声往下看,钟情没有在说完之后离开,而是关心似的留在了原地。

“不要浪费时间。”

钟情冷声去催林嘉时,鬼魅般被大雨裹出一道迷蒙的边界。

林嘉时向来认为自己应当是钟情的朋友之一,直到这一秒,他才隐约产生了动摇。

钟情好像并不在乎此刻岩壁上的人是谁。

他只是礼貌且冷静地对一个做出了错误决定的同学下达正确的指令。

哪怕将此刻的林嘉时换作任何一个陌生人,钟情也还是会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已经过去半分钟了,林学长。”钟情看了眼表,不耐烦地又一次提醒。

往下爬要比往上攀更费力,何况这会儿还下起了雨。

钟情有些不耐烦地等着林嘉时下来,先前落在后面的选手陆续转入岔道,惹得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即便林嘉时在这里受伤,只要不是失血休克,学校雇佣的医疗队都会在第一时间提供合理的应急治疗。

想到这里,钟情回过神,不再等待林嘉时,转而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山丘跑去。

天气与即将到来的合奏制造了成倍的压力。

在第一个打卡点签到时,钟情注意到,名单上的不少人都在签名后的方框里画上了叉。

这代表着选手自愿退出比赛,和舍长一样,放弃了这次无关紧要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