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所学校的学生们来说,权衡利弊做出有利的选择,也是学习之外无比重要的一课。
钟情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但林嘉时还没有退出,他不能错过这次打败对方的机会。
打完卡,钟情便准备往第二处目的地行进,他站在小屋里朝外看,抹了把挂在睫毛上的雨水,再度推开了大门。
“我认为在这里停下才是最好的决定。”
就在即将迈回雨中的一瞬,坐在签到处的老师叫住了钟情。
“雨势太大了。”
钟情回过头,对方正宽和地笑着,是与布莱尔先生一贯的表情相似的,并不令人感到强势的神态。
纸质的签到卡已然浸湿,皱巴巴握在钟情沾了雨的掌心里。
钟情不做声地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按照原本的想法,重新推开了隔绝大雨的木门。
校车到达市郊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雨下得太大,不少人都跑进了附近的店里避雨。
萨沙在程思意之前下车,撑开那把连伞骨都是纯黑的雨伞,沉默地看着程思意走进来。
“已经有人在打卡点退出了。”
他的嗓音低沉,与一贯印象中对俄国的青年的描述相似,不过多了几分雅致,有点像哲人在诵读自己写的诗。
程思意往萨沙身边凑了点,将自己整个藏进伞下,学着对方的语调说:“但你没说是谁。”
如果是钟情或林嘉时,对方一定会提到他们的名字。
舍长没有回答,带着程思意往一家咖啡厅走,在躲进屋檐后绅士地替程思意扶住了门。
一道清亮的铃声随着开门的动作响起来,等到收完伞,却连余音都消失在了雨声里。
程思意抬头看,正对店门的位置,挂着一串精巧的木制风铃。
“我以为只有女孩会喜欢。”舍长注意到程思意的目光,略显意外地说。
“什么?”
“那串风铃。”对方重复,“之前我带阿廖娜……就是我的妹妹,来过这里。她也对它感兴趣。”
舍长说着把伞放进了门后的伞架。走向程思意时,程思意仍盯着着风铃响起的方向。
大抵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程思意将视线挪回了舍长身上。稍等片刻,半开玩笑地说:“或许你该为你的话感到失礼?”
舍长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低笑着回应道:“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阿廖娜。”
程思意没有立刻接话。
他若有所思地跟着对方,直到入座后不久,才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钟情把我和谁联系在一起了呢……”
用漂亮来形容他,威逼利诱让他穿上长裙的钟情,是不是也在某些时刻,想起了他不曾见过的某个人。
第66章 暴雨
雨势没有转小的意思,钟情抵达倒数第二个打卡点时,浑身都狼狈地挂着水滴。
他已经领先许久,甚至产生了这场比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直到推门走进那间屋子,钟情才重新见到除自己以外的选手。
赛程策划组在相邻的打卡点之间都安排了至少两条的路线,以便选手们通过合理的选择去规划和弥补差距。
钟情在前三次打卡时都没有看见林嘉时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和对方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之后的赛程,钟情选择了较为平稳的路线,直到抵达这个打卡点之前,他都是第一个在名单上写下名字的人。
而眼下,钟情的优势显然已经被追平。
林嘉时要比他更早踏进这里。
无论是一秒也好,数分钟也罢,至少在钟情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对方已然搁下了用来签字的那支笔。
“你看,又有人来了。”
钟情甫一进门,老师就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林嘉时似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钟情。
他诧异地愣了几秒,稍后反应过来,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打湿了包装的能量棒。
“休息一下再继续吧,后面的人应该还在前一个打卡点。”
林嘉时说着将能量棒递到了两人中央,颇为好心地想让钟情垫垫肚子。
这次比赛的时间拖得太长,许多没有因为天气退出的选手也在饥饿的驱使下被迫选择了放弃。
林嘉时在两年前有过一次参赛的经验,因此做出了比其他人都要完备的计划。
“我在前面几个点上都没看见你。”
钟情没有接受林嘉时的好意。
他让对方的手在空气中尴尬地停留数秒,漠然地绕开,走到签到桌前拿起了笔。
“就是不久前追上的吧,我做了挺久的规划。”
林嘉时看不懂钟情的反应。
对方在签完字后仍旧垂眸盯着桌上的表格,若有所思地将唇角抿得很直。
这样的小动作应该是程思意的习惯,此刻由钟情做出来,少了几分雅致,却额外添上些冷厉。
林嘉时见钟情等了一会儿才将笔盖上,笔帽在纸上敲了两下,终于抬头,将目光落了回来。
“还剩最后一个打卡点,两段赛程。”钟情说。
林嘉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听见对方问:“林学长,要比吗?”
窗外的天色太暗,屋子里只有一盏临时接上的台灯。
过分阴沉的光线把钟情的轮廓照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诡谲,仿佛此刻他正为某件事而感到极度不悦。
林嘉时猜不出钟情坚持到这里的理由。
若是把他放在钟情的立场上,这根本就是在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钟情不需要奖金,也不需要靠在恶劣的天气里完成比赛去证明什么。
他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回到宿舍,换一身干燥温暖的衣服。
但此刻,钟情偏偏就在这座光线昏暗的小屋里,狼狈、疲倦、饥饿,却也神思笃定。
放在过去,林嘉时大概会在心里笑对方幼稚,会拒绝钟情的提议,也会大度地让出胜利。
可驱使他参加这场比赛的理由实在是太重要了,林嘉时不能不为那笔丰厚奖金心动。
几周前的通话犹在耳畔,林嘉时甚至可以回想起外祖母的每一次叹息。
即便理解不了钟情赌气似的的行为,林嘉时到底还是没能拒绝。
“那就从这里开始。”
他走到门边,等待钟情一道站在了下行的石阶前。
店里很安静,弥散着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的香气。
周围偶尔有人小声说上几句,窸窸窣窣不甚明了地响过一阵,很快又只剩雨声。
学校安排了实况转播,出于天气和网络的原因,画面不时就有卡顿。
舍长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镜头切到末段路线,隐约从雨幕间映出了两道身影。
程思意凑近去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确认那是钟情和林嘉时。
可毕竟隔着屏幕,任凭他怎样努力,画面中的少年们也只是无声地奔跑在暴雨里。
“我们那个赛段有人受伤了。”
风铃响了几声,紧接着,刚进来的人压着嗓子对迎接自己的同伴说了个最新消息。
他接过朋友手里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脑袋上揉了几下,然后披到肩上,咬着牙说:“这也太冷了,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
几人说着往对向的座位走去,等到彻底听不见声音,程思意这才抬眼,悒悒朝舍长看去。
“已经快天黑了……”
“我没有中止比赛的权力。”
舍长当然知道程思意并非在要求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忽地朝他望过来,裹藏着微妙的无助,莫名就让他想要为自己开脱。
他没有能够帮到程思意的地方,何况钟情和林嘉时也不会希望这场比赛在现在中止。
隔着橱窗传来的雨声不算轻,在玻璃和水洼间落成不同的音色。
一种冷郁从敏锐的听感里被筛检出来,像电影的配乐,让人想起一些灰蓝色调的文艺片。
舍长再回看时,程思意已经将目光移走了。
他歪着脑袋往窗外望,暴雨打湿的石板上,泛着从临街的橱窗流淌出的温暖澄黄。
——要不要去给钟情买条毛巾?
程思意没有意识到自己漏想了林嘉时,起身径直往伞架走去。
舍长在后面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程思意偏过头,用无声的唇语给出了回应。
‘借一下你的伞。’
下雨的缘故,外面的天几乎完全黑了。
程思意从橱窗外经过,洇开的水渍便成了无数攀附在他身上的花。
舍长的目光追着程思意离开。
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在暴雨的黄昏呈现出令人心惊的苍白,仿佛程思意脸上的笑容并非期待,而是正为将来的某次道别进行预演。
“等等……”舍长试图把程思意叫回室内。
他也许是忘了两人隔着一面窗,焦急又突然地从沙发站起来,扶住靠枕,将原本坐在另一侧的同学吓了一跳。
程思意听不见舍长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窗户对面那些人的反应格外有趣。
在校内很少能看见这样一惊一乍的场面,何况领头的还是斯特兰德不苟言笑的舍长。
他为此站在橱窗外无声地笑起来,漂亮的眉目稍展,弯出柔和的弧度。
咖啡馆里的众人看窗外少年清泠泠的眼波,装着用以点缀黑夜的光亮,温润缱绻,叫人忍不住去想,可否有一个瞬间,那点微茫也能照到自己身上。
“Linus.”舍长叫出了程思意的名字。
程思意没办法看见,在对方拼读出这个单词之前,他就已经朝街对面的商铺走了过去。
小店里摆了不少毛绒玩具,乖巧地坐在棕色的木架上,像幼儿园里等待家长的小朋友。
程思意往里走了段距离,忽地看见一条与那些毛绒玩具格格不入的领带。它被卷好放在打开的礼盒里,板正又严谨,仿佛是哪个客人无意遗落的。
藏青的色调让他想起了钟情生日时他送给对方的领针。
上面的宝石是十分相配的,稍浅一点的蓝。
他于是把那条领带连同盒子从货架上取下来,又从边上拿了条宽大的毛巾,挂在臂弯,一起带到了收银台前。
店主是个面容和蔼的老妇人。
她握着扫码器‘嘀嘀’响过两声,将它们叠好放进纸袋里,递回给了程思意。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买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想打发时间,对方在程思意付完款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领带吗?”程思意问。
“是的,其他孩子都只买了毛巾。天气太差了。”
老妇人说着便朝窗外看,象征终点的条幅在风雨里猎猎作响,要不是两头系在钩索上,只怕早就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
“是买给自己的吗?”见程思意望着小径出神,老妇人又问。
这样的情况极少发生,至少在程思意对于当地人的认知里,他们都不爱做一些可能会自讨没趣的事。
“是给朋友准备的礼物。”
程思意发了会儿愣,低着头温吞地回答。
他不好界定钟情在自己心中的定义,先说出了几个字,又过许久才模棱两可地用‘朋友’去指代。
大雨把程思意困在了这间鲜有人至的店铺里,只剩老妇人依旧在柜台后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见路上还是没有人来,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是说好拿第一才送他礼物的。但是雨太大了,他能早点回来,我就愿意把礼物给他。”
程思意的视线放得很低,始终从袋口的方向往里探。
他没有去看老妇人的表情,只依稀听见对方慈祥地笑了,好像无奈,却也不提什么拿年龄和阅历说教的话。
“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对方接上了一句,用的是笃信的陈述。
程思意抱着怀里的袋子,声音出得愈发轻,好久才幽幽回答:“我不知道……”
在程思意的眼里,钟情总是任性、强势且随心所欲,乐此不疲地给予希望再将其否定。
那点孱弱的悸动由钟情反复催生又亲手扼杀,用程思意懵懂的心滋养出一颗破不开壳的种子。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到底怎样看待他。
钟情像一首被特地留到课后的诗,难以解析,也永远无法读懂。
第67章 错位吻
大约因为下雨,最简单的末段赛程竟也在泥泞中变得艰难起来。
钟情没能在抵达最后一个打卡点前和林嘉时拉开距离,而从线路的设置上看,最后一段赛程亦不再有其他选择。
两人的比拼从脑力与体力的双重考验变成了单纯的竞速,谁也不愿在这最后数百米落败。
到达市郊前还要穿过一处林地。
钟情在近半个月的练习里已然熟悉了各种环境与天气,饶是此刻正下着暴雨,他依然步伐均匀,只在一些过于崎岖的洼地放慢速度。
林嘉时要在更靠前的位置。
钟情注视着那道背影,莫名从胜负欲里多出几分焦虑。
他确实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对路线的规划,体力的分配,以及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因为毫无意义而放弃。
但林嘉时始终要比他领先一点,领先得以窥见,又遥不可及的那么一点。
视线因暴雨变得模糊,不远处的背影像是缺了帧的画面,影影绰绰变得缓慢且凝滞。
钟情在宗教学的课间听同学讲过一个故事。
阴雨的树林里出现由枯木幻化的怪物,它移动迟缓,行为怪异,但无论如何,主人公就是没有办法追上它。
此刻的林嘉时像极了那株枯木,水雾将他的四肢融进林间的黑暗,剩下被雨打湿后沾在躯干上的白衣,恍惚让人想到幽灵。
钟情不觉得恐怖,倒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可惜,莫名将对方与死亡联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低劣又恶毒,可是看着林嘉时奔跑在雨里,钟情能够想到的,就只有逃不开的陨灭。
远处已然亮起了灯火,钟情看了眼表上的导航,只要穿过这座山丘就是终点所在的小镇。
他不甘心地追赶着林嘉时,步步紧逼,终于也让对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林嘉时将脚步迈得很大,加快频率一次次踩进积水的泥洼。
雨夜的树林中只有间隔极远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亮,林嘉时甚至无从得知每一步的深浅,只能咬着牙,不断为自己默念祈祷。
然而意外偏生就爱找上最虔诚的人。
镇上的灯光在钟情眼中忽明忽灭,被不远处林嘉时的身影有规律地遮挡。
钟情看得心烦,暂且将发散的思绪聚回了前方。
或许是同样被景色吸引了注意,林嘉时在即将迈入主路的一瞬,毫无征兆地摔进了泥里。
尖利的枯枝掺着泥沙,霎时在膝盖和掌心擦出刺痛。
林嘉时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度起身,可惜还没站稳,脚踝处产生的痛感便迫使他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低头去看,一条折断的树枝划破了小腿的皮肤,延伸向下,将伤口一直停在了脚踝上。
那截枯枝没有落在一旁,而是醒目又诡异地扎进了肉里。
通往终点的道路分明就在眼前,林嘉时却只能停下,眼睁睁看着钟情从幽密的林间追出来。
对方在经过他时显而易见地流露出错愕,那对瞳孔几乎在黑夜中产生了不应当出现的收缩,聚成两颗墨色的小点,长久地凝在他淌血的腿上。
钟情是可以丢下林嘉时离开的,毕竟命运已经注定了桂冠将会落在谁的头上。
可他步伐机械地向前跑了一段,旋即反应过来,不算情愿地回到了林嘉时身边。
“还能走吗?”
钟情傲慢地俯视林嘉时,脊背挺得笔直,只有眼眸厌恶地微垂。
他不会说自己是什么圣人,也不会宣扬自己此刻正在做一件多么高尚的事。
促使钟情折返的理由再简单不过。
若是在这里将林嘉时丢下,等到比赛结束,程思意的关心必然全部落在对方身上。
因此,不等林嘉时回答,钟情便伸出手,径自递到了对方面前。
“起来,不要浪费时间。”
钟情站在背向小镇的路上,遥远的灯火在他身后朦胧染出成片的光晕,叠加起近乎能用神圣去描述的画面。
但林嘉时却犹豫着迟迟不敢将手搭上去。
他依稀见到了藏在雨幕后的钟情的脸,是褪去了一切情绪的无欲与漠然。
“林嘉时。”
见林嘉时没有回应,钟情催促似的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雨水将钟情的发丝浸透了,顺着发梢不断从脸颊滑落。
它们砸在林嘉时割裂的伤口上,带来刺痛,将血渍变成一条被冲刷成浅红色的水流。
林嘉时到底握住钟情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被迫撑着钟情的肩膀,勾着脚,蹒跚地向终点靠近。
之后的路途中,钟情再未出过声,只有脚步踩进水洼的碎响,啪嗒啪嗒,像夜里有人点火星。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临近终点线,林嘉时蓦地问道。
他不等钟情的回答,自作主张地松开了架在对方肩上的手臂。
钟情回看过去,林嘉时便像平日里那样温声说:“我不会告诉思意的,你先走吧。”
林嘉时的脚步慢下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沿街的墙砖,见钟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他的方向,和程思意一样抿直了嘴角。
那样子很难不让人将钟情和程思意放在一起去比较。
林嘉时沿着每一处细节回想,最终无望地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和程思意就都不能算作钟情的‘朋友’。
他在钟情跑远后很长地叹了口气,荒唐地在落着冻雨的夏夜呵出一团白雾,顷刻便被雨珠砸碎,未曾出现一般消失在眼前。
林嘉时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感到力竭,猝然倒在街边,再也没了继续向前的力气。
雨水从空中径直坠进他的眼里,转而涌出,划出眼泪一样的水迹。
“钟情!”
橱窗里的彩灯照亮了打湿的路面。
因此,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并非真实的躯壳,而是被拉长后倒映在水洼的影子。
程思意悬起的心在钟情从道路尽头奔来的那一刻终于放下。
他站在终点线旁,手里黑色的雨伞竟也被雨水沾上一层银白的光。
持续数小时的雨声骤然化为岑寂,世界只余下从远处渐近的脚步。
“钟情!”
或许还有其他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钟情的大脑仅识别出了他最想听见的声音。
程思意干净的音色夹杂雨声传来,‘沙沙’融入特别的颗粒感,在明亮的橱窗间营造出虚幻且斑斓的慵懒。
分明是急切的语调,传进钟情的耳朵里,却变得像是叹息,每一个字都拖长尾音,似乎要一直延续下去,直至某个能够见到末日的世纪。
钟情不是太确定,毕竟饥饿与体力的透支已经让他飘飘然仿若踏在云里。
冲破终点线的那一刻,钟情觉察到有人接住了自己。
对方一把拥住他向前倾倒的,已然困不住灵魂的身体,而后无比温柔地说:“钟情,钟情。”
钟情抬眸去看,程思意就轻笑着,温柔而缓慢地拍抚他的后背。
“钟情。”程思意的声音离得很近,贴着钟情的耳廓,连微弱的呼吸都穿过了暴雨。
“嗯。”
“是知道我准备了礼物吗?”程思意呢喃道。
钟情摇了摇头,抬手在对方耳畔笼出一圈阴影,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一般,凑近了才缓缓开口。
“是知道学长会一直等我。”
钟情躲在程思意的伞下,听雨声噼啪砸向伞面,对方的指尖在他背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片刻又落下,照旧温柔地拍抚。
“你看见嘉时了吗?”
程思意在几分钟后才提起这个问题,边说边向钟情递去一杯热茶。
舍长坐在钟情对面,林嘉时常坐的位置,沉默着揣摩起两人间的对话。
“最后一个打卡点还碰到了,可能碰上什么没标明的岔路了吧。”
钟情说得心虚,毕竟谁也不好保证,林嘉时在抵达之后会不会道出实情。
他只能去赌对方让他离开时是无奈且释然的语气,用林嘉时一贯的品格为自己的恶劣作保。
钟情知道这样的行为令人不齿,但他就是改不了。
他愿意在任何其他事情上大度。可程思意在这里,程思意只能关注幼稚又小气的钟情。
“要一起去看看吗?我还记得那条路。”钟情睨了一眼舍长,转头问程思意。
“不用再休息一会儿吗?”
“没事的。都这个时间了,去看看更放心。”钟情说着,走向了伞架。
程思意要比钟情晚些起身,舍长抓准时机扣住了他,分外严肃地提醒:“我还是坚持最初的观点,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舍长没有点明这个‘他’指代谁。
程思意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交汇的瞬间,钟情便握着伞出现在了那里。
“那么,我也依旧持保留意见。”
程思意说罢挣开舍长,朝钟情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大雨未止,这是舍长第二次看着程思意经过咖啡馆的橱窗。
只是这一回,那把伞来到了钟情的手上。
钟情不动声色地将它换到靠外的一侧,轻轻揽上程思意的腰肢,低下头,调情似的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程思意噙着笑,温吞地将视线对上。
昂首的角度刚好,在舍长眼里变成一个轻盈留恋的吻。
第68章 雾气与喘息攒聚的角落
暑假到来之前,林嘉时的伤口代替那些作业、考试与申请,成为了程思意最关心的事。
程思意花费许多额外的时间往返于塔尔顿,一度让米勒先生以为他想重新搬回那里。
好在事情确实如钟情预想。林嘉时没有提起任何与钟情有关的事,同往常一样,自然地融入在三人的社交关系间。
由于天气因素,加之比赛实在结束得太晚,原定在当日举行的颁奖顺势延后到了周末。
到场的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安排有各自的活动。
观众零星站在步台周围,在选手们戴上奖牌后捧场地开始鼓掌。
林嘉时没能站在台上,他的伤口有些发炎,学校贴心地为他安排了一把轮椅。
程思意扶着握把站在林嘉时身后,目光却眺得极远,越过人群,直到落在钟情身上。
钟情换下了比赛时的运动服,褪去少见的野性,被校服熨烫妥帖的布料重新刻上严谨、雅致等标签。
斯特兰德的学生不常在运动类活动中有亮眼的表现。因此布莱尔先生特地更改了日程,亲自将奖牌和奖品清单一起送到了钟情手里。
钟情随意去看,一行被注明为奖金的数字突兀地出现在满页字母之间。
其中的数额对于钟情来说构不成震撼,但还是让他为赞助方的手笔产生了一瞬的惊讶。
这样的投入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回报,真要说起来,钟情更愿意将其定义为慈善。
当然,在钟情的印象里,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并不需要他人施予的‘慈善’。
和所有家境相仿的少年一样,一贯的认知让钟情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赞助方设下份奖金的用意。
他没有选择将其留下,而是趁着仪式尚未结束,笑着举起奖单,宣布上面所有的奖品,包括那笔现金,都将被捐赠进学校设立的基金会。
钟情不明白林嘉时为什么努力,他只在这一秒看见,轮椅上的少年露出了难堪且尴尬的表情。
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必然更多需要来自他人的帮助。
林嘉时挤占了大部分程思意的课余时间,只剩下晚餐后未熄黄昏,留一抹白日的余晖,得以让钟情体验与程思意经历完整的一天。
钟情在最初的几天里并不习惯,以至于将对林嘉时的厌烦迁怒到程思意身上,闷着气,近半周都没有和对方讲话。
程思意起初会哄他,好言好语地在写完作业后靠近,把当天的见闻说给钟情听。
可钟情却梗着脖子不想理。
钟情把程思意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悄悄在心里解构,得出了对方正心虚讨好的结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单方面的给予变成了一场疲倦的独角戏。
程思意在某个夜晚突然停下了正说着的话,起身握住椅背,毫无征兆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钟情回头看他,程思意的脸上却分辨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他若有所思地对着书桌出了会儿神,而后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礼盒。
“钟情。”
程思意叫了钟情一声,视线并不回落,依旧低敛着放在系带上。
钟情仓促站起来,难得显得慌乱,一双手放也不是,握也不是,点在桌上,不自觉地压紧了书页。
“说好了要送你的礼物。”
程思意这才抬眸看向钟情,稍稍侧过脸,将肩膀抵在了椅背。
“本来想等你心情好一点了给你的,但是你好像一直不开心。”
他没有向钟情靠近,只有那个礼盒被握着送到了两人之间。
钟情忽而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犹豫了几秒,想起那天在打卡的小屋里,林嘉时也是一样递出了打湿包装的能量棒。
钟情莫名感到一阵懊悔,却说不清是否出于对林嘉时的歉疚。
他朝程思意走过去,在离对方指尖几毫米的地方握紧,看着那道目光朝他聚起,游移,最后回避。
“我以为学长会在更合适的时间把礼物给我。”
程思意的手已经松开了,钟情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算得上抱怨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神色凝滞,在顶灯惨白的光下,表现出奇异的,并不相符的晦暗。
钟情期待的是比赛结束那刻的程思意,热情直白地表达出对他的关心,从每一个动作里向他传递细腻且丰茂的情感。
他极少会有被这样对待的机会。不止程思意,在钟情的成长过程里,似乎所有人都吝啬对他表示爱意。
对于他人而言再平凡不过的东西,恰好就是钟情得不到,又不自觉向往的。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怦然而至的悸动随着程思意的拥抱清晰地传递,带来深刻的归属感,几乎就要让钟情以为,他已经越过林嘉时,真正得到了程思意的偏爱。
黑色的伞面将他们罩起来,融成相连的,不可分割的影子。
那时的程思意与钟情四目相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近得甚至像是献吻。
钟情不会忘记林嘉时的名字是怎样夺走了属于他的注意。
对方嘲讽似的出现在其他选手口中,轻而易举就让程思意忘了,他还没有把袋子里礼物送给钟情。
钟情在寝室里等了整整一夜,从期待转为失落,又由失落化作憎恨。
他一度真切地期望林嘉时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而直至程思意重新回到斯特兰德,黎明的光辉缱绻盖过那张脸。
程思意疲惫又温柔地轻笑着看向钟情,似乎彻底忘了,还有承诺未能兑现。
“我最近要去照顾嘉时,早上就不陪你吃饭了,上课不要迟到。”
程思意的话语制造出耳鸣般的回音,飘进钟情耳朵里,组合成不清晰的语句。
钟情花了些时间去理解,木讷地怔立在原地。
程思意没有注意到,匆匆走进寝室把一个纸袋塞进抽屉,摘下了观赛的手环,在钟情给出反应之前,又一次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钟情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比不过林嘉时了。
他半晌才想到追问,在过道的地板上踩出凌乱的脚步声,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用古怪的眼神打量。
钟情没时间去管,他太想知道程思意为什么不能向自己输出等价的感情了。
“学长!”
终于,钟情在庭院外的坡道上叫住了对方。
他穿着没有扣好的衬衣,光着脚滑稽地踩在石板上。
被叫到的人循声回眸,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钟情想问的问题太多,堆积着挤在喉咙,没有一条逾期,也没有一条被解答。
室外的光线过分刺眼,他花了会儿功夫才渐渐适应。
壁花攀着藤蔓贴在墙上,顺着望过去,程思意身边的那朵花,其实也开在林嘉时的颈侧。
那双总是弹琴给钟情听的手,此刻正贴心地握在林嘉时的轮椅握把上。
“怎么了?”程思意迟钝地问道。
钟情站在晨曦里,被夏季的热意灼得一阵阵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根本答不出来程思意的问题。
程思意和林嘉时在一起,就已然是一个钟情不想得到的答案。
钟情悒悒沉默许久,直至迟来的酸涩蔓延至心脏,微弱的痛感随心跳泵至四肢百骸,爆发成一场迟到的,掐不灭的灾难。
“你要回塔尔顿了吗?”钟情小心翼翼去问,颈间淌下汗水,指尖却仍旧发凉。
程思意感受不到钟情的痛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一身璀璨的光亮,是那种焕发生机的,独属于少年时代,明朗而澄澈的色彩。
他为此轻絮地笑起来,眼里映出钟情的影子,唇瓣微启,飘忽说道:“不会的,我怎么舍得你。”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思绪如剧目过场,甚至短暂地产生了迷茫。
他不自觉将右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正一阵阵发出震颤,剧烈得像是能盖过前夜的雷声。
“快点回去换衣服吧,被监督员看见就要扣分了。”
程思意又和他说话,站在一墙的壁花旁,由围墙隔出画框似的边界。
夏风与晨光将程思意映得温柔热忱,没来由地让人想起庭院里朝露蒸发的香气。
葱茏的树木,摇晃的水波,夏季浓绿的印象添上程思意,最终变成一幅由钟情执笔,私藏心底的神秘作品。
钟情松开了紧握在身侧的手,带着忸怩去看程思意,很后来才想起回应。
“学长什么时候回来?”
“一定会回来的。”
程思意没有给出时间,语气却笃定。
钟情的喉结随着这句话滚动了一下,逆着光在脖颈上映出一道影子,角度微妙地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盖了过去。
他迟一些回到宿舍洗漱,盥洗室里已经没了他人氤出的雾气,水珠从花洒的孔隙落向皮肤,企图浇熄无法言明的炽热。
钟情烧得唇瓣都在发烫,迫不及待想要汲取些什么。
他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良久才把手挪开。
沾湿睫毛的水珠一滴滴凝聚,随后又无序地落下。
钟情盯着地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反手压了压门锁,在角落的隔间里,发出了压抑的喟叹。
——程思意,程思意,你为什么是程思意?(注1)
作者有话说:
注1: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一句——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第69章 引诱
一件礼物可以哄好钟情,但并不意味着也能让他接受程思意总是不自觉地提起林嘉时。
钟情在寝室的镜子前低声抗议,食指从布料的空隙里抽出领带,在领口的位置打出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程思意坐在桌边看钟情,手肘撑着椅背,略显稚气地将脑袋往边上歪。
他在钟情开口之前截断了对方的话,注视着对方微微游移的喉结,含糊地去解答。
“再过一周就好了。”
程思意不说为什么要再等一周,但钟情知道,林嘉时的伤口要到下个周末才能拆线。
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目光却落向程思意,长久地与对方交视。
程思意的下巴轻昂,眼帘却微垂,抿唇笑起来,有种斯文妥帖的矜贵。
钟情时常看不懂对方的表情,但假若真要细究,也无非是优渥的成长环境为其培养出的内在的傲慢。
衣架在左手边,钟情抓了件外套穿上,对着镜子将衣领捋好,而后走到程思意面前,不算愉快地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
“学长已经拖延太多事了,希望这次你说话算话。”
钟情的领带没有被固定,说话时垂坠拂过了程思意的鼻尖。
程思意不知道香气是从钟情的衬衣上传来的,还是那条领带在什么时候沾上了香水。一阵浅淡的柑橘味缠在空气里,意外地在第三遍熄灯铃前带来了隐秘的亢奋。
程思意不再盯着钟情,视线缓慢下移,停在领带的末端,忽地抬手,将它握在了掌心。
“钟情。”
程思意轻笑着喊钟情的名字,手上略微施力,将钟情拽得愈发靠近。
“你是在说我忘了暑假要去旅游的事?”
离得太近,钟情只能看见眼前极窄的一片区域。
程思意耳后白皙的皮肤隐约透着血管,流畅的颈线向下延伸,没入钟情窥不见的角落。
钟情极力克制着吞咽了一下,发出钝滞的声响,听得程思意悠悠转头,唇瓣巧合停在了钟情的唇边。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耳垂红了,即便掩饰得再巧妙,泛红的皮肤却还是背叛了伪装。
“先去一趟索伦托吧,只有一个目的地也太无聊了。”
程思意的语调飘忽,温热呼吸随着字句落向钟情,在潮湿的夏夜里诞生一种舔舐的错觉。让钟情一度怀疑空气都有可能致幻,弥蒙形成香甜黏腻的热度。
钟情去过索伦托,他的父亲在那里有一处闲置的房产,是一座由修道院改建的度假别墅。
庭院里的柠檬树会在夏天结出青绿的果子,合着海风的气息,青涩且炽热地在天穹下游曳。
他那时摘下过一颗柠檬,好奇地拿着它跑到葡萄架下,将它们一起丢进女佣留下的石臼,捣出一汪汁水。
年幼的钟情沾了些含进嘴里,是略带苦涩的酸甜。
想到这里,钟情缓缓退后,专注地盯紧了程思意的唇瓣。
他抬起对方的下巴,食指抵着唇瓣,从微张的唇缝间挤了进去。
“学长尝过当地的水果吗?”钟情的指尖在湿热的口腔里搅动,闲聊似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程思意垂眸看对方的指根,动作细微地摇头,睫毛下的眼仁湿漉漉的,有一种绵密细腻的旖旎。
“那去我家住吧,他们在庭院里种了果树。”
食指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从程思意口中离开,在他干净的下巴上留下一条被拉断的透明涎丝。
钟情好心去擦,却惹得程思意又将脑袋偏过去,嘴唇红艳艳的,低声吐出一句抱怨。
“你应该知道不能这样做的。”
“但是学长没有拒绝。”钟情起身,认真地指正。
他用掌心托了一下程思意的脸颊,力道正好,变成调情似的拍打。
程思意顺着动作将下巴藏得更低,没入颈前的阴影,只用右手去试探钟情,看似优柔地虚握住对方的手腕,却成功地制止了更出格的举动。
“不拒绝并不代表接受。”
程思意用指腹贴着钟情的腕骨,在句末提示般点了一下。
钟情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神经,但略微加重的触感才刚传递至大脑,思绪便莫名开始发散。
程思意的手指细白修长,指尖和骨节处却泛着健康的粉调,钟情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一双很适合去攥紧些什么的手。
“学长,好想和你牵手。”
钟情从程思意的桎梏里挣脱,指尖梳进发丝,揪紧了,迫使程思意仰起脑袋。
“为什么这么纵容我?”钟情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兀自继续:“学长以后会喜欢谁?也会这么纵容那个人吗?”
程思意的眼神有些失焦,恍惚映出钟情的脸。
他没有做出反应,刻意惹人怜悯般沉默地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钟情便注视着那双眼睛继续:“可以不要对别人这么好吗?我会不高兴的。”
程思意慢慢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在回应还是为这样的场面感到不适。
他隔了很久才去推钟情的手,清瘦的小臂从袖口露出来,带着凉意,像上等的白釉瓷器。
“钟情。”
程思意用上了警告的语气,钟情却不理睬,只是将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学长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些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程思意的眉头轻蹙着,看上去似乎不太耐烦。
不过钟情并不在意,他仿佛根本没有去听程思意都说了些什么,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
“学长不想和我聊天吗?”
“为什么可以花那么多时间在林学长身上,但是连回答我的问题都不愿意呢?”
“林学长比我重要吗?为什么不能公平一点?”
“学长好不负责,把布莱尔先生安排的给你的学弟就这么晾在这里。”
钟情说罢松开手,退到不会让程思意感到胁迫的距离,好委屈地瘪了瘪嘴。
铃声就在此刻巧合地响起,盖过程思意虚渺的否认,衬出某种无措的,自我质疑的神态。
程思意反倒想要靠近钟情,溺爱般试图安慰对方。
灯光在程思意起身的瞬间倏忽熄灭,带来突兀的,彻底的黑暗。
程思意花了些时间去适应,终于看见钟情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好像要在今夜赴一场无比正式的晚宴。
程思意一时有些茫然,神思混乱,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又究竟该说什么。
月光照亮钟情年轻的脸,勾勒出足够英俊的五官,把那张窄小的床都衬得像是宴厅里格调典雅的装饰。
程思意忽然觉得钟情不应该在这里问他这些问题。
钟情就该从容璀璨地受到瞩目,在香槟破碎的气泡声里和恋人私语,在众人恍神的间隙,带着恋人躲进角落缠绵。
程思意开始嫉妒那个尚未勾勒出雏形的假定的‘恋人’,甚至忘了钟情在先前也是用一样的语气对他质问。
程思意好想把钟情藏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就像此刻在寝室,钟情是仅属于他的学弟,乖巧地因为不满而始终注视着他。
——怎么办才好?
程思意心烦意乱地思索许久,终于提步朝钟情走去。
月色在夏风里骀荡,将纤长匀称的双腿披上白纱似的朦胧。
钟情的视线定定锁在交错的步伐间,几乎无法在混沌的大脑里整理出一个用以描述的词汇。
他在程思意即将碰上他的膝盖的前一秒无知无措地揽住了对方,十指紧贴皮肤,用力到几乎从指缝挤出陌生的细腻触感。
“钟情。”程思意叫他。
钟情低头去看,程思意秀气的鼻尖差点就要碰到他的唇瓣,悬在一个刁钻的距离,引诱似的不再向前。
“明年的生日,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吧。”
钟情退无可退,跌坐到床沿。
程思意的小臂搭上钟情的肩膀,很自然地顺着动作坐了下去。
属于他人的重量落在膝间,钟情却并不觉得不适,他像是突然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由着程思意作恶。
对方挨近他的脸颊,附耳道:“是别人都不会有的奖励。”
钟情怔愣许久,迟钝地意识到程思意话中的矛盾。
但也许对方并非无心。
谁也说不好,那会不会是真正令人期待的‘奖励’。
钟情心想,他或许应该去吻程思意,在文艺片里,这样的场景就是拥吻的前序。
可程思意用双手卡住了他的脖颈,凉丝丝抵着滚烫的脉搏,将他的每一次慌乱都详细地截获了。
即便此刻,程思意依旧显得清贵,好像那些奇怪的字句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而是受到了钟情的诱导。
他抿着唇笑得很轻,棕黑的瞳仁蓄着水色摇摇晃晃。
钟情无措地定在原地,看程思意用目光描绘自己,心脏‘怦怦’撞出轰响,汇聚热意,变成爆发的,将思绪浇成虚无的纯白。
“你要重新去洗个澡了。”
程思意踩回地板上,敛下眸光提醒。
他的视线斜落在自己坐过的位置,泠泠叫醒钟情,学着对方早先的动作,用掌心轻轻在那张迷乱的脸上拍了拍。
“晚安,没有礼貌的学弟。”
第70章 牵手
“你看见我的手环了吗?”
毕业合奏当天,也是林嘉时定好要去拆线的日子。
程思意陪林嘉时从医院回来,想起什么似的,对钟情提起了定向越野赛的观赛手环。
他偶尔会有些收集癖,将与各类演出和比赛有关的物品留下一件,放在书柜侧边的一个盒子里,和以往写完的日记本叠在一起。
钟情不解地盯着程思意将所有可能收纳物品的地方翻了一遍,提醒说:“会不会那天就扔掉了?”
程思意停下动作,回忆了一番当天的暴雨,若有所思揣摩地一阵,到底接受了钟情给出的可能。
他像仍戴着那条手环似的握着手腕转了半圈,继而松开指尖,顺着动作落在桌面上,视线浅浅流过,停在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好像是扔了……”
晚餐之后就要前往音乐厅,程思意没有太多时间去细想,他只在这件事上分出了很短的几分钟,转头就忙起了各项准备事宜。
作为本学期最重要的活动,所有学生都被要求以严格的着装规范出席。
黑色的燕尾服下是形制板正的马甲与浆洗的衬衣,纯白的领结端正地系在居中位置,仅由衣襟上的佩花去指明每个人的归属。
钟情在路上把刘海往后捋了几下,露出干净的额头,不太规整却也足够英气地在额角留下些许碎发。
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即将长成大人,依旧顽劣地凑近程思意,锐利的眉眼藏在坡道的围墙下,展现出与气质相矛盾的深邃。
程思意被钟情突然的动作惊得脚步一顿,不自觉攥紧了琴盒的背带。
“怎么了?”程思意问。
距离太近,钟情的脸过分清晰地映在了程思意眼中。
程思意只能单独勾勒钟情的五官,最后再将它们拼凑起来,组合成一张有些陌生的,好像多年以后才会出现的,成熟且锋芒毕露的脸。
“没怎么。”钟情莫名其妙地靠近,又莫名其妙地退开了。
他流露出一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满足,在行进一段距离后忽地说道:“学长今天很漂亮,还好只有我能离得那么近看。”
程思意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场对话,指尖在背带上曲起又松开,反反复复,正好对上钟情的余音在耳畔回响的频率。
他沉默地走在对方身边,悄悄窥看钟情已经高过自己的身影,胸腔里奇异地传递出怦然异响,听得他忍不住地想把指尖往钟情掌心里放。
“牵手吗?学长。”仿佛听见了程思意藏在心里的独白,钟情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视线直勾勾撞进程思意眼里,直白不带丝毫忸怩。
程思意犹豫几秒,松开背带,迟疑着将手递了出去。
“好凉。”钟情稳稳把程思意攥进掌心,给出了一个算是客观的评价。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他带着程思意向前,转头低声补上了一句。
“应该是等会儿要拉琴,有点紧张。”程思意小声辩解。
接受了这种说法似的,钟情没再多说什么,脚步轻快地向前,踩着地上被雨打落的花瓣,幼稚地让两人交握的手在暮色里摇晃。
到达音乐厅门口时,最后一缕夕阳恰好没入林间,靛蓝从地平线漫出来,渐渐变得浓郁,将黄昏染成黑夜。
灯火顺着长廊向里延伸,陆续开始有人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踏出脚步声。
钟情将程思意带到后台的转角,在道别之前将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握了一下。
不等程思意反应过来,钟情便松开手,从容地回到了通往音乐厅的走廊。
程思意最后看见钟情站在一盏闪烁的吊灯下,笑得闲适且优雅,舒展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间,无论如何都叫人移不开目光。
光影在对方身上摇曳,辉映出炫目的璀璨,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聚集在这具年轻的躯壳上,融合成简洁明了的‘钟情’两个字。
程思意在门前茫然地张了张嘴,唇瓣缓慢地翕动又抿紧,末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安静地走进了休息室。
座位的排布还是和以往一样,斯特兰德和塔尔顿相接,在较为靠中的方向。
林嘉时刚拆完线,步伐不是太稳,米勒先生将他安排在了靠里一侧,以免有人进出需要他走动。
钟情到得比林嘉时更早一些,巧合地坐在邻座,正将邀请函放进内袋。
余光瞥见有人过来,钟情漫不经心地斜了一眼,皱起眉,看林嘉时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紧邻的位置。
“晚上好。”即便不满,钟情还是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林嘉时礼貌地回应了,目光远远落在台上,扫过一把把空置的椅子。
“大提琴一般都在那边。”林嘉时说着将下巴朝右后方扬了一下,引钟情去看程思意可能出现的地点。
音乐厅的穹顶高阔,说话声便愈发显得虚渺,林嘉时的嗓音夹在喧闹间,模糊得仿佛不是在说给钟情听。
钟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从观众席往台上看,那里空荡荡的,要在十数分钟后才会等到人来。
两人相互间再无话可说,只好尴尬地各自打发时间。
直到临近开场,林嘉时才又一次开口,不明所以地问道:“你们要去索伦托?”
林嘉时语句中指代的人物很明显,钟情不用猜都知道是程思意告诉了对方。
钟情想,林嘉时一定被询问过是否要和他们一道出行,好在眼下看来,对方应当是拒绝了。
“嗯,先去索伦托。”
钟情纠正了林嘉时的话,却并没有点明之后要去哪儿。
他对上林嘉时的眼睛,稍等了一会儿,听见对方说:“思意的生日快到了,别忘记准备礼物。”
林嘉时说出口的话,出乎钟情的一切预料。
钟情默认两人该是竞争关系,程思意作为裁决者的同时,也被当作是唯一的奖品。
他没有想过林嘉时在此过程中可能扮演的其他角色,直至这时方才后知后觉地忖度起对方的提醒。
“不和我们一起去吗?”钟情刻意问道。
“我会显得多余的。”林嘉时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带了过去。
钟情仔细去打量,对方脸上是略显戒备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坦荡的神情。
钟情终于可以肯定,在那段定向越野的赛程之后,林嘉时的确读懂了他的想法。
但不知为何,林嘉时并没有选择戳穿,而是替他掩盖了过去。
“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地方吗?”钟情按照一贯的逻辑,试探着问。
“我不是要什么回报。”林嘉时否定道,“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开心。”
这个回答对于钟情来说实在是太过抽象,以至于他没能注意到周围的人在何时停止了闲谈。
掌声响起的前一秒,钟情甚至仍不解地盯着林嘉时。等到反应过来,重新将视线放回台上,指挥已然背向观众,结束了演出前短暂的致意。
单簧管的音色最先从乐池里传出来,钟情翻开手上的曲目表,列在最前的是拉威尔的《库普兰之墓》。
大概是觉得这组曲子放在今天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将乐单合上之后,钟情很浅地皱起了眉头。
两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有过交流。
钟情算是专注地欣赏着演出,林嘉时则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笔,窸窸窣窣仿佛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散场后,林嘉时将写过字的一角撕了下来,塞进钟情手里,也不多说什么,扶着前排的靠背,从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Bosendorfer 214VC Secession.]
纸条上写着的是贝森朵夫的某款限量型号。
钟情由此回忆起在程思意家看见过的那台钢琴,一样是贝森朵夫,但似乎已经在经年的放置间受潮,变得陈旧且混入杂音。
他在思忖片刻后拿出了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到父亲的助理,不是多么肯定地将那张纸条拍下来,发送给了对方。
——程思意会想要一台新琴吗?还是那柄翻书杖才是更合适的礼物呢?
钟情动摇了一瞬,末了按着图片,撤回了才刚送达的消息。
他当然看得出林嘉时想要帮助他,但他并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完全不求回报的好意。
钟情和程思意回到寝室,正好响起第三次熄灯铃。
为旅行准备的衣物在敞开的行李箱里堆叠,挨着衣柜附近的墙角,映出一团避开月色的影子。
熄灯的瞬间,钟情还蹲在程思意身边帮忙整理。
程思意换了身宽大的睡衣,隐约在动作间露出藏在领口下细白的皮肤。
钟情似乎在走神,迟滞地盯着对方的手看。
那双不久前还持着琴弓,揉捻琴弦的手,此刻正按在他曾经穿过的T恤上,十指稍稍用力,把挤压衣物变成了一种带有特殊意味的暗示。
程思意在完成这些动作之后站起来,舒展地将手举到月光下,白生生裹在潮湿的空气中,展出极度优美的姿态。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夜幕里摇摇欲坠的花,不知怎么,莫名想要将其摘下。
可就在他尝试抬手的瞬间,素净的幻象却随墙上的影子一道消失了。
程思意在岑寂中向钟情靠近,指尖点上钟情的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贴着手背,轻缓地将它拢进了掌心。
“不是说想牵手吗?”
近似蛊惑的嗓音薄雾般飘散在耳畔,钟情于同一秒倏忽想起,那条系在程思意腕上的手环,早在大雨的夜晚,被他藏进了自己的抽屉。
作者有话说:
贝森朵夫留着以后让钟情给思意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