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宏伟的穹顶刻满了浮雕,钟情叫不上名字的天使与众神一道降临在这座宫殿,仁慈又冷漠地垂眸俯视着一切。
钟情不适地朝着那束光眯起了眼,与墙上的雕刻对视良久,末了意味不明地移开视线,走向了长廊尽头。
红绒门帘在象牙白的石柱间形成了鲜明的隔断,藏在一扇门后,垂坠着,从半高的位置上收出线条流畅的褶皱。
钟情在越过那扇门时最先看到的并非远处的神像,而是挽着男伴走向教堂的玛蒂尔达。
对方没有注意到他,亲昵地与一名青年说着些什么,十指交握,一起立在了神坛前。
为避免尴尬,钟情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直到那两人再度从厚重的门帘下离开,钟情这才走到先前玛蒂尔达站过的地方,虔诚地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祷告。
钟情的掌心握着从索伦托带回来的吊坠,一颗上色粗糙,做工劣质的澄黄的柠檬。
他闭着眼祈祷,将那枚吊坠如同圣餐礼上的十字一样紧握在指间。
万千纯白的花絮从教堂穹顶悬缀落下,映成石雕的天使脸上垂泪般圣洁的影子。
光线在倾移,于钟情睁眼的一瞬笼上远处高耸的神像。
钟情死死攥着吊坠,着魔似的重复着不断地默念。
——希望程思意能够永远偏爱钟情。
从维纳利亚宫离开已临近傍晚,为了提前准备好下个学期关于巴洛克艺术的论文,钟情特地又去花园里转了几圈。
再次遇到玛蒂尔达,对方身边已经没有了同行的青年。
她格外放松地在石径上伸了个懒腰,勾起小腿,把有些磨脚的鞋跟折了进去。
“又见面了。”先出声的仍是玛蒂尔达,她才刚抬眼,钟情便绕过了灌木修成的篱笆,带着某种审视的表情出现在了面前。
见实在避不开,钟情也不忸怩,换回一贯得体的姿态,笑着邀请:“不如一起吃个饭?”
两人其实并不熟稔,哪怕学过再多开启话题的方式,餐间还是不免会有尴尬。
几次东拉西扯的闲谈之后,倒是钟情打破了这样的氛围,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看见你在教堂里祷告了。”
“我以为你不会记得我说过的话。”玛蒂尔达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放下餐刀,仿佛认真起来,稍重地吸了一口气。
钟情没有理会对方略显冒犯的玩笑,礼貌地跟着将餐具搁到了一旁,回应道:“那是最基本的礼仪。”
“是不是很好奇?”
玛蒂尔达跳脱地将话题延伸了出去,看着钟情那张显然对此不感兴趣的脸,莫名感到一阵挫败。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玛蒂尔达并非听不出这是一句与字面意义相反的拒绝,可她幸运地见过钟情看向程思意的表情,因而执着地试图在这家餐厅里令其复现。
她在钟情的回答之后朝桌前凑了点,拉近两人的距离,隔着烛火说道:“当然可以。”
“哦?”钟情演技不佳地做出了一副好奇的表情。
“那么,玛蒂尔达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向神祈求的愿望?”
“没有。”
出乎意料的,玛蒂尔达让钟情一成不变的神态里流露出了少许愕然。
她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自己的成果,看着眼前那副英俊年轻的皮囊在光影里显出疑惑。
少年深邃的眉眼随着她的话语浅浅皱起来,刻出更为寡幸的疏离,让人不难窥见数年以后会在这张脸上出现的迷人与漠然。
“那些都是用来哄人的。”玛蒂尔达乘胜追击,“摆出一副虔诚的样子给人看,装模作样企图让对方心动罢了。”
“不会觉得自己虚伪吗?”钟情并不认可对方的想法。
“可是,你不是也被骗到了?”玛蒂尔达说着,得意地举起了搁在桌上的高脚杯。
“哪怕真的祈祷了什么,谁又说得好,会不会是一次廉价的自我感动呢?”
钟情见对方优雅地啜饮了一口,在酒液滑入唇间的同时,放远视线,挑衅般落回了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将手塞回口袋,摸索着攥住那颗小小的吊坠,无声却仔细地品读起了玛蒂尔达先前说过的话。
程思意的航班要比钟情的祷告更早降落在江城的暮色里。
他在夕阳西沉的前一秒拨通了林嘉时的电话,站在航站楼的出口,头一次没有见到哪怕一个来接自己的人。
手机在一道机械的女声之后传来忙音,大概是正在处理什么事,林嘉时少见地挂断了来自于程思意的电话。
程思意诧异地举着手机,在那阵重复的忙音变成耳鸣后,终于难以忍受按下了挂断。
可以联系的人不多,除却母亲与林嘉时,就只剩下钟情。
程思意茫然地站在归国的人潮里,被来往重聚的陌生人推搡着躲进角落。
他盯着屏幕上横平竖直的两个字看了很久,到底想不出能和对方说些什么。
此刻的钟情应当在都灵,在向往了一整个学期的维纳利亚宫,看他最想看的巴洛克雕像。
而程思意正位于台风将至的江城,天空澄澈明朗,却到处都是落叶与呼啸的风声。
“喂。”
最终,他麻木地播出了李卓宇留下的号码。
“思意?”
“我妈呢?”
“你回国了吗?”李卓宇没有回答程思意的问题。
“我妈呢?!”
程思意在熙攘的航站楼里压抑着低吼了一句。
他说不好这算质问还是请求,但李卓宇总算听进去了,稍沉默了几秒,好声好气地说:“程阿姨在医院,医生说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了。”
“哪家医院?把地址和病房发给我。”
程思意其实很少这么和对方说话。
他不爱去命令别人,何况李卓宇与他的立场微妙。
童年的大部分时间,程思意都选择无视对方。而再长大一些,他就得到了不在假期以外的一切时间看见对方的自由。
但是此刻,程思意被迫的,别无他选的,必须去面对他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李卓宇。
“我现在在忙,稍微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李卓宇能忙什么呢?
程思意想不出来。
忙他的论文?忙他的毕设?还是忙那些父亲根本不会让自己碰的东西?
程思意没有耐心等他,这不是程思意该烦心的事情。
“不可以,我现在就要。”
“不要闹小孩子脾气,思意。”
李卓宇指责程思意,拿出一副大人的架子去打压,语气冷静又平和,全然不同于初见时的怯懦,是已经褪去了难堪外壳的从容与轻蔑。
“地址!”
相比李卓宇,现下的程思意倒更像一个没有教养的野孩子,只会隔着电话愤恨,咬牙切齿地等待对方的怜悯。
“至少该礼貌一点吧?”电话那头传来了仿佛嗤笑的声音。
程思意哽着喉咙停了下来,指节在手机上抓得泛白,突兀地折出鲜明的转角。
或许是因为对对方的怨愤,也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失望,程思意的心脏在胸腔里轰隆作响,连同脉搏一道震颤。
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在几次小心翼翼的深呼吸后说道:“李卓宇,麻烦你把我妈住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告诉我。谢谢。”
这句话结束,程思意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但显然,电话那头的寂静代替李卓宇表达了不满。
又是数分钟过去,航站楼的旅客换了一批又一批,程思意终于缓缓在角落里蹲下身,妥协似的捂着手机哀求:“哥哥,告诉我我妈在哪里吧。”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克制的尖叫在重复中变作哀鸣,程思意忽地在他人脚边哭了起来。
经过的陌生人错愕地低头,可少年将自己挡在巨大的黑色行李箱之后,严丝合缝地藏进了狭小的角落。
那只搭在拉杆上的手还戴着价值不菲的石英表,熠熠镶一圈碎钻,每走过一下,都好像闪烁着金钱堆积出的傲慢。
他们将程思意当成了一个性格恶劣的纨绔,只消一眼就构筑出了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形象。
“这么大了还在这里闹脾气呢,丢不丢人啊。”
“现在的小孩真是,一点事情就这样。”
程思意听见了路人说的话,可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反驳,他只敢在这个角落里,等那些人和他们的家人一起离开。
“六院栖江分院,疗养区A01。”
李卓宇没有拿程思意的失态多作文章,只在这之后仿佛别有用意般补充了一句:“进去记得说是李峥的小儿子,我会先和那边打好招呼的。”
“谢谢。”程思意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才好,犹豫许久,只说出这么两个字。
他控制不住地在电话这头哽咽,将所有的难堪都传进了李卓宇的耳朵。
对方半晌才回应了那句狼狈的感谢,无奈说道:“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李卓宇没有再听见程思意的回答。一声尚未结束的抽泣之后,他的耳边就只剩下了通话被挂断的忙音。
第77章 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六院位于栖江的分院,实际更接近于一处隐蔽且风景优美的高级疗养院。
程思意从导诊台绕过大楼,穿过住院部与花园,再往后就是不常有人知晓的疗养区。
这里有单独的门禁,并非一般印象中封锁严密的栅栏,而是类似于独立小区的磁卡。
一名护工打扮的人早早等在了门边,见程思意过去,礼貌地向他询问:“是来探望程女士的吗?”
“嗯。”程思意点了点头,又等了几秒,别扭地照着李卓宇的话说:“我……我哥应该提前联系过了。”
他只复述了半句,到底没有将对方的话全部说完。
——李峥的小儿子。
——程思意。
这样的说法太奇怪了。在自幼认知里,程思意无论如何都不该被顺位后移。
护工确认完访客申请,带着程思意往里走。
程思意跟在对方身后,没再纠结那些会令他感到不适的内容,转而观察起周围过分幽密的造景。
“我妈要多久才能出院?”
长久的寂静过后,程思意忽地对着护工的背影发出了问询。
“这个其实只要家属签字就可以了,一般都是家里不方便照顾的病人会在这里住久一点。”
对方的话说得微妙,很难叫人分清她是在直白地表达还别有所指。
栖江分院的疗养区费用高昂,能够住进这里的病人不会没有条件在家里请上几个看护。
唯一能让他们被留下的原因,就只有家人对他们已经厌恶到了眼不见心不烦,甚至不怕他人议论的程度。
“……我爸有说过要送我妈回家吗?”即便知道不可能,程思意还是额外问了一句。
护工的脚步随着他的提问停顿了一瞬,好像被空气绊到,差点就错漏一步。
或许也不需要什么口头表述,光看对方的反应,程思意就已然知道了答案。
两人在此之后再没有过任何交流。护工最终将程思意带到了一栋临湖的小楼前,院子里种着几株枝叶繁茂的玉兰,很像城央家里的那株。
程思意在庭院外抬头看了会儿,继而穿过连接内外的石板路,用护工给的门禁卡打开了那扇他并不熟悉的大门。
屋里的光线很好,装饰也是程师蕴一贯喜欢的风格。
程思意在玄关小声地喊了句‘妈妈’,见没人回应,于是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就与那过于温和的性格一样,程师蕴怨得不决绝,疯也疯得不彻底。
程思意看见母亲时,她正安静地在沙发上坐着,拿了本看不清封皮的书,大概没有在看,却也显得寻常。
和电视剧里演出的表现都不一样,程师蕴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或者说,程师蕴从来就没有忘掉过程思意。
她将程思意唤到身边,极度温柔地握住了程思意的手,就像童年的记忆里那样,轻而珍惜地将程思意拥进了臂弯。
“妈妈……”
程思意好乖地叫她,声音嗡在母亲耳侧,呢喃不清,又完全不存在戒心。
程师蕴身上有很淡的香气,是早些年程思意的外祖父还在时,请人专门为自己的女儿调的。
程思意不知道母亲后来又是从哪里找来了一样的熏香,或许是当年留下的,也可能只是因为怀恋过往而特意挑选的相似替代。
和普通病房的病人不同,程师蕴身上穿的是自己的常服,一条米色的长裙,还有一件干净的羊绒开衫。
她的头发被打理得很漂亮,太阳照过来,泛起棕色调的健康光泽。
程思意趴在母亲肩上看窗外粼粼的湖面,清晨的阳光随水波流过去,灿亮地摇曳,幻境般在屋外折射出迷蒙的结界。
程思意在某一须臾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在程家的老宅里,被母亲抱着看外祖父钓鱼。
彼时的花园里也是一样清澄的湖水,台风前的天气晴好得古怪,浓绿的叶片被风从树上摇下来,飘在水上,变成一条条不知会驶向何处的小船。
“思意。”程师蕴突然打断了他的回忆。
程思意朝母亲看回去,对方正用一种似乎不算陌生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一下子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因而没有即刻回答。
那双眼睛温顺地接受着来自母亲的一切视线,打量、赞许、欣赏,约莫还有些程思意错想的慈祥。
他注意到程师蕴莫名其妙地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拍了拍,而后幽幽笑起来,用一种嘱咐般的口吻说道:“思意,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千万不可以让妈妈生气,知道吗?”
直到这句话之前,程思意还都可以相信自己一厢情愿的否认。程师蕴看上去实在是太正常了,以至于程思意甚至愿意把林嘉时和李卓宇的话当作过分的玩笑。
然而现在,母亲说出口的,是曾经外祖父最爱挂在嘴边的话。
程思意清楚地记得那些表情和动作,和此刻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就连眼神都分毫不差。
就在这一秒,程思意终于确定,他看上去无比温柔的母亲,确实是疯了。
“妈妈……”
“妈妈不在,外公先和思意玩,好不好?”
程思意几乎不知道自己该给出怎样的反应,茫然地将手从程师蕴的掌心抽了出来,后退着挨到了沙发的扶手旁。
程师蕴的神色在这短短的几秒内骤然变得阴郁,像是沉沉压着经久的怒气,即刻就要爆发。
“妈妈。”程思意好小心地呼唤对方,向来平稳的双手蓦地开始颤抖,僵硬冰凉地撑在坐垫上,连手臂都显得无力。
程师蕴的眼底有说不清的怨恨,深刻而鲜明地展现出来,不知怎么,却只能惹人怜悯。
她同样在颤抖,从嘴唇乃至躯壳,被压抑的暴戾一触即发。
程思意预感到了母亲想要做什么,但他没有躲开。他坐在那把落满了阳光的沙发上,低着头,看母亲的手从膝间举起,忽地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要去干什么?!去找李峥?你以为他在外面做什么?他就是看上你那点钱!”
程师蕴在尖叫,娴雅斯文的面孔扭曲成怪物的模样。
程思意知道母亲其实从来没有被外祖父这么对待过。这更像是某种发自内心的投射,一种对过往人生束手无策的后悔。
脸颊的刺痛渐渐变成奇怪的烧灼感,开始红肿发烫。
程思意偏过脑袋摸了一下,意外地又在那之后掺进了钝痛。
但他没有要说的话了,这不是母亲的错,他也不知道该去怪谁。
程师蕴开始砸东西,砸手边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好在院方似乎早有预料,将陈设都换成了柔软且不易造成伤害的材质。
沙发裹住了所有边角,哪怕全力撞上去,顶多也就起个淤青。
纸质的水杯滚落到地上,淌出一小片水洼,冷然映出夏日罕见的阴郁。
程思意闭着眼感受一件又一件东西砸在身上的力度,伴随母亲刺耳的叫声,难以控制地从胸腔里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他艰难地咽了几次口水,试图将生理的不适感强压下去,可越是这么做,耳鸣与晕眩便愈发明显,一点点变成将要溺毙前的窒息,不容抗拒地诱使他开始干呕。
“妈妈,妈妈。”程思意下意识地求救,脱口而出的却还是对程师蕴的呼唤。
空荡荡的胃里像有什么正不断翻搅,带来酸涩与沉重,还有不受控制的眼泪。
它们与那些刺耳的声响一起落在地上,投射进程思意的大脑,将与这天有关的一切都打上负面的标签。
程思意试着抬眼去看,窗外的阳光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阴云掩盖。
台风形成的积雨云成片遮挡在江城上空,带来铺天盖地的灰败。
很快就有一滴水珠打在了玻璃上,溅开来,变成烟花似的一点,又被风吹得拉长成一条细线。
胃酸在此时巧合地从程思意的胃里泛了上来,涌出口腔,跟着大雨一起止不住地砸在地毯上。
程师蕴的动作大概因为程思意的反应暂停了那么半秒,流露出少见的疑惑。
她的指尖心疼似的在程思意肿起的脸颊上抚过。
接着,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揪着程思意的头发,一把按进了沙发的坐垫里。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李峥!”
程思意最后是带着伤离开的,或许是担心雨大了不好回去,李卓宇抽了空从市区赶来接他。
李卓宇到的时候程思意正埋在沙发里发呆,程师蕴叫得很响,程思意却好像听不见,只能感受到扫清一切的岑寂。
护工将程师蕴架开,不知带去了哪里。
李卓宇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方才问道:“看过了,满意了?”
他伸手去拉程思意,不知怎么却先把虎口卡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那样子不像是要去帮程思意,倒更像是要继续程师蕴没能完成的施暴。
程思意无所谓地蜷缩着,手臂交错在身前,捂着仍在抽搐的胃,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了。
他在很久以后反应过来李卓宇是在和他说话,迟钝地理解了一番,回答说:“我想睡觉。”
结束这句话的同时,程思意抬眼去看李卓宇,沾着泪痕的眼尾哀艳地泛着红,漂亮得凄楚又郁丽。
李卓宇不由想起了童年的某个夏天,年幼的程思意也是一样红着眼睛,站在程家老宅的落地窗前。
那时的程思意并不显得无望,甚至带着倔强,大胆地去顶撞那栋房子新的女主人,稚气的面孔高高扬起,无声地展现出天生的傲慢。
“我带你回家吧。”
李卓宇把手从程思意颈侧挪开了,将程思意揽起来,又嫌恶地在闻到衣服沾上的臭味后本能地撇开了脸。
程思意注意到了这一点,花了些力气从对方怀里站稳,低着头很小声地拒绝了。
他在走出那道门廊前又重复了一次曾经说过的话:“那里已经是你家了。”
程思意要回的地方并不是藏着童年记忆的老宅,而是位于城央的,和钟情一起看过玉兰花的家。
第78章 相隔万里
台风天不好打车,程思意在就诊大厅等了一会儿,这才见到一辆放下乘客的出租车。
他拉开门进去,用累极了的嗓音向司机报出了城央的住址。
司机或许是惊讶于立刻就有新客上车,在这样昏暗的天气里笑得格外开心。
可等到程思意身上那股沾着胃酸的臭味传到他的鼻腔,明朗的表情便骤然消逝,换上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程思意往后视镜里看,司机无声地朝着挡风玻璃骂了句‘晦气’。
程思意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而是后知后觉地想着,原来送他是一件比送病人更让这位司机不满的事。
下车时,程思意多给了对方一笔清洁费,又或者说是小费会更合适。
他其实并没有弄脏任何东西,那些酸水沾在他的领口和衣摆上,早已干涸,也被他小心翼翼用手盖住了。
司机的眼神在那之后变得耐人寻味,不过程思意没有再看,下了车径自走进雨里。
阿姨从辅楼的门廊后匆匆举着把伞来接他,没来得及换下的室内鞋踩进庭院的水洼,沾上泥沙,应当再也不能穿了。
程思意以前是会直接走进去的。在一贯的认知里,对方收下了程师蕴支付的工资,就该提供等价的服务。
可是今天却不一样。
程思意破天荒地在步上台阶后停了下来,等着阿姨收好伞,闷声说了句‘谢谢’。
“诶呀,小少爷说这个干什么,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程师蕴往常不让程思意和佣人们进行没必要的接触,这会儿忽地讲上了话,阿姨便显得分外热情。
她没有多余的想法,只知道雇主家大概发生了些什么,在不想被辞退的同时,也夹带着些微的对程思意的怜悯。
“饿不饿啊?马上可以吃午饭了,还是先吃一点零食?”
阿姨问了程思意两个程师蕴不允许的问题,殷切地在绕过玄关后继续跟着程思意,甚至无视了其他人的表情。
这套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请过管家,一切都由程师蕴亲自安排。
在程师蕴离开的头几天,所有人还在自己的岗位上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规划好的工作。
然而到了现在,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度假别墅。
程思意在第一晚住了酒店,没有知会家里的佣人。
因此,在见到程思意的瞬间,热闹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佣人们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带头开始往辅楼和厨房的方向走。
大雨将投映在落地窗上的灯光变得迷离,程思意看着那些人的影子在光影下分裂、扭曲,虚幻又切实地存在。
潜伏的晕眩感在这样的状态下再度袭来,程思意蓦地扶住一旁的装饰柜,突然又按着胃干呕起来。
程思意想喊妈妈,可他尝试过了,母亲并不会为他带来任何的帮助。
或者说,程师蕴不在他的痛苦里火上浇油就已经算是仁慈。
程思意用余光看见了阿姨在最初和那位司机相似的表情。
但很快,出于程思意认为的也许算是他恶意揣测的原因,对方担忧地上前,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起来。
“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阿姨陪你回房间去歇着?”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真的饱含关切,可程思意到底拒绝了。
他在阿姨温和的话语后摆了摆手,转过身,背着对方厌烦的目光走向了通往电梯的过道。
被雨打湿的头发断断续续落下水滴,顺着发梢砸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浓得近似于黑的深蓝。
程思意垂眸去看,伴随尚未完全消弭的不适,恍惚还以为自己正坠入深渊。
电梯门打开的一刻,程思意快步走了出去,速度用小跑去形容也不为过,试图逃离般留下沿路的水渍。
他将弄脏的衣服一股脑丢进脏衣篓,站在浴室墙边看了一阵,似乎还觉得有什么不妥,稍发了会儿呆,又将它们拿出来,塞到了封闭的垃圾桶里。
程思意冷得直抖,却没有力气去一个澡。浴缸里空荡荡的,淋浴间又只有一排硌人的石椅。
他站不动了,好想睡觉。
程思意在一块小地毯上躺下,曲起膝盖,蜷缩成一种更能提供安全感的姿势。
他没有睡着,只是难熬地闭着眼睛。
脑海里无数片段不断地回放,搅动精神,让程思意在累极的情况下依然无法入眠。
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程思意的方向,身上的雨水被吹干后,发丝间便留下一种煎熬的湿热。
程思意把手从怀里挪出来,举到头顶上,将贴在额前的碎发捋向脑后。
大概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就连一根头发都会将情绪击碎。
在几次被落回的发梢扫过眉骨之后,程思意终于不堪忍受地像母亲那样揪住了自己。
他仍旧蜷在地毯上,胸口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出现明显的起伏。先是屏气一般紧抿着嘴唇,而后就如同照抄了程师蕴的反应,突然开始了毫无意义的尖叫。
手机屏幕从几分钟前便开始间断地闪烁,程思意其实看见过上面的名字,有林嘉时,也有李卓宇。
他不想接。不知道自己该和林嘉时说些什么同时,也不知道李卓宇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程思意叫累了便开始毫无声息地哭。
像懊悔又像虔诚的祷告。
他跪起来,将脸埋在掌心,压着双手贴在地上,清瘦的蝴蝶骨在空调吹出的风里细弱地颤着,好像即刻就会有什么脱离这具被束缚的躯壳。
程思意很少幻想将来,即便是想,也没有明确的指向。
他更喜欢描绘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不同于江城和伦敦的晴好天气,热忱缠绵的海风,以及不需要精心维护就可以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感情。
[钟情]:气象预报说江城有台风。
来电提示消失的下一秒,钟情发送的信息忽而横占在了程思意的屏幕中央。
如同命运的一场定局,分明早已调到了静音,程思意却还是抬起了头。
他从湿漉漉的掌心逃离出来,等待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而后望向手机,轻声念出了致信人的名字。
“钟情……”
江城的夜晚,正是都灵的午后。
钟情接起电话时,语气中还带着些从程思意身上学来的懒怠。
他将语调拖得有点长,咬字倒算清晰,用一种正准备午睡似的嗓音开启了两人的对谈。
“学长。”
钟情只说了两个字,却足够让程思意听出他在笑,是那种预料中的惊喜,雀跃并带着笃定。
程思意听见了钟情搁下画笔的声音,‘嗒’的一声,应当是放在了金属的画架上。
“没有生气吗?”程思意问他离开那天的事。
“生气了。”钟情依旧是上扬的语调,心情极佳地表达出抗议。
“我不是故意的,家里有点急事。”
程思意从地上爬起来,为避免钟情察觉到异样,他没有去抽纸巾,而是用干燥的手背将脸上的水渍抹净了。
“没关系的,学长给我打电话,我就很开心了。”
事实上,哪怕再早两分钟,钟情都不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甚至想要质问,想要控诉程思意的言而无信,想去指责对方将他一个人丢在都灵。
但是两分钟前,钟情接到了林嘉时拨出的电话。
对方焦急地询问他有没有收到过程思意的联系,并在言语间透露出了程思意的抗拒。
不想接林嘉时电话的程思意,却主动拨通了钟情的电话。
很难说钟情的心里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窃喜,如果可以,他几乎想要当面向林嘉时表达感谢,哪怕对方向他索要报酬。
水流淌过窗沿的声音隔着讯号传到了都灵,在意大利灼人的阳光里,降下一场相隔万里的暴雨。
钟情戴上耳机,窸窸窣窣接收到一些由程思意发出的响动。
他听了一阵,忽略掉对方的避而不答,谨慎地选择了措辞:“学长在难过吗?”
电话那头在这个问题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充当背景,连绵地在各处敲响。
钟情耐心等着,将手边的礼盒打开又合上。
那里正放着一柄翻书杖,从数百年前穷奢极欲的贵族手中流出,即将成为程思意的生日礼物。
“要不要猜猜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钟情逗他,指腹从琥珀的杖体上划过,停在末端的蓝宝石上,刻意敲了两下。
“糖?”程思意终于开口,哑着嗓子,把这个字说得有些艰涩。
“不是。但是等你回来,我会准备好糖的。”
两人的立场少有的反转,不再是程思意好脾气地去哄钟情,而是钟情将每句话都说得包容。
钟情听见程思意难抑地抽噎了一下,尴尬地试图用憋气去打断,短促的呼吸顿在连贯的字句之后,良久才给出回答。
“不要骗我。”
“不会骗你的,是你很喜欢的礼物。”
银质的杖柄在钟情说完这句话前迎向窗外,折射出过于刺眼的光。
它差一点就能靠一瞬的目盲打断钟情,可钟情却闭上眼没有睁开,皱着眉将一厢情愿的保证说完了。
他听见程思意终于发出一声轻笑,残余愁楚,却到底算得上期待。
程思意在这通电话结束前钻进了被窝,躲在黑暗中说:“我要睡觉了,钟情。”
他消沉又安心,矛盾地被钟情割裂出两种情绪,好像得到救赎,紧紧握着没有生命的手机。
“晚安。”钟情向程思意道别。
“晚安,钟情。”
程思意说罢,并不按下挂断,而是累极了一般,垂下手腕,让手机从掌心掉了出去。
第79章 荼蘼
翌日一早,程思意破天荒地再次拨通了李卓宇的电话。
去栖江分院探望不能没有父亲的同意,程思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而李卓宇恰好就在他尚且能够接受的范围以内。
稍等了段时间,一辆白色的慕尚出现在了窗外的大雨里。
程思意站在落地窗旁,注视着那辆车载着李卓宇停靠在了门廊。
他莫名在此刻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对方。
黑瘦的少年背着过于沉重的书包,镜片上的划痕甚至不用细看就能显现。
那时的李卓宇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没走两步就又被司机叫住。
程思意看他尴尬地走回车窗边,一面道歉,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了皱巴巴的纸币。
程师蕴和李峥都还没有回家,程思意便抬头问自己的保姆,为什么对方要给司机钱。
保姆似乎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她便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有不一样的收费方式,这位司机是按次结算的。”
小程思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朝窗外看,李卓宇就抓着书包背带,局促地停在了庭院的喷泉前。
彼时程家的老宅还掌握在程师蕴手里。屋里的佣人们分明看见了屋外的少年,却都视若无睹,各自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李卓宇在太阳底下晒得通红,汗水浸透校服,贴着皮肤落到地上。
他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边上的喷泉池里掬一捧水,一味木讷拘谨地站着,看远处的玻璃窗后,一个漂亮优雅的男孩好奇地与自己对视。
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各自都记着那一眼。
程思意记得的是李卓宇的窘迫与可怜,李卓宇记得的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奢侈至荼蘼的美丽。
雨下得太大,李卓宇并不打算下车。
司机打了伞来替程思意开门。
李卓宇闲适地倚在靠背上,目光落向屏幕,只在关门时朝程思意瞥了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
程思意骗他,家里的佣人没了程师蕴的约束,直到过了定下的早餐时间,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在厨房或是餐厅。
大抵是不相信程思意的话,李卓宇分神盯紧了对方,已然成熟的气质酿出一份独特的压迫感,语气倒还算随和。
“看来程阿姨开的工资足够让他们保持自觉。”
程思意听李卓宇说话,眼睛却不看对方。
十年过去,困窘的再不是李卓宇,倒极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变成眼下默不作声的程思意。
司机把车开进疗养区,没有和昨天一样的护工来审核访客身份。
栖江分院的疗养区几乎全部由私人资金维持,实际上更接近于私立性质。
需要额外申请的是程思意,而不是李家的大少爷。
台风天地面上的路不好走,司机将车停在地下一层,一台直达电梯旁边。
司机来开门时只有程思意一个人下车。
程思意回头看了眼车里的李卓宇,到底没有多问什么,独自按下了想要到达的楼层。
程师蕴所在的是一个单独的院子,在走出接待大楼,程思意又打着伞在雨里走了一小段。
护工等在屋檐下,抬高的地基把雨水挡在石板外,冷漠地泛出打湿的青色。
见程思意来了,对方没有立刻拿出门禁卡,而是预先询问:“程先生要进去看吗?”
程思意在这个问题之后举着伞停在了台阶外,半面挡在门廊下,半面则被坠落的雨帘击打。
伞骨被风吹得像要翻折,裤腿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浸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粘乎乎地带来凉意。
程思意犹豫着挪动目光,从护工手上渐渐落到了墙角。
那里挂着一盆不知是谁养的吊兰,明明病人根本不可能看见,却还是被精心养护着,仿佛只是为了能让那些前来探望的家属们给出一个毫无必要的良好评价。
看出了程思意的迟疑,护工会意地引着他绕到了门廊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隔离内外的同时,又能清晰地映出病人的身影。
程思意看见母亲正在客厅看书,雨水接连不断地从光滑的表面淌过,比翻页的速度快上太多,给人一种对方真的认真看进去了的错觉。
但程思意不敢确定,因为昨天的他也是这样猜测的。
他没有出声,唇瓣在风雨中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好像说了句什么,又好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不知怎么,屋里的程师蕴忽地将书合上了,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向了程思意所在的方向。
即便知道母亲不可能看见自己,程思意却还是觉得对方听见了自己的呼唤。
“程先生要不要进去看看?外面的雨太大了。”
护工向程思意询问,台风将雨珠斜吹进伞下,不止裤腿,程思意的T恤都被打湿了。
程思意迟钝地点点头,跟着护工往大门的方向走,可门禁卡都响过一声,临到按下门把,程思意却退缩了。
“还是……不看了。”
程思意笃信方才那一眼只是自己的错觉,没有人会在一夜之间康复,何况是压抑了近十年的程师蕴。
他省去了道别,匆忙往回走,亟不可待地迈下台阶,举着那把没起什么作用的伞,很快消失在了花园的围墙外。
程思意回到地下车库,司机不知去了哪里。
李卓宇好整以暇地从车里向他看,看他沾着一身雨水,狼狈地在上车之前往湿哒哒的T恤上拧了一把。
“不多待一会儿?”
“嗯。”
程思意低着头坐进车里,衣裤湿得难受,他别扭地调整了一番坐姿,格外僵硬地挨在门边。
李卓宇可能是在处理什么文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屏幕上,没再多问,就这么让气氛安静了下来。
司机在不久之后带了份早餐回来,按照李卓宇的示意将它们递到程思意面前,等对方接过去,这才绕到驾驶座。
“我吃过了。”程思意没有忘了去圆自己的谎。
他不知所措地将一小盒蒸饺捧在手里,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那就再吃一点,这里的早餐铺请的都是南榆坊以前的老师傅。”
李卓宇不去戳穿,视线始终没有从文件上移开,键盘偶尔在他手下发出一些声响,批阅似的,带去某种算得上是严肃的表情。
程思意不好打扰,在心里自我纠结了一阵,打开餐盒,小心翼翼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转入市区后,李卓宇的事情好像终于处理完了。
他合上电脑,把桌板收起来,目光平和地放到程思意身上,用真正像是哥哥一样的态度开启了话题。
“还是不愿意回家?”
程思意不好在这样的情况下驳对方的面子,捧着那个空了的餐盒,努力把语气调整到了一种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状态。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已经是你家了。”
无论怎么看,程思意在说这句话时都显得弱势,神色恹恹,回避着不愿看李卓宇。
窗外的雨水将红绿灯遮得模糊不清,程思意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在这辆车上度过了几个世纪,可是还没有结束,他还没能看见那排城央在市中心傲慢地圈起的围墙。
“思意,固执有时候是毫无意义的。”
李卓宇的话近似于说教,在这样的环境下,竟也不显得违和。
程思意转过脸不想看他,目光凝着一串吹到窗后的雨珠,看它们迅速从视野内消失。
李卓宇的嗓音还在身侧响着,不算喋喋不休,让人心烦。
“程阿姨的情况就算好转了,以她的行为能力,你以为她能得到什么?她根本赢不下这场诉讼了。”
李卓宇为程师蕴下了定论。
抛开情感因素,程思意其实找不到任何一个反驳的理由。
对方的逻辑合理,语调冷静。比起嘲讽,更像是在论述一个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那我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程思意反问。
他清楚地明白母亲与自己的处境,可如果在这种时候选择了回去,那无疑是对母亲的背叛。
“要我回去看你们一家炫耀从我妈妈和外公手里抢走的东西吗?”
程思意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所有在现在属于李卓宇母亲的,曾经都是程师蕴的。
不用鸠占鹊巢去形容,已经是程思意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
“爸昨晚吃饭还问起了,说你怎么没一起回去。”
李卓宇在说完这句后停顿片刻,思忖接下来的话是否应当出口一般,许久才继续下去。
“我妈也说叫你回家吃个饭,有些事情是她年轻的时候考虑得不周到。”
“你在说什么?”
汽车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了,雨声很大,但并没能将程思意的话掩过去。
他终于转头看回了李卓宇,不可思议地瞪着对方,似乎对方先前说的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我就是不想回去!”
程思意抬高了音量,几乎就要开始尖叫,好在理智让他保留下基本的体面,仅仅表现出符合语境的愤怒。
“我不想看见你们!凭什么要我回去看一个小三耀武扬威?!”
“思意。”在程思意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李卓宇打断了他,“说话前过过脑子。”
李卓宇还在摆那个恶心人的兄长架子。
程思意本想用其他称呼去指代对方,他可以用私生子,可以用野种,但他没有,他说不出口。
他对李卓宇的印象直到前一秒都不好说清,但至少不会是过分负面的。
可现在,程思意再也装不下去了,干脆放任地朝对方吼道:“过什么脑子?你是听不懂吗?还要我说得更直接一点?”
“程思意。我尊重程阿姨,希望你也能相应的尊重我的母亲。”
李卓宇把话说得义正辞严,按住了程思意想要去开门的手,倏地将对方扣在了两人之间的置物台上。
但这一次,程思意不再像餐厅偶遇时一样束手无策,而是强硬地掰开了对方手指,从紧贴脉搏的桎梏中解脱,回击似的,将腿上已经空了的餐盒砸向了李卓宇。
“做梦吧,李卓宇!”
作者有话说:
李卓宇虽然出场不多,但是这个角色最初构思的时候是跟林嘉时差不多的比重。因为删了一部分剧情,所以对他的描写可能不是太清楚。
他让思意尊重他的母亲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真的有多爱自己的妈妈,更多是觉得思意这么说是在看不起他。
真要给李卓宇机会选的话,他百分百会选程师蕴当自己的母亲。
前面也写过,李卓宇第一次到老宅吃饭,程师蕴对李峥发火,非但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甚至觉得对方是优雅的。
之后亲妈出场,李卓宇反而觉得那些对思意的恶意举动让他反感了。
第80章 回不去的乌托邦
“程阿姨没有教过你要有最基本的尊重吗?”
程思意扔出去的餐盒砸中了李卓宇的额头,李卓宇下意识地闭眼,朝一旁偏了下脸,很快欺身上前,越过置物台,将程思意的脑袋一把按在了车门与座椅的角落。
“去哪里?发完脾气就想跑?”
李卓宇压着程思意的肩背,用膝盖死死抵住了对方的后腰。
程思意只剩左手没被钳制,挣扎着试图去打开车门。
几次尝试失败后,程思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车门早就在驶离栖江的地下车库时就落了锁。
他用指尖勾着门把,不死心地又扳了几回。
李卓宇倒也放任这样无意义的行为,等到那只手终于贴着车门垂下去,这才发狠似的将程思意的脸更往下摁了些。
“我现在还给你留着面子,爸应该也不会多问什么,老老实实回家只会过得更好。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程思意的侧脸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额前的碎发贴在真皮的内饰上,绮艳得几乎颓靡。
他不回答,反手去抓李卓宇的小臂,无声地挣扎,沉默地弥散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抗拒。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视若无睹地继续朝城央行进。
他听见了后座的对话,但这不是他该插手的。入职培训的最初,他们就被强调过,不看、不听、不说。
当然,人的天性决定了他还是会产生好奇。
司机从后视镜看过去,李卓宇终于扣住了程思意的双手,将后者那张漂亮的脸,扯着头发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他不久便把目光收了回去,后座传来了‘咚咚’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什么在不断撞击车门。
妄自揣测雇主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即便在其他一切的时间里他都会去制止,但现在不一样,他还在进行他的工作。
“要去哪里?”李卓宇再度发问。
司机没有听到程思意的回应,只有急促的呼吸,还有某种压抑且奇怪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要去哪里?说话,程思意!”
李卓宇说着,又拽起了程思意的头发。
他把程思意的痛苦当作是对自身童年遭遇的填补,难以遏制地开始像母亲一样,把一切的恶欲都发泄在对方身上。
“停车!我要下车!”
程思意根本没有在跟李卓宇讲话,他向司机发号施令,嗓音艰涩而惊惶,听起来甚至不像命令,而更近似于企图逃难时的恐惧。
“我要下车!放我下车!我要下车!”
他开始哭,紧接着开始一些没有意义的尖叫,很像将程师蕴送去栖江的那天,充斥着几乎就要在狭小空间里具象化的无望。
司机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思意的脸上没有泪水。
他可能只是在装可怜,但是司机愿意相信他那么一次。
下一个红灯到来时,司机伸出手,将指腹贴到了解除锁定的按钮上。
‘嗒’。
一声混在嘶叫里的轻响之后,镜中的少年拼尽全力推开了衣冠楚楚的李卓宇,扳动门把,跌进了车外不止不息的暴雨里。
李卓宇几乎本能地想把程思意抓回来,可是指尖才刚被雨水触及,他又好像骤然冷静了似的,回过眼,狠狠瞪向了驾驶座上的司机。
李卓宇从未想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也不会去想司机为什么要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执行程思意的指示。
他只冷眼看着,等那个可怜的司机冒雨跑下车,重新替他将车门关上。
“还去城央吗?大少爷。”
“你说呢?”
李卓宇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最初的状态,好整以暇地看着程思意消失在了雨幕里。
“先送我回家,下午换老李来接。你等人事电话。”
李卓宇说完烦躁地用指尖在边上点了几下,顺着后视镜往驾驶座打量,接上了一句:“另外还有一份合同要你签。原始合同上的金额可以调整,等汪律师到了协商一下。”
“这两天的事情你知道要怎么处理吗?”
“知道的。”司机不敢往后看,只能战战兢兢地回话。
他听见叩击声终于在自己答复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李卓宇与李峥的通话。
程思意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
身后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区,程思意蹲在地上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
选择目的地时,程思意的动作忽然顿住了,迟滞地将指尖悬在屏幕上,始终没有落下。
他意识到,城央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李卓宇找到的不安全的地方。
程思意在脑海里把能去的地方搜寻了一遍,经过筛选与排除,最后就只剩下林嘉时曾提起过的地址。
天气实在是太差,程思意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那最好不是一样物品,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够听他诉说在这个台风天的遭遇,也可以给予安慰,让他定心的生动鲜活的人。
程思意犹豫地盯着手机上没有理会的来电记录看了一阵,自我安慰到,林嘉时不是轻易就会生气的性格。
可就像是为了报复似的,由程思意拨出的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林嘉时挂断的速度之快,一度让程思意以为对方是不小心按错了按键。
程思意耐心等着,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根本就没有收到哪怕一次回拨。
他捧着手机,在雨声里愈发惶恐不安,来回在屋檐下踱步,直到一不小心发出了打车的订单。
按照林嘉时曾经留下的地址,司机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程思意没有来过这里,因此小心地把脚步放得很轻。
门牌号指示林嘉时住在四楼,程思意走上去,整个楼道都挂满了被风吹乱的蜘蛛网。
天色太暗,楼道里的灯似乎也坏了。
程思意想去握着扶手,可才刚触及,就被粘上了满手灰尘。
他低头看,掉了漆的护栏下,那些几十年前的金属早已生锈腐烂,摇摇欲坠,似乎随便碰上一下都有可能跌落。
到处都是一片破败。
程思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在他的认知里,学校的同学即便再如何困苦,也应当生活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他们或许没办法去雇佣那些为他们服务的人,可至少不该在这样一个阴暗潮湿,且散发着霉味的地方。
四楼拥挤的公共空间里分别立着四扇门,程思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在林嘉时留下的户号前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周围堆着不少报纸与垃圾,门口却挂着一块红艳艳的‘文明之家’。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又等了一会儿,见确实没有人在,只好心绪沉重地开始往回走。
程思意下楼的速度很慢,大部分的原因都归结于他纷乱的思绪。
他不理解林嘉时的家庭是怎样支持对方在伦敦生活那么多年的,除非天降一笔横财,否则这分明就是一道无解题。
林嘉时总是宽容平和,将那些与优秀有关的标签全部汇集到身上。
可是那样的林嘉时怎么会甘愿回到这里?
程思意想不通,即将拥有最佳人生的林嘉时,为什么要选择放弃。
江城的夏天炎热且窒闷,哪怕是台风天,气温也不会令人感到适宜。
但在这栋楼里,程思意冷得甚至就要发抖。
周围的黑暗仿佛不是因为显示在气象预报上的天气,而更像是夜幕与寒冬同时降临,即刻就要裹挟死亡,将所有的阴郁全都攒聚进连日的大雨。
不自觉的,程思意开始往窗外看。
楼道拐角处那扇已经没有了玻璃的窗户不断把雨水圈进来,形成一个笼着雾的相框,将远处的事物都变成飘忽不定的画面。
程思意在窗台后站了一会儿,终于看见有什么正从窄小的通道里渐近。
那是一辆没有拉铃的救护车。
冥冥之中,程思意猜到了对方会在这栋楼前停下。
白色的车厢从后门打开,高瘦的少年从车里跳下来,跑到副驾驶,打着伞将一名老妇人送进了楼道。
少年在不久以后又绕了回去,彼时司机也已经下车,两人一前一后将一台担架车拉了出来。
程思意无措地盯着大雨间迷蒙的影子,担架上躺着一位老人,尚且维持着呼吸,却怎么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看着林嘉时抬起担架消失在了楼道口,很快楼下便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它们恰好贴合程思意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带来比面对李卓宇时更难以逃避的绝望。
程思意往角落里躲,直到指尖勾住蛛网。
可林嘉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从楼道的转角,握着冰冷的金属支杆,面无表情地与程思意的视线对上。
对方似乎从来没想过程思意会出现在这里,一瞬间在眼底闪过讶异,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程思意尴尬地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林嘉时说:“让一下。”
这个楼道实在是太窄了,哪怕程思意站在角落,都显得像在阻碍。
程思意赶忙朝后站了些,以至于T恤沾满了墙上剥落的灰尘。
担架从身边经过时,程思意捕捉到了一种沙哑的,艰难且迟缓的呼吸声。
那位老人在氧气面罩下张着嘴,浑浊的眼睛半眯,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但大概什么都无法看见。
老妇人跟在最后,走得很慢很慢,累极了一般,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提一口气。
她到底艰难地走到了家门口,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嘴里念念有词。
程思意此刻几乎哀求般在内心祈祷,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优秀的天赋,这样就不会不自觉地去辨识周围的声音。
他听得太清楚了,老妇人说:“到家了,到家了老头子。现在不难过了噢,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程思意惊恐地想要将目光收回来,可不知怎么,脖颈僵硬到连最简单的转动都变得困难。
他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门边鲜红的‘文明之家’四个字,在林嘉时回眸的瞬间,猝不及防让视线与对方交汇。
呼吸、心跳、神思,一切都变得无比钝滞。
程思意开始后悔从索伦托离开。
他毫无根据地想到,或许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他将那里当作乌托邦,一个不存在痛苦的桃花源,他擅作主张地离开了,从此便只能见到真实且充满苦难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