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恒
程思意与林嘉时道别时,伦敦正下着小雨。
航站楼外的地砖湿哒哒铺满了行李箱带来的水渍,空气里却又裹着窒息的黏着感。
程思意不太舒服地进行了几次深呼吸,食指贴着锁骨,在领口下勾了小半圈。
碰上这种天气,就连旅行的目的地都让人提不起劲。
程思意想象不出钟情描述过的索伦托,只能看见眼前被水雾濡湿的灰黑钢架。
“好闷。”
程思意在值机时抱怨了一句。
钟情低头去看,对方耳后正因为闷热泛出一层漂亮的薄粉。
“索伦托可能会比这里还热。”钟情笑着提醒,觉得有趣似的,在那之后用指腹很轻地往程思意的耳根贴了贴。
“希望只是热。”程思意说着,意有所指地朝玻璃幕墙外看了一眼。
雨水间错从透明的斜壁上淌下来,裂缝一般,将停机坪割成细碎的小块。
他们往休息室里走,不知怎么,竟在暑假刚开始的时间没有碰到其他旅客。
“居然只有我们。”
程思意在酒水单上随便点了杯饮料,等待的过程里,就窝在沙发与钟情闲聊。
前夜睡得太晚,以至于程思意始终流露出一抹倦怠,懒散地半倚着扶手,好像在斯特兰德的休息室一样自然。
“大概都赶着回国吧,去旅游的反而少了。”钟情坐在程思意边上,逗猫一般,在说话间不自觉地去挠对方的下巴。
程思意起先不太习惯地避开了几次,见钟情仍不收敛,干脆放任,困顿地将眼睛闭上了。
“这样看,学长好像一只小猫。”
“是吗?”程思意没有睁眼,含糊地呢喃了一句。
钟情去勾程思意柔软的碎发,指尖穿过发丝,看着它们从指缝里落下,玩不腻似的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举动。
几分钟后才有另一名旅客走进休息室。
程思意好像睡着了,并没有注意到餐台附近由高跟鞋踏出的声响。
少女穿了身孔雀绿的连衣裙,精心养护的长发垂至腰际,在灯光下散发出绸缎般的色泽。
她拿了个餐盘,绕过挡在中间的吊灯,心情极佳地扬着下巴,在视线与钟情交汇的瞬间,略显意外地挑起了眉。
钟情同样看见了她,不过并没有打招呼。
他将手举到面前,伸出食指,做出了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
玛蒂尔达好奇地往沙发另一边瞧了一眼,是那天在派对上穿着长裙的少年。
[Matilda]:你们要去哪儿?
[Richard]:索伦托。你呢?
[Matilda]:巴塞罗那。马上就是我的18岁生日了,我要去猎艳。
[Richard]:祝你成功。
钟情按下发送键,温和妥帖地对着玛蒂尔达笑了。
玛蒂尔达的航班要比两人晚,钟情和程思意准备离开时,她正捧着手机编辑准备发IG的内容。
她用余光瞥见了有人向她走来,抬头的一瞬正巧碰上两人止步。
英俊的少年们站在通往休息室外的过道上,十分默契地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玛蒂尔达像是不舍一般用目光追着两人离开。其中一位在吧台边稍停留了一会儿,举起一支酒杯抿了一口,而后凑近同伴耳边,低声给出了评价。
“嗯,好像加了苹果酒。”
“不好喝吗?”
“还行,我以为是饮料。”
程思意说了几句,将杯子放回吧台,转身走了出去。
玛蒂尔达很久才不可思议地把视线挪回屏幕上。
她在钟情离开前看到,对方的唇瓣贴着程思意先前碰到过的位置,同样清浅地抿了一口。
“天啊,能让我在巴塞罗那碰到这样的好事吗?”
玛蒂尔达捂着发烫的脸颊,无比诚挚地开始了祈祷。
从伦敦到NAP的航程并不长,程思意在飞机上补了个觉,再睁眼时,窗外阴沉浓厚的云团就变成了湛蓝广阔的天空。
到达索伦托时正是一天里最灿烂的午后,阳光从镇子古老的崖壁上铺洒下来,连着葱绿的藤蔓,变成摇晃的零碎光斑。
或许是已经到了暑假的缘故,街上的行人有点多,汽车在窄小的石板路上行进,倒不如过往的人们步行来得顺畅。
程思意往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钟情说:“不如我们走过去吧?”
司机在一条老街旁将两人放下,带着行李继续驶向位于山顶的别墅。
夏季的光线在海岛上笼罩出一层特殊的滤镜,汽车沿着小径开过去,阳光便在车漆上闪烁出迷蒙的,热烈却并不清晰的光环。
街边有卖冰淇淋的小铺,钟情和程思意一起走近,看见店门上画着柠檬与太阳花作为装饰。
满墙都是明朗的黄绿色,配上与海面相近的澄蓝彩带,几乎能从虚无里凭空升起海风,让人构想出足够丰茂的期待。
程思意在柜台前选了当地特色的香草柠檬口味,麦色皮肤的店员结结实实挖出一个奶黄色的冰淇淋球递到他的手里,又在他准备离开之前,魔法似的从柜台下变出了一枝小花。
“送给你。”店员没有去管钟情不太好看的脸色,笑容明朗地将花送到了程思意面前。
程思意接过去,稍显意外地说了声‘谢谢’。
两人顺着环山的小路往上走,沿途都是色调统一的街景,当地人似乎格外钟爱将外墙涂成奶油似的浅黄色,温暖地被阳光环绕,显现出伦敦不曾有的热忱。
程思意在这样的氛围里忘记了起飞前的阴郁,眼前只有被日常化的太阳神装饰,以及随处可见的特色工艺品。
青藤卡在砖石间织成绵延的影子,盛夏好像突然在这个午后降临了。
“我们要不要买点纪念品?”程思意舔了一口手上的冰淇淋,颇为期待地抬眼看钟情。
钟情注意到对方的舌尖在说话前从口腔里探出来了一点,沾着有些融化的奶油,很可爱地将它们卷了回去。
“嗯,要买什么?”
大概是来不及把冰淇淋咽下去,程思意没有直接回答钟情。
他牵着对方走到了某家店门前,对着挂在墙上的工艺品打量一阵,最后指着一对挂坠,示意钟情将它们取了下来。
“买这个?”钟情问。
程思意点点头,稍等了几秒才开口:“旅游的话买点有当地特色的东西会比较好回忆吧。”
“你看这里到处都是柠檬。”程思意等钟情付完钱出来,将其中一个挂坠勾到了自己的指根上。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黄昏的余暮在小巷里变成一片梦幻的薄雾,浅淡洒在程思意肩上,带来游移浮动的星点。
它们轻飘飘环绕着程思意,就连藏在睫毛下的眼眸都沾上了甜蜜清澄的碎光。
钟情用指腹很轻地擦了一下程思意的眼帘,见对方温驯地闭上了眼睛。
他于是凑近了,贴着程思意的耳畔说:“我家也有柠檬树。”
茂盛的,会结出青涩果实的柠檬树。
融化的冰淇淋顺着这句话滴在了程思意的手背。
他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看见钟情站在逆光的坡道上,身后的围墙里,正巧有一颗葱郁的小树。
程思意无端地觉得这样的画面过于偏离现实,故而抬手试图触碰对方。
沾着糖水的指尖忽地移动到钟情脸上,贴着脸颊下移,最后停留在了微抿的唇边。
“带我去看那颗柠檬树吧。”程思意小声说。
钟情不答话,片刻过后,稍稍侧头,在程思意沾着冰淇淋的手指上舔了一口。
酸甜的奶油合着涎液裹入口腔,留在鼻尖的却是程思意手上朝露一样干净的香气。
“那我们要走快点了,太阳下山之前它会特别好看。”
说着,钟情攥紧程思意的手腕,朝环岛的公路跑了起来。
“钟情,钟情。”
程思意在温热的风里呼唤钟情。
“今晚可不可以一起去海边看星星?”一边奔跑,程思意一边在钟情身后问出了这个可爱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钟情回头看过去,程思意纯白的T恤就扬在风里,不再有值机前抱怨的黏腻,而是在澄黄的余晖间,鼓动出一种心跳似的生机。
钟情没带画笔,也无法在此刻用其他方式记录下程思意的表情,那一眼几乎注定了钟情的悸动,怦然将时间延长至不会拥有尽头的量级。
空气、海风、日光、花香在同一秒被收录进脑海。
刹那间,钟情甚至想起了一个过于缥缈的词汇,哪怕用以形容宇宙都不算准确。
钟情想到了‘永远’。
他想,为什么不能永远和程思意一起留在这座小岛上?为什么时间不能停止在这一秒?
“钟情?”程思意又在念钟情的名字。
钟情迟钝地尝试去理解程思意提出的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目光始终在对方脸上攒聚。
索伦托的光影似乎产生了奇异的魔力,将程思意的面孔变得清艳无比。
它为少年笼上了一层面纱,模糊一切线条,虚晃地盖住脸庞,余下红润饱满的唇瓣随着吐息轻动,诱人啄吻似的,一遍又一遍呼唤钟情的名字。
“钟情。”程思意说。
“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作者有话说:
写几章海风小岛和青涩柠檬味的甜甜故事~
第72章 谜底
夕阳沉得很慢。
钟情带着程思意回到别墅的时候,落日恰好为崖边的柠檬树蒙上一层带粉调的橘。
仍有些泛青的果实被衬得甜蜜无比,让人想将它剖开,用指腹去沾它汁水丰沛的果肉。
黄昏的海潮拍打在崖下的石壁上,撞出层层堆积的浮沫,云朵一样叠起来,又在下一次冲击到来时倏忽消散。
程思意站在那株柠檬树下,长时间的奔跑让他的呼吸不像往常一样平顺,而是有些急促地喘息着。
修道院改建的别墅附近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矗立在靠海的山崖上,在环绕的潮声中蕴藏一种神圣的静谧。
程思意的双手搭在石筑的护栏上,虎口处还卡着不久前在小镇里买的挂坠,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对着海面上那颗即将落下的太阳告解。
风里有柠檬树的果香,清甜的,随流动的空气从程思意身边拂到钟情的面前。
钟情盯着程思意出神许久,蓦地问道:“学长喜欢我的柠檬树吗?”
程思意像是因为这个问题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转头朝钟情看去。
他的目光要比动作稍慢一些,在海面上多驻留了半秒,迟滞地挪动到对方脸上。
“为什么这么问?”程思意与钟情聊天,毫不回避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映出暖色的余晖,和海浪一起在眼底晃动。
钟情答不出来,一味只会沉默。
他无措地与程思意对视,细腻绵密的情感从呼吸间滋长,渐渐在两人身边绕紧,阵阵从海风里发出扑簌簌的声响,末了就和吹落的树叶一样,轻絮地落了满地。
“月亮要升起来了。”
程思意打断了傍晚的岑寂,用那只挂着吊坠的手指向海面。
亮黄色的装饰在廉价的系带下摇晃,忽而出现在海上的月亮则带来铺天盖地的银辉,将暮色彻底化为清夜。
钟情想让那枚挂坠静止,它在程思意的掌心下,晃得直叫人感到头晕。
他注意到程思意极远地眺向了海平线,全然将他遗忘了一般,兀自沉浸在了索伦托的夜色里。
钟情去揽程思意的腰肢,小臂箍紧了,对方的贴在T恤上。
程思意感受到隔着布料传递出的温度,钟情掌心正对腰窝,死死按住了他的脊骨。
他仓促将视线收回来,再度仰头,倚着那道石栏与钟情对视。
“怎么了?”程思意问。
他把语调放得很平,心跳却剧烈,像是琴弦在低把位反复拨弹着同一个音,一声接着一声,逐渐变成融入灵魂的震颤。
这期间,钟情始终凝视着程思意的眼睛,年轻优越的面孔弥蒙裹在薄雾一样的月色里。
程思意说不出话,开不了口,只能看着这样的钟情一点点向自己靠近,小狗一样贴上侧颈。
“我想画你。”
程思意不确定钟情是否在话语间蹭到了他的皮肤,但由这几个字带来的痒意迅速传达至大脑,遍经身体,反映出最真实的回馈。
钟情挨着程思意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托程思意的下颌,指尖抵在耳侧,无比自然地让程思意将脑袋朝后仰去。
程思意顺从地随着动作望向天际,深沉的夜幕里,已经有了他说过想看的星星。
钟情没有抬头,手掌却下移,温热的指腹沿颈线羽毛似的扫过,停在程思意的喉结上,不算太重地按了下去。
程思意条件反射般发出一声哼吟,微妙地飘荡在这座修道院里,像是渎神,又仿佛正接受惩戒。
“钟情。”
程思意仰着头,混沌地去喊钟情的名字,钟情却不听,只是重复道:“学长,我想画你。”
作恶的手掌在等待的时间里离开脖颈,缓慢地挪至衣领。
钟情学着程思意在值机前的样子,用食指贴着皮肤,很轻地在锁骨前勾了半圈。
“想画你。”钟情又一次说道。
听不懂似的,程思意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动作慢得甚至能叫人以为他是睡着了。
可再度睁眼,程思意盯着夜空下繁茂的柠檬树看了一会儿,忽而笑着说:“好啊,就在这里画我。”
钟情有时会想,那些出现在课本上的画家们在创作时都会思考些什么。
老师要求他明确构图,强调光影,注重对色彩的把控。但却从来没有说过,假使自己的模特如神像一样夺走了不忠诚的灵魂,他又该如何在此之后落笔。
程思意坐在那株柠檬树下,晚风在他身边游荡。
青绿的果实在叶片婆娑的阴影下摇晃,月光穿过其中的缝隙,织成无数散乱的丝线,绕在少年的皮肤上,装饰得单薄又轻盈。
他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藤椅旁起伏的石砖上,被纤长的睫毛隐约遮盖,偶尔吝啬地潋出几缕光。
夏季的炽热似乎融进了血液,带来躁动与狂热,滋养出晦涩而沉重的欲望。
钟情坐在画板前,隔着月色,长久地凝望着程思意。
潮汐在堆满砂砾的海滩上奏出规律的轻响,钟情忽地注意到,程思意在漫长的静默后抿起双唇,平白朝他酿出了一抹笑。
“好笨啊,钟情。”程思意调侃他,语气轻飘飘的,残余从斯特兰德带来的冷郁。
钟情看着对方从藤椅上走下来,泛着些粉的双脚踩向坚硬的砖石,在刺眼的对比中衬出即将临界的易碎感。
程思意带着凉意的指腹在数秒后才温吞地贴上钟情的手背,圈住手腕,举止优雅地将钟情的掌心盖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除了视觉,还需要什么?”
“触感。”
钟情给出了足够令程思意满意的答案。
程思意在画架边蹲下,伏在钟情膝前,目光好缱绻地停滞。
他握着钟情的手往下挪,扣住钟情常年握笔的指侧,摩挲似的,随着动作蹭过藏在皮肤下的薄茧。
钟情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只好在指尖抚过程思意心口时再度发问。
他没有看对方身后的柠檬树,从始至终低头凝视着那双眼睛。
程思意棕黑的瞳仁在星夜下变成浓郁的墨色,唯独装下钟情,痴缠似的怎么都散不开。
“学长喜欢我的柠檬树吗?”
钟情的指尖停在原处,利刃般指向程思意细薄的皮肤。
他感知到程思意的胸腔里一阵阵传来震荡,剧烈、短暂且无序,好像有什么实在无法掩盖的秘密,只好让它们跟着心跳一起传递。
“喜欢。”程思意说。
“在索伦托看见了钟情的柠檬树,我要把它写进日记里。”
程思意轻缓地笑,终于松开握着钟情的手,温驯地将脑袋靠在了钟情的膝盖上。
钟情看不见程思意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露在睡衣领口外的一小片背脊。
月光糖霜一样撒在那里,顺着肌肉与骨骼的纹理,勾画出近乎完美的线条。
他不自觉地伸手轻抚,沿发梢一直落下去,探入领后,从蝴蝶骨起始,再去描对方凹陷的背沟。
程思意就像莉莉那样趴着,交叠小臂搁在钟情的腿上。
他的睫毛好久才轻微地颤了颤,像是泫然欲泣地蓄起泪水,最后却小声地抱怨:“我有点困了。”
程思意不问钟情是否记住了自己,也不去确认对方能否完成画作,只是蹙着眉,仰头盯着钟情呢喃。
钟情把手收回来,重新捧起程思意的脸,像捧无价的神像,珍重又温柔地托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去遮对方的视线。
腾出一只手覆上程思意的眼睛,半晌才问:“在离开索伦托之前,学长都可以对我这么好吗?”
程思意的唇瓣在钟情的手掌下,殷红的,仿佛正在经历高烧。
但它并不干涩,反而健康且润泽,隐约沾着水色,诱人亲吻似的,在模糊的灯影里泛出几乎让人沉沦的色彩。
“在离开索伦托之前。”程思意重复道。
钟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两瓣漂亮的嘴唇开合,说出了这句漂亮的话。
“你已经骗过我很多次了。”钟情松开手,认真地看向程思意。
“要不要猜一猜,哪句话一定是真的。”
程思意一面问着,一面去蹭钟情的手掌。
柔软的发丝堆积在掌心,叫人忍不住想把它们揪紧。
不过钟情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他还在回想两人先前的对话,其中的某一句,必然藏着被对方认可的真心。
“月亮,要升起来了?”
钟情承认自己天资愚钝,也知道自己从来读不懂程思意的隐喻。
他总在某些时刻言辞枯竭,无知无望地期待对方给出答案。
可程思意却像一首遗失了谜底的诗,分明已经毫无保留地写下了所有词句,偏偏就是不曾被钟情猜中。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程思意还是温柔地摇了摇头。
他在之后从钟情的掌心里离开了,稍稍在对方膝前坐起来一些,凑近了,要说什么秘密似的挨到了钟情耳边。
那嗓音很轻,连出一句清绝的咏叹,泠然落进钟情的耳朵,真话都衬得像是谎言。
程思意对钟情说:“柠檬树的答案,不是骗你。”
索伦托粉调的黄昏下,钟情那株青涩又葱茏的柠檬树。
第73章 索伦托
[7月14日,天气晴。在索伦托看见了钟情的柠檬树。]
程思意坐在喷泉边,在写下这行字后,将笔压在了合拢的本子上。
他侧向喷泉中央的神像,石制的罐子里正源源不断地有水流涌出。
夏季海滨的光芒过于刺眼,程思意因此极少抬头,而是始终盯着水面,看水波一圈圈从腿边漾开。
“不进去待一会儿吗?”
钟情从屋子里出来,拿了盘洗好的葡萄,说着穿过檐下的阴影,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程思意循声回眸,许是正巧,在钟情迈出屋檐的瞬间被他看到。
炫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将眼睛眯了起来,看钟情的身影弥散又显现,倏忽靠近自己身边。
“这里天气真好。”程思意说。
钟情没有第一时间去接程思意的话。他走到水池边,挨在程思意身后,将那盘葡萄搁在了一旁。
水波映出粼粼的碎光,闪烁在程思意细腻的皮肤上,波纹织成晃动的细网,晃悠悠包裹住程思意露在水面外的小腿。
钟情往水下看,清澈透明的泉水围绕着少年纤长的双腿,抚过莹白的脚尖,映出皮肤下隐约的经络,以及不知是天生,还是水温冻出来的漂亮浅粉。
“钟情?”
见对方不说话,程思意仰起脸,撑着手臂朝后倾去。
他从一个奇怪的角度去看钟情,画面倒错地映现出对方的脸。
“这么好的天气。”钟情终于回应了程思意的话。
程思意看见钟情在这句话之后弯下腰,渐渐向他凑近了。
他甚至不敢改变手臂支撑水池的角度,哪怕已然开始颤抖,也只是屏息坚持。
钟情离程思意太近了,几乎就要碰上程思意的鼻尖。
“要不要去海边看看?”
钟情遮住了索伦托无处不在的太阳,只在程思意眼前留下一双棕黑的眼睛,低着头,好轻好温柔地问。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干燥的掌心覆上程思意沾了池水潮湿的指尖,在盛夏的炙热里一点点蒸发。
“想吃昨天的冰淇淋。”程思意闭上眼,挨着钟情的鼻尖说了一句。
钟情在这句话后直起身,双手随着动作落在了程思意肩上。
程思意的视线仍旧追着钟情轻晃,盛满热烈的光,同池间的波纹一道摇曳。
“走吧。”钟情说罢,并不转身,而是用食指去勾程思意颈上的吊坠。一颗做工略显粗糙的柠檬。
钟情托着它送到了程思意面前。
程思意柔软的唇瓣试探着碰了碰廉价的塑料挂件,继而抿起来,将它衔在了唇间。
他从池子里出来,站在石台上看着钟情笑。
水珠流经纤细的脚踝,在粗糙的台面上勾勒出一圈洇湿的轮廓。
程思意垂眸,捧起钟情的脸,松开那颗柠檬,恶劣地让它砸在了钟情的唇间。
“为什么这么做?”钟情没有挪开它,而是就那么让它随词句不断触碰,耐心地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这里是索伦托。”程思意说。
——不会有人相识,也不会有人纠正或否定,是只存在钟情和程思意的秘密花园。
“只在索伦托?”
“只在索伦托。”
程思意说着抬手,从钟情唇间捏起吊坠,将它塞回了衣领。
离开别墅时,正是一天最惬意的时间,太阳尚未西沉,海风却依稀带来预示黄昏的微凉。
两人骑着自行车在海滨的小路间穿梭,一侧是山崖,另一侧则是湛蓝无垠的海。
钟情有时会产生恍惚,分不清风与潮声。
程思意要在更靠前一点的位置,干净衣摆在钟情眼里起伏翩飞,变成白色的羽毛或是蝴蝶,神像似的纯洁。
有来度假的学生从石壁上跳下去,发出愉悦的惊叫,在浮出水面后用不太标准的南意口音闲聊。
程思意把车停下来,靠在崖边听了一会儿,转头对钟情说:“好像是从佛罗里达来的游客。”
“那里的气候不是应该和索伦托很像才对吗?”钟情不解地往远处看,几个青年正在石滩圈出的海水里聊天。
“大概还是会有不一样的地方吧。”程思意貌似敷衍地评价了一句,踩动踏板,继续朝小镇的方向驶去。
他在某个转弯时突然往后看了一眼,攫取钟情的注意,于隧道短暂的黑暗间继续:“我其实想申请在佛罗里达的大学。”
“你看那些人,他们好像不会有不开心。”
崖壁遮住了视线,哪怕回头,钟情也再看不见程思意提起的几个青年。
他只能去回想,模糊在脑海中投映出那些人的表情,灿烂的,明朗的,无所顾忌也无忧无虑。
是一种与伦敦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的情绪。
“学长不留在伦敦吗?”钟情追了上去,在穿过隧道的一瞬开始与程思意并行。
“不知道。”程思意回答,“谁说得好,最后会不会因为什么意想不到的理由留下。”
程思意说这句话时,高耸的崖壁间忽而穿过一阵风。
它将少年额前的短发掀起来,露出干净平展的额头,向钟情带去独属的香气,隐隐约约缠绕四周。
钟情停下动作,由着车轮自行向前,视线凝着程思意古典的侧脸,看那些优美的线条在光影间忽明忽灭。
对方的灵魂像是终于从阴郁潮湿的土壤里挣扎出来,由索伦托的海风与阳光浇灌,变成一种真正自由的少年气。
“学长。”
“嗯?”
钟情听见程思意很轻地应了一声,没有转头,而是继续向小镇行进。
他并不为此焦急,等到在小镇的街道旁停下,这才接着先前的话题,对程思意说:“那就去一个会让你觉得开心的地方。”
或许是已经忘了自己在先前说过什么,程思意看了钟情一会儿,安静地走进了马路对面的遮阳棚。
“你想吃什么味的?”
程思意站在柜台前问钟情,也不管钟情有没有跟上来,笃定地用上了寻常的口吻。
“和你一样就好。”
钟情其实也想过避开,躲到程思意看不见的地方,试探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
但他到底没有那么做,他担心程思意会再次露出迷茫惶恐的表情。
两人挑了处临街的小桌,一旁的凳子晒得有些烫,钟情把它们拎到了靠近树荫的一侧,用握过冰淇淋杯的掌心扫了一遍,又拿纸巾擦干,这才示意程思意入座。
柠檬味的冰淇淋球很快在热意间融化,从透明的高脚杯里显出黏稠甜蜜的奶油色。
程思意一勺一勺挖着吃,慢条斯理的,像是并不在意剩下的小半杯糖水。
他在最后用舌尖勾了一下嘴角,稚气且不合规矩地舔掉了残余的奶渍。
这里不是斯特兰德,程思意将这个动作做得毫无顾忌。
他甚至在那之后笑眯眯地抬眼去看钟情,指尖沾着杯壁上的水珠,凉丝丝握在了钟情的手腕上。
“回去了,外面好热。”程思意笑着抱怨,在句末飘忽地扬起语调,听上去不太认真,倒有点像是撒娇。
钟情印象中的程思意就和伦敦的天气一样,沉郁、静谧、晦涩且傲慢。
他很少会在想起程思意时关联到那些过于积极的词汇,而现在,对方却真实地存在于眼前,奇妙地让钟情摒弃了固有的印象。
钟情的思绪纷乱地纠缠了一阵,旋即冷静,重新梳理起逻辑,将错误归结到了伦敦的阴晴不定。
要是能够立刻去往数年以后就好了,钟情想。
数年后的程思意一定已经在温暖的海滨,用全然不同的心境生活着。
直到傍晚,钟情仍在畅想尚未到来的日子。
程思意买了些玫瑰,坐在先前的水池边,将它们和前一天收到的那支花一起插在了花瓶里。
不规则的绿色玻璃瓶装上池水,漫出青苔似的浓绿,晃晃悠悠折出黄昏的色彩,将那些玫瑰衬得比斯特兰德庭院里的更为热情。
他在放下花瓶后把手伸进了雕像倒出的水帘。
小臂破开紧密的水幕,溅出四散的水珠,砸入池间,也砸在钟情挺拔的鼻梁上。
钟情看着程思意绕过一圈,及膝的池水随对方的步伐晃动,映出天空蓝紫的暮色。
有一小片云在其中漂游,浮在水波上,变成一条不存在的,行动迟缓的小鱼。
不知是不是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程思意在即将触碰到那团影子之前停了下来。
他沉默地站在池边,仰头去找应当存在于天际的云,好久才看腻了似的挨着石台坐下。
“好困啊。”程思意小声说了一句。
钟情朝他走过去,紧挨着坐到了边上。
程思意大概是真的有些累了,在不久之后枕着钟情的大腿躺了下去。
他眯起眼看天空,傍晚的海风吹散白日的余热,也带走团积在海面上的云,将远景变成广阔无瑕的渐变色。
一种令人放松的倦怠很快在这样的氛围中弥散,程思意压着钟情的衣摆闭上眼,惬意地睡在了吹拂的晚风里。
他略微曲着些腿,左手散漫地垂进池中,沾着凉意,随水波一道在泉边起伏。
钟情等了一阵,见程思意没有把手收回来,于是托着对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细白的手从水面下揽了起来。
水滴从两人的掌心和指缝间滑落,连成一道道渐弱的珠帘。
直到最后一点都从掌间流走,程思意这才用沾湿的手掌反握住钟情,睁开了那双装睡的眼睛。
他坐起身,凑近了,神思迷蒙地盯着钟情发了会儿呆。
钟情不去打扰,而是耐心地等待。
等到程思意终于看够了,小动物似的,又一言不发地窝进了怀里。
“我要睡觉了。”程思意说。
“晚餐要叫你吗?”钟情轻抚着掌间的碎发,附耳问道。
“你累了就把我叫醒吧。”渐浓的夜色里,程思意含糊地给出了回答。
他在这个傍晚梦见了钟情,在与索伦托不甚相似的海边,却用相似甚至更为直白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是哪里?”程思意问钟情。
“迈阿密。”钟情没有犹豫地道出了程思意一直向往的地点。
第74章 笼中鸟
稍晚些时候,程思意醒了。
他醒在入睡的池边,喷泉在水面砸出连贯的声响,像一首不断重复的单调安眠曲。
“几点了?”
程思意仿佛从来没有想过钟情有可能离开,尚未完全清醒就向对方提出了问题。
好在钟情也确实如程思意所料,仍旧待在水边。
钟情将女佣编好的花环放到程思意的发间,捎带着把对方脸侧的碎发勾到了耳后,看了看表,答道:“快八点了,正好可以吃晚餐。”
“不无聊吗?”程思意说着,起来伸了个懒腰。
钟情怎么会觉得无聊,这里没有作业也没有林嘉时,程思意所有的时间都只能和他一个人分享,他一秒都不嫌少,遑论一整个静谧悠长的黄昏。
钟情在这天傍晚规划了接下来的时间,索伦托的娱乐设施不多,游客多是为了自然风光和历史建筑而来,日落之后似乎更适合待在家里。
“我挑了几部电影,要一起看吗?”
修道院的其中一间房间改建成了影音室,边上的小隔间则存放有许多如今已然绝版的光盘。
钟情不认为那是父亲会收集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将它们当成了前任房主的馈赠。
程思意朝桌上扫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一个封面并不显得那样精致的盒子上,指着它青绿色调的背景说:“就看这个吧。”
户外的气温在夜晚降到了适宜的阈值,钟情因此没有带程思意去影音室,而是在晚餐期间让这座别墅的维护人员在更高处的露台搭起了投影设备。
结束用餐后,程思意回房间洗了个澡,午后的阳光太烈,晒得他连额角都出了汗。
吃那个柠檬味的冰淇淋时,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也有可能跟着冰淇淋球一起在索伦托的烈日下融化。
程思意披了件浴袍出去,铁灰色的布料将他的皮肤衬得几乎泛着光晕。
他推开塔尖下的木门,放映机细微的声响便从风里悠悠传了过来。
钟情蓦地回头,半倚在藤椅上朝程思意招了招手。
“好久没看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程思意指的是一台有了些年头的CD机,两人围着它研究了一阵,顺利将光盘塞了进去。
运转声其实和摄影俱乐部的同学带回休息室的磁盘很像,只是没有相似的外形,看起来也不显得神秘。
画面在幕布上闪烁了几帧,片刻的抖动过后,很快就恢复了稳定。
最初出现的是一段空镜,记录了某个学校熙攘喧闹的课间。
大约拍摄这段录像的是个女孩,程思意始终都能听见有一道活泼娇俏的声音在和经过的人们打招呼。
她在不久之后将镜头转向了教室的窗户,对准坐在后排的某位少年,模糊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里是不是被处理过了?”钟情敏锐地问道。
和先前所有的闲谈不一样,应当录得最为清晰的几个字,却成了开头的数分钟里,最难辨认的一句话。
程思意点点头,并没有回答。就像练琴那样专注地盯着荧幕,仿佛眼前正在播放的是哪位大师的旧作。
事实上,稍往后看了一阵,两人很快便意识到这并非市面上的商业片,又或什么小众的文艺电影。
它更像是几个学生为了爱好剪辑的生活记录。
零散的片段被汇集到同一张光盘里,就连拍摄者的声音也并不总是相同。
只有镜头下的主角,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猫。”
钟情看得不像程思意那样认真,不时把目光往对方身上放。
他在某个间隙瞥见了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猫,愉悦地翘着姜黄色的尾巴,乍看倒是和莉莉有几分相似。
这样的小插曲显然足够吸引程思意,他很快朝钟情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只小猫正踩在雕塑的石基上。
程思意丢了小半截虾尾到地上,小猫警觉地凑近,挨着藤椅嗅了嗅,旋即开始大快朵颐。
“好亲人啊。”程思意感叹了一句,把手伸到小猫面前,让对方熟悉他的气味。
小猫往前凑了些,贴着程思意的指尖仔细嗅了几秒,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亲昵地将脑袋送进了程思意的掌心。
钟情有些不好评价,毕竟就连莉莉都没有对他表现过这样的热情。
程思意似乎天生就讨人喜欢,不仅是人,就连这些猫咪也一样。
影片还在继续,不过钟情并没有打扰程思意与那只突然出现的猫。
他在看程思意的小腿。
修长匀称地从浴袍下延伸出来,白生生裹着月光,一直落向赤裸莹润的脚尖。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在躺回藤椅前将双腿交叠着晃了几下。
陌生的小猫受了蛊惑似的从手边绕过去,毛茸茸的尾巴跟着蹭了蹭程思意的小腿肚,继而转头,在相同的位置用粗糙的舌苔去舔舐。
程思意怕痒,赶忙笑着将腿蜷回了藤椅上。
皓白细腻的皮肤沾着一层水色,湿漉漉映在了月光下。
见小猫徘徊着不愿离开,程思意又探出去,用脚尖点点那颗蓬松的脑袋,温柔地将它推远了些。
钟情一瞬不落地看完了,仔仔细细将每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他说不清自己对那只猫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但至少在此刻,钟情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那只小猫。
钟情正想着,影片的画面忽而转换到了更为熟悉的建筑风格。
一道熟悉的男声间断着在镜头后说话,或是指令,或是提问,总之不像对谈,倒更接近于单方面的索取。
“要跟我说什么?”那个看不见的人向镜头前的青年问话。
钟情认出了青年是最初坐在教室里的男孩,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换上了一种格外压抑的神态。
“新年快乐。”对方的神情木讷,甚至麻木到空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一句祝福。
然而这似乎让掌镜的男人十分受用,格外短促地在无法被拍摄到的方位发出了一声轻笑。
镜头里的青年还说了三个字,应当是记录者的名字,可惜也和先前的片段一样,被抹去了声音。
钟情和程思意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巴在动,迟缓且犹豫,就好像这并不是一个他真正想要道出的姓名。
“看着好不舒服。”程思意盯着画面说。
巨大的落地玻璃让青年身后的夜景一览无余,拍摄者却没有选择使用什么过分晦涩的镜头语言,仅仅明确地将想要记录的人困在画面中央。
窗外不远处便是帝国大厦,纽约的灯火辉映着匍匐在对方脚下,青年却从始至终都带着股消弭前的沉郁。
他在很久之后缓慢地抬起眼睛,哀求一般,无声地盯紧了镜头的方向。
钟情想了想,揣摩道:“笼中鸟。”
他在话语间朝程思意看了过去,小猫没有离开,而是跳上了藤椅,正黏人地舔着程思意漂亮的脚踝。
程思意的视线熠熠与钟情交汇,带来生动明快的鲜活,同时也映射出与影片中青年的巨大反差。
钟情莫名便认定,程思意永远都会是最夺目耀眼的。
“那个声音,其实和你有点像。”不知是打趣还是实话,程思意笑着说上了一句。
钟情仔细去听,却到底也没能分辨出相似之处。
他只是很意外地对镜头里的青年感到熟悉,好像在更久以前,他就应当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对方。
“他给人的印象可不算好。”钟情不甚满意地指出。
“只是像,没有说你的意思。”程思意耐心解释,“钟情就是钟情,我不会认错的。”
他说着将手伸了过去,搭在钟情一侧的扶手上,摊开掌心,指尖试探着去勾钟情的衣袖。
钟情侧头去看,低垂着视线许久没有反应,等到程思意没好气地要把手收回去,钟情这才攥住对方的手腕,刻意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
“明天想去做些什么?”钟情把指尖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程思意忽地笑了,嫌钟情幼稚似的,好纵容地又往那边靠过去了些。
他几乎是趴在两把藤椅中央,用另一只手支撑着,迷蒙带去发间尚未完全干透的香气。
夜风缱绻地送程思意的嗓音拂过钟情的鼓膜,挣脱修道院镌刻百年的教条,晦涩编织出忸怩的暧昧。
程思意拢着钟情的耳廓说:“可是今夜都还没有过去。”
这期间,荧幕里的青年被揪紧了头发,强迫着扬起了下巴。
他的瞳孔在收缩,眸间却隐约映出了拍摄者的影子——舒展且挺拔,仅从轮廓就能辨析出天生的优渥。
对方用指尖轻缓地划过青年的脸颊,而后就像钟情常对程思意做的那样,曲起指节,托住了青年清瘦漂亮的下颌。
钟情不自觉地跟随拍摄者的动作,同样将食指移向程思意的侧脸,无知无措地凑近,挨到一个几乎可以听见呼吸的距离。
然而下一秒,镜头中的青年却打断了钟情。
他无比哀戚地睁着那双眼睛,枯朽都不足以形容眼底的情绪。
对方在最后一刻撇过了脑袋,用某种沉重而苦涩的嗓音说:“我想走了。”
未被完整消音的名字遗留下一个模糊的姓氏。
钟情到底没能听出来,在那四个字之后,青年说出口的,是一个‘钟’字。
他克制地随着那句告别松开了紧攥着的程思意的手,在放映机重复的噪音里说道:“你看,电影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天使记得钟情父亲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
(当然钟情肯定是不希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的。)
第75章 余温
时间的流速在索伦托变得飘忽不定。
原本还嫌每个午后都过于炎热漫长的程思意,转眼就收到了前往都灵的航班提醒。
他戴着顶崭新的花环,错愕地从一株柠檬树下朝钟情回看,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们总会从这座海滨别墅离开。
“我还以为才过去了没几天。”程思意坐在桌边,惊讶之余收回手机,向钟情说道。
钟情没有回答,从筐里挑了个柠檬切开,放进了一旁的石臼里。
“学长想的话,在这里多待几天也可以。”
钟情稍等了一阵才接话,用捣杵碾出汁液,在空气里掺进青涩的柠檬香。
“但那样就来不及过生日了,你不是说想一起去维纳利亚宫吗?”
程思意拿起剩下的半个柠檬举到容器上,用力一挤,从指缝间流下甜蜜黏腻的汁水。
桌上没有纸巾,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恶劣地故意往钟情的T恤上擦。
程思意轻笑着凑过去,攥住钟情的衣摆,还没等到沾上水渍,钟情却先一步捉住了他的手腕。
“玛蒂尔达说,生日那天的祷告一定会得到回应。”
“所以?”程思意问。
“维纳利亚宫里有一座教堂。”钟情专注地凝视着程思意,好久才从散漫的笑意里读出纵容。
程思意的手腕在钟情的掌心里挣了几下,见钟情不肯放,干脆便任由对方继续握着。
“可许愿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程思意像是指正钟情的错误,语气却温和,雾氤氤环绕耳畔,给人以幻觉似的余音。
钟情被问得一时语塞,半天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朝程思意的指间凑近了,像前些天的那只小猫一样,轻轻在对方的皮肤上舔了舔。
“好酸。”钟情咂咂嘴,不甚满意地皱起了眉头。
“太馋嘴了,钟情。”程思意还是先前的表情,也仍旧纵容钟情攥着,只有指尖略微向前,在对方的唇瓣上擦了两下。
他好轻地将指腹贴上去,甚至没有在钟情唇间按出凹陷,仅仅留下羽毛似的触感,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钟情后知后觉地咬住下唇,一下一下用舌尖扫遍程思意触碰过的位置。
分明程思意的指尖不曾沾到柠檬的汁水,可钟情还是尝到了,青涩的,甜津津的味道。
钟情顺势揽着程思意扑到了一旁的藤椅上,在对方身前撑起一片阴影,恶劣地用花环遮住那双郁丽的眼睛。
“学长的18岁生日想做什么?”钟情挨近了,贴着程思意的耳朵去问。
或许是因为遮蔽了视线,程思意难得没有在这样的状态下表现出回避。
他似乎思索了几秒,脸颊被花瓣染出潮红,嘴上却放肆地说:“和玛蒂尔达一样。”
钟情没有想过程思意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在一声低笑后,不太肯定地确认:“去猎艳?”
“嗯。”程思意跟着笑了,“去猎艳。”ⓅⓁⓅⓂ
他说罢环上钟情的后颈,恶作剧般咬了一口对方的肩膀。
时间在这之后寂静地过去许久,久到钟情一度以为程思意睡着了,俯在对方身前,一动也不敢动。
钟情担心自己会把程思意吵醒,就连呼吸都屏得格外小心,直到挨在颈窝的脑袋悉悉索索蹭到了衣领,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我们要离开索伦托了,钟情。”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闲谈,可再要细究,它便成了界限。
程思意对钟情的偏爱仅限于这座缭绕海风与果香的小岛。从这里离开,他们便又要回到斯特兰德端方斯文的伪饰中去。
而下一次的出游,就像程思意说过的那样,没人能够知道,究竟会在何时兑现。
钟情拨开花环,看着程思意的眼睛,长久地与对方交视。
他在某一刻想过自己或许该亲吻程思意。
但修道院里的月光过于皎洁,以至于潮鸣都带着神圣,让那些细微的风与噪声萦绕着对方身上的香气,将明朗的夜晚奇异地变得阴郁。
钟情在低迷的气氛里朝程思意凑近了,伸手掩住对方的口鼻,看着那双眼睛,很慢很轻地吻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就在同一秒,他珍贵又美丽的宝物,轻絮地从掌心里漫出了一丝哼吟。
“钟情。”
没有说教也没有晚安,这是这天夜里,程思意对钟情说的最后一句话。
阳光仿佛仅存在于索伦托脆弱的结界之中。
翌日下午,两人才刚从岛上离开,季风带来的暴雨便袭击了那不勒斯算不上大的机场。
雨珠淌过玻璃的质感在哪里都好像一样。
程思意似乎骤然回到了伦敦大风多雨的天穹下,连日都是阴云,望不到头地从空中坠下水滴。
这样的天气带来压抑的倦怠,不同于索伦托被风与光包裹的慵懒,是一种迟滞的,抽离的沉重感。
程思意在起飞前难捱地睡了过去,经历过几个短暂且不明所以的梦境之后,终于降落在了都灵未被预测的暴雨里。
他取消了飞行模式,不一会儿,成串的未读消息便占满了屏幕。
[嘉时]:思意,看一下江城的新闻。
[嘉时]:我觉得你赶紧回来一趟比较好。
[嘉时]:我不是很确定,阿姨好像被他们送去六院了。
[嘉时]:报道说因为阿姨有精神问题,取消开庭了。
[嘉时]:我要先去看外公,你醒了的话回一下消息。实在没空回来就想想办法能不能弄个证明,我帮你去看看。或者阿姨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亲戚?
“我们明天去维纳利亚宫吗?”钟情的嗓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程思意。
程思意混乱又仓促地整理好情绪,握着才刚恢复通信的手机,克制不住地开始了颤抖。
“我不去了。”他说,“我要回家。”
“回家?”钟情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内容,程思意就连声音都在含糊地颤抖,像是从盛夏顷刻越至严冬,一瞬间让所有话语都显得枯白。
他并不打算再花时间和钟情解释,在舱门打开的同一秒便快步从乘务员身边赶了出去。
程思意在廊桥上小跑,到后来在航站楼里狂奔,最后站在航司的柜台前,买下了一张当天转机回往国内的机票。
钟情只能看着程思意从眼前跑开,变成人群里再渺小不过的一个白点,直到都灵姗姗来迟的夜晚真正降临,也没能收到哪怕一条来自对方的信息。
雨在不久之后停了,钟情独自一人从酒店出来,站在过往的人潮里,忽然有些疑惑,索伦托的日夜究竟是不是大脑编造出的幻觉。
广场上有人正在拉琴,旋律悠缓地响起,在陌生的城市带来莫名的熟悉。
钟情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点了杯当地特色的软饮,无所事事地就着暮色欣赏起了音乐。
他在稍后一些的小节才想起来,对方演奏的,应当就是最初那场表演里,被舍长和程思意选中作为配乐的《帕凡》。
钟情不喜欢这首曲子。
然而就和假期前的《库普兰之墓》一样,似乎每个和程思意有关的回忆,伴随的都是这样喻义深沉的琴音。
钟情移开视线,将玻璃杯举到唇间抿了一口。
深红水液流经舌间,带来过分甜腻而导致的苦涩。樱桃酿制后的香味冲进鼻腔,是和某种药剂极度相似的气息。
钟情厌烦地将杯子放回桌上,耳畔嘈杂难懂的喧嚣里顿时掺入一道清脆的声响。
“Richard?”
或许是被那声音吸引,玛蒂尔达隔着数米朝身后看了过去。
英俊的异国少年孤零零坐在沿街的小桌旁,雅致而忧悒,好像正极力压抑着什么将要爆发的情绪。
那样的神态对于玛蒂尔达来说实在过于迷人,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她转头便抛下同伴,像在巴塞罗那与猎艳对象调情时一样,格外高调地走向了钟情。
“晚上好,玛蒂尔达。”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钟情仍保有着基本的礼貌。
他没有因为不佳的心情选择无视玛蒂尔达,反倒在分辨了半秒女孩藏在暮色下的脸后,准确无误地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去索伦托吗?”玛蒂尔达笑笑,将手里的起泡酒推了过去。
“巴塞罗那不好玩?”钟情回敬一句。
“那些欧罗巴男孩没有你这么称心。”
说这话时,玛蒂尔达与钟情贴得很近,丰盈肉欲的身体毫不避讳地挨上对方的手臂,温热地留下陌生的细腻触感。
钟情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问:“猎艳失败了?”
见他不推拒,玛蒂尔达愈发靠近,在钟情耳畔调情似的笑了起来:“我以为现在才刚开始。”
她去碰钟情的手指,才握过杯子的皮肤泛着凉,冰块一般点了上去。
钟情此时才确认了什么似的制止,稍稍退后了一些,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抽走了。
“抱歉,玛蒂尔达。”钟情说。
“接受不了过分热情的文化?”
玛蒂尔达倒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倚回靠背,交叠起裙下的双腿,重新拿起了酒杯。
钟情听着那些冰块随玛蒂尔达的动作轻响,撞击杯壁,发出能叫人联想起泉水的声音。
那很像索伦托的别墅里喷泉流坠的水声,只是更短促,也更干脆。
“你应该知道理由的。”钟情委婉地给出提示。
“但你好像被丢下了。”玛蒂尔达说着,分外怜爱地瞥了钟情一眼,旋即又毫不留恋地将视线收回去,表演了一道类似于挫败的叹气。
“说真的,要是哪天你放弃了,可以来试试追求我。我还挺喜欢你的。”
她在离开前向钟情给出了一个没有凭据的邀请,听上去却比许多程思意做过保证都要认真。
都灵雨后的潮湿蒸得钟情几乎感到眩晕,他花了点时间去回溯这段话,眯了眯眼,轻笑着回应道:“我的荣幸,玛蒂尔达小姐。”
钟情用最绅士的语气,传递出了最隐晦的拒绝。
至少在得出答案的这一秒,没有人会比程思意更令他心跳失序,神思沉沦。
第76章 希望程思意永远偏爱钟情
夜里开始转小的雨势终于在黎明前停了。
钟情起床时,房间里正斜着一缕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是晴好且适合出游的天气。犹豫了一阵,钟情到底换好衣服,决定按照最初的安排去度过这一天。
工作日的上午没什么游客,钟情独自穿过维纳利亚宫的长廊,却没能感受到丝毫他人所描述的神圣。
假使非要让钟情来评价,他甚至会说小音乐厅的长廊更有引人探寻的氛围。昏暗且幽长,只在那些盈满乐声的夜晚吝啬地点起灯火。
钟情往边上看,夏季灼热的日光正从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外落进来。
修剪整齐的花草在台阶下形成近乎刻板的对称,与通常所理解的对意大利的印象全然不同,反倒表现出极致的严苛。
钟情退后了些,以门框为界,试图解构门那边的风景。然而脚步仅仅略微地挪动,拱形的门框上方,倾斜的天窗便将揽下的阳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了钟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