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抱歉,玛蒂尔达。我腾不出时间,希望你可以找到合适的舞伴。
连日的暴雨暂且停了,天色却没有变得晴好,依旧阴沉沉的,似一团没有搅开的纸浆。
钟情回复玛蒂尔达的信息时,程思意刚巧挂断了从江城打来的电话。
他手足无措地在琴键上按下了一连串低音,震得耳畔几乎产生出持续的幻听。
可他并不为此感到抗拒。
这个忽至的消息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忧悒化作欣喜,代替药片,成为了支撑程思意倦怠心绪的一剂良方。
程思意向来不觉得梦是一个好的预兆。
然而这次,他却对几天前古怪的梦境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评价。
在反应过来母亲终于可以离开栖江疗养院的那一刻,程思意忽地回想起了发生在梦中的审判。
化身修道士的钟情高举着手中的十字,在众人的簇拥下,于草垛被点燃前撒下了用以驱邪的圣水。
程思意听见爆发自人群的欢呼,掺入火焰燃烧时‘噼啪’的声响,使之不再是一场刑罚,而更像是久违的狂欢。
烧红的镣铐烙进皮肤,一点点贴近骨骼,在梦境的最后随火刑架一起崩塌。
这算不上一个多好的梦,换到其他人身上,大抵都会用‘恶梦’一词来形容它。
但程思意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妄自揣测,或许神明已经在虚构的世界中完成了对他的惩罚。
最后一个短假就在下周,挤进社交季的末尾,伴随夏季的余热,试图让少男少女们的躁动在冬天到来之前蒸发。
程思意申请了周五傍晚离校,算上周一全天的假期,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往返于伦敦。
订机票的时候钟情就在边上,拎了把椅子坐在休息室的窗前,好认真地去看程思意的屏幕。
“只订单程?”钟情提醒似的问了一句。
程思意点点头,解释道:“万一有事要多留几天,改签反而麻烦。”
“那等到时候告诉我吧,我早点去机场。”
初秋的风大,钟情说这句话时蓦地有一条树枝吹到了窗上,带着叶片‘哗啦啦’擦出一阵响,惊得程思意来不及回答便朝对方身后看了出去。
“好像又要下雨了。”
钟情没有回头,从程思意眼里瞧见了扭曲的树影。
他将程思意的注意从窗外拉了回来,无声地从瞳孔间映出休息室的灯光,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听见对方说任何一句话。
“怎么了?”钟情又问。
程思意摇了摇头,中间停顿数秒,慢吞吞地开口。
“没什么。”
这样的顿滞其实是一件有迹可循的事。
不止突然的惊吓,有时就连日常的对谈,程思意都会莫名表现出近似于走神的行为。
它或许是病症的一种体现,但钟情更愿相信那只是药物的副作用。
从接到电话的那天起,程思意便有了明显的好转,钟情有足够的时间等他,等程思意重新找回最初那一眼的矜骄。
“周五要叫司机来接你吗?”
秋季学期有一场青少年艺术展,钟情提前报了名,和老师约好在周五晚上挑选画稿。
这类大型比赛及展会上的成绩关乎此后对学校的申请。
钟情难得没有将程思意放在优先位,而是决定按照原本的安排,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前往画室。
窗外的乌云在钟情问完这句后散开了,投落久违的夕阳,从云间斜照到休息室的桌面上。
程思意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一下,深棕的眼仁在睫毛的掩映下迅速移向了角落的阴影。
它们模糊地映出黄昏,像斯特兰德洁净的玻璃窗一样,覆上一层透明的波纹。
“我自己打车好了。”
气象预报显示周五是个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有恼人的大风。
程思意不想连这点小事都麻烦钟情。对方已经为他付出了足够的耐心,何况寻常的天气也没有让他得寸进尺去要求更多的道理。
收拾完东西,程思意开始往楼梯走。
钟情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小朋友似的一级一级数着对方的脚步。
他在程思意将要迈入走廊前开了口,身后的枫树铺天盖地笼罩出浓阴,截住几缕叶片间漏出的光束,秘密一样将程思意拽回了墙后。
“学长今天多走了一步。”
程思意的肩胛挨着墙面,视线平直地对上了钟情的鼻尖。他不选择抬眸对视,反倒慢悠悠将目光放了下去,停在钟情唇间,看它们依据吐字温柔地开合。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算上转弯,大多需要走上34步。
程思意在今天多迈了一步,打乱以往的节奏,让固定的数字轻盈地在钟情脑海中跳了一下。
“数这个做什么?”
说话间,初秋的暮色攀附到了钟情的肩上。
橙红已经开始在这个季节的傍晚酝酿起冷调,浮动的微尘融进余晖,变成一种细碎的,残忍而天真的少年气。
“因为刚来的时候,学长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钟情在说玩笑话,传到程思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直白的指责。
程思意沉默着不知该怎样回答,视线越过潮湿的空气,逃避一般望进了庭院茂盛的树丛里。
“我当时想,是不是学着你的样子,和你更像一点,你就不会嫌我烦了。”
“我没有……”程思意小声反驳。
“你有。”钟情指正道,“学长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程思意困在墙角,他起初以为钟情是在埋怨,可越听下去,那语气却越不像是恶言。
钟情仿佛仅仅想要陈述事实,稍压着些嗓音,在无人的楼道里轻语,绕着程思意的耳畔不疾不徐地打转。
“我以为学长愿意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钟情在这里停了下来,俯身靠在了程思意肩上。
修长的五指先是扣住了程思意的手腕,继而顺着手背下滑,挤进指缝,牢牢让两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可是不是那样的。”钟情说,“我小气又幼稚,从头到尾都想要学长只能偏爱我一个人。”
楼梯口窸窸窣窣传来了人声。
程思意读不懂钟情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手臂往回勾了勾,脱离对方的束缚,抵着钟情的胸口,将他推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
“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还记得曾经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其父亲的通话。
对方当然能被允许在这样的年纪拥有用以消磨时光的漂亮玩物。
可是再之后呢?
就连钟情自己都在电话里强调,那些不过是只能留存于年少回忆中的廉价角色。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们被要求维持好他们高贵优雅的表象,即便内里腐败溃烂,展现在外人眼前的,也该是得体与从容。
钟情的话就像所有表里不一的前辈们,用最能够打动人心的措辞,去欺骗他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当然能无底线地偏爱你,哪怕你做再多越界的事都可以。可是你想把我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已经表达得足够明白,再说下去就会让两人都变得难堪。
他没有再产生过幻觉,也很少再有过幻听。
眼前的世界再真实不过,所有人都带着天生的束缚。
“钟情,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这是程思意从学期开始说过的最长的一串话。
长到楼道口的人声变成了脚步,交错着踏上来,又变成几个今年的新生在经过时一边打招呼,一边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他们。
“无论最开始是谁对你好,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程思意等到那些新生离开,对钟情的悸动进行了全盘的否定。
他想过很多次就这么放任一切发展下去。一时的欢愉也是欢愉,没有必要拿古板的教条约束自己。
但是不行。
事情从程师蕴离开栖江的那刻出现了转机,注定程思意还要继续挣扎,为一个看不见的将来而努力。
他仍旧记得假期前被钟情带去校外派对的场景。
家世相近的少年们褪去了用以伪饰的外衣,毫无顾忌地展现出平日里被压抑的恶与放肆。
那时程思意甚至是以同伴的身份出席,安静地待在角落,除了钟情没再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交集。
可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去虚构,替程思意假想出一个他们乐以评判的身份。
程思意不想自己有一天真的被说中,不想狼狈地看李卓宇对自己进行施舍。
他记得对方同学身上的酒臭,记得那人靠近时不怀好意的笑,甚至记得那人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素未谋面的青年随口嘲讽说程思意才是李峥的私生子,周围的人便都跟着都笑起来,好像简简单单虚构一句谎言,就真能在顷刻间转换事实。
现在的钟情十七岁。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钟情说出了和今天一样的话,程思意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地给出答案。
在程思意的眼里,十七岁的钟情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尚且不能兑现所有承诺,甚至不确定未来的自己会去往何处。
更不能保证,此刻的悸动是否会鲜活地留存到多年以后。
第97章 爱神太年轻
程思意回国当晚,钟情花了很长时间去整理积攒下来的画册。
书桌旁有一个小柜子,和抽屉一样锁上了,在里面存放着许多用完的速写本。
钟情不爱写日记,却有在画纸上留下日期的习惯。
那些手感略显粗糙的纸张不断让数字随季节与年月变化,最后停在程思意质问他的傍晚,变成一道模糊的,被线条抹去的混乱人像。
钟情没有过分的考学压力,再不济也有家世为他兜底。
绘画更像是一种用以宣泄的方式,让不善表达的灵魂拥有一个合适且能够窥看内心的窗口。
来到斯特兰德的第一本画册,硬质的封页下是一张连场景都勾画得无比清晰的速写。
休息室的立柱层层退后,构成完美的透视,投射出穿越百年的典雅,直指坐在窗前的黑发的少年。
对方其实没有被详细地描绘出来,只能看见垂敛的眼睫盖住的小半月牙似的眼眶,以及古典的鼻梁下,半启半阖似要诱人亲吻的嘴唇。
钟情在少年膝间画了一本摊开的书,被对方用修长的食指抵着,凭借想象构建出正为什么人念诗的错觉。
那时的钟情当然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悄悄从书柜里拿走诗集时忐忑的心情。
响过三次的熄灯铃忽而停止,伴随突至的岑寂与黑暗,将那夜的邂逅染得光怪陆离。
钟情的心脏几乎就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怦怦’盖过上楼的脚步声,似乎仅凭一眼,对方就唤醒了一只沉睡在他体内的怪物。
他捧着诗集匆忙跑进寝室,躲在被窝里,着魔一样,映着月光翻开了书页。
命运巧合地让钟情的随手一翻,停留在了隐约瞥见过的序号。
——141。
钟情一度将这个数字当成咒语,以至于去找布莱尔先生换寝室的当天,他在咖啡厅外数完了两分二十一秒,这才推开门,战战兢兢朝对方走过去。
钟情默认了这便是连结他与程思意的神秘讯号,在经历无数次的应验后,甚至让他忘了去想,自己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假如钟情愿意仔细回想曾经的对话,他就应该意识到,当日的序号其实还要再往后翻过十篇。
那首被程思意主动提起,也被钟情质疑过释义的诗歌才是真正出现在休息室里的,他与对方的命运之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第三本画册被打开前,钟情身边依稀掠过了一阵风。
他顺着草木的清香朝窗边看去,程思意床头的白色窗帘便从窗棂下的一条窄缝开始,晃晃悠悠扬起又落下。
钟情走过去,把窗户往下压了压。
伦敦的初秋降温极快,虽然不至于太冷,到底也不再是适合开窗的天气。
窗沿中央的握把在上锁时发出了一声轻响,有点像学校琴房的关门声,并不干脆,而是有了些年头的老旧音色。
钟情莫名由此回忆起很多个夜晚,程思意搭在握把上面的手。
银白的月光裹住对方微曲的骨节,掌心稍稍往下一按,熟悉的声音便响起来,截断庭院里四季不止的风。
钟情抱着画册躺下了,挨在程思意的枕头上,依稀被对方留下的干净香气围绕。
他凭借夜色去看自己为程思意绘制的肖像。
眼见程思意郁丽的五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铺上压抑,变得木讷且神思抽离。
对方表情仿佛影响了画笔,让线条也愈发变得潦草。
越是往后翻,就越是凌乱与无序,寥寥勾出几笔,仅剩一个认作谁都可以的空白轮廓。
柜子里还有好多画完的画册,可是钟情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他连手上的这本都没有耐心看完,转身趴在程思意床上,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钟情闷在枕间,发出小狗一样的轻哼,似乎是在发泄情绪,又仿佛只是毫无意义地试图消磨时光。
他在很久之后才将脑袋歪出来,侧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极亮,细看却没有年少的无忧无虑。
钟情花了太多时间去小心仔细地维护程思意不稳定的情绪,以至于它们在折磨对方的同时,其实也无止境地消耗着钟情的精力。
程思意离开前的质问并没有令钟情气馁,钟情只是觉得很累,好像无论他怎样温柔,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程思意的偏爱。
钟情预设过期待,却忘了去考虑时间的跨度。
对程思意的悸动更像是一种漫长的隐痛,变成心病,长长久久地扎进钟情年轻且健康的心脏。
[Matilda]:就当我预支这个赌注了,我真的很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男伴。
玛蒂尔达在这条信息之前发来了暑假时两人在餐厅打赌交换的纸条。
钟情不用点开图片都能看清,上面用学校要求的字体流畅地签着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因而愈发感到头疼。
[Richard]:抱歉,我已经拒绝过了。何况你也说了这是一个赌注,未必会生效。玛蒂尔达小姐。
[Matilda]:只是几个小时,拜托了!
钟情有些不耐烦,忽略了屏幕上方跳出来的新消息,决定先把玛蒂尔达应付过去。
[Richard]:你可以尝试去邀请别人,甚至现在去租一个都行。
[Matilda]:我要的是一位英俊得体的男伴,不是一个空有皮囊的男模。
[Richard]:我真的没有时间,玛蒂尔达。
钟情叹了口气,困扰到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
周日早晨难得的休息时间被占用,烦得他拿被子闷过头顶,半天才憋红了脸重新钻出来。
[Matilda]:第三轮谈判是因为你们对数据的核验有问题才搁置的,我替你压下来了。你应该知道重做一组实验需要投入多少时间和成本吧?
钟情原本想要看看那条没有点开的消息。可才拿起手机,玛蒂尔达的聊天框里便密密麻麻挤满了图片与文字。
钟情脸上终于不再是尚未睡醒的懒怠,拧着眉从床上坐了起来。
几次删改过后,钟情省去了质询,到底犹豫着点下了发送键。
[Richard]:把你准备好的话说完。
[Matilda]:没什么了,我只是需要一位几个小时的男伴。当然,我也相信你的父亲愿意提供相应的资金来为你的疏忽试错。
钟情不好确定玛蒂尔达是否真的在威胁自己,对方跳脱的性格让这番话成了一半几率的对错题。
实际上,钟情更愿意相信对方的人品。
可现在的他却没有足够的资本去赌。
过分稀少的接触让钟情对父亲的了解甚至不如玛蒂尔达。
他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应,遑论还要去解释,为何在相隔近两个月后,玛蒂尔达才将这件事情捅出来。
[Richard]: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Matilda]:周一晚上九点半,就在你们学校的钟楼下见吧~
收到这条消息后,钟情没有再回复。
他无甚表情地在日程表里加上了一条,设定好时间,接着便钻回了被窝,试图让这个不算愉快的早晨结束在新的梦里。
再度醒来已经过了正午,钟情拿起手机看了看,置顶的聊天框前,竟显示有数条未读消息。
[学长]:我周二早上回来。
最早的一条其实来自钟情入睡之前。和约定好的一样,程思意在后面跟上了一个航班号。
或许是因为迟迟没能得到回复,间隔两个小时后,新的消息便成了小心翼翼的问句。
[学长]:你要是不方便请假的话我自己打车也可以。
[学长]:或者我早点回来?
钟情回忆了一番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错过最初的内容,继而懊恼地想起,在与玛蒂尔达拉扯的过程里,他确实是忽略了曾经短暂在屏幕上方出现过的消息框。
程思意发送的信息来自江城的午后,应当是刚订下机票不久便如约告诉了钟情。
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钟情感到欣喜,反倒为他带来了即时的愧疚。
长期被失眠困扰的程思意不会在夜晚得到充分的休息,而那些在等待中浪费的时间,则恰好有可能是原本让对方稍作调整的闲暇。
[钟情]:我会去接你的。
钟情向程思意保证,不知怎么却略过了最后一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情况下程思意不可能再去改签。
[钟情]:记得吃药。
[钟情]:别忘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第一句话送达不久,聊天界面上方的备注便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断断续续地出现,以至于在钟情的预设里,他收到的哪怕不是程思意在江城的见闻,至少也不会是过于简洁的答复。
然而真正收到消息的一瞬,钟情的所有幻想都在顷刻间湮灭,它甚至不是完整的一段话,仅仅就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
[学长]:嗯。
时间在斯特兰德的寝室里一分一秒过去,钟情失神般盯着屏幕,仿佛那里正连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程思意的十指遥遥操纵着握柄,而钟情则是一只被掌控了灵魂的木偶。
钟情在漫长的寂静过后终于迟钝地开始相信,程思意的回复,确实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作者有话说:
钟情翻到的是141,因为那里被思意夹了一张书签(但思意是在151篇合上的)
玛蒂尔达是好人!虽然这她在章看起来不怎么像。
第98章 密钥
月亮爬过教堂的尖顶,划破了似的,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绵延的乌云。
玛蒂尔达的司机在钟楼前停下,云层间恰好传出一道雷声,预示大雨,也将钟情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钟情上了车,和往常一样礼貌地与玛蒂尔达打招呼,抬手看了眼表,忧心起还要十几个小时才会降落的程思意。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玛蒂尔达望着窗外,似乎不像是在和钟情说话。
她又过了段时间才朝车内转过去,甜津津地问:“你喜欢雨天吗?”
“不喜欢。”
钟情的回答快且诚实,雨天之于他并非寻常的,能与宁静或惬意关联的印象。
那更近似于对噩梦的预兆,只等雷声一响,猩红幕布缓缓开启,新的苦痛施施然登场。
雨水大概是在程思意等待行李的时间里落下的,他改签了前一夜抵达的航班,直到站在行李转盘前,这才拿出手机给钟情发了条消息。
[学长]:我到了,你要来接我吗?
他的本意是给钟情一个惊喜。
两人在周末的分别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这让程思意不算坚定的决心愈发徘徊不定,摇摆着怎么都没能得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或许是最近运气不错,程思意没有在转盘前等待太久,哪怕改到了商务舱,行李还是很快从传送带上转了出来。
程思意在航站楼里多待了一会儿,钟情迟迟没有回复,他便坐在箱子上出神地盯着外面的大雨看。
回去的几天,江城也在下雨。
和伦敦的雨水一样,忽而在初秋的燥热里掺入相悖的湿冷,随空气渗入呼吸,带来一种湮灭万物的肃杀。
程思意看着这片雨从江城的候机厅下到了伦敦的停机坪,又顺着玻璃坠落,在斯特兰德的庭院里聚起一个接一个水洼。
草木的清香和泥土浅淡的腥味混在一起,代替钟情迎接了程思意。
程思意风尘仆仆推开寝室那道高而窄的木门时,第二次熄灯铃已然结束。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昏暗的,从路边隐约投入屋内的光。
程思意等了一会儿,仍旧不见钟情的身影,于是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跑到走廊另一头,赶在熄灯之前敲开了舍长的房门。
“钟情呢?”
或许是准备睡了,舍长的寝室里同样没有开灯。
走廊的光线在开门的瞬间将对方灰蓝的眼眸照得如同两颗烧制精美的玻璃球,它们在程思意面前划过短暂的犹豫,衬着倏忽一声闷雷,变得如闪电般明亮。
“他请了晚假参加舞会,应该要明早才会回来了。”
舍长的嗓音低沉,倒显得真正由雷声留下的蜂鸣像是幻听。
程思意花了些时间将其分割出去,用他亟待休憩的大脑进行思考,半天终于浑浑噩噩记起现在仍是社交季。
“你知道舞会的地点吗?萨沙。”
第三次熄灯铃已然响起,作为黑暗的前序,却有着格外缓和的调式。
或许是生来的严肃,舍长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松弛。
他在程思意提出这个问题之后皱起了眉,本就深邃的轮廓更加重了眉宇间的阴影,不动声色地展现出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你对他过于关心了,这会让你陷入困境。”
俄国青年似乎总能将寻常的对白说得像是哲理。
舍长的神情配上斯拉夫血统的五官,极易让人想起文学作品里割裂的贵族。
一面傲慢自大地鄙夷着他人的错误,一面又仿佛期待对方能够挣破自己所不敢提及的束缚。
舍长最后还是将地址交给了程思意,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秒松开程思意的胳膊,看他越过窗台,跳进斯特兰的庭院里。
透明的雨伞很快被雨珠堆满,连成一层水幕,顺着伞骨打湿程思意脚下的土地。
“晚安。”
大雨中的少年将伞斜靠在肩上,在离开前抬头朝萨沙的窗口望了一眼,修长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五指稍稍舒展,逆着光轻轻朝萨沙挥了两下。
程思意打了车,往舍长给的地址赶。
在此期间,他漫无边际地回想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母亲的好转让程思意暂时将重点转移到了对待钟情的态度上。
他其实知道自己应该尽早取舍,也明白舍长给出的提示已经为他指明了最优解。
可是程思意舍不得。
灵魂深处萌发的悸动不能由他主观地进行操纵。
程思意尝试过让自己拒绝,可是话从口中说出来,他的眼睛和心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偏向钟情。
伦敦的夜雨将时间拉得稠滞而绵长,程思意误以为自己在很久以后才抵达。
事实却是橱窗里未尽的灯火将马路上的积水映得透亮,反射出变换的,随着水波摇晃的光。
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车辆驶过,带出两道向路口延伸的笔直车辙。
乐声穿过砖墙,模糊地回荡在街上。
程思意按照门牌一个一个走过去,末了在正确的数字前,忐忑地踏上了台阶。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大门外没有侍者。
程思意推门走了进去,乐团的演奏霎时隔绝了雨声,成为幽深长廊里唯一存在的指引。
从踏入回廊的那刻起,程思意便意识到舞会应当在楼上进行。
他来来回回走错了几趟,这才终于找到了通往二层的电梯。
舞曲的声响随着程思意的脚步渐进,当程思意最终站在宴厅的大门前,那些音符便缠绕着从缝隙中漫出来,引诱似的,不断催促他往里看看。
“您好,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这场舞会没有严格的着装限制,哪怕程思意狼狈地穿了一身被雨沾湿的校服,他也一样可以凭借邀请函自由出入。
可程思意并没有最重要的,能够通过这扇门的‘密钥’。
他手里仅有的,只是一把因为没有找到伞架而一路握到了现在的廉价雨伞。
“……我没有邀请函。”
“抱歉,先生。”
侍者直白地回绝了程思意想要入内的意图,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站在门边,漠然用眼神指向了程思意来时的方向。
程思意下了楼,回到街上,雨似乎比先前大了不少,接连砸中伞面,竟莫名让人感到一股下压的重量。
他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钟情的电话,想要问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回学校。
狂风在等待的时间里刮出分外熟悉的呼啸,一阵阵撞上玻璃,敲出一个多月前,程思意在林嘉时的房间里听见过的异响。
那有点像无序的心跳,被放大了,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
可惜就和在航站楼里发出的信息一样,此刻程思意所拨出的电话还是没能被接通。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步伐漫无目的地重复。
耳边是和风雨交织在一起的嗡鸣,程思意在不久以后遥遥望见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掩去一切雷声,将所有鸣响骤然归为了暂时的寂静。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眼前的画面还在随时间流动。
程思意突然想要转身,也确实茫然地跟着这个念头回眸。
先前那栋建筑的露台上开满了为今夜剪下的鲜花,成簇环绕着护栏,将那里围成一个独立在人群之外的圣坛。
雨水顺着屋檐连绵落下,织成雨幕,为花丛后正与女伴私语的少年更添上几分迷幻的神圣。
程思意没有戴眼镜,却莫名对露台上的两人感到熟悉。
他因此稍稍将眼睛眯了些起来,隔着大雨仔细去看。
屏蔽了听觉的世界里,视觉开始变得敏感,哪怕间隔瓢泼的暴雨,程思意也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露台上的并非不知姓名的陌生人,而是程思意再熟悉不过的钟情,和曾经令他印象深刻的玛蒂尔达。
优渥的,搭调的,般配的。
蓬勃的,年轻的,充满生机的。
程思意看见钟情再度低下头同女孩说话,熟悉的侧脸藏进他望不到的阴影里,雅致且得体,哪怕只是一道轮廓都耀眼得令人心惊。
玛蒂尔达在那之后盈盈笑了,嘴角随着钟情抬头的动作一点点勾起。
大抵是听见了足够取悦她的内容,她再没有将这个笑容收回去。
程思意又一次想起了那通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对方父亲的通话。
钟情当然能够拥有供他消遣的玩物,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外人眼里完美的轨迹上。
程思意见过太多先例,仅仅是从塔尔顿或斯特兰德毕业的前辈们就已经给过他足够的警示。
是他自大又天真,以为随随便便就能从丰茂的迷恋里抽身。以至于等到细芽长成了藤蔓,将他彻底困死,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早就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机。
耳边还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又或是虚幻的轰鸣在雷声后一直持续至今。
程思意怔怔望着露台,在车流、霓虹,或许还有命运所隔出的结界之下,魔怔般不断对自己强调:“不要去期待那些不可能得到的。”
它们太美好了,只会在答案揭晓时让人更加难过。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天使记得舍长送给思意的彩蛋里的那句话——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
钟情的爱对于思意来说,大概也是这样的。
第99章 旧事重提
程思意在看钟情外套里的领带。
是那条他在市郊的小店里买的,藏青色的普通领带。
他在一周前的雨夜里也看见过,钟情戴着它站在攒满鲜花的露台上,低头很温柔地和玛蒂尔达讲话。
今年的短剧被排到了周末,因而并没有多少人穿校服。
观众大多还是选择了制式较为板正的服装,只有少数随意套了件卫衣便出现在剧院。
程思意中规中矩地在衬衫外穿了件毛衣,对称的温莎结稍稍托住脖颈,在衣领中央鼓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钟情同样在用余光看程思意,他们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过深入的对话。
程思意总是以各种借口回避,连眼神的接触都好像会惹他反感。
“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注1)
钟情思索该如何开启正确的话题时,舞台上传来了演员们的对白。
扮演狐狸的男孩泪眼婆娑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小王子’,却在临别之际仍向对方讲述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小王子’半知半解地低喃,将‘狐狸’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样的句子在短时间内反复加深观众们的听感,达到了舍长的预期的同时,也让钟情不自觉在脑海中解读起了这句话。
——你为玫瑰付出的时间,让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台上的‘小王子’正往幕后走,钟情的视线却在朝程思意的方向看。
程思意交握的双手搭在腿上,纤长睫毛在剧院弥蒙的光影下些微翘起,随着剧目的进行,触到了风一般,轻轻颤了颤。
钟情又为程思意浪费了多少时间呢?
客观来说,这实在是一个难以统计的数据。
它间错又密集,不停将钟情的计划打乱,由程思意在精神与心理上的动摇,影响钟情对当下与未来的判断。
老师曾在诗歌鉴赏课上说过,不同的人对爱会有的不同体现——贫穷者愿意付出金钱,富有者愿意付出时间,这就是最简单的用以鉴别爱的方式。
时间在两人的关系中成了最主要的沉没成本,钟情不敢将其直译为爱,但至少,他并不想让自己血本无归。
“明天要不要先吃个饭再回来?我去订餐厅。”
钟情趁着过场低声向程思意询问,稍稍朝对方靠近了,挨在耳畔讲话。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程思意的手上,因此没能注意到对方霎时泛红的耳尖。
钟情只看见程思意的指尖随着他的吐字在手背上稍重地摁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从指缝间抽了出来。
“回学校再吃吧。”
程思意拒绝了,在外就餐便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相顾无言,他实在觉得那会令两人都感到尴尬。
“钟情。”
“嗯?”
还在烦恼究竟该怎样挑选一个正确的话题,钟情忽地听见了程思意主动叫他。
他万分欣喜地对上对方的目光,几乎可以用幼稚去形容那样纯粹的神情。
但程思意不能再被打动了,从他回望向露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只会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心动。
“明天把账单给我吧,我把之前的就诊费用转给你。”
“为什么?”
钟情怎么会不知道程思意想做什么。
他在明知故问,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转圜的余地。
“我没有道理花你的钱。”
程思意很认真地看着钟情的眼睛,就像那个他承诺会偏爱钟情的清晨。
剧院幽弱的光线为他的五官蒙上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哪怕近在咫尺都无法看清真正藏在面纱下的表情。
“我不要。”
钟情久违地表现出了最初的孩子气,他下意识去攥程思意的手,语气极重,声音却压得很低。
对方的腕骨抵着他的掌心,微妙地传递出与语境相符的抗拒。
程思意垂眸,安静地凝视着钟情的左手。
他像一个家长,用无声的指令去逼迫对方,看钟情犹豫着渐渐松开了手,仅存最后一点倔强,不舍似的仍旧将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不能说程思意是因为钟情花费在他身上的时间才变得像现在一样矜贵文雅。
但毫无疑问,钟情所付出的时间,确实令程思意成为了他眼中攫夺一切的存在。
程思意注意到钟情在此之后不甘心地咬住了嘴角,受训的幼犬一样,极力克制住濒临爆发的情绪,直到下一幕开场才终于随着鼓点渐渐松口。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钟情转了回去,视线落向台前,话题却还是围绕着程思意。
他恹恹地发问,似乎顷刻间切换到了另一个更为冷淡的人格。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程思意随之一起望向舞台。他的皮肤上还残余些许钟情的体温,构筑起小范围的隐秘幻觉,总让他以为对方依然舍不得将手挪开。
“如果是因为那天我没去机场,我可以继续向你道歉,到你觉得气消了为止。”
“我没有生气……也不需要你道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不要不理你。”
这句话彻底终结了程思意的回应,他给不出能够自洽的答案,甚至想要否认那是自己曾经说过的内容。
程思意以为钟情不可能记得。
对于一个只会在年少记忆里短暂存在的角色,有些话记住也是多余。
两人的沉默持续到了第三遍熄灯铃。
钟情在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衣架上的领带。藏青色的布料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两下,指引余光朝窗户的方向瞥去。
程思意回看的瞬间,顶灯恰好踩着尾音熄灭。
钟情的眸子映着月光,像幽深森林里一头模糊了轮廓的野兽。
程思意感知到危险,因而并不主动与钟情说话,仅仅和往常一样将被子掀开一角,没有发现似的背过身躺下了。
“学长就打算一直这样回避下去吗?把我当成空气,当作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寝室里没有出现脚步声,钟情应当是站在原地和程思意说这些话。
程思意望着窗外的枫树,试图找到足够应对的回答。
可惜哪怕他焦虑到呼吸都变得艰涩,脑海中矛盾的思绪却到底也没能给他一个合适的借口。
——要是学长是女孩子就好了。
去年冬天钟情说过的话蓦地回到了程思意的耳畔,湖岸边飘落的雪花将草地铺成望不到头的纯白,斗篷绽开的影子映在蓬松的积雪间,变成舞会上层层堆叠的裙摆。
钟情那时近乎痴迷地看着他,传递出天旋地转的失衡,让程思意一度以为对方要说的其实是一句告白。
程思意知道不该旧事重提,可太多事实反复让他回忆起早该忘掉的雪夜。
一样的话在得到印证后不断重现。
程思意甚至可以肯定,哪怕在今夜,钟情也还是不会将其删改。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是啊!就算你永远都在先前那样的位置上都没关系,你为什么又莫名其妙不理我了啊?!”
钟情刚洗完头,额前的碎发柔顺地耷拉着。
这让他的怒火掺杂了温驯,变成表面的委屈,让终于愿意与他面对面交流的程思意误以为他缓和了态度。
程思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或许是出于心理的疲累,他只是很深地叹了口气,和以往一样对钟情说:“我现在不想讲话,我们明天再聊,好不好?”
程思意坐在床边,说这句话时,树影就扑簌簌缠绕在他的颈侧。
他看见钟情眉目沉沉地站在月色里,垂落的双手一点点握紧,在手背上映出藤蔓似的,蜿蜒爬上小臂的清晰脉络。
“钟情……”
木质的地板‘咚咚’踏出声响,钟情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一步迈到了程思意的床边。
他温热的手掌盖过了程思意脖颈上阴郁的影子,一把将对方按进被子,死死卡住了喉咙。
“你在耍我吗?”
时间在这一秒骤然停止,虚渺的蜂鸣覆盖了枫叶沙沙的轻响,成为程思意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他本能地抬手挡住脑袋,将李卓宇所做的一切投映到钟情的身上,不说话也不出声,只有遮在眼前的双臂不停地颤抖。
钟情迷茫地盯着程思意的指尖看了一阵,渐渐将手掌移向了对方的脸颊。
他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缓慢地划过对方紧闭的眼睛。
程思意在很久以后才小心翼翼将眼帘抬起了些,折出细长的褶皱,同睫毛连成两扇脆弱又美丽的蝶羽。
“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程思意。”钟情倦怠地俯下身,贴在程思意耳畔轻语。
他的嗓音仿佛叹息,飘忽拼凑出字句,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好是怎样的情绪。
他在程思意身上趴了很久很久,久到程思意甚至以为他睡着了。
直到程思意发出一声抽噎一样的低吟,钟情这才被唤醒般继续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呢?”
“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要累死了,我要被你折磨死了。程思意。”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第100章 谎言
离开诊室时,暮色已经渐渐盖过了黄昏。
狭长的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冷色灯光从头顶落下,将程思意身边的墙面照成阴郁的惨白。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推开那扇玻璃门。
伦敦的傍晚被柔紫的云霞铺满,摩天轮揽住最后一小瓣未沉的夕阳,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映出糖果纸一样的色彩。
程思意很少有机会这样俯瞰脚下的城市。
学校坐落在市郊的山腰上,他只能自下而上地去仰望,看高悬的太阳消失在屋檐后,看月亮爬上通往塔尔顿的斜坡,又或者看乌云连成崭新的,触不可及的天穹。
此刻的伦敦和程思意的任何印象都没有关联,他看见这座城市到处都在修建,吊塔与建筑顶端间错地亮着红光,像白日里蛰伏的怪物,终于在夜晚降临时睁开饥饿的眼睛。
程思意有些不舒服,稍看了几眼就转身望向显示屏上电梯的楼层。
他的耳边始终回响着窸窸窣窣的人声,仿佛实际上他正身处窗外繁华的街道中央,而那些闪烁的红点不过是用以截停车流的指示灯。
程思意避不开这些声音,从钟情的眼泪掉在他耳廓的那刻起,它们便无休无止地纠缠在了他的身边。
他不敢承认是自己先给予了希望,诱使钟情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只能自欺欺人地去想,是钟情不够聪明,在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情况下,仍旧将心押在了错误的选项上。
程思意最后在离学校不远的镇子下了车。
倾斜的山坡与建筑挡住了落日的余晖,仅剩屋顶上的天空从靛蓝渐变为墨色的黑。
他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相隔太远,从这里开始就已经不可能看见市区璀璨的霓虹。
回到斯特兰德,程思意没有第一时间上楼。
他先去了趟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向对方询问了是否有更换寝室的可能。
然而新生才到不久,宿舍的改建也尚未完成,甚至塔尔顿都已经饱和,学校再腾不出多余的空间来满足他的请求。
程思意当然也可以通过和其他人交换寝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距离毕业不过剩下半年的时间,任谁都很难在这样尴尬的时间点答应换一个不算熟悉的室友。
办公室与休息室间隔着一条走廊,推开那扇门之前,程思意始终都在为自己矛盾的思绪寻找合适的借口。
他其实在布莱尔先生拒绝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自己产生的感情并非失落,而是霎时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理智告诉程思意,早该与钟情保持距离。
可是悸动的,不受控制的,酸涩而懵懂的心却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希望能够继续留在钟情身边。
耳边的嘈杂依然没有消失,程思意有些搞不清那是耳鸣还是休息室里常年的喧闹。
他迷茫地按住了左胸口,抵着从胸腔弥漫出的轻微痛感,迟钝地尝试去对其进行解读。
明明不会离开,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程思意连自己都读不懂。
“你去找布莱尔先生了吗?”
推开门的下一秒,钟情蓦地出现在了眼前。
程思意来不及逃避,猝不及防顿立在对方笼出的阴影里,良久才抬眼,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地回道:“嗯。”
“你要换寝室?”
“……没有。”
程思意不算说谎,只要把钟情的话看作是对结果的问询,那么他的回答就是再真实不过的答案。
“因为换不了你才说没有的,是吗?”
钟情一向不能算作笨小孩,甚至现在看起来,他的质问都不像咄咄逼人,而更应当被解释为一个上位者天生便对他人的行动享有知情权。
他的语调平缓,只是嗓音压得稍显低沉,弥散出极具压迫感的冷郁,让程思意仅剩沉默得以选择。
程思意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走了,无声地与钟情对峙了一阵,继而侧过身,绕开了钟情的阻隔。
他的心跳快到甚至压过了连日的幻听,细碎的人声变成擂鼓般‘咚咚’的闷响,敲得喉咙都开始发紧,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恐惧。
程思意埋头往楼梯的方向走,他能感觉到钟情就跟在身后,但他不可以在这里做出什么拒绝的举动,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会把这当成一场用以调剂生活的好戏。
“嘭。”
回到寝室的同一秒,程思意反手把钟情按在了门上。
“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的下巴扬起来,因为程思意的动作将视线垂落,一错不错地与对方交汇。
程思意揪着钟情衣领的手正极细微地颤抖,带动呼吸,也影响了说话的语气。
“是你自己误解!自己不知足!自己太贪心!”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为什么还要得寸进尺呢?!”
“你要我怎么做?”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那我呢?我也一样啊!”
程思意的耳鸣在加剧,说这些话时,心跳不甘示弱地试图将其压过去。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耳边就只有杂乱且重复的回声。
钟情在程思意的眼里流露出被剥离的沉重,布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少年气都变成了绵密的苦涩。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一寸不移地盯着程思意,分外倔强地不愿承认程思意所说的话。
“我只是想和之前一样,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钟情的冷郁和程思意不一样,更多由残忍和漠然构成,哪怕此刻正祈求对方的施舍,听起来也像是一种恫吓。
他扣住程思意的手腕,强硬地从自己的领口拽了下来,在此之后却并没有松开,而是始终不知收敛地紧紧攥着。
“就算只拿我当个消遣,至少也该给我点甜头吧?”
“我是你在路边碰到的一条狗吗?心情好就摸两下,摸够了就把我踢开?”
钟情诘问对方,胸口随着逐渐急促的喘息而起伏。
他几乎没有在他人面前感到过委屈,可是程思意实在是太坏了,坏到钟情只需要看一眼对方冷淡的表情,就克制不住地觉得,从心脏到眼眶都仿佛湿淋淋。
“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不想讲话了。”
程思意真的很难分清两人的对话。
自鼓膜内侧产生的噪音越来越响,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蜂鸣,又在钟情说话的时间里变成了如同尖叫般刺耳的声音。
程思意只想把耳朵捂上,想躲进被窝里,什么都不要再出现了。
他干脆任由钟情拽着,兀自开始往床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含糊地低喃:“好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起来就都会好的。”
钟情阻止他,不依不饶地跟上去,迫使程思意在床边停下,重新与之对视。
程思意看见钟情的表情又变得和前夜相似,棕黑的眼仁隔着水雾,像是浸在玻璃器皿里的黑色珍珠。
程思意害怕钟情又会哭。
钟情的眼泪于程思意而言就如同驱邪的圣水,只消沾上一滴,丰茂的哀抑便化身对罪的惩罚,携着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试图纠正一切般在他的躯壳里疯狂滋长。
他于是胆怯也卑劣地去抚钟情的眉眼,一双手捧住钟情的脸颊,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侧脸朝对方贴了过去。
程思意的睫毛碰到钟情的耳廓,呼吸则扑簌簌沾上对方的皮肤。
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到钟情想要做些什么了,只能茫然地靠在钟情的肩上。
程思意掩不去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幻听,含糊用一种没能盖过耳畔嗡鸣的声音问道:“这样你会满意吗?”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所有的偏爱了。”
程思意长久地与钟情拥抱,思绪在这个过程里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如果像钟情所期望的那样,他是能够被邀请作为舞伴的女孩,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就有资格去亲吻对方?
“钟情,钟情……”
程思意学着很久以前的自己去呼唤钟情的名字。
他不知道钟情有没有回应,稍停留几秒便继续下去。
秋夜的晚风将他的嗓音吹得清泠泠。
钟情听见程思意闷在自己的肩上问:“要怎么办才好呢?我已经说了很多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