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也想和你偷情
时间临近圣诞,夹着雪花的雨飘得很轻,携风钻进衣领,平白让人想起两个月前的高地。
往年因安全问题而取消的狩猎活动在这年重启,经由筛选后,从六个宿舍报名的学生中各留下两组,在秋末前往北方山与海环绕的猎场。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程思意最终和钟情一同入选,成为了斯特兰德的四位猎手之一。
或许是为了提前让他们适应,离开伦敦的当天刮起了几乎能将伞面掀翻的大风。
程思意在去年冬天送给林嘉时的围巾被吹得直往后扬,像一条吊起的锁链,紧紧套在林嘉时的脖子上。
林嘉时没有报名,狩猎的时间与一场马拉松赛冲突,他已经不需要多余的绩点,比赛的奖金便成为了更能吸引他的东西。
他送程思意和钟情上车,在窗外看着车里的两人古怪且尴尬地保持着距离。
钟情别扭地将脸转向了车厢的另一侧,程思意则始终飘忽地垂着眼,叫人不知该用木讷还是失神去描述。
林嘉时担忧地望着校车渐渐驶远,在离开街巷前最后发出了一声怪响。
‘砰’的一下,仿佛有谁凭空在那条路上开了一枪。
抵达的头一天,学校并没有安排特别的活动。
一行人从机场转往猎场附近的一座城堡,在与各自的向导打完招呼后便回到了房间。
程思意在上楼时注意到城堡里还有一批同样来狩猎的商务旅客,其中几人稍稍带着些俄国口音,听起来应该不是当地人。
这样的猜想在晚餐后得到了验证。
尚未步入社会的学生们在会客厅与先前的游客相遇。大人们在威士忌与雪茄的气息里从容攀谈,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少年则学着他们的模样,故作轻松地倚在壁炉前的沙发旁。
程思意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舍长身上。
对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屏风后的陌生人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他仿佛怀着强烈的不满,自始至终都朝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像是要诘责什么的表情。
程思意认为舍长大概是在看那几个俄国人。
身材高大的青年揽着一旁女伴的腰,杯中的冰球稍与玻璃表面碰撞,后者便随之轻笑,露出颈上与她的瞳色相称的昂贵珠宝。
男人在离开会客厅前大大方方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舍长冷着声回应,在道别语都结束之后莫名补上了一句:“希望你会感到愧疚。”
“当然。”男人说罢,笑着同女伴一道离开了。
十月份的高地已经到了足够让人感到寒冷的温度,程思意数着壁炉里火苗的噼啪声,在几次爆燃过后,端着杯果酒走到了舍长身边。
“你们认识?”
程思意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火光同时在他与舍长的眼里点起不同的色彩。
壁炉里的火焰烤出樱桃木温暖的香气,舍长的眼神却是冷的,阴郁地盯着阻隔了那道背影的门框,在愤恨里古怪地添上了无可奈何。
“那是阿廖娜的未婚夫。”舍长停顿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提起过,阿廖娜是我的妹妹。”
“可是……”程思意不知该怎样将疑惑说出口,一个词卡在嘴边,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阿廖娜不爱他,是我们的父亲希望她这样做。”
说到这里,舍长又留下了片刻空白。
他将视线收回来,转头往程思意的眉间看,眼神似乎笃定程思意能够明白他接下来的话,沉重却了然,像从平静的湖面望向水底再不可能浮起的落石。
“你知道的。这是我们与生俱来,为了家族的‘使命’。”
对于现在的程思意来说,‘我们’这个词其实并不正确。
他已经没有了要为之付出的所谓家族,仅剩随时可能向他施加痛苦的血缘者。
但他还是读懂了这句话,几乎不曾犹疑地将其类比作雨夜露台上,俯在玛蒂尔达身边私语的钟情。
金色的酒液映着灯火漾进程思意的眼底,长期失眠所产生的血丝染成水面晃悠悠的波纹,清冶地随眼波流淌,越过青苔似的沙发,落在钟情舒展的背影上。
——如果玛蒂尔达算是舍长口中的‘使命’,那么在钟情眼里,自己是否便是那个应当被嫌恶的角色?
程思意从不承认自己对钟情的诱导,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错误。
然而在此之后,对于该如何补救,他却束手无策。
他只能卑劣地将一切推脱到钟情身上,说服自己恬不知耻地指责钟情的懵懂与天真。
真要说起来,就连程思意自己都无法彻底弄懂自己。
餐后的沙龙还没结束,他便赶在所有人之前跑到了楼上。
棕红的地毯顺着台阶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程思意躲在转角后,钟情的房门旁,等到对方的脚步渐近,他便按捺住慌乱的心跳,忽地将对方拽了过来。
程思意因忐忑剧烈地喘息,脸颊爬上酡红,似乎沙龙上那一小口果酒终于被点燃,烫得他的体温都开始上升。
他攥着钟情的衣袖将对方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摸索着转动门把,甚至不需要去推,钟情的肩膀就已经挨着它倒向了门内。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惶恐地颤抖,一双手却不依不饶地与钟情十指交扣。
钟情也不出声,垂眼漠然地看着程思意。
那两瓣饱满的嘴唇在程思意停滞半晌后方才翕动,先是厌恶般不满地抿了抿,继而慢吞吞地分开,平静地问道:“这是我的房间,还是要和我说不要跟着你吗?”
威士忌的度数对于程思意来说有点高了,他茫然地盯着钟情,明明再没挪动半步,眼前却天旋地转。
悸动变成绵密而深刻的郁热,程思意不知所谓地将两人交握的手按在了钟情身前,贴着钟情的心跳,好近好近地将自己的面孔凑了上去。
“你知道吗。”程思意说,“那个俄国人,是萨沙妹妹的未婚夫。”
“然后呢?”
钟情知道程思意大概有些醉了。他将手指从对方的指缝间抽出去,钳住程思意的手腕,将它们举高了,以此限制那些对于清醒的程思意来说算是越界的举动。
“他在和那个女人偷情,不是吗?”
钟情把程思意的双手攥在了一侧肩膀前,程思意便放肆地从另一侧贴近,挨着钟情的脸颊,将果香、酒味、露水气和一句过分绮艳的话一起送到钟情耳边。
“我也想和你偷情。”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钟情紧紧攥着程思意,一把将对方按在了墙边。
程思意哪怕此时都还飘忽地盯着钟情笑。
他笑得太漂亮了,偏棕的眼仁盛着酒液似的隐约漾出水色,饱满润泽的唇瓣微挑,红得像是新摘的樱桃。
钟情往后退了一点,克制地不敢碰到对方。
程思意痴痴看着,仿佛真如他的胡言乱语一样,确实是在与钟情偷情。
“我和你不般配。”程思意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程思意在讲那些家族间由利益驱使的联结,但钟情听不懂,他只能看见对方笑得耀眼又哀艳。
“我送你回房间,先睡觉吧。”
钟情去揽程思意的腰,松开对方的手腕,让自己的手臂横越过对方的肩背。
他察觉到程思意的表情在他放手的瞬间呆滞了一秒,极速褪去靡丽,变得枯白且不解。
那双眼睛跟着他的动作右移,纤长的脖颈同样转动,扬起下巴,露出典雅优美的颈线。
程思意不依不饶地去攀钟情的肩膀,再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一味混乱惺忪地尝试捕获钟情的目光。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叫我闭嘴了?”
城堡里暗调的光线将钟情的轮廓刻画得格外薄幸,他的提示甚至像一种警告,从晦暗的阴影间漫出去,训诫似的困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好乖地松手,目光却仍不舍得离开,眉心优柔地拧着,无知无措地望进钟情眼底。
“去睡觉吧。”钟情轻叹一声,换上了哄人的口吻,“现在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明天醒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
他说得很轻,一边嘟囔,一边揽着程思意往门外走。
程思意并不反驳,只用指尖凉丝丝地划钟情的掌心,等到钟情看过去,他便狡黠地说:“我听不清,好多人在和我讲话。”
“这里只有我们。”
钟情无奈地指正,推开程思意的房门,带着对方径直朝床尾走过去。
“明天我要戴红色的玫瑰。”程思意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了新的话题。
钟情将他在床边放下,蹲下身,稍犹豫了一阵,隔着西裤握住程思意的小腿,替对方把鞋子脱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看不见血迹了。”
“我们是去猎鹿,不是去行刑。”钟情又一次对程思意的话进行纠错。
“可是你明明就说你要被我折磨死了……”
程思意的脚白生生踩在了深色的地毯上,他弯下腰,不知是不是装作不清醒地凑向前,唇瓣几乎近得与钟情的鼻尖贴在一起。
他趁着钟情尚未反应过来,轻笑着继续道:“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说着,程思意温柔地捧起钟情的手,点在了心脏的位置。
第102章 玫瑰子弹
程思意的枪交给了向导,他有些头晕,不适合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当一名猎手。
钟情把枪夹在肘间装弹药,他开了两枪,应当是射中了些什么,远远能够看见风吹过时倒在草丛间的羽毛。
两人分在了一组,新鲜的玫瑰佩于胸口,老派的毛呢套装则将少年们舒展的身形衬得更为挺拔。
钟情拿着自己的佩花走到程思意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换吗?”
程思意显然早就忘了昨夜说过的话,迷茫地将目光从深红的玫瑰往钟情脸上移,定格在对方显而易见的失望里,不太确定地回答道:“那就换吧……”
程思意把襟前纯白的玫瑰取了下来,礼貌且疏离地朝钟情递过去。
钟情不接,而是让视线再垂落一些,径自将原本属于他的玫瑰戴在了程思意的胸口。
花瓣红得深浓,像割开静脉,残忍地将它浸透了。
吉普车在山丘上开得不是太稳,崎岖道路所带来的颠簸让刚吃完药的程思意一阵阵感到不适。
他往身边看了一眼,钟情正安静地睡着。
钟情过分锐利的轮廓其实与学校里的欧洲同学更为接近,早早地显出成熟,又稚气地夹杂一些年轻人独有的甜蜜与颓靡。
以鼻梁为分界,钟情的脸被光影剖出清晰的明暗面。
程思意从暗部往明部看,对方高耸的鼻尖断崖一样在人中留下深刻的影子,两片唇瓣则薄情地轻抿着,衔出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引诱。
那是一张很适合用来哄骗情人的嘴,任何话从这样优雅而冷淡的口中说出来,都会变成惹人遐想的诗句。
但钟情很少会去和程思意谈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题。
他质问、保证、承诺,偏偏就是要把这样一副好皮囊砸在程思意手里。
程思意不自觉地屏息,半阖着眼帘朝钟情靠近。他在钟情耳畔停了下来,因反胃而显得分外苍白的皮肤几乎就要贴上对方在车里闷出的红晕。
钟情的体温隔着空气沾到程思意的脸上,遏止他莫名的举动,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界限之内。
程思意在退开时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胸花,干净的白色花瓣被衣领勾得轻轻颤了一下。
他怕碰醒了钟情,只仓促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再将那朵花好好戴回去。
“你要试试吗?”
钟情装好了弹药,保险栓还没拉,双管的猎枪被他倒握在手里,往两人中间递了一些。
“不用,我有点头晕。”
程思意又一次拒绝了。
为了避免尴尬,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朝猎物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近冬季,高地上的风冷得刺骨,程思意埋头往前走,视线随脚步在起伏的草尖上游移,留下一道伶仃的背影,紧紧锁住钟情的准心。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钟情还记着程思意在前夜说过的话。
那双用来弹琴的手轻柔地将他的右手托起,掌心裹住指侧,引着他的指尖刺中对方的心口。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程思意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调情,甜丝丝,笑盈盈,仿佛钟情不这么做,就是对恋人的违逆。
平行的枪口始终指向远处的山丘上的少年。
钟情看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松鸡,襟前的玫瑰在风里摇摇欲坠,犹如一颗温烫的,怦然跳动着的心。
有枪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伴随不知是谁发出的兴奋的呼喊。
一头角鹿在数秒之后惊慌地出现,在半高的枯草间狂奔,引走钟情的注意,让他挪开指在程思意身上的枪口,对准那头鹿的肺部拉开了保险。
‘咔哒’
钟情把枪托抵在了肩上,食指与中指扣上扳机,只等角鹿跑进合适的距离。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开枪的前一秒,程思意的声音飘飘荡荡又回到了钟情耳边。
钟情分神让枪托往下移了些,刚巧碰到早晨交换的胸花,蹭得它从衣襟上掉了下去。
突至的大风将一片花瓣吹起来,莫名惹得钟情转头去看。
他在同一个瞬间听见了第二声枪响,就挨在自己的耳畔,带来暂时的寂静,与一阵浓烈的,令人恐惧的火药味。
钟情第一次知道时间原来可以被视觉无限地放缓。
他看见枪口漫出硝烟,一颗子弹沿着轨迹笔直地指向了程思意。
他甚至看清了对方外套上毛呢的纹路,仔细地勾画出每一寸起伏,就连那朵玫瑰都被拆解,让他一片片数完了暗红的花瓣。
钟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呼啸的风声里听见了子弹将玫瑰击散的声音。
沉闷的心跳阻塞了听觉,一切都变得悠远而虚幻。
金属的弹片擦着程思意的衣襟飞了出去,零碎的花瓣则缠绕着弹道在空中四散。
它们其实飘得并不慢,可钟情眼里的时间几乎就要静止了,眼看它们在程思意的面前散作一团,倏忽遮住了对方柔软的唇瓣。
“钟情。”
钟情听见了,程思意在念他的名字。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钟情此刻才确定,哪怕痛苦永远伴随着自己,他也不想真正看见程思意消失。
他宁可难过,宁可不止不休地忍受程思意带来的折磨。
向导的赞美声直到角鹿倒下终于传进钟情的耳朵,打断诡异的迟滞,霎时将他拽回到真实的时间流速之中。
钟情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山丘上躺了一头鹿,一头被玫瑰子弹猎杀的棕红角鹿。
射空子弹的猎枪从麻木的手臂间坠落,砸在草地上,几乎在一瞬间夺走了钟情所有的力气。
钟情的耳边只剩下喘息,伴随着心跳,一声压过一声。
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长久的抽离之后,跌跌撞撞朝程思意奔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钟情扑进程思意怀里,止不住地抽泣,差点就要猎杀对方的双手难以克制地颤抖。
明明已经比程思意高出许多,此刻的钟情却还是只会缩在对方的胸前,抛却所有规则,无视一切礼仪,攥着对方的衣袖嚎啕大哭。
程思意从那声枪响里回过神,接住扑向自己的钟情,优柔也无措地轻拍起对方的背脊。
他在好久之后终于出声,轻絮地安慰:“没关系的,你猎中了最好的猎物。”
“钟情。”
“钟情。”
程思意的语调柔柔的,从午后一直延续到了夜晚。
庆祝的晚宴结束,狂欢的舞会便在此后填补一天中最后的时光。
钟情窝在角落的一把沙发里,苔绿色的丝绒将那处的灯影衬得泛出磷片一样变幻闪动的色彩。
程思意举着一杯起泡酒走过去,漂亮的面孔爬满红晕。
他好轻地喊钟情的名字,大大方方坐到对方身边,倦怠地将脑袋靠在了钟情的肩上。
“钟情。”
他盯着钟情的侧脸说话。
“嗯?”
钟情温柔地应了一声,些微低了点头,迷恋地去看程思意的眼睛。
“怎么办……”程思意说,“我好像没有办法不看你。”
程思意游离地朝钟情笑,笼着清甜的果香,还有常年萦绕的,湿漉漉的朝露似的气息。
“那就一直看着我,不要去想那么多。”
程思意的睫毛跟着这句话颤了一下,算不上眨眼,只是一瞬极细微的动作。
钟情看见对方眼底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浸在迷蒙的光晕里,同酒香一道摇晃。
“可是我不该这样说的。”
程思意的唇瓣上有酒渍樱桃染出的润泽。
尚未干涸的酒液贴着皮肤,散发出诱人亲吻的香气。
钟情低下头,凑到了不能再近的距离,他甚至感觉到了程思意的呼吸,迷离地飘散在角落,将他的动作拒止在回答之前。
“没关系,只有我知道。”
或许是满意这样的答案,程思意将手抬了起来,托着钟情的脸颊,用拇指按住了对方的下唇。
程思意玩弄似的去摁钟情的唇瓣,眉眼稍稍弓起来,弯出郁丽的弧度,捕获周围孱弱的光亮,一对眼眸染得像是夏夜的银河。
壁炉大概烧得太热了。
钟情背上渐渐渗出细汗,洇湿衬衣,掩盖在剪裁优良的外套内。
“可能明天我就忘掉了。”
程思意的手掌从钟情的下颌移开了,调转角度,顺着颈线下移到喉间。
他将指腹点上钟情的喉结,稍等了一会儿,又竖起食指,轻轻用指甲横着划了过去。
钟情学着前夜的程思意去握对方的手,让对方修长的食指重新摁回他的唇瓣上。
他扣不下扳机,说不出拒绝,放不开程思意。
他是自愿献上脖颈的猎物,甚至不需要程思意举枪,自己就会钻到不存在的陷阱里。
钟情衔起程思意的指尖,好轻地用牙齿去咬。
不曾进食的幼兽小心翼翼露出犬齿,被选中的猎人便宠溺地放任他作恶。
钟声敲响的前一秒,程思意又一次强调:“可能明天我就忘掉了。”
钟情用温热的手掌覆住程思意的眼睛,附耳答道:“没关系,我会记得的。”
第103章 烟花
这年的圣诞义拍有些冷清。
舍长提前请假去参加妹妹的订婚宴,林嘉时则因外祖母的健康问题改签了更早的航班。
雪花最初飘下来的时候,程思意还以为那是雨。
他没有打伞,和钟情一道走在通往礼堂的路上。
湿漉漉的凉意忽而沾上鼻尖,程思意用指腹点了一下,看着水渍说:“去年的雪那么大,今年好像就不会再有了。”
路灯将程思意说话间呵出的雾气染成柔和的暖调,在钟情身边飘散了,融进雨雪,变成地上冰凉的水洼。
钟情没有回答,黑色斗篷随步伐轻轻摆动,前襟却还是端正对称,露出衬衣浆洗过的领口,以及一小截松紧恰当的领带。
这让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名尚未走出象牙塔的学生,而更像画框里装裱端方的王侯。
程思意瞥了一眼,神思飘忽地继续:“那天我在你家看见的也是这样。”
“穿着黑袍,不作声地走向我。”
这句话过后,钟情停下了脚步,沉默着与程思意交视。
他不算太懂程思意想要表达的内容,只好无声地攫取对方的视线,让那些游移不定的思绪全部汇集到他的身上。
“我会觉得很危险。”
程思意的声音在这里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夜风抚过,卷着雨水打在他襟前的玫瑰上,似有似无地带起一阵清苦的香气。
“我会害怕。”
他在讲画像里穿着黑色祭披的神父。手握一切代表神与正义的圣器,为的却只有惩戒他的罪恶。
程思意相信钟情绝不可能那么做,对方即是引他堕落的本源,没有理由在施予甜蜜之后,再如此残忍地对待他。
如程思意所料,钟情为这样的比较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钟情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站在原地,等到确定程思意再没有话要说,这才开口:“除非是你亲手递上凶器。”
钟情垂眸去看程思意,睫毛便倾斜着盖在眼前。
一小片雪花巧合地在此刻沾了上去,落成纯白的小点,幻觉一样出现在深沉的雨夜。
程思意攥着钟情的斗篷凑上前,温柔地吹了一下。
钟情的眼睑本能地随着这个动作合拢,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一滴才刚融化的水珠触到了皮肤。
“是雪!”
钟情睁开眼,程思意正欣喜地朝墨色的天穹下望。
这夜的雨水其实分不清在哪里夹了雪花,但程思意还是伸出手,迎接珍宝一样,遥遥地举向了夜空。
“有这么开心吗?”
钟情跟着程思意往雨丝间看,今夜的雪根本就不应当被称之为雪,它们在潮湿的空气里顷刻化作水滴,顺着砖缝淌进路旁的草坪,没有半点聚集的可能。
“嗯。”程思意将目光收了回来,轻笑着与钟情重新交汇在一起。
他的唇瓣被沾湿,由幽弱的灯光涂上靡丽的水色。
钟情看着他温吞地吐字,漂亮的面孔铺上不知是冷还是兴奋的薄红,妖冶得宛若童话故事里只会出现在雪夜的精灵。
“嘉时说他出生的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可是之后就再没下过了。”
程思意去牵钟情的手,湿漉漉的掌心传递出过低的体温,刺得钟情反抗般立刻将手抽了回去。
“但是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程思意并不介意对方的反应,仍旧笑着说:“真好啊,你大概就是嘉时的幸运使者。”
换作平时,钟情大抵会当即反驳,但这天的他却莫名噤了声,像是认可了程思意的自说自话。
或许是去年的圣诞义拍过于隆重,相较而言,今年便显得有些落寞。
李峥停了程思意的卡,加之程思意也没什么感兴趣的拍品,最后空着手从礼堂大门走了出去,看见雪花终于盖过雨水,将夜幕染成了簌簌降下的白。
不少学生在拍卖结束后直接坐上了来接他们回家的车。
这些人往山下去,通往斯特兰德的坡道上便难得只剩下了钟情与程思意。
雨雪天的石砖很滑,两人因此走得极慢。
程思意在稍靠后些的位置,默不作声地一步步踩住钟情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沿路照亮落雪,聚成渐远的光晕,细看还能瞧见周围四散的雪花。
钟情轻轻皱了下冻红的鼻子,将手拢在嘴前呵了一口气,再度抬头的瞬间,一声不算太过刺耳的尖啸便带着细长的闪光冲入了云霄。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害得程思意不小心撞在那件被雨雪沾湿的斗篷上。
程思意不解地先往钟情颈侧看了一眼,继而跟着仰头,见一簇烟花在教堂的尖顶上绽开,变成无数金色的闪光。
程思意只有在入学的第一年见过圣诞假期前的烟花,再之后学校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得到批准。
他没有想到它们迎接自己的到来,同样也会见证自己的离开。
时间仿佛一瞬倒退回五年前的夜晚,那时程思意和林嘉时坐在塔尔顿的窗边,像所有骄傲且幸运的小孩一样,漫无边际地畅想着未来。
五年前的烟花要比今夜的更为绚烂,一度让程思意以为自己会永远那样快乐。
然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就像被那夜的惊喜透支了所有的好运,眼看着命运脱轨,驶向自己无法控制的远方。
程思意高高抬着头,右手却向前,攥住了钟情的斗篷。
钟情收回注意,转身朝程思意看去。
沾了水的毛呢布料随着这个动作滑出指间,突然将程思意掌心里残存的温度变成了空落落的湿冷。
“怎么了?”钟情问。
“学校里有一个传说。”程思意没有将视线收回来,依旧看着烟花消失的方向,舍不得似的,许久才眨了下眼。
“和你一起看到烟花越过教堂的那个人,无论你们分开多久,最后也还是会再见。”
这句话的末尾,程思意终于对上了钟情的视线。
他好轻地笑了,嘴角浅浅勾着,眼眉似冬夜里清冷的弯月,弥漫出久违的静谧与笃定。
钟情站在逆风的斜坡上,大雪不依不饶从他身后绕到程思意眼前,白茫茫搅乱早已映在脑海中的面孔,将其模糊成仅存于今夜的迷蒙画像。
程思意看见钟情将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修长有力的十指挤进他的指缝,要进行什么神秘仪式一般,将两人拉得更近了些。
钟情握得实在是太用力,以至于程思意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紧贴着自己的手背,而他的指尖却只能点在钟情曲起的骨节上,汲取些许错觉一样的实感。
鲜红的玫瑰在黑与白的夜晚愈发显眼,程思意进退失据,只好盯着钟情衣襟上的佩花,看它在风雪里孱弱地颤动。
钟情猎到的角鹿被切下脑袋制成标本,炫耀似的挂在了礼堂的收藏室里。
程思意每回经过都能看见一双眼睛幽幽从门内探出来,不聚焦也没有灵魂。
他其实想过,要是那天钟情的子弹射中他就好了,以他的生命献祭,抵消一切罪孽。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弹道卷着击碎的玫瑰飞远,零星在程思意眼前飘起一阵花雪。
他后知后觉地往山丘那头望回去,钟情就仿佛回到了初见的一眼,穿越过不存在的时间,懵懂而青涩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程思意一瞬间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他在看着钟情奔向自己的数秒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或喜悦,而是迷茫地想着,对方真的已经被折磨到试图验证这句话了吗?
相遇带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程思意不明白。
他最初以为煎熬的就只有自己,可时间拖得越久,钟情的痛苦就越是鲜明。
灿亮的火线才刚升过尖顶,程思意的心里就已经出现了一道制止的声音。
他不该那么认真地看的。
明知远处的教堂有着流传至今的传说,程思意却还是自私地盯紧了那一簇焰火。
看它绽放、凋落、熄灭,最后变成雪夜里渺远的硝烟。
简简单单一句‘不要再见’成为了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密语,程思意贪得无厌地埋进了钟情的颈窝,半晌才挨着对方的脉搏轻声说:“就算是现在,好多事情我也不记得了。”
“重新相遇的话,会不会连你也已经忘记了……”
彻骨的风雪在话语间融进程思意的眼睛,他难受得阖上了眼帘,睫毛间泛起一阵潮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先前的雪花。
钟情松开两人交握的手,无比坚定地将程思意拥进了怀里。
他一下接地一下轻抚,就像那夜在高地的城堡里一样保证:“没关系,我会记得的。”
第104章 往事
航班抵达当天没人来接,程思意自己打车回了家。
城央的房子只剩下两个负责日常起居的阿姨。程思意不认识这两人,却还是习惯性地将行李递了出去。
脱下外套,程思意开口问道:“我妈去复诊了吗?”
“是的,小少爷。”
接了外套的阿姨站在一旁回答,掸了掸上面看不见的尘埃,没有先把外套挂起来,而是挽在肘间,沉默着等待程思意的下一句话。
程思意往她脸上睨了一眼,实在记不清对方是不是一直留在这套房子里的老人,因此没再多说什么,径自上了楼。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城央的景观湖,午后的太阳往水面一照,粼粼从波纹间漾出近似夏日的炫目光线。
它们透过窗户投映到程思意的脸上,晃晃悠悠逼迫程思意睁开了本就不含倦意的眼睛。
程思意皱着眉起身,那些光亮便从眼梢移向躯干,横在手臂细白的皮肤上,变成一圈神秘的蛇形臂镯。
敲门声在此刻响了起来,恰好对上水波摇晃的频率,仿若电影中预示命运的前兆。
程思意没有出声,站在窗边回看。
紧闭的房门外在几声轻叩后传来了人声:“小少爷,前厅有人找。”
城央安保严密,除了住户,任何访客都需要业主提前进行指定登记。
程思意不认为会有陌生人平白造访这里,或许是过分热情的新邻居,也有可能是他不知该不该见的李卓宇。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换好衣服走下去,绕过隔在楼梯与前厅间的走廊,在落地窗后看见了一道格外熟悉的侧影。
——是钟情。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程思意鲜明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滞塞半秒,在喉间带起极难描述的短暂空缺,等到那股奇异的抽离结束,程思意这才重新获得了交流的能力。
“你怎么来了?”
“要去爷爷家吃饭,正好顺路。”
钟情站在沙发旁没有坐下,他的行为有着作为客人的拘束,气质却相反,表现出与先前在骑士桥的公寓里相似的从容。
程思意走上前,从墙后的阴影里重新回到日光下。漂亮的蛇纹再度爬上他的皮肤,盘桓在清瘦的锁骨间,留下连片轻盈剔透的光斑。
他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与钟情说些什么,哪怕近在咫尺也只会无声地凝视。
大脑的疲乏带来本能的倦怠,但钟情却像一剂禁药,顷刻剥离了程思意的一切疲惫,只剩下伴随剧烈心跳的亢奋,以及无所遁形的胆怯。
程思意太害怕这样不受控的悸动了。它们丰茂而葱茏,几乎无法遏止地在躯壳下滋长。
他甚至怀疑总有一天那些裹藏在身体内部的郁热会撕出裂缝,从任何可能的地方展示给钟情看,这副伪装得精致优雅的皮囊下,到底有一颗多么廉价且沉沦的心脏。
“晚上可以来找学长玩吗?”
钟情站在窗边问程思意,白色的纱帘在无风的玻璃旁随光影构筑出正摇晃着的错觉。
江城冬天的白昼极短,下午四点便依稀能够感受到渐沉的夕阳。
昏黄色调层层过滤,最后环在钟情身侧,形成一圈奶油色的纯真光晕。
钟情好温柔地站在那里朝程思意轻笑,眉目间蕴着耀人的璀璨,叫人无法将他的请求当作可以拒绝的问询,而只能理解成指向单一的陈述。
“会很晚吗?”程思意问,“太晚的话妈妈可能就要回来了。”
从钟情的角度看去,程思意纤长的脖颈上始终环绕一圈系带似的光辉。
对方在与他说话的同时,银白的闪光便随着暮色一点点变成金黄,缱绻地缠绕喉咙,像一条正试图将人扼杀的柔美蛇尾。
钟情不自觉地将手放上去,虎口才刚盖住喉结的位置,余晖便斜照着覆上了皮肤,将晦涩的欲望连同程思意每一次小心的吞咽一道转嫁至钟情的掌心。
“不会很晚的,我吃完饭就来。”
松手之前,钟情恶劣地将五指收紧了一瞬。
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在程思意的颈侧留下了足够炽热的余温,带来与之相应的窒息,以及被掌控的绵密热忱。
灵魂矛盾地同时产生了忸怩与迷恋,在程思意本就不算坚定的答案上开出一枪,划过流星般绚烂的弹道,裹着那些凑不成句的字词,一路向虚无远去。
钟情赶回爷爷家,意外见到了一位看上去稍显眼熟的青年。
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与父亲有些相像。可再瞧上几眼,钟情便又觉得青年应当还与哪位他曾经见过的人肖似。
钟情走过去,听见爷爷叫对方‘小意’,于是回想起自己不常见面的小叔叔——钟意。
钟情的父亲实际上有两个弟弟,只是由于重组家庭的缘故,他不常见到祖父母再婚后出生的小叔叔,更遑论那个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二叔。
这样横亘在家族间的生疏势必会引来好奇,钟情也不可避免。
“二叔为什么不来?”他在餐间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
本以为只是开启一个寻常的话题,不成想在座的所有人一瞬间换了脸色,心思各异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闲谈。
钟情茫然地环视一圈,目光在落向祖母时愈发不解地捕捉到了厌恶的神色。
分明二叔才该是祖母的第一个孩子,可从祖母给出的反应去看,她仿佛更情愿对方能够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吃饭,钟情。”
眼看气氛不对,钟意开口,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
他朝钟情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知怎么却战战兢兢地绕开了自己的母亲。等到终于有人重新举起筷子,他才像是舒了口气,拘谨地将目光放回了身前。
“吃饭吧。”钟情的父亲也在之后小声补上了一句。
他难得温情地替钟情盛了碗汤,实际却是为了让钟情住口,避免他再问出些什么会让场面变得难堪的问题。
这张餐桌上显然藏着什么只有钟情不曾知晓的秘密,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乖巧地噤了声,遵照父亲和小叔的提醒,老老实实送了口饭到嘴里。
事实上,假如钟情足够细心,他就会注意到祖母愈发阴沉的脸色。
那样的隐忍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反倒在众人刻意的回避里压抑到极致,继而爆发,变成一句诡异且语义清晰的诅咒。
“一个同性恋来什么来,死在外面才好。”
被戳穿的恐惧与隐秘往事所带来的震撼迫使钟情仓促将脑袋抬了起来。
他看见祖母阴恻恻地往空座上扫了一眼,半晌转向他,笑得慈爱又森冷,温声细语地说道:“还是我们钟情乖。不跟他学,他脑子有问题。”
被那视线盯死的钟情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敢真正回应祖母的话,只能幅度极细微地点了下脑袋,违心地做出了虚假的保证。
“吃饭吧,说这些做什么。”
这顿饭在此之后注定只能不欢而散。
钟情按捺不下裹藏在胸腔里的忐忑,一双手在门后犹豫许久,怎么都决定不下该不该重新去到湖的另一边。
祖母已经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噪声。
城央的围墙在江城的夜晚圈出一片傲慢的寂静,隔绝霓虹与外界的喧繁,目之所及只有人工湖上点亮了路灯的拱桥,以及湖对岸一栋栋亮起灯光的小楼。
钟情不用找都知道程思意家在哪里。
落地窗内透出的光亮泼在了玉兰树枯黄的叶片上,勾出随风轻摇的微茫,同树影一起拉长了掉在湖面上。
祖母在餐间的话让钟情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恐惧。
他不觉得这是错,也并不想退缩,可大脑却意外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程思意的犹豫,其实也算是相似的,对现实的妥协?
钟情拿不准究竟是否应该打开眼前这扇门。
程思意总是拒绝,总是不承诺,总是爱回避。
对方似乎从来没有给出过正向的答案,一直以来,都是钟情小心翼翼地靠近。
“钟情?”
父亲的声音在钟情即将放弃的一刹从身后响起,惊得钟情来不及收回手,慌忙一按,蓦地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爸爸。”
“嗯,要出去?”
“……没有。”
钟情对着祖母说谎,面对父亲也是一样。
过少的接触让钟情对眼下的境况极度不适,公式化地回答完问题之后,他便沉默着站在了原地,等待老师再度发问一般,心虚地将目光挪向了窗外。
“不用把那些话听进去。”
令钟情意外的是,父亲并没有开始什么严肃的说教,而是与以往的所有印象不同,生涩地在这句话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记得爸爸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什么吗?”
对方将手挪开了,视线却依旧带着鼓励望进钟情的眼底。
已然爬上了细纹的面孔在钟情眼中变得无比清晰,随话语牵动,莫名令人感受到渺远的年轻。
“爸爸无所谓你爱的人年老或者年少,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停下来,趁着这个间隙,对自己的孩子露出了一个信任且肯定的笑容。
“我只希望你能够温柔、真诚、勇敢地去爱人。”
钟情懵懂地凝视着父亲的脸,渐渐在岑寂中将其对应上了办公桌前的那张相片。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叔叔另外一部分的肖似究竟从何而来,沉痛也讥诮地问:“是因为你没有这样去爱过人吗?”
钟情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替他按下了下行的电梯。
数字静止于顶楼的同一秒,对方又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
“你要好好地爱人,钟情。”
第105章 鲜红末路
城央的南北隔着一片湖。
钟情没有叫司机,独自从桥上往对岸走。
岁末的风携着南方滨海的潮湿空气,在钟情脸上划出湿漉漉的刺骨。有点像眼泪消失后在皮肤留下的干涸,近似于过敏前的微痛,又不像皲裂产生的体验。
钟情因而将外套裹紧了些,稍稍收了点下巴,只在衣领外留下一双映着灯光的眼睛。
去见程思意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不少,好在他们没有过确切的约定,晚饭结束后的时间含括一整个夜晚,钟情并不算食言。
南区多是独栋,庭院的草木遮挡了光线,显得比北区幽暗许多。
这里的夜空却要比湖对岸开阔,没有了高楼的阻碍,连成整片的静谧墨色。
钟情走到程思意家的庭院外,抬头看时恰好有一架飞机途经。
城市的夜晚极难找到星星,闪烁的红色光点便格外清晰,仿若宇宙深处一道循环不止的讯号,风声即是它遥遥送达的警报。
院子的门没关,钟情走进去不久,阿姨便从辅楼出来,替他去开屋檐下的大门。
辅楼的走廊其实连着主楼,只是没有让客人没有走偏门的道理,何况那还要绕过一段路才能到达前厅。
转出玄关,钟情一眼就看见了横在落地窗前的沙发。
它要比程思意房间里的更宽敞些,接住从挑高屋顶投落下来的灯光,在背面的地毯上留下一片规整的影子。
钟情不好确定程思意是不是睡着了。
对方蜷在沙发上,面朝壁炉,分外安静地闭着眼。
程思意失眠的印象让钟情接近得分外小心。
他有些惊讶一度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的程思意竟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真正放松,因此压低了声音,轻絮地叫了对方一声。
“学长?”
钟情在沙发前小心翼翼蹲了下去。
程思意自始至终自然地闭着眼,从睡衣的前襟还能看见随呼吸均匀起伏的胸口。
钟情凑过去,视距从能够完整地勾画程思意的脸,渐渐近到只能描绘单一的五官。
主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悄悄的,有种小说里会详写的末日降临前的宁静。
钟情用指腹轻扫程思意的鼻梁,从眉心一点点下移至鼻尖,欣赏画作一样凝视着跟随轮廓流动的影子。
程思意的眼睑好轻地皱了一下,短暂制止钟情放肆的行径,让指腹在皮肤上留下尘埃似的,几乎忽略不计的重量。
程思意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不知道钟情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根本没有睡着。
对方的指尖在停留过后又开始游移,渐渐变成抚摸他脸颊的手掌,暧昧地将指骨抵在他的耳后。
“学长。”
程思意听见钟情又叫了他一声。
他不能给出回应,这会让他的期待落空,即便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对方凑得太近,以至于程思意恍惚嗅到了一股和自己的洗发水一样的香气。
钟情小狗似的去蹭他的脖颈,发梢在皮肤间勾起掩不去的痒,像夏天踩进灌木丛,被惹人厌的小虫忽而叮了一口。
程思意想要抬手去挥,大脑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他只好稍稍将脑袋往钟情身前挨了点,试图留出空隙,避开那种折磨的触感。
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随着程思意的动作愈发像是拥吻,映出一道正交颈缠绵般的灰败色块,比程思意的呼吸更轻地细细颤抖。
“学长,学长……”
钟情絮絮叨叨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从程思意的颈侧离开,没有退得太远,依旧挨在对方紧闭的眼前,垂下视线,开始详尽地描摹那两瓣红润的嘴唇。
“程思意。”
钟情换了个称呼,轻声地念起了程思意的名字。
“程思意,思意,思意……”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温柔柔的,把这个名字变得仿佛调式一致的情诗。
程思意察觉到钟情随着每一次吐字靠近。
对方的呼吸,又或许是唇瓣的温度,仿佛就要碰到他了。
程思意几乎在黑暗中窥见了两人亲吻的画面,稠滞的喘息交织,陷出柔软的,纯真而晦涩的弧度。
大脑提前构建的假想带来令人失衡的晕眩,程思意的耳边仅剩自己躁动不止的心跳,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他茫然攥紧了钟情的衣摆,迫不及待想要献出自己一般,指尖绕着布料转啊转。
“怦怦、怦怦。”
心跳变成鼓点,在这个冬季的夜晚带来夏日的炽热。
盖过窗外车轮碾过时细弱的声响,也同样掩去了大门打开时一瞬的轻鸣。
程思意只感受到一阵风闯了进来,裹挟着彻骨的冷冽,让他不由得战栗着睁开了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咆哮声伴随花瓶碎裂的尖啸从玄关传来,骤然打断甜蜜而忸怩的幻想,将程思意从钟情唇边唤醒了。
他来不及去说对方什么,慌乱起身转向门后,眼看母亲发疯似的将手提包砸了过来。
程师蕴在这之后并没有停止,而是一把抓起地上的陶瓷碎片,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一般,鲜血淋漓地任其割破手掌,不管不顾地丢向了自己的孩子。
程思意本能地躲避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翻过沙发,朝母亲的方向跑了过去。
程师蕴抄起一切能够拿到的东西往自己儿子的脑袋上砸,一边砸一边魔怔般唾骂程思意为她带去的恶心。
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去抓程思意的脸,用自己健康的牙齿在程思意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齿痕,疯狂地尝试把程思意的脑袋往玄关的柜子上摁,直到钟情冲上前,一点也不温柔地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
程师蕴开始毫无意义地挣扎尖叫,绾得优雅端庄的长发散落下来,贴着钟情的毛衣不断摇晃。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程思意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由心脏的震颤导致的连锁反应。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都没有办法将程师蕴掌心的血渍擦干净。
他越抹越脏,越抹便染得越红。
最后就连程思意自己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被擦眼泪的动作带到脸上,滑稽又狼狈地将泪痕变成浅淡的红色水液。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程思意搞不懂母亲眼里的自己是谁。
对方说的也许是父亲,也许是那个现在正心安理得住在程家老宅里的女人。
当然,也不能排除她看见的就是程思意的可能。
程思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茫然站在原地,看母亲着魔一般对着自己嘶吼。
听见动静的阿姨匆匆从辅楼赶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应当是通知了什么人。
她们把程师蕴从钟情手里接过去,控制一只动物一样将她摁在了地上。
程思意嗅着那股血腥味,几乎要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出来。
他扶着柜子干呕,在一阵阵烧灼的痛感里吐出胃酸,脏兮兮裹住地上的血渍,混杂出一种更为难闻的刺鼻气味。
“学长……”
钟情想去揽他,刚抓过程师蕴的手又伸向程思意。
程思意惊恐地挥开了,发出‘啪’的一声响,尴尬地在之后留下漫长的寂静。
“你先回去。”
程思意半晌才开口说话,手背随意在嘴边抹了一下,也不嫌脏,径自替钟情推开了门。
“我带你去医院吧。”
钟情想去握程思意的手,可指尖还没够到,就又一次被对方拒止。
“不用。你先回去,已经很晚了。”
地上的程师蕴仍在尖叫,不用看都知道她的精神应当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钟情很努力地让自己无视眼前的场面,这里一片狼藉,找不到半点能够用‘正常’去形容的地方。
程思意往他肩上推了一下,催促着将他往外赶。
庭院里的玉兰树似乎一夜间枯萎了,泛黄的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草坪上砸出不像是落叶的巨响。
钟情回头看,月光将程思意的脸照成阴郁的苍白,那些血液却又勾出诡异的艳色,将其渲染得靡丽,蒸腾出末路的古怪狂热。
他像来时那样独自往回走,不知怎么倒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灵魂仿佛被一根丝线系在这具躯体上,温度已经不能作为感知的标准。
一道光亮随着汽车的引擎声渐进。
钟情看着那辆车擦身而过,里面坐着的正是许久之前在栖山墓园见过的男人。
程思意知道这么形容不好,但他想不出别的词了。
李峥带来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将程师蕴塞进了车里,甚至不管她的额头几次撞在了门框上,一味只想着赶紧把门关上。
程思意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炸开,要变成无数的碎块,要和眼泪一起从身体里掉出来。
他慢半拍地听见父亲在叫自己,迟钝地将视线挪了过去,见对方不带多少感情地笑了。
“要回去吗?”李峥问。
程思意恐惧地摇了摇头,脑袋压得很低,只有视线小心翼翼抬着。
“今天的事情不能说出去。”对方提醒道。
程思意点头,抑制不住地抽了一口气。
“你妈已经这样了,你不能再弄出什么丢人的事了,明白吗?”
程思意其实不明白。可李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再去多问什么的余地。
“你和钟家那个继承人在伦敦的照片都传到我手里来了。脑子放清楚点,你说出去还是我儿子,别搞得和去卖一样。”
李峥的表情是随着语句一点点变冷的,到最后就连伪装出的笑意都省去了。
他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巴掌扇在了程思意的脸上,把血渍抹得更长,一直拖到了程思意的嘴角。
两个阿姨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廊下,李峥的司机则恭谨地立在车边。
保镖把程师蕴摁住了,那张曾经美丽典雅的脸透过车窗映入程思意的眼帘,仍旧疯狂地尖叫着,不知怎么却让程思意觉得她其实就快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思意的妈妈其实是在说前夫和小三恶心。
前面写过程师蕴撞破李峥出轨的那天,他们就是在程家的沙发上。
但是思意不确定妈妈那些话指向谁,加上后面父亲来了,提起了思意穿着裙子和钟情去派对的事,所以思意就默认了妈妈也是在说他恶心。
第106章 决断
冬天的疗养院没有了夏季的繁茂,庭院里银杏落了叶,梅花和玉兰不到花期,满目皆是枯败与颓唐。
这里的植被并非为了来此疗养的病人种植,更多是为了到访者,平白在南方多雨湿润的城市划出分明的四季。
程思意去看母亲那天,江城突如其来地降下了一阵雪。
他不由想到钟情,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是对方返回伦敦的日子。
江城靠海,过高的湿度让雪花没法堆积起来。
程思意下车时瞧见窗台的大理石上攒着一小片白。草坪是枯黄的,树梢也是。
程师蕴依旧住在先前那栋房子里,看护给她推了镇定,让她安静听话地好好睡了一觉。
“妈妈?”
程思意的声音比门禁卡那一声‘嘀’稍晚一些传进了程师蕴的耳朵。
程师蕴停下吃早餐的动作,缓缓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她的脸上看不出几天前的狂躁,眉目柔和,显得端庄又沉静。
程思意从客厅走过去,母亲便在餐桌前等他。
窗外的石板被雪花染成了零星的白,连作一条跨过程师蕴腰际的细线。
程师蕴今天穿了条浅灰的长裙,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看护为了美观替特地替她系上了腰带。
总之那一片灰色间束上了一道横越的纯白,巧合地与窗外的积雪融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一次和谐过后的,不那么血腥的腰斩。
“余律师和我说开庭要延期了。”
程思意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律师让他带的话带到。
旁边其实就有一把椅子,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便只敢继续在原地站着。
相较于余律师表现出的头疼,程师蕴的反应怎么看都不算负面,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雀跃,喋喋不休地开始一些程思意听不懂的碎碎念。
“我就是发疯,就是精神病……”
“李峥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疯女人!”
她一边笑一边絮叨,来来回回重复着一样的话,表情却一次比一次狰狞。
程思意找不到安慰的方式,只能沉默着企图等她恢复平静。
然而程师蕴在十数回的循环之后突然换了种语气,诡异地停顿一瞬,像要告知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靠近了程思意。
“我才不会让爸爸的东西被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