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从一开始,最让程师蕴痛苦的就不是李峥的背叛。
那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令程师蕴崩溃的,从来都是她没有听取父亲的劝告,也没有能力守住父亲的遗产。
她怀念往事,放不开曾经,割舍不下记忆里那个众星捧月的自己,只好将现实与回忆对调,靠精神的割裂去逆转时光。
程思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余地,一旦他和母亲一样选择放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栖江这栋被困在重重门禁里的小楼,或许还有某天未知的死亡。
“思意。”程师蕴毫无征兆地叫了他一声。
“我在,妈妈。”
程思意挨近了一点,伸过手去让母亲牵着,被对方拉扯的动作逼得蹲在了椅子边上,仰起头,好乖地看着母亲。
“你也是我的东西。”
放在以前,程师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温柔有礼,是整个江城乃至同级圈子里除了继承人以外最被长辈们推崇的模板。
她从不说逾矩的话,不做越界的事,一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只有自以为遇见了真爱,用冷暴力来逼迫父亲同意自己嫁给李峥。
“妈妈只有你了,思意。”
程师蕴把程思意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好紧,像是恨不得在程思意还属于她的时间里立刻将对方绞死。
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话语也愈发变得清晰,贴着程思意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余音。
“你会听话的吧?”
“思意不会让妈妈难过的,对吗?”
“不要给我带来新的困扰了。”
“不要再去做那些会让人在背后议论的事了。”
程思意向来以为母亲是不会知道的,可是父亲那样说了,此刻的程师蕴也确实印证了那些话。
他不该溺爱钟情,也不该纵容自己。
钟情会和斯特兰德的所有人一样拥有完美的人生。
他的介入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非但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有可能叫旁观者评价一句‘难听’。
程思意忘了自己在离开前是怎么回答母亲的。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比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带来更为散漫的抽离。
走出最后一道门禁,程思意这才发现江城的雪停了。
如果没有延误,钟情的航班应当刚起飞不久。
这场雪就像为了证明程思意曾经的玩笑话一样,在飞机达到决断速度抬轮离地的同一秒,被回往伦敦的钟情带走了。
程思意来晚了几天。
斯特兰德庭院里的玫瑰花丛好像冻死了,干瘪到风一吹都有折断的可能。
钟情从寝室窗口看着程思意走进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经过花丛时行李箱的滚轮碾碎了几片叶子,发出‘咔啦啦’的声音,要比揉碎玻璃低沉一些。
对方和布莱尔先生的商谈结果可能并不如愿。
离开时,程思意的表情更难看了,忧悒地出着神,每一步都像在坚硬的石砖上飘游。
钟情知道对方很快就会上来。他从程思意的床上离开,坐回到了自己更靠近房门的书桌旁。
平安夜和新年他都给程思意发了消息,然而那些字句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分别当夜诡谲的场景一度占据了钟情对程思意的所有印象,让脑海中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斑驳地由满目的红与黑,以及强光与瓷片的碎屑去构成。
“学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开门进来,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
程思意要比年前的最后一面又瘦了许多,病态而清冶地刻出更为锐利的线条,将这样的枯朽都变为一种类似于透明水晶般易碎的雅致。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没有走过去,他为程思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至于让对方为他的接近而感到压抑。
程思意很慢地朝他转过来。
带动视线,一点一点在灯光下与钟情交汇。
程思意不说话,恒久地用不变的眼神凝视着钟情。
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将树梢的影子刺进他的眼睛,他不哭也不作声,只是沉沉地望着钟情。
“明天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嘴巴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再度抿了起来,像是忘掉了原本打算说的话。
不过没关系。
钟情愿意主动去开启话题。
他问完也没有将目光移走,而是温柔专注地继续与程思意对视。
窗外的树影一次又一次划过少年的脸颊,末了尖刀一样横在细白的脖颈上,逼迫程思意给出了答案。
“不要。”
“那晚饭我等你吧,最近没有要准备的活动。”
钟情说得越多,程思意的负罪感便越重,他实在不擅长去拒绝对方,何况这次的拒绝必须能够延续到数月乃至数年以后。
“我说的不要,是指以后都别再缠着我了。”
十八岁的程思意天然地带着一种矜贵的美丽,他的语气再傲慢,落到听的人耳朵里都会被中和,让对方去原谅这样的失礼。
他无甚表情地将脸转了回去,指尖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焦躁地敲了两下。
钟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怔怔愣在桌边,许久才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等你心情好一点?”
熄灯铃响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程思意都没有回答。
窗棂变成困住程思意的画框,月光则将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暗影,在定格出静谧与轻盈的同时,也仿佛强留死物一般,将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椅子上。
钟情无措地起身,分外谨慎地朝对方靠近。
他在即将触到程思意的瞬间看见面前的人仰起了脸,幽怨而无望地将眉头皱紧了。
“我不喜欢男孩,钟情。”
“无论你之前是怎么以为的,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寝室里的暖气开得太热,钟情的掌心竟随着程思意的几句话渗出了汗。
他甚至觉得此刻温度就要让他窒息了,牢牢堵住喉咙,仿佛能用空气将他溺死。
“……我没、我,不是的。”钟情想要挽回,试图凭借否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一旦开口,他即刻便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的步步紧逼全部都是为了得到程思意的喜欢。
“学长只要和以前一样对我就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的……”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程思意却像分别那晚一样飞快地挥开了。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被程思意扇了一耳光,在幽密的寝室里留下不存在的回声,隐隐约约贴着耳廓不断回响。
“我很乖的,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
“学长你像最开始那样对我也没关系,只要对我特别一点点就可以……不是的,不对我特别也没关系。”
钟情突然拥有了一种感知未来的能力。
他模糊地意识到今夜的自己不该去和程思意争吵,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
“我来给学长讲睡前故事吧?睡一觉心情就会好了。”
钟情说着将手朝程思意的书柜伸过去,胡乱抽出那本对方手抄的诗集,在程思意警戒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将它在两人之间翻开了。
“The calyx of death’s bounty giving back……”(注1)
“够了!”
摘录过全诗的程思意不会忘掉哈特·克兰先生在诗中的遣词用句,这首诗在此刻被念出来,更像是试图去影射些什么,带来过分不详的恶感。
可事实上,钟情真的只是随手翻开了一页。
他在察觉到这首诗的压抑后即刻打断了自己的诵读,比程思意反应得还要更快上一微秒。
过于接近的时间差让两人的行动几乎在同时发生。
程思意强势地将诗集从钟情手里夺了过去,没留多久,又一把甩回了后者脸上。
熄灯铃在几分钟前便结束了,整个斯特兰德只剩下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钟情大可以将程思意带到那里,用对方的所作所为去换一个足够给予制裁的detention。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仅仅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了,弯腰捡起诗集,合好再递回给程思意。
“我不要了,扔掉吧。”
程思意这回倒是收敛了些,没有再失控地把它往钟情脸上砸。
他将写满了字的笔记本随手往钟情身后丢开,漠然看它滑出一小段距离,在钟情的桌角下撞出一声闷响。
钟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失魂落魄地盯着程思意用来丢掉诗集的手,神色懵懂又无助,好像一只明白了自己没有办法逗主人开心的小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程思意让钟情不要不理他,钟情很认真地做到了。
父亲要钟情好好地爱人,钟情也试着那样去做了。
钟情很乖,很听话,很温驯地做好了每一件事,得到的却不是被许诺的结果,而是意料之外的满心狼藉。
程思意是钟情见过最狡猾的骗子,永远在虚构,从来没有真正给予过什么。
“你明明已经在骗我了,为什么不可以一直骗下去?”
“因为你很烦。”程思意说,“因为你害得我妈又被关回栖江了。”
现在的钟情长得很高,挺拔舒展,轮廓也愈发深秀锐利。但程思意知道对方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是一个非常非常容易心软的人。
他或许不太懂要怎样温柔地说服钟情,可如果让他在钟情的心里扎上一刀,程思意简直不需要时间进行思考。
他将这两句话说得直白坦荡,不加遮掩地表达出憎恶,为钟情带去比诗集砸中眉骨时更为深刻的痛感。
钟情迷茫地怔立在程思意身边,比幼儿园里被罚站的小朋友还要无措。
他好久才想起自己还有说话的能力,费劲地张了张口,小声说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哈特·克兰《在梅尔维尔墓前》
第107章 自私
[1月20日,小雨转阴。事到如今,在这里写再多喜欢真的还有意义吗?]
程思意下午没课,回到寝室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很快又涂掉,变成一滩浸透纸张的墨渍。
——究竟该记录些什么才好呢?
程思意早已分辨不清痛苦与喜悦。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的躯壳像是脱离了灵魂的控制,在长久的静默后撕掉了所有描写过悸动的纸页,仅剩阴郁与新起一面的空白,残忍地写上了对钟情的违心期待。
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记录在那些撕烂的页码里。
钟情上了锁的抽屉藏满了他遗失的物品,包括前夜丢掉的那本手抄诗集。
这是程思意默许的秘密,是只有钟情一个人能够得到的偏心。
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从程思意把钟情和苦涩联系在一起的瞬间,命运就已经注定桌上这本日记最终只能变成一堆无用的纸屑。
钟情最近回寝室有些晚。
可能是知道话越多越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或者说程思意单方面的泄愤,他往往要等到第一次熄灯铃响完才回来。
伦敦的冬天有一种与江城相似的阴冷。
潮湿的空气被风卷着钻进衣领,时间一久就变成紧贴皮肤的凉意。
钟情没有打招呼,先把外套挂好,去洗漱间冲了个澡,等到又一次推开门,这才跟着动作小心翼翼地叫了程思意一声。
“学长。”
程思意坐在桌前发邮件,键盘刻意敲得极响,仿佛这样就能作为掩饰,假装自己听不见钟情的声音。
“学长。”钟情又叫了对方一遍。
时间临近复活节,钟情的退让却没有让程思意的态度产生丝毫变化。
距离程思意毕业不过余下短短数月,或许今年的夏天来得晚一点,对方就会在春末同他道别。
钟情的忍耐与克制都有时限,程思意不愿回应,他就只好主动靠近。
“学长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吗?明明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是在和你说话。”
钟情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只要程思意愿意理他就好了。
他向前几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合适的距离外站定,安静地等待起与程思意时隔多日的交流。
最终,钟情的耐心给予了他想要的结果。
程思意再没有可以回复的邮件,也不知道下一封还能发给谁,只好无奈地回看钟情,转身将视线移了上去。
“你不能找点事做吗?”
“我在图书馆待了四个小时。”
钟情的头发没有吹干,发梢仍带点湿,乖巧地遮在眉间,让这句话变得有点像小朋友骄傲的自夸。
程思意试图掩饰心底莫名浮起的对钟情可爱表现的留恋,仓促将目光投远了,落到门边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书桌上。
“所以呢?”
“我只是想和你正常地对话。”钟情答道,“你可以和林学长聊天,可以和舍长聊天,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多讲几句?”
钟情还是站在最初的位置,左手却撑到了程思意的桌角,截断对方停在远处的视线,迫使程思意重新看回他。
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起,将一贯表达不满的神色直白地表现在了钟情眼前。
他的镜片上投映出邮件里间隔整齐的字母,泛着不含任何情感的冷光,凭空诞生出一种机械的漠然。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一个拥有灵魂的人类身上实在过分怪异,以至于钟情迫不及待想要将对方的眼镜取下来。
他试探着再度举起手,越过两人间的空隙,指腹捏住镜架一点点往回收,将程思意棕黑的眼眸从镜片的阻隔下解救了出来。
“学长好漂亮。”
钟情看着那双眼睛,无甚恶意地赞美。
程思意向来都是他笔下足以替代圣子的存在,神性与人性不该被外物所掩盖,钟情发自内心地认为此刻的程思意就应当以美丽去形容。
钟情的话实际仅表达即时的感受,却触动了程思意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情绪,让程思意忽地加重语气,开始一场单方面的诘责。
程思意厌恶地站了起来,朝床沿的方向退开了些,指向远处的书桌,目光却仍与钟情交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抽屉里全都是我的东西。”
钟情眼看程思意生硬地挤出一种不曾见过的表情,漂亮的唇瓣稍启,清泠泠吐出了一行让人难以与眼前的面容对应的文字。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了,非要逼我和你一样当个同性恋吗?你恶不恶心?”
程思意和钟情从未在一起,此刻却像极了所有分不开的怨侣。
他甚至不能在这座过于古旧的建筑里尖叫,只能压低了嗓音去警告。
程思意退到不能再退,最后干脆站到了自己的床上。
钟情仰头去看,像程思意印象里栖江疗养院里那些看母亲发疯的护工,流露出纯粹的冷漠。
“不能继续当作不知道吗?”
钟情换了一种语气和程思意说话,没有相应的起伏,从仰视的角度带去与之相反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让程思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凭空引出更多积蓄的恐惧。
“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遍了!”
程思意说完便开始急促地喘息,仿佛在酝酿些什么,由过于无序的呼吸去构成其诞生前最为鲜明的预兆。
果然,他在不久后推开钟情,径直冲到了对方的书桌前,扒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想要将它抽出来。
“你打不开的。”
钟情没有跟过去,仅仅转身,半侧过脸,分外冷静地提醒了一句。
“钥匙呢?”程思意问。
“我不会让你打开的。”
“钥匙!”
程思意气急败坏地甩出手。
他的手腕随着惯性砸在了书桌上,敲出一声闷响,带来即时的强烈痛感。
躁动的情绪因此短暂收敛几秒,换上沉默,以及疼痛蔓延后的麻木。
程思意的手垂落又抬起,整条手臂都颤抖着指向钟情。
钟情朝他靠近,握住指尖,不作停留地步步紧逼。
“学长像以前一样对我,不好吗?”
程思意只能后退。
他的大腿抵上没有温度的木料,另一只手则撑在了钟情写到一半的作业上。
钢笔被滑动的纸张推出去,滚了几圈,砸向地板,摔坏了笔尖,溅出一滩散落的墨渍。
钟情敛眸去看,黑色的墨点就像记忆里的血滴那样,撒成一串断裂的珍珠项链。
“就当是可怜我好不好?我只有学长一个朋友。”
“你根本不是要交朋友!钟情!”
程思意用被抓住的手去推钟情。钟情把他挤到了桌上,他只好不断地朝后靠,分开双膝,两条腿尴尬地垂在钟情腰侧。
“我知道错了。”钟情的眼梢红红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程思意半点儿也不心软地甩向对方的侧脸,要比耳光轻一点,却也没见得温柔多少。
“学长,学长。”
钟情仍旧抓着程思意的手。
他或许觉得对方先前的举动是在发泄,于是攥得更用力了些,哄人似的,一次又一次打在自己的脸上。
“我以后会听话的。当朋友就好,我不会让学长不高兴了。我保证!”
钟情看起来比程思意还要难受,接近成熟的眉目间少有地挂起了稚气的委屈。
程思意不好说钟情脸上的不解是装出来的,但与之相矛盾的动作显然无法让人将它们对应。
钟情把程思意困在书桌、墙壁与身体之间,非要剖白给对方看似的,将脸凑得好近好近。
程思意甚至从钟情的眼仁里看清了自己的表情,残忍且阴郁,抽离地漂浮在皮囊之上。
“你的保证一点效力都没有。”
这次不再是钟情握着程思意的手往脸颊上挥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将手移开,而后重重抽回了钟情的嘴角。
钟情茫然地愣了一瞬,难以置信般抿起下唇,良久才想起用手去摸。
“你的保证有用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程思意为自己开脱,自私地将一切都归咎到钟情身上。
大抵是清楚这番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在说出这几个字时,程思意就连声音都跟着那副沉重的躯壳一起在抖。
这期间,程思意看见钟情放开了自己。
对方将双手抵在他膝间的桌面上,手臂撑得笔直,前倾着凑近了,如同在高地的猎场里看一只正被枪口指着的猎物。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难道我没有吗?”
不知怎么,程思意停不下用以伤害钟情的话了。
他在心里预先打好了草稿,那些文字便依序一个个从口中挤了出来。
“你为我带来了什么?痛苦?罪恶?还是羞辱?”
程思意认为自己真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人,明明就是他先引诱,他让事情脱轨,到了现在却还要这样去指责钟情。
要是钟情手里真的有一把枪就好了。
程思意想到。
他根本不介意钟情在这里扣下扳机。
“那学长来伤害我好不好?只要继续看着我就可以。”
钟情总爱说这些出乎意料的话。
程思意宁可钟情同样质问自己,哪怕像父亲那样辱骂都没有关系。
可是钟情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根本没办法狠下心。
他近乎本能地朝钟情靠了过去,唇瓣留恋地贴上了对方被月光照得发凉的耳垂。
程思意把它衔热了,然后缓缓地松口,挨在钟情颈侧说:“现在就连恶心也是你带给我的了。”
第108章 解脱
“我申请了defer,打算先回国待一年。”
林嘉时在教室门后与程思意聊天,钟情默不作声走过去,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又拿起,绕着老师的打印机无所事事地踱步。
“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照顾她一段时间,顺便也攒攒钱。”
林嘉时说完后许久,钟情都没有听见程思意的回答。
他有些担心。程思意在上次面诊时换了药,钟情私下联系过那位医生,对方建议他观察一段时间,是否出现不良反应。
钟情最初认为程思意过于亢奋了。
对方与他的每一次沟通都能被称为争执,要不是寝室里没有花瓶,钟情甚至觉得程思意会像对方的母亲那样不管不顾地让血渍渗进瓷片的裂纹。
“思意。”
林嘉时提醒似的叫了一声。
钟情要比程思意更先给出反应,警觉地停下脚步,将脑袋往走廊的方向偏了些。
“嗯?”
程思意慢了半拍。
药物让他的情绪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同时也带来抽离感,表现出神游似的迟钝。
林嘉时一样发现了这件事。
和钟情得到的忽冷忽热的矛盾不同,程思意在面对林嘉时的时候就只有病态的忧悒。
林嘉时不需要程思意费心调动额外的情绪,因而并不会看见他失控的丑态。
程思意慢悠悠将脑袋转了过去,木讷地在定格的瞬间眨了一下眼睛。
“去楼梯那边吧,我有事和你说。”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程思意看了眼表,跟着林嘉时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和钟情吵架了吗?”
林嘉时语气平和地问他。
可莫名的,程思意只要听见钟情两个字就感到焦虑。
他说不清是不满还是不安地咬住了嘴角,像是思考了一阵,继而小声抱怨:“不要说这些,好烦。”
旋梯的采光过于局限,即便是白天,程思意的表情也被晦暗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林嘉时为此凑近了,观察样本一般严肃地审视对方。
他没有提出任何带有指向的问题,仅在沉默过后总结性地问道:“那天钟情说你感冒了是在帮你撒谎,对吗?”
林嘉时的话题要一直追溯回夏天,程思意一时没能记起,愣愣靠在墙上,半天方才不那么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取舍,所以不开心?”
林嘉时问得十分委婉,省略了程思意不想听见的名字,也没有直白地去点明令对方取舍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他算得上是这所学校里最聪明努力的孩子,如果不是靠全额奖学金出现在这里,或许都轮不到程思意来占据他的闲暇。
林嘉时太擅长温和得体地剖析,以至于被看穿的人甚至不好说他失礼,只会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值得自己交出那些晦涩的秘密。
“我不是不知道怎样取舍……”
程思意藏在窗边的阴影里,浑身笼着冬季独有的枯败。
雨水带来雾一样灰蒙蒙的观感,隔在两人之间,让林嘉时莫名觉得对方像是困在了一幅古画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
程思意停顿了一下,视线放得更低了。
“但是那样太难受了,每一秒我都想放弃……”
被天气渲染到病态的肤色将程思意的唇瓣衬得格外靡丽,在吐字时轻微翕动,燃成高烧似的殷红,连病都在他身上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妖冶。
林嘉时克制地移开视线,伸手在程思意发间抚了两下,自以为不会有任何差错地向对方提出了引导式的问句。
“不如先想一想,假如放弃了,你会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无疑将程思意带回了圣诞假期的夜晚。
父亲在将耳光扇到他的脸上之前就说明了放弃的结果。
他会变成令母亲失望崩溃的同性恋;会变成令父亲丢脸难堪的玩物;会变成旁人眼中轻佻放浪的笑话,也会给钟情的完美人生添上不算光彩的一笔。
程思意曾经有过破罐破摔的想法,可彼时的他尚且没有现在的狼狈,也不需要为未来顾虑太多。
他错过了无数次机会来到了现在,来到了这个只能咬牙坚持下去的苦痛节点。
林嘉时的提问从最开始就是错误命题。
程思意没有放弃的选项,遑论再去得到些什么。
他必须违心地坚持下去,直到重新看见命运清晰的轨迹。
“解脱。”程思意好久之后才说出这两个字。
林嘉时没有听懂,小声重复道:“解脱?”
程思意不管他,兀自继续,神色恹恹的,说不上一段话里究竟有没有掺入过感情。
“但我不可以放弃,妈妈会伤心的。”
他说完便开始往回走,转过楼道的转角,在走廊尽头一眼望见了教室门口的钟情。
程思意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对方的样子。
抱着笔记的少年匆匆赶往下一间教室,要比他稍稍矮一些,连影子看上去都没有路过的学长们那么长。
程思意把他叫住,坏心眼地看他掩不住的脸红,仍有些稚气的轮廓像是能在空气里酿出青涩的香味,是只会出现在十五六岁的纯真与懵懂。
现在的钟情早已高过程思意,无论站在哪里都足够引人注目。
对方好不容易就要成为斯文端方的大人,程思意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因为一己私欲将对方拖进自己乱作一团的人生。
这年的春天冷到所有人都开始抱怨,阳光迟迟不来,也没有去年那样一夜间攒起的春雪。
秋季开始的萧肃始终不曾终结,罕见的近一个月不曾下过雨,就连从海岸横越而来的风,都学着在皮肤上割出干燥的刺痛。
程思意在走出斯特兰德时把围巾拉高,盖住了鼻尖。开门的一瞬忽而有风刮进了眼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再睁开眼,钟情便站在休息室的沙发旁往庭院里看。
窗棂和树梢将钟情的身影分割成间错的相片,遥遥隔着数道对称的梁柱,由木饰映衬出上世纪电影里才有的典雅。
这让钟情看起来有些陌生,仿佛他并不存在于此刻,而是渺远未来投落在今日的一道幻影。
程思意想起自己在前夜做的梦。
月色明朗的夏夜,他与钟情坐在一片未知的沙滩上。
比起约定好的旅行,程思意其实认为那更像是久别后的重逢。
梦里的钟情要比走廊上那道身影更成熟一些,真正有了从容沉静的大人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里?”程思意问眼前稍显陌生的青年。
对方举起手中小小一张纸券,无声地在星空下挥了挥。
直到梦醒,程思意仍不断猜测着那究竟是什么。
它或许是一张船票,也可能是随手留下的收据,但程思意希望它是钟情曾经给出的许诺,冲动且幼稚的,愿意和他一同前往迈阿密的保证。
梦境的记忆不算清晰,来来回回也只有模糊的几个片段。
再回神时汽车已经停在了航站楼外。
本就阴郁的天色下,旅客们却黑压压穿着相似的大衣,如同在地面涨起漆黑的浪潮,挤得程思意没来由感到一股溺水似的窒息。
他回头去找林嘉时,惊惶地牵住了对方的手,掌心相触的一霎,想起的却还是钟情的面容。
钟情无数的神情在须臾间闪过,拼凑成最让程思意心动的模样,影影绰绰在眼前构筑起短暂的海市蜃楼。
“怎么了?”林嘉时体贴地靠近了半步。
程思意订了复活节和林嘉时一起回江城的机票。李峥停了他的卡,他只好去刷母亲的,犹豫了半天,到底同林嘉时一样买了经济舱。
“没什么……”
程思意对钟情单方面的冷战已经持续数月,没有日常的交流,更别说过问钟情在假期间的安排。
程思意以为钟情会留在伦敦。
毕竟他和林嘉时离开的时候,钟情还站在斯特兰德幽密的树影下。
候机厅的灯光偏冷,和休息室里温馨的暖光截然相反,给人以绝对清醒且冷静的感受。
这让钟情的出现愈发像是科幻作品里空间与时间的重叠。没有斯特兰德古老砖石遗留的虚幻,而是一种异常真实的矛盾感。
“不是叫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吗?”
程思意不知道对方是怎样获知的航班,钟情当然总有办法,只是算不上礼貌罢了。
真要说起来,钟情在值机时就已经发现了程思意的身影。他看着对方一点点跟着队伍往前挪,挤在各式各样的人之间,不怎么习惯地将眉头皱得很紧。
钟情因此自作主张替程思意办了升舱,坐在正对休息室过道的位置等着对方进来。
可哪怕广播已经开始提醒头等舱登机,钟情期待的人也还是没能出现。
“我给你们升舱了。”钟情答非所问地接上了程思意的话。
“所以呢?要我谢谢你?”
程思意不知道要拿钟情怎么办才好。
他其实也看不懂自己。明明在心底警告过无数遍,可只要钟情出现在视野,程思意就是会忍不住地看过去。
“不要再跟着我了。无论在这里还是在江城,都不要再跟着我了……”
程思意很难说服自己把钟情想象成一个坏人。
他只好先去想自己的母亲,想她被塞进车里时的反应,想她似泣非泣的眼睛。
都是因为钟情不听话。
都是因为钟情出现在那里。
都是因为钟情一直跟着自己。
程思意松开握着林嘉时的手,朝钟情的方向走了两步,攥紧了对方的外套,将大衣扯出深刻的褶皱。
他丢不下脸在这样的场合提高话音,只好凑近了,挨上去,贴着钟情的耳廓说:“求你了,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没有即刻回答,仅仅随着这句话些微侧过脸,垂眸让视线与程思意碰在一起。
那眼神说不上郁愤,也不能算作失望。它更近似于纵容,逐渐收回原本带着稚气的期待,转而变成一种公式化的妥协。
“好。”
钟情到底还是按照程思意的意愿给出了回答。
可在此之后,程思意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得到回应的满足。
他的手挨着钟情的衣襟慢慢垂了下去,流露出鲜明的失落,悒悒蹙着眉,用可以被形容成难以置信的表情恍然盯死了钟情。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说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神思仿佛跟着钟情的话音飘了出去,在一瞬间放空,听着登机广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109章 深拥
程思意家的玉兰树好像真的死了。
钟情站在院门对面的路灯下,隔了好远朝去年这时候和程思意一起看过花的窗口望。
他想自己这样应该不能算是违约。他只是途经这个门牌,在更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记忆中开了满树白花的玉兰在这个春天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落完了所有叶子却没能结出花苞,枯朽地立在墙边,仿佛提前预示着窗中少年的苦难。
钟情望着窗户的时候,程思意其实就蹲在窗台后。
他从轻飘飘的纱帘中央拨开了一条缝,无比小心地眺了出去。
从回来的第一天起,程思意就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人正从走廊的窗外向里望。
他最初以为是李卓宇,因而恐惧地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就差没搬柜子把窗户挡上。
发现钟情是在某个黄昏。
程思意从栖江把母亲接回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才经过二楼的走廊,钟情的身影便遥遥从余光里闪过了。
就连程思意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笃定那是钟情。
对方甚至只在视野里出现不到半秒,可程思意的脑海中却仿佛响起了独属于钟情的警报,不断地叫嚣着,提醒他钟情就在庭院外的马路上。
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一盏盏从远处亮起来,很快便蔓延至钟情身边。
家里没有开灯,程思意的双手扶着窗台,指尖散落隐约照亮的澄黄,手背却藏在墙后,和身体一起融进黑暗。
他要等到钟情离开才会起身,就像前几天做的那样。
然而他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程师蕴随时都有可能走出那间无人看护的房间。
“你在看什么?”
母亲温和的语调在此刻变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程思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片刻的迟滞过后,惶惶向漆黑的走廊回头看去。
程师蕴今天还是穿了一条长裙,优雅得体地垂在脚踝边上,乍一眼倒更像是悬在半空。
她问完这句便不再说话,无声地注视着程思意,呼吸很轻,也不存在多余的表情。
窗外的光线幽弱地照进来,被窗框上的十字割断,切成一块块分隔的画面。
程师蕴的影子拖得极长,飘忽如鬼魅,张牙舞爪地攀附在这具枯瘦的躯壳上。
程思意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只会在呼吸间轻微地颤抖。
他站不起身,从蹲在窗边,变成半趴在墙下的阴影里。
“你在看什么?”程师蕴又问一遍。
她说罢开始朝程思意的方向走,没有穿鞋,悄无声息地用那双青白消瘦的脚带动身体往前挪。
家里的地暖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关,程思意原本应当是该觉得暖和的。
可母亲每向他靠近一步,他便觉得有一股新的寒意扑面袭来,直到将他的四肢彻底冻僵,撑在地上,怎么都没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
程师蕴猛地抓起程思意的头发,狠狠撞向了窗台。
或许实在太用力,程思意最初竟没能感觉到任何一丝疼痛。
他只觉得头晕,像是整个人都要从后脑勺的位置倒下去,好在母亲揪住了他的头发,没有让想象中的场景真正出现。
程思意有些恍惚,搞不清那阵黑暗过后的震颤是因为撞击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木讷地仰着脸,目光空洞地直直落向前方,盯着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黑点,听见久违的嗡鸣又从耳道内部响了起来。
“为什么要让妈妈伤心?”
“不是已经答应过会听话的吗?”
“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程思意的神思尚未收束,母亲的眼泪倒是先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眨了下眼,后知后觉感受到延迟的剧痛,像要凿开颅骨,又残留肿胀导致的钝感。
母亲仿佛不是在和他说话。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代入到程思意的叛逆之中,可再仔细去听,程师蕴幽怨凄楚的哭喊却又更像一声声诘问,发了疯地试图向那个不在这栋房子里的人要一个答案。
她毫无意义地尖叫,苍白皮肤包裹着的手掌劈头盖脸甩到程思意的身上。用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嘶吼,控制不住地让泪水接连划过嘴角,掉在地板上,挤进缝隙,然后消失不见。
程思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麻木地看着母亲。
程师蕴煎熬到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抓出深深浅浅的血痕,蓦地又安静了,蹲下身,好珍惜地捧起了程思意无望的脸。
她在这一瞬似乎又记起了眼前的少年是谁,慌忙将程思意抱进怀里,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地安慰:“没事没事,思意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她好轻好温柔地拍抚着程思意的后背,糯而缓的嗓音就像小时候念睡前故事一样悠悠绕在程思意的耳畔。
程思意其实听不清母亲说了些什么,他的耳边有太多声音,唯独屏蔽了程师蕴,只能感受到心脏随着对方手掌拍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在胸腔里揪紧。
“没事哦,妈妈保护你,妈妈买蝴蝶给你。”
“妈妈最爱你。”
蝴蝶根本不是程思意喜欢的东西。
他的外祖父收集过很多漂亮的,藏着机械蝴蝶的台钟。它们或是由珐琅烧制,或是嵌满名贵的宝石,金属的发条一扭,没有生命的蝴蝶便飞出来,在灯光下投射出冰冷的璀璨。
程思意小时候在收藏室里看过一墙的蝴蝶标本,外祖父抱着他逐字去念相框外的文字,重复多少遍都是一样的温柔。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一时兴起的爱好。
外祖父从世界各地的藏家手中收来,最后把它们放在那间不常有人去的房间里,只有标本师会定期去查看。
次日黄昏,程思意破天荒地等在了庭院对面的小路上。
晚风卷着两瓣梨花飘过去,扑棱棱变成颤动的羽翼,好像春日里最常见的白色蝴蝶。
钟情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远远从桥上走来。
阴天的江城永远仿佛笼着层薄雾,就连一步不停的靠近都呈现出类似于道别的哀郁。
程思意站在灯下看他,眼里荡悠悠蓄着些辨不明的碎光。
钟情在发现程思意的瞬间愣了一下,步伐却始终坚定地向前,不曾迟疑地来到了程思意身边。
两人起初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着对视许久。
半晌,程思意移开了视线,又一次重提旧事。
“不是保证过不会再跟着我了吗?”
他看地上的影子,钟情的喉结动了动,应当是紧张,也有可能是被戳穿的愤怒。
“我只是路过……”
钟情将掌心攥紧了,一错不错地盯着程思意,神情看不出多少慌乱,语调里却裹藏着漫长拉扯后的疲惫。
“你不累吗,钟情?”
程思意叹了口气,目光倦倦地重新放回到对方脸上。
他用冻得冰凉的手掌去抚钟情的脸颊,指尖贴着对方的颧骨,好像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偏爱。
钟情的生日已经过了,没有程思意的祝福,更别说收到期待已久的礼物。
他委屈地将脑袋歪了一些,贴着程思意的掌心,好轻地蹭了两下。
十八岁的钟情没有一夜间变成程思意梦见过的大人,他还是像一只过分需要主人关爱的小狗,稍不留意就会用泛红的眼梢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现在的程思意已经不会为这样的表情心软了,他见过更沉痛的眼泪,要比此刻的钟情绝望亿万倍。
“不要再跟着我了,好不好?”
程思意去拥抱钟情,下巴搁在对方的颈窝里,唇瓣则温热地贴在钟情的耳根下。
钟情一副茫然的模样,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甚至屏住了呼吸,无措地看着程思意从颈侧啄吻至脸颊。
程思意的呼吸痒丝丝地沾上钟情的皮肤,惹得钟情的睫毛蝶翼一般轻颤。
钟情伸着脖子不敢动,只有眼帘跟着程思意垂落。
清冷的朝露香扑簌簌掉在嘴角,冰块似的,倏忽滑向唇间。
钟情人生中的第一个吻是薄荷味的。
并非他真的尝到了这样的味道,而是这个春天实在太冷,冷到就连亲吻都和小说里描写的不一样,没有他以为的湿热与黏着。
程思意身上的香味好淡,飘荡在初春的傍晚,片刻便消弭,连深拥都无法留住。
钟情回吻他,一如无数个梦中那样去舔舐、轻咬对方。像在索伦托时好奇地剖开一颗青涩的果实,由大脑自动将其美化成甜蜜且丰沛的模样。
“不要再跟着我了。”
一吻终了,程思意重复起了先前的话。
他讨好一般往钟情脸侧多吻了一下:“我已经把你期望的都给你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显然,钟情到现在都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出于本能地回应,以至于程思意开口的一瞬,钟情还犹在梦中般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腕。
钟情的目光迟滞地聚焦,心跳剧烈到鼓膜都开始震颤。
他一时弄不明白程思意到底在说些什么,可对方的眼泪清泠泠跟在那个吻之后落下,钟情便只知道一味纵容地点头允诺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分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程思意的声音却好似一道无法脱口的哽咽,积压在喉咙,永永远远地残余剥不去的苦涩。
第110章 赠言
钟情知道死缠烂打有多掉价,也确实尝试着克制过一段日子。
可是程思意哪怕不说话,仅仅存在着,都会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
从进入演讲大厅开始,钟情的视线便始终追随在对方身后。
程思意今天穿了燕尾服,白色的领结将他的脖颈束紧,在近乎刻板的制约下,散逸出无欲疏离的傲慢。
他在台上讲话,手中的文稿被翻开,修长干净的食指在之后顺势拨了一下话筒。
这动作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多数人都会在演讲前调整麦克风的距离。
可程思意将这极短的一瞬做得如同一道暗示,在演讲大厅庄严的穹顶下,酝酿出清冶的暧昧。
钟情坐在后排的位置,闲适地将腿交叠起来,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的喉结随着程思意的吐字轻悄地游移,带动视线从对方的指尖移向眼眉,看程思意的目光冷郁地落在黑白的讲稿上。
钟情想要再被程思意亲一亲。
或者假如对方允许,由他主动去亲吻也可以。
席间的温度有些高,钟情稍稍松了点领结,放下腿,用一种更合适的姿势坐在了位子上。
斯特兰德的演讲安排在最末。
程思意的发言结束,很快便回到台下,走向钟情身边的位置,等待在典礼的最后与众人齐唱校歌。
这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每一位从这里毕业的学生都会在这一天将双手交错,分别与左右相握,不论对方是同一栋宿舍的朋友亦或几面之缘的普通同学。
钟情不太喜欢这个约定俗成的环节。
这首歌最初由校内一个公会的会歌改编,在听感上给人以强烈且压抑的宗教感。
一行行交错相握的手根本不像是临别前对同窗的不舍,而更近似于一场规模宏大的审判。
人群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成为被拖上台的祭品。
即便反感,钟情到底把手伸了过去。
他身边站着的是刚刚回到斯特兰德席间的程思意,他不可能放过这个久违的与对方接触的机会。
程思意戴着眼镜,细框的金属镜架在钟情的余光里熠熠反射出吊灯落下的光。
那是一种冷感的反馈,就和程思意掌心的温度一样,在初夏的夜晚藏着冰凉,让钟情不由得一再将视线往对方脸上放。
程思意些微扬着下巴,有点像初见那天在斯特兰德休息室里的模样。
他要比钟情记忆里的样子消瘦了些,却意外勾勒出更为清绝的轮廓。
从始至终,程思意都没有将目光往身边挪,钟情去握他的手,他便如往年对待任意一位同学一般,轻而得体地回握。
“你又要做什么?”
程思意预料到了钟情的缠人,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粘着他不放。
从演讲大厅出来,人群三三两两转向礼堂,借由舞会的喧嚣去结束这个漫长的夜晚。
钟情紧紧追在程思意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影子一样,一步步踩中程思意踏过的石砖。
“学长也申请了defer吗?”
钟情在即将到达礼堂时往前走了些,挨在程思意边上,又要比曾经的亲昵距离稍微再远一点。
程思意走了几步,似是决定回答般停了下来,不知怎么却只朝钟情身上短暂一瞥,很快便继续转往先前的方向。
“学长申请了defer的话,明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变成同级生了。”
钟情试图带动情绪,语气里刻意添上了小朋友的天真。
这句话将未来构想得无比美好,以至于程思意好不容易才没有说出口的字句被迫回到了嘴边,沉重而自厌地指正道:“我没有嘉时的履历,也拿不出特别好的推荐信,申请不到defer的。”
程思意无异于是在告诉钟情,他只能往一条看得见的死路里走,钟情没有必要更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同学继续纠缠下去。
“没关系。”钟情停下来,攥住了仍在向前的程思意的手。
“没关系的,学长。”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国上学。”
如果说程思意先前还算平静,那么在听见钟情这样幼稚的言论之后,他几乎是即刻换上了带着怒意的惊诧。
他挣开了钟情的桎梏,反手扯住钟情的外套,分外严肃地将钟情摁在了墙边。
“你现在是十八岁,不是八岁!”
程思意被钟情气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钟情能够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不禁思考的话,未必就不会把自己的将来交到随便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手上。
程思意当然知道钟情有足够的资本去试错与挥霍,然而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在这样的事情上放纵,就连想法本身都是不应当产生的。
布莱尔先生把钟情交给了他,程思意认为自己有责任在离开前让钟情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要是还是一样的内容,那这就是我给你的临别赠言了。”
程思意说罢松开手,下意识地替钟情捋平了扯皱的衣襟。那方式与他拨话筒的动作有些像,将郁愤变成了微妙的眷恋,看得人不禁以为他其实也舍不得与钟情分开。
“Linus.”舍长隔着马路在对面的紫藤花下叫他。
“要拍合照了。”对方站在花朵垂坠的阴影里,灰蓝色的眼睛被遮住了,难以辨析此刻的神情。
程思意匆匆应了一声,转头警告似的瞪了眼钟情,抱着还没来得及放回宿舍的演讲稿,再不停留地往礼堂赶去。
“你们好像不太愉快?”
程思意身边的人换成了舍长,斯特兰德的毕业生们聚在一起等待合照,对方递了杯软饮给他,照旧用寻常的语调,让问询都带上了与之不相符的漠然。
“还好就要毕业了。”
程思意没有正面回答,倒也用另一种方式给出了答案。
他接舍长递来的玻璃杯,举在手中并不去饮,盯着远处的相机,企图穿过镜头一般,让视线去往尚且未知的‘以后’。
“……原谅我,我知道接下去的话可能不太礼貌。但是如果你有经济方面的困难,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舍长的话将程思意飘远的神思瞬时拽了回来。
程思意不可思议地抬眼,深深朝对方眼底望了进去。手中盛着酒液的玻璃杯摇摇欲坠,映出礼堂内穷奢极欲的灯火,倏忽便将那杯软饮染成一汪点在水面的火焰。
放在以前,程思意一定想都不想就认定对方是在羞辱他。
可如今舍长就诚挚地站在他身边,他也再没有傲慢的资本。
一切都变成了现实的映照,哪怕程思意真心实意地反感这句话,也不得不承认,舍长此刻真真切切只是出于好心。
“抱歉,萨沙。”
程思意拒绝了。并非因为最后那一点骄傲,而是他明白自己很难再有偿还的可能,也不想在离开这座占据了所有年少记忆的私校前留下无奈的亏欠。
他逃避着抿了抿杯口,香甜的果酒淌进喉咙,留下一阵带着酸涩的回甘。
“Linus……”
“我们以后可能都不会再遇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萨沙?”
程思意打断了舍长的话,他的解释稍显委婉,不过已然足够让对方读懂。
“你可以把那当作我对你的投资。”
舍长还是决定再试着说服程思意一次。
“我知道它本身就是会有风险的,我可以自己承担。”
摄影师开始招呼各个宿舍的学生们拍照,两人的对话在这里中止了,让程思意的沉默暂且化为一种正在犹豫的假象。
闪光灯最终将所有人的表情定格在钟声响起的刹那。
程思意的眼睛跟着眨了一下,在白光盖过视线的前一秒,看见钟情正站在二楼的护栏后,沉沉望着自己。
“萨沙,那是一场赔率低到几乎不存在的赌博。”
程思意把杯子还了回去,委婉地给出了最为明确的拒绝。
“毕业快乐。祝你有一个完美顺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