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将伞举到了林嘉时头上。
林嘉时把脑袋挨在臂弯里,指尖还勾着装了菜的塑料袋,睡沉了似的,哪怕再没有雨落下,也安静地不曾觉察。
程思意于是轻轻推了一下林嘉时的肩膀。
可对方并没有抬头,而是就那么顺着程思意微不足道的力度向积水的路沿倒了下去。
程思意那天没能吃上晚饭,回家的时候,林嘉时精挑细选的蔬菜全都蔫了,冰箱里也不曾剩下什么能够填补饥饿的食物。
他站在岛台边出神许久,到底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大雨也能拥有将人浇得濒死的力量。
“你吃饭了吗?”
这是现在林嘉时最常问程思意的问题。
程思意不会做饭,林嘉时总是担心自己住了院,当惯了小少爷的程思意会挨饿。
“吃过了才来的。”
程思意洗个了苹果递出去,他学不会削皮,即便买了削皮刀,也只能一下一下连皮带肉地让它们掉进垃圾桶。
林嘉时整个人浮肿得厉害,靠在病床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端方妥帖的轮廓。
他听到隔壁床新来的病人又开始吐,没有家人看顾,也没有请护工,吐完就自己爬起来,拎着袋子走出去。
程思意在对方走后终于控制不住地捂着嘴干呕起来。
他以前只去过私人病房,环境整洁,空气清新,闻不到丝毫此刻正围绕在林嘉时周围的奇怪气味,甚至还会淡淡地飘荡着干净的香气。
程思意知道这样不礼貌,可是他实在藏不下去了。
送林嘉时来的那天,隔壁床的病人刚走,枕头上沾着粉红色的,没有干透的血渍,床脚又好像涂满了预示着死亡的排泄物。
程思意每回来到这里都会想起当时的场景,明明病房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怕得甚至不敢让林嘉时住进去。
时间到了现在,就连眼泪都不再有用。
它没办法发泄情绪,没办法改变命运。
眼泪就只是眼泪,是从眼眶里毫无意义落下去的水。
“阿姨这两天怎么样?”
林嘉时接过了苹果,捧在手里没有吃。
他的语调很温柔,语气却是虚浮的。要不是看见他的唇瓣在动,程思意几乎就要以为这是自己的又一次幻听。
“今天精神好点了,不过还是说要去抓蝴蝶。”
程思意低着头,嗓子里残余一些反胃遗留的钝滞。
他停了一会儿,勾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我打算周末带她去外面走走,都在家里闷了那么久了。”
程思意一副犹豫的模样,吐字极慢,说什么都仿佛没有真正做出决定。
他现在总是这样,似乎思维都被残酷的现实拽得慢了下来。
林嘉时没有任何能够帮到程思意的地方,只好鼓励道:“是要多出去走走,最近天气不好,一直在家里都该憋坏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他看林嘉时的眼睛,看林嘉时的手。
林嘉时变成一种符号,支撑程思意继续在从未预想过的人生中坚持下去。
他确实需要好好地活着,不然就连对方都拖不过下一个冬天。
程思意放空地往回走,离开住院部,踏上下行的,通往地铁站台的电梯。
江城的坏天气与冬季交杂在一起,变成过早染黑的夜空,连月亮都被浓云遮在了看不见的天穹下。
钟情从前半开玩笑地说程思意的嗓音像积雪消融后的春泉。
程思意那时没有反驳,不知所谓地笑了笑,全然将这句话抛到了脑后。
他此刻莫名回忆起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将一口气抽了又叹。
那声音半点都不再接近钟情的描述,反倒像遗漏的风,倏忽从喉咙里窜过。
城央的夜晚格外安静,程思意经过连接南北的拱桥,没有往家的方向转,而是先走上前,从桥中央朝北区的高楼望了过去。
他偶尔会设想钟情就站在某扇窗后。
只要桥上不再有其他人出现,对方的视野里就只会存在自己。
这样的假设当然也会带来失落。
程思意说不好视而不见与无缘重逢哪个更让他难过,钟情是唯一令他束手无策的难题,即便时间与命运一同裹挟他来到了现在。
他最后并没有在桥上站太久,一会儿还有晚课,替母亲热完晚饭就要走。
这天的夜风猎猎吹出了高地上才有的声响,卷起几年前买的风衣,让衣摆在被路灯照得枯黄的草地上投落翩飞的影子。
开阔的庭院将视野拉得极远,程思意戴了眼镜,尚未靠近就隐约看见了那株死去的玉兰树下有一片渺小的,蝴蝶一样的暗色。
他的心脏仿佛回到了碰倒林嘉时的那夜,怦怦撞出近乎枪响的轰鸣,震得耳畔霎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程思意已经习惯面对现实了。
然而他的脚步还是在这个冬至矛盾地变得沉重而飘忽。
他起先极慢地推开院门,磨磨蹭蹭走了几步。
很快又仓促地跑起来,直到看清那只‘蝴蝶’才终于停下。
这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程师蕴流出的血没有渗进泥里,而是变成了凝结的霜。
她趴在地上,漂亮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被粘住了,一簇簇地挂着干涸的小血痂。
她今天穿了一条非常好看的裙子,印着热带的树与花,还有一只镜块拼成的,能够照出现实的蝴蝶。
程思意看见母亲的手里握着一柄捕蝶网,仿佛高高举起过,但眼下看来,显然是失败了。
她半侧着脸,耳道与口腔内全是暗色的,已经不再流动的血液。
晚风吹着她灰白凌乱的头发温柔地颤动,尚未逝去一般,好轻好轻地勾住程思意的影子。
辅楼的大门在更早以前就坏了,忽地被穿堂而过的冰冷空气撞开,再困不住任何灵魂。
程思意蹲下身,木讷地握住了母亲青白的手。
它一点温度也没有,却还是要比冬天温暖一些,好像告别,像母亲在终于解脱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时间已经过了第一节晚课的点名。
程思意仍旧坐在久未打理的草坪上,麻木地盯着眼前浸了血的泥浆发呆。
他这次没有哭,也没有慌乱,认命了一般,安安静静地独自整理着情绪。
良久,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分外僵硬地挪了挪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早在数个小时前就不再有用的急救电话。
程思意发现自己其实也不需要吃药。
他根本没有崩溃,也感受不到半点绝望,他只是毫无来由地焦虑,一整夜都在母亲的房间来回踱步。
殡仪馆把时间安排在了第三天傍晚。
程思意提前给李峥发了信息,对方没有回复,更没有在他提到的时间出现。
捧起骨灰盒的瞬间,程思意蓦地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文学作品里总爱说这个盒子很轻,可程思意却觉得它好重,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它和母亲已经无用的躯壳一样掉在地上。
他哀哀地叹气,却在此后的无数年月里始终不知自己为何而叹息。
程思意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仅剩胸腔里窒息似的钝滞,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其实还残余寻常的,应有的感情。
第117章 蜉蝣
“阿姨最近还好吗?”
程师蕴走后,城央的房子更不再有人愿意接手。
中介推掉了程思意的委托,委婉地告诉他,就连临近的两栋都被影响了房价。
程思意在之后辗转咨询了几家银行,最后以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将房子抵押了出去。
他用到手的钱在栖山墓园给母亲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遥遥就在外祖父正对的山脚下。
程思意现在稍微宽裕点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连轴转地做那些兼职。
他买了好多东西带给林嘉时,林嘉时还当程师蕴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因而时不时便会问问对方的近况。
程思意每回都在编故事。
明明在拿到钱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只要来到林嘉时的身边,程思意便又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冷血又凉薄。
“好很多了,这两天已经可以认人了。”
程思意延续着上一次的谎言,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句自己根本不可能相信的话。
他将视线低敛地收在膝间,犹犹豫豫攥着手指,到底还是不敢直白地看向林嘉时。
“快期末了,忙的话不来看我也没事。”
林嘉时体贴地这么说了一句,跟着笑了笑,轻轻握了一下程思意攥紧的手。
他读出了程思意的回避,却没能猜中致使其表现出这种情绪的理由。
“我……”
有那么几次,程思意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瞒不下去了。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停住了,咽回肚子里,寂静而无措地凝视着脚下惨白的地砖。
程思意想让林嘉时活着,不然他就实在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他抽离地坐在病房的凳子上,熬时间似的发着愣,等到医生进来查房,他便公式化地说:“我先回学校去了,下午还有课。”
程思意同林嘉时道别,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一模一样的话。
他忐忑地迈出病房,逃跑一般,飞快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奔了出去。
疾病成了吞噬金钱的怪物。
林嘉时的病情没有因为入院得到遏制,反而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迅速蔓延至心脏,让‘衰竭’两个字又添上新的前缀。
他根本等不到合适的配型,程思意也渐渐无法像母亲刚离开的几个月里一样,轻松地说出自己仍有足够的积蓄。
程思意从来不敢挥霍,那些钱只是不知为何在日常的开销里蒸发了。
他近乎崩溃地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承认,自己就是没本事去进行所谓的‘拯救’。
程思意又开始兼职,在学习之余没日没夜地教小朋友练琴,在便利店打扫、收银。
从地铁口到便利店有一条小巷,深深藏在市郊鲜有人至的角落。
那里幽密又雅致,一草一木都有人精心打理。
程思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曾经厌恶一切出入过那扇门的人,可现在他却想走进去,并非姿态从容地去享受阿谀,而是以奉献的方式,换取一点污秽的钱财。
他经过那里太多次了,停留的时间愈发地长。
干净的玻璃窗隔着纱帘透出暖调的光,乍看倒像斯特兰德的夜晚,丝毫不显得肮脏,反倒纯洁得犹如天光穿云而过的黎明。
程思意到底没有真正走进去,他还留有最后些许毫无用处的脸面,而一旦推开巷子尽头的大门,他就必然会遇见曾经对他伏低做小的人。
他不想连累母亲一起变成一个难听的笑话,只能强忍困意站在午夜的便利店里,无望地计算着自己还能留住林嘉时多久。
郊区的小店在凌晨不常有人来,程思意便会在某些无人光顾的深夜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墙上的挂钟发出机械的轻响,程思意站在柜台后,就那样感受着林嘉时的生命在他的无能中逐渐消弭。
他煎熬着度过了又一个冬天,终于还是在梅雨到来之际做出了休学的决定。
他实在无法继续下去,一切并非诗歌里美化过后的‘试炼’,仅仅是对他无止境的折磨。
程思意做好了人生就此彻底崩塌的准备,预想过无数难堪或窘迫的结局,他不抗拒,也愿意接受。
事到如今他根本就不会再幻想那些梦里都鲜少发生的奇迹,他的灵魂被困在这具枯白消瘦的躯壳里,被写作林嘉时的符咒恒久地封印了起来。
对于程思意来说,赵则的出现更像是一道虚妄的幻象。
对方体面且顽劣,一瞬间触动遗漏在遥远异国的记忆,倏地让程思意想起了伦敦斜落的光影,以及类似于这场梅雨的连日阴霾。
赵则没有以尴尬的措辞作为开场。
他在与程思意正式接触前简单调查了程思意的处境,从容暧昧地将程思意的休学申请和一份‘助学协议’放在了一起。
程思意根本无法找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太需要钱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就能涵盖他的未来,乃至林嘉时的生命。
钱太好了。
好到程思意不假思索便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18章 永夜
与程思意的再会如同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
少年从一张褪了色的相片,倏忽变成了潮热夏夜里鲜活承载着灵魂的实体。
一切由对方创造的爱与恨全部土崩瓦解,剩下一道钟情无数次试图忘掉的身影,以及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脑海中回荡的名字。
钟情循规蹈矩地长大了,循规蹈矩地一直来到了二十岁。
然而程思意又一次出现了。
带来所有仅与其有关的悸动与克制,温驯与恶劣,毫无征兆地再度出现在了钟情眼前。
钟情忽地有了一种预感,时光或许即将逆流,连日晴好的伦敦终于又要回到十七岁时望不到见结局的阴翳。
夜里果真开始下雨。
钟情和赵则谈了一会儿,还算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他意识到在赵则眼中,程思意其实更接近于一件商品。他想要,赵则就在权衡得失后优游自若地交出来。
程思意变得廉价,变得真正可以用指代金钱的名词去交换与衡量。
这导致钟情在得到的一瞬并没有什么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更多了些迷茫,困在莫名平息的情绪之中,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接下去的事。
他在赵则一片狼藉的公寓里深思,目光投向客厅角落唯一一片空置的区域,无声地倚坐着,故作自然地摆出一派闲适的模样。
钟情要等第一道雷声响起才会回神。
程思意的房门在不久之后被推开。里面的青年拿着一个透明的杯子,五指干净而修长,被身后突然的闪电一衬,更让这夜平添几分光怪陆离。
他像是裹着一圈月晕,整个人都在钟情的视野里变得缥缈虚幻。
闪电掩去月白,风声化作心跳。
钟情曾经想过数不清的用以嘲讽程思意的话,最后却变成寂静的一眼,看对方就像三年前那样缓缓抬眸,优柔地让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你还没回去吗?”
程思意要比钟情先开口,依旧是清泠泠的嗓音,字正腔圆地融进夜风里。
他站在门框下,消瘦许多的身躯被宽大的睡衣罩着,空落落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我来接你。”
“什么?”程思意似乎没能反应过来钟情的言外之意。
他愣了几秒,而后窘迫地问道:“嘉时呢?”
“还是去赵则安排的医院,前期和后续费用我会处理好。”
钟情仍旧坐在沙发的转角,说这句话时,他的轮廓完全掩在窗后的阴影里,辨不出表情,更听不出多少鲜明的情绪。
程思意或许是犹豫,慢半拍地接上下一句,在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与对方平等交流的立场后,到底将姿态放得如同面对赵则一般乖驯。
钟情如今独自住在一间二层的公寓里,没有佣人与管家,倒显得比先前自在不少。
他看着程思意提着那个老旧的行李箱走上台阶,一步步来到面前,站在离屋檐不远的光晕里,犯错了一般,始终没敢让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门被打开的同时,钟情隐约注意到程思意如释重负般深吸了一口气。对方的影子拖长了从他的脚下漫过去,更早一步越入玄关,融在地毯上,变成拘谨模糊的暗色。
钟情无声地回头瞥了一眼,程思意低敛着视线,小心翼翼绕开地毯走了进来。
迈进室内的瞬间,光影在程思意的脸上游移出一种星辰轮转般的绮丽。
犹如顷刻回到了仲夏夜的斯特兰德,晚风、月色、玫瑰与潮热顿时铺天盖地侵袭了这个实际上已经开始染上寒意的雨夜。
“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钟情没有让自己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那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虚无,以至于他更愿意将其形容成一个晦涩的梦,而不愿承认曾经切实发生过的无法掩饰的悸动。
他开始往客厅的方向走,下意识地回避当前两人独处的场景。
钟情似乎仅仅凭借一时冲动就将程思意从赵则家里带了回来,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的他们究竟该算作怎样的关系。
程思意是赵则转手给他的‘玩物’,单只这么两个字,就已然足够钟情停下全部不切实际的念头。
“我落了一本日记本在宿舍。”
重逢后正式的开场白,破天荒的竟由程思意发起。
程思意曾经从来不会直白地面对钟情话里的隐喻。而此刻,他却主动提及,惶恐也期待地终于遥遥将目光投向了钟情。
“我看见了。”钟情不愿用谎言将今夜修饰得真正像一次命中注定的浪漫巧合。
他直接明了地戳破了程思意曾留给他的痛苦,与三年前青涩的爱恋交织,变成一种被时间消磨了恨与不甘的漠然。
他平静地作出回答,端着水杯转身,一步步向对方逼近。
最后,停在一个过分亲昵的距离,将程思意没能在赵则家里喝到的那杯水递了出去。
“不要误会。”钟情说。
他耐心等程思意将杯子接过去,抬起手,温柔又亵慢地一点一点擦过了对方的唇瓣。
“赵则说你很缺钱。”
“我想知道,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钟情笑了。
在这句之后,笑得从容而璀璨。
他的眼眸映着玻璃窗上的灯影,深秀得能几乎叫任何人意乱神迷。
程思意知道钟情是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的,但他已经没有那么在乎了。
他不介意就借用那样廉价且难堪的身份,只要三年后的自己能够真正地去做三年前的自己被束缚着不敢做的事就好。
他于是同样安静地扬起了嘴角,勾着清艳优柔的弧度,抬起下巴,试图奉献一般,放肆地重重吻在了钟情的唇瓣上。
可也正是这一刻,钟情脑海中的程思意终于脱离了基于回忆构筑的幻想,变得真实且无趣,再不是无数深夜里,哪怕厌恨之至,也还是会在沉沦于爱欲的瞬间回想起的纯真旧影。
“如果没有遇到我,今晚你也要这样去吻赵则吗?”
钟情意兴阑珊地接受了程思意的吻,在对方退开后问出了这句放在从前一定算是羞辱人的话。
他好轻好缱绻地揽着程思意,眼眸微垂,五指倾斜着横在程思意的腰后。
那些话实在对不上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就连语调都疏离得好像陌生人间仅此一次的寒暄。
程思意又怎会不知道钟情在想些什么。
可他原本就是下定了决心准备那样做的。
如果没有钟情,他也一样会去拥抱亲吻。
程思意实在太累了,可是林嘉时还活着,他只能在继续先前疲于奔命的生活与赵则看似轻松的提议之间做选择。
钟情的猜测没有丝毫脱离现实的地方,他就是廉价又难堪,他就是为了钱甘愿当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要做吗?”
程思意最终并没有直接地回答钟情的提问,他在钟情怀里温驯地抬眼,掩饰般抿了抿唇,犹豫着说出了这三个字。
钟情凝视着他,目光愈发漠然。
程思意明明还像三年前那样静谧清冷,可钟情却再也没能感受到停滞在记忆里的难耐与狂热。
他开始读不懂自己,也没有办法理解面前的青年。
程思意这个名字仍旧映照着钟情脑海中那道耀人心目的影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投射进他怀中的躯壳。
钟情的迷茫直到程思意跪坐在他的腿间方才消逝。
他沉默着看程思意解开纽扣,漂亮纤长的指尖抵着弧形的边缘,略微施力,让它从布料的间隙里滑出来。
夜灯将程思意的睫毛映出成片的阴影,随呼吸轻而细地在铺着薄红的脸颊上颤抖。
程思意不敢抬眼去看钟情,只能凭借网上学到的内容,专注而仔细地让这个近乎荒唐的夜晚进行下去。
他半伏在钟情身前,因为紧张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钟情贴心地用指腹在他额前揩了一下,掌心停在脸颊,好温柔,也好残忍地问:“你有体检报告吗?”
“什么?”
程思意起初没能听懂钟情的话,细白皮肤间便仍是浅淡的绯色。
然而就在他迟钝地明白过来的下一秒,那些绮丽的色彩便顷刻褪去,骤然换上了与数小时前如出一辙的苍白。
“……你可以直接进来的。”
程思意窘迫地抓着钟情的领口,热恋的爱侣一般将双臂搭在了对方肩上。
他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他根本读不懂三年后的钟情永远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没办法向我保证自己没有问题。”
程思意这次终于不试着接话了,他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从钟情身上离开了,回到客厅,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盒不曾拆封的安全套。
重新推开房门的瞬间,程思意的心脏即将崩溃似的爆发出一种未曾有过的苦涩,锋利地划过喉咙,变成一声压抑而克制的抽噎。
程思意甚至不能被比作一件拍品,他只能将自己形容成货物。被赵则以低廉的代价交换,再经转手,顺利地倒给钟情。
他麻木地走回钟情床边,伸出手,将那盒原本为赵则准备的东西递给了钟情。
夜晚真正降临的时刻,程思意其实根本没有体会到半分欢愉。
他只是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摇晃分裂的光影,一遍接着一遍地安慰自己——至少,这是一件未曾被拆封的货物。
第119章 刻意逢迎
赵则嫌麻烦,没有替程思意转学分,因而程思意不得不从大一开始重新念。
三年后的重逢,钟情与程思意的身份似乎彻底对调,就连‘学长’这个曾经程思意听腻了的称呼都随漫长的年月转移到了钟情身上。
程思意确实没有奢望过钟情还能和以前一样近乎讨好地对待自己,可或许是他过于乐观,他同样也不曾想到钟情会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态度放任他在这里生活。
事实上,一周以后钟情就忘了再见第一眼的悸动。
他忙着实习和准备开题报告,根本匀不出多余的时间去顾虑与自身无关的事。
程思意像一只活在这间公寓里的幽灵,只有钟情记起他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安静地,无声地,枯白地睁着那双似泣非泣的眼睛,在钟情面前迷蒙地蹙起眉,将两人的皮肉关系粉饰成细腻纯洁的爱恋。
钟情会吻程思意的眼帘,像年少时期望的那样轻啄对方的鼻尖。
他爱用牙尖去舐咬程思意的唇瓣,报复似的掐住对方的臀肉,再等眼前的青年主动凑上来。
以前的程思意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钟情深知这一点。
事情突然就变得令人乏味起来。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钟情从程思意身边离开时,程思意还挨着枕头迟迟地喘息。
贴着脸颊的布料濡湿了一小片,伴着绵长却失衡的呼吸,叫人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涎水。
钟情留恋地拨开程思意的碎发,食指贴着皮肤轻絮地扫过。
赵则预订了一间酒吧,算是开学后的又一次迎新,也算是对钟情阔绰出价的答谢。
程思意不易觉察地摇头,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赵则,更害怕钟情会用他所抵触的方式重新向大家介绍自己。
“程思意,你要去。”钟情不由分说地下达了指令。
“我拿蒙彼利埃那家医药实验室15%的份额换了你,再过几天就会出公告,下个季度你还能在增持名单里看见赵则两个字。你应该最清楚现在的自己到底值不值得我开出的价码。”
程思意把眼帘压得很低,像闭着眼睛根本没有在听。
但钟情知道对方将自己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他看着程思意的唇瓣先是抿紧,稍后又随着尚未稳定的呼吸幽弱地张开了。
程思意的美丽似乎永远不会逾期。
哪怕钟情始终找不回属于三年前的程思意的影子,可眼前这副皮囊却也已然足够他不知餍足地索取。
“谢谢。”
程思意突兀的道歉让钟情短暂出现了一瞬迷茫。
但很快,他又深深地审视起对方。
钟情的视线缓慢且专注地从程思意身上流过,顺着柔美起伏的线条,最终停留在那双郁丽的眼睛里。
“谢谢你愿意留下我。”
程思意不需要钟情多余的提问,他当然知道对方在前一秒疑惑的是什么。
他有些吃力地支起身,细薄的汗珠随之在灯光下熠熠地闪烁。
钟情无甚表情地又吻了程思意一下,毫无征兆地俯身,也同样迅速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没有那些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魔怔念头,仅仅觉得程思意的嘴唇湿润地染着层水色,或许会像索伦托的桃肉一样柔软甜蜜。
在此期间,程思意好乖地坐在床上,仰着头,等待垂怜一般,温驯地让视线落在钟情的嘴角。
脱离了年少的清逸,钟情要比曾经更多了几分压迫感。
这让程思意即刻捕捉到了对方再度靠近的意图,心领神会地浅浅张开唇瓣,低垂下眼帘,感受钟情一下接着一下平静地吻在唇间。
如今的钟情根本不再有多少直白表达出情绪的时刻。他显得极度斯文与妥帖,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的雅致。
然而这并没有为他带来多少亲和的气质,反倒叫人觉得他时刻裹挟着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冷淡。
程思意不安地去攥钟情的手腕,刻意逢迎地探出舌尖。
他以为钟情会接受,可钟情却在那样生涩的引诱之后重新直起身,不留一字地转头走进了浴室。
被丢下的人只得空握了一下悬在半空的五指,悄无声息地倒回了一点也不温暖的被窝。
两人到达的时候,赵则刚叫服务生开了支康帝,不远处还有人兴奋地高叫着去灌香槟塔。
程思意看了眼堆在一旁的酒瓶,其中甚至还能找到砸碎了的路易十三。
他先前没有过多了解钟情提到过的医药实验室,而如今看来,那15%的份额,只怕远比他预想的要夸张。
赵则的确是个纨绔,可他并不是傻子。
只消瞧一眼他对钟情表现出的殷勤,周围的人都能立刻明白隐藏在其背后的含义。
钟情在迎新派对上向程思意伸出的手,在当时对程思意熟稔的称呼,以及今夜堂而皇之地将程思意放在身边。
哪怕仅仅靠猜,也不会有人压不中正确的答案。
舞池里的灯光晃得程思意逐渐感到晕眩,他窝在卡座的角落,眯起眼,远远看钟情与其中几位家世相当的青年男女交谈。
他现在融入不到那样的话题里去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中等圈层洗牌,而位于顶端的人们或多或少也会因此转变之后的论调。
潮水流逝得太快,程思意释然地醒悟,自己无论如何都登不上那艘渐远的船了。
钟情往回走的过程里,炫目的光束一次又一次将他的面容隐匿。
他开始在程思意的目光里变得模糊,变成一个大致的轮廓,攫取程思意即将抽离的神思,让它们永永远远地追随。
钟情最后在程思意面前停下,站在对方的膝前,隔着布料轻轻用小腿抵了一下。
“我想回去了。”
程思意半阖着眼,连目光都只倦怠地停在钟情胯间。
他跟着话音抬手攥住钟情的衣袖,好像某些时刻的难耐,又仿佛确实是困极了。
灯光吝啬地不来角落,程思意被酒渍涂得红润的唇瓣便妖冶地在那张冷郁的脸上微开着。
钟情给他穿量体定制的西装,把他打扮得和以前一样清贵漂亮。
然而程思意再也回不到记忆里的样子了,他蜷着肩膀挨在钟情身前,挺拔的鼻梁连接优美精巧的鼻尖,畏畏缩缩从低垂的角度剖出弥蒙的淡影。
钟情没有回答,不过还是应声将程思意圈进了怀里,不明所以地往对方过分靡丽的唇间擦了一下。
程思意大概喝醉了,也不去想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才刚沾到钟情的体温便乖巧地一口将对方的指尖衔进了嘴里。
他谄媚地勾引,目光却纯洁,游弋着落向钟情。
“嘉时怎么样了?”
程思意莫名其妙抛出了一个几乎就要被忘记的问题,忽而开口,将钟情原本的温柔拒回了一贯的疏离。
“你还没有和我说过嘉时的情况。”
程思意好黏人地去攀钟情的肩膀,在众人隐秘的瞩目间断断续续向钟情献吻。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混着果味的酒香半分不落地纠缠着钟情。
钟情不做表态地看程思意演这出闹剧,看对方湿漉漉笼着雾气的眼睛,听见对方说:“我亲一下你,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钟情这回终于说话了。
他不疾不徐地扳过程思意的下巴,又稍稍推开,仍旧环着对方的腰,指正似的拒绝:“你的吻不值这个价钱。”
或许真的醉得厉害,即便听见这样的话,程思意也没有丝毫负面的表现。
他安静下来,乖巧地跟紧钟情,踩着对方的脚步,直到回到车内,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
伦敦又像要下雨。
钟情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伴随着第一滴雨珠在挡风玻璃上绽开的轻响,他听见程思意轻絮地答道:“你想怎么玩我都可以,只要能救嘉时就好了。”
程思意的嗓音混着‘沙沙’的雨声,传到钟情耳朵里就变成了老式的胶卷录像带那样奇怪的音色。
这让钟情难得有些失衡,停顿了几秒,眉目沉沉地重新打量起身边的青年。
在此期间,钟情没有说过半个字,始终只用目光去描摹程思意藏在阴影下的脸。
半晌,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在发动机骤然而起的轰鸣里颇为乏味地陈述道:“怪不得赵则说我的开价高了。”
回到公寓花费的时间比程思意预想的漫长太多,他晕晕乎乎靠在玻璃窗上,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听夏夜的暴雨砸在他发着烫嗡鸣的耳畔。
他不好说自己此刻的感受,总之不像崩溃,也并非心动。
程思意的心脏沉重地在胸腔里鼓动,让呼吸变得窒塞,将思绪反复地搅乱又聚拢。
他找不到一个能够向钟情证明自己的方式,就连钟情对这具躯壳的热忱都仿佛在日夜的探索中急剧消磨。
程思意再不是钟情眼里奉若神明的少年。
而钟情也一样,始终没能让程思意感受到留存于记忆中的安定的眷恋。
时间似乎在两人的记忆里腐朽了,将一切化为废墟,拼凑出全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再由残余的遗憾指引,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伦敦的天穹之下。
第120章 好喜欢你,钟情
程思意是一只不爱叫的猫。
钟情做完汇报演讲回来,程思意便走下沙发,踩着地毯无声无息地来到钟情身边。
程思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至少不是能够继续窝在沙发里盯着钟情去看的身份。
如他所料,钟情将他拖回到了抱枕上。
钟情的小组临时少了几个成员,论文进度滞后的同时,前面的内容也需要大规模修改。
当然,令对方的焦躁并不止这么一件事,它仅仅是程思意知道的部分,而现在的钟情也不愿意向他透露更多。
程思意只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去充当钟情纾解的工具。至于下一次钟情又会因为什么理由解开他扣在襟前的纽扣,这根本就不是程思意该去关心的事。
这天的最后,钟情难得轻哼了一声。
沉沉从喉底传来,稍显沙哑,说不清是餍足又或仍旧索求。
程思意在此刻回过些神,用一片混沌的大脑迟滞地想——钟情还算满意吗?
——这样的反应能够代表喜欢吗?
——哪怕仅有一瞬,对方是不是也同样想到了过去?
程思意郁丽的眼睛半眯着,没等思绪回笼,很快又被压着发丝按回了被子里。
他只能看见钟情些微曲起的手指,撑在他的脸侧,用指腹抵住了被他沾湿的柔软面料。
“钟情,钟情……”
程思意开始小声地叫钟情的名字。
他可能真的有些混乱,竟贪婪地试图让钟情来亲一亲自己。
程思意去抓钟情肌肉匀称的小臂,艰难地仰头,茫然无措地将下巴凑过去。
然而爆发自四肢百骸的震颤要来得比他没能得到的吻更快,突然将他击倒,哼吟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程思意又听见钟情的声音了,压抑而沉溺,同渐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以为钟情会和以往一样离开,但这次却猜错了答案,在相似的沉默里,得到一个近乎奖励的吻。
程思意好想说喜欢,好想让钟情再多亲亲自己,可是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着对方的脚步渐远,感受汗水贴着皮肤一点点变冷,最后冰凉地隔绝温热的灯光。
林嘉时成为了一个只会出现在对话中的符号。
好在程思意可以肯定,钟情如约将对方转去了一所资源更佳的医院接受治疗。
他在一个午后不死心地再度发问。
彼时钟情刚修完三稿,结束了组会,眉头锁得比先前数据出问题的时候还要深。
但他似乎并不觉得烦扰,反而无奈地叹了一声,拨通助理的电话,在回房间前,把手机丢到了程思意腿边。
香港临近午夜,与其接受林嘉时正在失眠的说辞,程思意其实更愿意相信对方是被自己吵醒了。
扬声器里清晰地传来医疗仪器规律的声响,垫在林嘉时嘶哑的嗓音后,‘滴——,滴——’犹如正为他困苦的一生倒数。
程思意捧着钟情的手机,当作自己正紧紧握着林嘉时的手。
他絮絮叨叨地说些近日的见闻,抹去了难堪的部分,就连伦敦的阵雨都被描述成了温和惬意的气候。
林嘉时笑着说程思意说谎,不消片刻却又开始沉重地呼吸。
他的心脏负担不起这样简单的玩笑。
钟情不曾告知程思意,林嘉时的身体同样也已经负担不起大型手术。
程思意出卖了几乎一切他能够出卖的东西,可那只是徒劳,只是平白地将林嘉时的苦难延续,变成一段望不到头的煎熬。
那天以后,程思意回馈给钟情的反应更谄谀了许多。
他几度尝试复现当时的场景,奈何钟情的冷淡显而易见,仿佛重新换回了先前那个对他人漠不关心的灵魂。
事实上,程思意并不介意钟情冷眼看待他。
他每时每刻都在给自己暗示。
只要林嘉时还好好地活着,这些付出就都是美好未来的前序。
程思意切实地坚信林嘉时会好转,会康复。只要自己能够再多被钟情喜欢一点,只要钟情愿意再多施舍一点对他而言不足为道的钱。
学院出来就是一条马路,对面是临街的商铺,以及间错的,被脚手架包裹的大楼。
这座城市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修建。
程思意以前站在玻璃窗后俯瞰,如今又仰着头艰难地从逆光的角度眺望。
楼顶的红灯被过于狭隘的视角遮住了,剩下雨水冲刷得古旧的砖石,拼凑成指向云端的无数建筑。
不远处新开了一家酸奶店,附近的学生过了头几天的新鲜劲,终于没在橱窗外排起长队。
程思意先前从未产生过去尝一尝的念头,今天却莫名走过了马路,跟着几个附近学校的留学生,安静地站在了柜台前。
他点了一杯什么都不加的原味酸奶,大概多走几步路,在隔壁的超市里就能买到廉价且相似的替代品。
因此,程思意从第一口就开始后悔,将酸奶连同勺子一起含在嘴里,迟迟没有再拿出来。
钟情给了他一张黑卡,没有限额,也不曾有过任何干涉。
然而程思意却还是保持着三年间的习惯,无论如何都不敢随意去动那张轻飘飘收在内袋里的卡片。
他担心钟情会要他偿还。
哪怕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程思意还是不愿去冒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力承担的风险。
课间下过一场雨,街上的石板还染着看不见水渍的潮湿。
程思意拿着酸奶杯出来,迷茫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到与钟情白纸黑字印在合同上的关系,倏地被这一秒的自己逗笑了。
钟情的学校不在这片街区,因而当那辆Huayra转过街角,程思意只是慌乱地在心里想,车主会不会认识钟情。
程思意害怕一切会把他的身份摆到明面上去调侃的可能。
钟情或许不介意请他玩一场回顾往日的游戏,但等到对方明白过来,这场荒唐的游戏便会即刻结束,将程思意再度从金钱与圈层构筑出的幻境中遗弃。
程思意太害怕钟情会醒悟了,太害怕钟情恍然发觉,过去的程思意其实早就消逝在了那些困苦的时光里。
“程思意。”
钟情现在不会再叫他‘学长’。
对方多数时候都像称呼其他所有人一样呼唤他,偶尔也会在某些时刻,哄人似的换上过分暧昧的代词。
程思意从来不会当真,只有他的心脏总是不听话地鼓动,似乎只要剖开一小条窄缝,顷刻便会有怦然的悸动攀附着真心一涌而出。
钟情降下窗看他,解除了车锁,示意程思意上车。
饶是在伦敦,也并非总能见到这样的车。
有几个男生兴奋地拍了几张,举起手机对准程思意的方向,将他的脑袋照得更低了许多。
Huayra、Loro Piana、Harry Winston,程思意的身上堆满了得以象征财富的物品,可他却始终畏怯,甚至不敢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得大方自然。
所有这些都是钟情的,对方没有说过赠予,仅仅只是分享玩具一般,让程思意暂时地拥有了使用的权利。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到程思意系好安全带,钟情终于说出了下一句。
他刚送完玛蒂尔达,转头就看见程思意出神地扬着下巴,站在来往的人潮里,不知所谓地朝着更为遥远的天际望。
“下课了。”
程思意直白地回答了钟情的问题,片刻又察觉到对方想知道的应当不是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
程思意于是侧过身,重新往街道尽头望了出去。
少顷,语调庸常地说道:“我记得那里应该是斯特兰德的方向。”
“你不想念曾经的我吗,钟情。”
程思意在这天夜里被折腾得几乎虚脱。
他在钟情的要求下换上了一身与中学时代相近的衣服,制式严谨地系好每一颗纽扣,就连领带都打得和以前一样端正。
钟情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看程思意站在客厅的灯光下,一步不落地将自己包装好,再乖巧地靠近,由他亲手将它们一件件剥离。
程思意的皮肤随领口被解开逐渐从布料下展露出来,最后由衣领的尖角扫过藏在腰际那一小粒妖冶的痣,真正将钟情少年时代的绮丽梦境映入了现实。
就像程思意说过的那样,钟情根本分不清自己对对方的感情。
他一度坚信那是最青涩纯真的喜欢,本能地排斥程思意将其归结为求而不得产生的占有欲。
然而这一瞬,又或者说从重逢的第一秒开始,钟情到底还是对自己的想法动摇了。
他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酸涩与喜悦,就连经年的恨与不甘都莫名随程思意的出现冲淡了。
好像突然得到了一件没能在迫切想要拥有时得到的礼物,所有情感都在逾期之后变得寡淡。
程思意变成一件于钟情而言美丽且昂贵的藏品,或许极度稀有,却不再独一无二。
钟情去碰程思意的眼帘,在偾张的兴奋感下表现出掩饰过后的冷然。
他看着程思意单薄的蝴蝶骨细细碎碎地轻颤,侧转的脸颊发烧似的爬满红晕。
那双眼睛无知无措地眯起来,咒语一样,毫无征兆地对他说出了喜欢。
“好喜欢你。”
“钟情。”
作者有话说:
钟情:被学长一句话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