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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17601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煎熬

程思意很少在公寓以外的地方碰见钟情,除了上回在学院对面,这是第二次。

同学请他弹钢伴,学校的琴房满了,两人就从附近的商场往对方家里绕。

经过一家甜品店时,程思意看见了一道过于醒目的影子。

钟情的气质实在特殊,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将视线移向他。

目光交汇的刹那,程思意反射性地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慢下来,侧过脸毫不掩饰地向对方望去,看钟情搭在沙发上的手,看钟情轻声细语交谈的对象。

玛蒂尔达的金发被灯光照成铺满余晖的云絮,由一条黑色的缎带束起,直白明了地展现出金钱与家世供养出的优雅。

她笑盈盈地同钟情对话,偶尔露出些夸张的表情,很快又收回去,变成一种矛盾的,带点严肃的随性。

或许是注意到了有人正在看自己,她在某个瞬间忽地回头看向了程思意,带动钟情的视线,一道往远处落了过去。

“哦?”玛蒂尔达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

她尚且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因而误解了程思意错愕的表情,将其认作了久别后的动容。

“不去挽回一下吗?”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钟情没有点明,玛蒂尔达也懒得多问什么。

她在短暂进行解读后将下巴扬得更高了些,端得一副了然的姿态,玩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爱人。”

即便知道了程思意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但钟情并没有立刻过去找对方,而是将处理手头上的问题放在了优先位。

实验室的新药已经到了三期临床,效果却不如预期。

玛蒂尔达撤下了先前的公关方案,通过家族名下的几家媒体,临时更换了宣传方向。目前来看,得到了不错的回馈。

除了投资,也有不少富豪表达出了预购的意向,玛蒂尔达敲不下最后的定价,决定和钟情先去一趟香港,回访之前几批试验人员的预后情况。

到家的时间有些晚了。

钟情和玛蒂尔达吃了顿饭,送完对方,这才终于算是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一早又有组会,加上论文还需修改,钟情实际上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看见了程思意眼底的期待,但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晚安’,径直穿过隔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不作停留地朝房间走去。

“钟情……”

程思意犹豫了一阵,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叫住了钟情。

钟情站在楼梯转角望回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装点得清贵而美丽的玩具,在程思意的彷徨结束之前,先一步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周末我要去香港一趟。”

说这句话时,钟情将右手搭在了扶手上,宽大修长的掌心盖过边缘,五指舒展地顺着角度倾斜,在句末结束的余音里,轻轻敲了敲。

程思意还是头一回这样直观地去描摹。

以往钟情的指腹只会抵在他的背上,顺着脊柱向下,停在过分暧昧的位置,就和现在一样,用指尖暗示着点两下。

程思意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而懊恼,下意识地将手攥紧了,贴在身侧,试图遏止从心脏蔓延的细细密密的酸楚。

“是和玛蒂尔达一起吗?”

“嗯。”

钟情回答得迅速且坦然,不做任何掩饰,似乎这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程思意的眉头却在那之后皱得更深,抵消了眉目间的迟疑,到底还是小声说:“……你这样不好。”

钟情这回没有接话,隐约地传递出不解。他依旧让视线斜落着停留在程思意身上,多耐心似的,一直等到了对方真正说完暗含的内容。

“不可以这么对她的,这样不好。”

程思意其实知道以自己的立场去说这样的话只会显得虚伪。

他没有办法不依靠钟情,更没有办法无视对方的意愿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甚至他的心都还在为钟情悸动,遑论要他割舍掉这样珍贵的情感。

“你在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钟情听懂了,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

程思意或许是误会,但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他似乎没有丝毫能够对钟情进行指责的立场。

他想到了玩物,想到了床伴,也即刻想到了更难堪的词汇。

可是这些都太难说出口了,程思意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钟情走下来,好温柔地亲了程思意一下,隔了几缕发丝亲在额头上,像是试图安慰一个别扭而不知足的情人。

程思意那些不值钱的眼泪算计好了一般接连掉在钟情的外套上,晕染开一小片水渍,将他因极力克制而产生的抽噎衬得愈发尴尬。

“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钟情替程思意擦眼泪,捧着程思意的脸颊,用拇指轻柔地扫过去。

程思意的耳垂被不小心点了一下,染上哭红眼梢的绯色,渐渐变得靡丽且清艳。

他放肆地去捉钟情的视线,在目光交汇后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攀着他抓紧过无数次的肩膀,就那么混乱仓促地吻了回去。

程思意想和钟情撒娇,想向对方传达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可是他还没有要对方安慰的资格,只好以吻代替,如字句般绵密地落在了钟情的唇边。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被吻着的时候,程思意的毛衣似有似无地蹭过钟情的颈侧,勾起些许飘忽的、暖融融的痒。

不过钟情没什么心思继续,反倒少有地在脑海中盘桓着关于林嘉时的事。

新药没有达到预期,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只是在单纯地将病人的生命毫无质量地延长。

几个定价方案在核算过后并未相差太远,无非注射的药物一针价值百万,又或和市面上其他药物一样投入量产。

玛蒂尔达一方更倾向于在仿制药出现前将其宣传成真正能够逆转生死的灵药,用旗下媒体巧妙的话术,将它炒作成天价。

如此一来,药厂就不需要挤压其他药品的生产线,大可以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生产。

唯一的问题便是钟情出让了那15%的股份,面世后的四期药剂将不会再有送到他手上的可能。

程思意的眼泪或许不值钱,偏偏钟情还是会心疼。

他仍有权限拿到三期的试验药,却始终决定不下,要不要和对方一样残忍,将林嘉时送入更为漫长的痛苦之中。

“程思意。”

钟情突然叫了一声程思意的名字。

他扶着程思意的腰,轻而慢地将对方推开了。

“是你的话,你更想煎熬地活着,还是体面地死去?”

钟情蹙着眉,很认真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仿佛在这一秒倏忽穿越回三年前,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等待学长解答的学弟。

程思意的神色永远都哀哀的,忧悒地带着愁楚,疑惑也是一样。

他茫然地沉默了起来,似乎钟情提出的是一道世界级的难题,良久才让视线聚焦,给出了一个看似文不对题的答案。

“……我还不能死。嘉时还活着。”

程思意将自己的生命同林嘉时绑在了一起。

对方帮了他太多,哪怕到最后都只是无用功,他还是希望能够偿还。

程思意在这三年间愈发频繁地想到放弃。

可是最初他试着养活母亲,现在又妄想治好林嘉时。总有什么拖着他不让他离开,不知怎么便让时间慢悠悠地走到了现在。

若是让程思意去概括,他会用上折磨、痛苦与无望。

然而林嘉时真真切切的还活着,程思意没有道理忘恩负义地放任对方被疾病抹杀。

“救救我吧,钟情。”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随着程思意的话轰然坠地,逼迫钟情犹疑着将手掌放了过去。

他健康的心脏莫名开始抽痛,面对着程思意那张苍白优柔的脸,由寸寸细微的疼痛,逐渐加重成诡异而沉重的郁塞。

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祷告无用,安慰亦无用。

林嘉时凭借药物活着,而程思意则仅仅凭借一点虚无的道德感。

程思意好像麻木了,传递给钟情的却仍有痛楚,遍布早已坍塌成废墟的精神世界,只等最后一缕余辉散去,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弭。

十七岁的钟情为自己花费了太多时间在程思意身上而苦恼,二十岁的钟情也被同样的事困扰。

只是现在钟情不再感到委屈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挫败取代以往的全部情感,让他恒久地在面对程思意时产生出对现实的回避。

钟情心知肚明,却到底不愿意承认,程思意的答案,无非是在逼他挽救已然无药可医的林嘉时。

他真的好讨厌三年前的夏天将他的心动贬的一文不值的程思意,也知道自己不该再为对方付出什么了。

如今的程思意愈发地令他失望,可钟情就是割舍不下,就是骗不过自己的心。

哪怕令他怀恋的仅仅存在于遥远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钟情和玛蒂尔达都不是医学生,希波克拉底誓词无法约束他们。

第122章 赎罪

回访的最后一站在将军澳,从病人家里出来,钟情和玛蒂尔达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二期药物的确支撑患者熬过了医生定下的时限,但据家属所述,病人在返家后一个月左右便不可挽回地走向了死亡。

事实便是他们的新药同市面上大部分已经投入使用的药剂一样,不可能真正让病人在脱离药物的支持后延续生命。

玛蒂尔达将它包装得再完美,宣传得再好听,它也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工具。

钟情让随行人员把三期药剂送去了太平山,没有要求立即将它们用在林嘉时的身上,而是犹豫不决地知会助理先把冷藏箱留在手里。

“舍不得用了吗?”

钟情送玛蒂尔达回酒店,后者结束了一个短小的视频会议,侧过头,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年轻英俊的男士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触,他礼貌地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轻轻用盖好的笔帽在桌板上敲了两下,试着向玛蒂尔达询问:“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我觉得你在纵容你的宝贝折磨一名病人。那些被迷昏了头的二世祖才会不顾患者本人的意愿去讨恋人的欢心。”

玛蒂尔达今天没有化妆,过浅的唇色将她衬得有些气色不佳,却也变相地掩去了平日里的娇纵,陡然生出原本隐藏好的专业性。

这样的她平白就能让玩笑似的语句带上讽刺,稍拱起眼眉,笑眯眯地表达出对钟情所构想的行为的不屑。

“我以为我会讨厌他的。”钟情文不对题地突然接上了这么一句。

“你在回避一切和他有关的话题时我就提醒过。你被迷住了,这辈子都别想从他手里脱身。”

玛蒂尔达为钟情青春期小男生似的发言翻了个不加掩饰的白眼。

她用自己卸干净了的指甲大胆地往钟情的脑袋戳过去,只是临到最后,忽地又换了个角度,点在了钟情的胳膊上。

“谈恋爱就谈恋爱。病人的生命,你应该交给他自己去选择。”

“哪怕他的死会带来蝴蝶效应?”

“只是你认为而已。”

玛蒂尔达不会去共情钟情对程思意的执着,她洒脱且理性,自始至终认为钟情在处理情感问题时犯下了太多错误。

她知道钟情成长在一个缺失温情的环境里,因此并不责备对方,而更多尝试指引,为钟情带去一些相对轻松的观念。

下车之前,玛蒂尔达最后回头看了钟情一眼。

她已经说完了能够说的话,至于钟情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已经不是她该烦恼的事了。

钟情不常来香港,少有的几次都下着雨,将太平山下的灯火抹得湿淋淋。

这里要比伦敦更为潮湿,相较于异国早至的寒意,香港则将夏天窒息般的闷热一直延续到了秋末。

钟情下了车,由看护引着朝私人病房走去,一路听医护向他阐述林嘉时的近况,只当他应该怀着某种更为纯粹的忧心。

钟情其实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在乎。

林嘉时的生死和所有陌生人一样,或许会短暂地带来触动,但必然不可能造成恒久的影响。

他在思考关于程思意的事,由此延伸至对林嘉时的治疗上。

程思意为他已然规划好的人生带来了太多新的不确定,搅乱一切既定的行程,让他重新开始像年少的自己那样,为根本不必要的事而烦恼。

真正见到林嘉时的那一刻,钟情到底还是为对方产生了同情。

病床上的人全身都在浮肿,哪怕医生告诉钟情,他们前不久才为林嘉时做过穿刺。

钟情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忽地转变了想法,开始认为玛蒂尔达才是对的。

躺在这里的躯壳已经不会再有多少康复的可能,仅仅凭借呼吸,钟情都能体会到林嘉时不曾言说的痛苦。

他坐下来,少有地没有往沙发后靠。

林嘉时大抵从来没有睡着,在听见关门声后倦怠地睁开眼,花了些功夫,回想起许久未见的学弟。

“很久没见了。”

林嘉时温和地对着钟情笑了,构成的画面却不好看,透露出行将就木的枯朽,只让人感到凄凉。

钟情点了下头,不知该怎么去接林嘉时的话。

他不好再在对方面前用曾经那样充满敌意的语气,却也找不到新的用以面对林嘉时的方式。

“思意还骗我说是拿卖房子的钱挣来的。”

见到钟情的第一眼,林嘉时就看穿了程思意的谎言。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点沙哑的气音,缓了一阵才接着问:“我是不是不可能治好了?”

“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林嘉时是个聪明人,钟情没有拐弯抹角,很快便继续道:“我手里有一种新药,没办法治愈,只能再拖一拖时间。”

“还有呢?”林嘉时知道钟情的话没有说完,若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对方根本就没有来这一趟的必要。

“学长说,因为你还活着。”

钟情没有说得太直白,他不想逼林嘉时坚持,也不敢赌程思意话中的真假。

他在这句过后沉默下来,视线越过对方,望向病房外被雨打湿的夜景,似是怀念地注视起一朵将要凋落的月季。

斯特兰德的玫瑰要谢得更早,仅留存一些从温室移栽的花朵,自欺欺人地在入冬后继续盛开。

钟情莫名觉得窗外的月季像是一种预兆,分明一路走来都是初绽的山茶花,偏偏到了林嘉时这里,白色的山茶突然就被形似于玫瑰的月季取代了。

“那就试试吧。”

钟情以前讨厌极了林嘉时对程思意近乎宠爱的态度,如今也一样。

得到答案之前,钟情始终在为将要面临的处境而感到歉疚。

可林嘉时推翻了他的全部预设,几乎没有犹豫地轻飘飘就把程思意捧到了高过生命的位置。

钟情的厌恶从来不局限于这一点,他拿自己和林嘉时作比较,结果却是他根本不可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林嘉时用短短几个字将钟情的爱变得寻常,变成再普通不过的占有欲,无形地为两人划开了界限。

小雨下了整整一夜,古怪地只盘桓在中西区,不去湾仔,也不去油尖旺。

钟情盯着窗上的不断变换的雨珠出神。

他让随行的研究人员将新药交给了医护,算是间接地左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命运。

在重新见到程思意之前,钟情曾经无数次诅咒过对方与林嘉时。

然而真正等到那些话语应验,钟情却又后悔了,无端怀疑起这一切是否确实是因为自己恶毒的祷诵。

冷汗从掌心细密地渗出来,钟情调了几回温度都觉得不舒服,末了走到露台上,叫佣人取了支酒上来。

大抵是酒精将山下的夜景变成了斯特兰德的久远灯火,钟情拨通了程思意的电话,有些幼稚地开始一遍遍含糊地叫对方‘学长’。

他担心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体贴,没有办法得到程思意的喜欢,小朋友似的,断断续续地呢喃,时不时便重新问一次:“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好喜欢你,最喜欢你。”

程思意的纵容没有传递出肯定,反而更加深了钟情的负罪感,让他惶然地想要回避关于林嘉时的一切,又忧虑着不断地尝试向对方要一个谅解。

“怎样都会喜欢我?”

“怎样都会喜欢你。”

钟情在这通电话里无时无刻都想要告诉程思意,放林嘉时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他真的太害怕对方先前的话并非胁迫了。两相权衡之下,他只能让林嘉时继续这样望不到头地煎熬。

“那可不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呢?”

“……我已经被你留下了。”

程思意没能听懂钟情的问题。

他在回答前长叹了一声,将整句话都变得无力。

失眠使他的意识分外清醒,比起此刻云里雾里的钟情,程思意即便不能说是冷静,至少也还留有未被混淆的理智。

他听得出来钟情有些醉了,黏糊糊像是还未能脱离十七岁的影子。

程思意温声细语地哄着,借由钟情的醉意去说些平日里不会被相信的真心话。

他将每一句都构筑得谨慎小心,直至末尾才终于细弱又压抑地问道:“要多喜欢,你才会让我去见一见嘉时呢?”

时间被这句话无限地延长,电话那头安定的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瞬,继而恢复平稳,将须臾的失态粉饰得从未发生。

钟情霎时从那些甜言蜜语中抽离,盯着屋外的雨水,将程思意说过的所有话都打成了为见林嘉时而对他的讨好。

早先在伦敦对方就爱这么哄他。先乖巧温驯地献出自己,再以此为筹码试图向他讨一个来到香港的机会。

程思意当然可以与他谈判,但钟情不希望是以这样近乎要挟的方式。

对方总爱把他的喜欢当作筹码,毫不心疼地推倒在赌桌上,三年前是如此,三年后依旧故技重施。

现在的钟情不会再放任程思意了,他已经被对方的离开折磨过足够长的年岁,是该程思意去为自己的决绝赎罪了。

第123章 狼狈

程思意有些拘束地在同学家的客厅里坐着。

他们练完琴,对方正巧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兄长要带礼物来。

“你的家人不和你住在一起吗?”

程思意平白问了一句,说罢又觉得冒犯,赶紧补上一句‘抱歉’,把脑袋垂得更低了点。

“这是我丈夫的房子,我已经结婚了。”

阿廖娜举起左手,对着她无名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做了一个摘戴的动作。

她似乎全然不介意被问及这样私人的话题,无所谓地笑了笑,语调轻快地解释道:“大人们的利益联结罢了,我和他没什么感情。”

阿廖娜甚至要比钟情小上一岁,奶金色的长发绸缎一样披在肩上,丝丝缕缕绕过耳环上成串的宝石,根本无法让人从这样纯真美好的外表下窥见她所阐释的内容。

她在告诉程思意她的哥哥要来看她时所表现出的雀跃就像所有被呵护得无忧无虑的少女,灰蓝色的眸子点上澄黄的灯火,随着眼中的神采,火苗一样热忱地曳动。

“阿廖娜。”

程思意最先听见了开门声,而后再是皮鞋与木质台阶接触时沉闷的声响。

呼唤阿廖娜三个字的嗓音并不让程思意觉得陌生。

仅凭这短短一句,便魔法般将程思意定在了原地。

他眼看阿廖娜小鸟一样飞扑进对方怀里,甜津津地回应:“萨沙。”

程思意怔怔站在二楼的扶手旁,拉长的影子掉下去,砸在对方脚下,无声地告知来者,这座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萨沙不太高兴地抬起头,本就深邃的轮廓从眉眼处压出更为深沉的阴翳,近乎仇视地将目光移动到了程思意所在的位置。

如果只是两个陌生人,那么萨沙接下来急剧转变的神情一定会让人感到滑稽。

可程思意太熟悉楼下的青年了,以至于忽而再见,他什么都无法从对方眼里看出来,只有寂静的惊诧,以及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仿佛是失落的情绪。

“Linus.”

这是萨沙来到这里后的第二句话。

“原来你们认识?”

阿廖娜的性格天生与她的兄长互补。

在得知程思意与哥哥曾是斯特兰德的同学之后,她便热情地邀请程思意留下来共进晚餐。

餐间,阿廖娜欢快地带动着气氛,自然地将几人间原本贫乏的话题引向了更有可能得到共鸣的三年前。

“说起来,我那时候从一位大公后裔手里收到了一颗彩蛋,都没来得及欣赏几天,哥哥就把它拿去送给喜欢的女孩子了。”

阿廖娜有些记仇,说到这里不满地瘪起了嘴。

饶是萨沙从北非带了卷她想要的莎草书回来,也不见得能哄得她忘了这回事。

“你知道那是谁吗?这么久了我都没有问出哥哥是在哪里认识的对方,明明你们就读的是所男校。”

程思意最初还当个逸闻去听,等到阿廖娜将整段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早已被错愕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去看萨沙,企图从对方那双和阿廖娜相似的眼睛里读出否认。

可不远处的青年却出乎意料的坦然,间隔着适当的距离,诚实地默认了妹妹正抱怨的旧事。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他好像是应该惊讶的,但此刻悬在脑海里的却只有心虚,怎么都不敢让萨沙知道,那颗彩蛋早在最开始就因其不菲的价格,被他没有犹豫地卖掉了。

“对不起,写在里面的摘抄我一直都没有读懂。”

离开前,程思意站在阿廖娜家的门廊下轻声地和萨沙道了歉。

他知道自己不用说,对方一定已经猜到了。

和过于冷郁的外表不同,萨沙没有不满或是责备。

他停顿了一下,替程思意扶住门,耐心地解答道:“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注1)

街灯将两人的表情笼上一层迷蒙的薄纱,程思意如梦初醒地抬眸,隔着秋末寒冷的空气,不知是否真实地在萨沙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哀抑。

数不清的字句堆积在喉咙,最终能够被表达的却还是只有歉意。

他无措地盯着地面上自己局促的影子,沉默半晌,含糊地又说出一遍:“对不起。”

“这不是你需要感到抱歉的事,送给你的礼物想怎样处置都是你的权利。”

站程思意面前的是一名比林嘉时还要优秀的青年。

因此,在萨沙将这番话出口之前,程思意便已然预知了对方的谅解。

程思意没有为最初的宽慰感到惊讶,直到萨沙将车停在钟情的公寓前,在相隔十数分钟后,措不及防地补充完了下半句。

“毕业之前的提议,你永远可以要求我兑现。”

玄关的灯开着,程思意推开门时,它就高高地悬在天花板中央,像一颗夏季午后过热的太阳,刺眼地散发出要将一切灼成灰烬的光茫。

钟情改签了航班,提早一天返回伦敦。

他以为程思意会和先前一样在客厅的窗台边练琴,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想。

月光将室内照得银白,从程思意没有关好的房门挤进去,在桌上的乐谱间割出一道闪烁的裂痕。

钟情在程思意的房间里等了一阵,似有似无地嗅到同尘埃一起漂浮着的朝露的清香。

他起先还以为今天又下过雨,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是程思意身上的香气。

程思意实在离开太久了,以至于钟情都要忘了,哪怕将他的眼睛蒙上,他都能凭借那样干净的气息穿过斯特兰德狭窄而拥挤的长廊。

钟情打算和程思意好好谈一谈,或许玛蒂尔达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在之前认真面对过自己的本心。

假设能够完满地解开困扰在他们之间的问题,钟情觉得自己一定能在那时找到正确的答案。

钟情从程思意的房间出去,回到楼下打开灯,坐在窗前耐心地组织起了接下去要与对方沟通的措辞。

程思意回来得要比钟情预计的更早。

车灯从街道尽头遥遥照进玻璃窗,一瞬晃得钟情的视线都没能聚焦。

他看见程思意从一辆欧陆上下来,同一旁熟悉的青年道别。

那张过分清冶的脸似向他索吻时一样稍稍地仰着,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在他人面前也同样装得楚楚可怜。

钟情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好笑,程思意在和赵则签下协议那刻就已经表明了立场,只有他还在幼稚地怀念过去,以为程思意永远都是自己的画笔下坐在斯特兰德琴凳上的小王子。

他自嘲般抿了下唇,将时间留给门外的两人道别,不再去想如何才能将林嘉时的病况说得委婉,干脆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就让事情按照程思意想要的发展下去。

“钟情?”

程思意踩着地毯上来了。

他脱了厚重的外套,只留下身上一件宽领的驼色毛衣。

“……我不知道你提前回来。”

见钟情端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程思意放轻了动作走过去,安静地在不远处坐下了。

钟情没有停下打字的手,抽出空朝程思意睨了一眼,直到敲完下一个句号,这才将电脑放到一旁,伸手示意程思意过去。

钟情这次不再亲吻程思意的嘴唇,而是绕开程思意显得羞赧的面孔,侧过脸去噬咬对方干净优美的脖颈。

他有太多需要发泄的情绪,施加给程思意就是此刻最为便捷的方式。

钟情剥掉程思意的毛衣,一言不发地按住对方白得柔润的腰肢,看程思意慌乱地试图起身,末了倒是如他所料地将腰塌了回去,不知耻地主动送回了他的手里。

程思意没有戴眼镜,渐热的脸颊被幽暗的光线映出一种矛盾的,带着颗粒感的细腻。有点像高烧的病人,潮红沿指尖触碰的位置漂亮地晕开来。

不知为何,钟情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难受。

程思意轻声细语地念他的名字,却始终哀郁地从眼眶里蓄一些不知名的泪水。

“套在抽屉里,我买了新的。”或许是察觉到了钟情的反常,程思意小声提醒了一句。

他以为钟情是在找之前用完了的东西,不曾想话音落下不久,钟情就从他身后站了起来,松开手,回到了合适的距离。

程思意不敢再出声,只好尴尬地将毛衣重新穿上,露着领口小半个新鲜的牙印,双手在身前攥紧了。

在此期间,钟情便细细地观察着程思意脸上勾人的绯色。

他开始腹诽自己自作多情的心疼,也不等程思意将衣服理好,兀自便离开沙发,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钟情。”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

明明几天前的电话里钟情还认真地对他说过喜欢。

他有些崩溃地尝试去理解对方的反复无常,跟在钟情的名字之后,压抑地低叫:“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程思意不等钟情回答,说完这些便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他没有任何要去博得对方同情的意思,可越是想要停下,抽泣声便越是刺耳。

钟情冷然站在不远处看程思意狼狈的表演,等对方稍微平静些,终于答道:“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可怜,不这么做我也会履行合同内容。”

公寓里一瞬变得死寂,就连程思意的抽噎都暂时地消失了。

程思意麻木地坐在原处,盯着钟情的眼睛,这次却连失望都不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屠格涅夫《前夜》

阿廖娜会自由的。

第124章 叹息

圣诞节前有一场小音乐会。

临近前夜,伦敦气温骤降,倏地从看不见月亮的夜幕中飘落了一片雪花。

程思意站在窗后向外看,空荡荡的街道逐渐被初雪堆满,变成久违的纯白,连路灯都如同由千万只萤火虫环绕,将那些冰晶照得一闪一闪。

自从钟情结束了香港之行,他的态度便愈发叫人捉摸不定。

他开始不允许程思意在自己的房间里留宿,哪怕是沉沦爱欲的夜晚。

过去的几年,江城和伦敦几乎不曾下过雪。

仿佛为了印证曾经的戏言,钟情再度出现的第一个冬天,程思意便又见到了纷扬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程思意看了一晚的雪,直到第二天黎明,最后一片雪花趁着第一缕天光寂静地消失在空中。

他没能睡着,听见钟情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变成读不懂心绪的语句,平淡问道:“音乐会几点开始?”

“八点半。”

程思意回答完,优柔地望向了钟情所在的位置。

他在下一次开口前先指向了窗外,天真又稚气地浅浅朝钟情笑了起来。

“昨晚下过雪了。”

钟情这时才注意到窗外染白的街景。

落了叶的玉兰挂了满枝霜雪,些许凝成冰,太阳一晒便利刃一样从枝头坠下。

钟情其实不太明白程思意说这句话的意义。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闲谈,留存在印象中的就只有无止境的缄默。

“晚上我会去看的。”

钟情将其理解成一句委婉的邀请,犹豫少顷,走过去在程思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或许算作保证的吻。

一天就此变得漫长,缓缓随表针推进,要比积雪消融的速度更为滞后。

程思意依旧和阿廖娜搭档,为对方演奏钢伴。

他在些微靠后的位置,灯光设置得不太好,冷冷打了两束在台上,照得琴凳下像是仍旧留着一地洁净的雪。

程思意趁演出开始前的功夫往观众席里看。

那实际上很黑,极难辨认出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

可他还是找到了钟情,远远见对方倚在靠门的墙边。

钟情似乎是从某场宴会中赶来的,得体地穿着一身套装,在前襟佩上了一枚璀璨的蝴蝶胸针。

——爱神闪蝶。

程思意记得那枚胸针的样子,更记得它的名字。

它曾经躺在母亲的首饰柜里,隔着透明的玻璃,似欲振翅般在年幼的程思意眼中熠熠闪烁。

程思意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但命运从来不吝啬于制造惊喜,在微乎其微的可能下,奇迹般让它落在了钟情的胸口。

阿廖娜架好琴弓后,程思意便将注意力收回到了台上。

他在头顶那束过于炫目的冷光下弹琴,连音符都被照得模糊不清。

钟情遥遥望着三角钢琴遮出的阴影,程思意恰巧留在了光里,从脚下蔓延出一片绽开的裙摆似的光亮。

程思意为这次演出换了一套白色的礼服,为同阿廖娜腕间的花朵相称,又在胸前佩上了一朵半开的纯白的玫瑰。

这让钟情想起很久以前的雪夜,程思意的斗篷被大风卷得翩然扬起,变成舞会上舒展了褶皱的长裙,好温柔地一次又一次从眼前拂过。

钟情那时想,为什么不能邀请程思意成为自己的舞伴。

异国的私校内,古老庄园遗留下的重重教条束缚着翻出窗台的少年们。

以至于后来再记起,钟情除了心口不一地骗自己去恨程思意,剩下的就只有遗憾。

演奏结束的一瞬,前些天玛蒂尔达翻看的图册忽而替代了过分久远的回忆。

钟情依稀记得里面有一条以闪蝶为灵感的缎面长裙。不作太多的考虑,莫名便认定了那一定非常适合程思意。

或许是过多关注那枚胸针的缘故。这天夜里,程思意在短暂的睡眠中梦见了老宅挂满蝴蝶的标本室。

相同的类目统一地排列在一起,闪蝶成片罗列在正对大门的墙上,一开灯便是炫丽如生的连绵偏光。

爱神闪蝶与一只晶白闪蝶紧挨着。

小程思意随口问母亲为什么它们靠得那么近。母亲便耐心地解答,说了对于当时的程思意来讲过于冗长的关于爱情的两段寓意。

程思意一知半解地记下了,以为自己会在不久以后理解那样复杂的字句。

然而事实却是仅仅睡过一晚,小程思意便开开心心地忘掉了母亲的话,要到十数年后的梦里才终于记起。

如今的程思意倏然被自己的记忆惊醒。

他盯着空气过速地呼吸,胸腔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无数蝴蝶撕开皮肉,像最后一面的程师蕴那样,血淋淋地飞出去。

假期结束后不久,SA送来了那条白色的礼裙。

有了直观的接触,钟情倒更觉得它像一件婚纱。在背部的留白处缀上一串悠悠摇晃的珍珠,将程思意清瘦的肩胛衬得如同一只不小心落入网中的漂亮闪蝶。

圣诞节前有人送了请柬给钟情,邀请他参加一场私人酒会。

钟情起初想要回绝,半晌又改了主意,让助理告知对方自己会带上男伴。

明明仍记得十六岁的夜晚见到的大雪,钟情偏偏却忘了自己也曾保证过不会再让程思意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他带着一袭白裙的程思意步入宴厅,漠然地看着对方的脑袋在余光中越压越低。

两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的注意,何况钟情还罕见地带上了一位不曾在社交圈中出现过的美人。

程思意天生的清贵最初并没有让宾客们产生多少亵慢的遐想,可那也不过是短暂的几分钟,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是多年以前那个在派对上被李卓宇叫作‘弟弟’的少年。

“诶,卓宇。那不是你弟弟吗?”

还是一样浓重的酒气,还是钟情留下他去与玛蒂尔达交谈的间隙,还是尴尬地被李卓宇撞见的场合,还是穿着他不想穿的礼裙。

程思意控制不住地循着对方轻佻的语气看回去,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道貌岸然地端着一杯香槟,在靠近到过分无礼的距离后,用温热的指尖顺着背沟划了下去。

“卓宇,你弟弟都落魄得去卖了,你们李家不管管?”

他转头对着李卓宇说话,语毕又看回程思意,笑嘻嘻地把杯壁往程思意的唇瓣上贴。

程思意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眼见李卓宇神色复杂地将望向他的视线收回去,恹恹回道:“你都说我们李家了,他一个姓程的和我们家有关系吗?”

程思意避不开,也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反抗。他不知怎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勾动手指都困难得仿佛世纪难题。

他僵硬地朝钟情看,对方正专注地同玛蒂尔达聊天,根本不曾留意哪怕半秒。

程思意开始为自己感到恶心。

他搜索过关于钟情和玛蒂尔达的新闻。

两家曾有联姻的意向,只是不知为何搁置了,倒是这对年轻的男女仍旧在公开场合被拍到过不少次。

程思意站在李卓宇面前却无力辩驳,他想起了自己与对方的母亲,一时自我厌恶到甚至产生了反胃。

“真是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有了李卓宇的默许,男人说出口的话愈发难听。

程思意强忍不适推开对方,转身慌不择路地奔向露台。

他在经过钟情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赎罪似的重重摔倒在玛蒂尔达面前,就那么伏在地上,好久都没敢在众人的瞩目下站起来。

“钟情,钟情……”

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借着酒精带来的虚幻不断地抓着钟情的外套哭叫。

司机将隔板升起来,为他留下些许的体面,仅剩渐渐嘶哑的嗓音从后座清晰地传达。

“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为什么还要让我留下啊?”

“我明明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的喜欢。”

“好难受啊……”

“我变成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我不想继续了,但是我不可以走。”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嘉时还活着,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程思意崩溃地呢喃,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眨也不眨地让眼泪接连掉下去。

往日落在琴键上的十指死死攥紧钟情的小臂,被对方扣住手腕,惩戒般传来延迟的痛感。

“程思意,你从刚才到现在根本没有说清过发生了什么。”

钟情过分冷静的语调又在程思意的心里割上了一刀。

程思意想要钟情知道自己尝试表达的心情,可钟情似乎就只在意,为什么会出现方才那样令人尴尬的场景。

程思意又一次重复起钟情已经听腻的胡言乱语。

钟情没有办法让程思意立刻平静下来,只好捉着对方的手腕往回收了点,像先前每一次哄对方那样,貌似珍重地吻在了程思意的脸颊上。

他吻够了就停下,松开仍在抽噎的青年,鼓励一般,最后又碰了碰对方柔软的嘴唇。

钟情自然地抬手去擦程思意的眼泪。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别再这样了。”

钟情放开手,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第125章 废纸

程思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撕纸。

起初他只撕一些印错的,没用的谱子,再后来便没有差别地将一切属于他的纸张都撕成不规则的碎片,洒落在周围的地毯上。

钟情也不说他,纵容着更频繁地请来保洁。

吸尘器的轰鸣一瞬间将程思意浪费的时间随废纸吞下去。他安静木讷地看着,等那些人走后继续开始新的撕扯。

钟情注意到,最初几次程思意还会让开,后来干脆就躺在沙发旁,在那些越南裔妇女尴尬的神色间,毫无反应地看着吸嘴从眼前移过去。

程思意好像暂时地失去了听觉,即便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被机器发出的噪音盖过一切声响,他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处。

“我给你约了下周的心理咨询。”

保洁人员离开后,钟情说要带程思意去看医生。

钟情和以往一样想要叫程思意从地上起来,不过这回,还没等他弯腰,程思意就自己支撑着坐好了。

“不用。”

“你生病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钟情其实不该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但他真的疲于面对程思意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崩溃与惶恐。

这带给他的精神压力甚至已经超过了生活中其他一切的累加。

他匀不出多余的情绪去供给对方,却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对方离开。

“我知道。”

程思意的面孔总是雾一样朦胧裹着种飘忽的美好,哪怕是现在,哪怕他的躯壳好像已然困不住灵魂。

他温吞地在片刻后接过自己的话,郁丽的眼眸费劲地抬起来,凝住钟情,继续道:“我知道也没有用。”

“以后我不在这里了,我就又买不起药了。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程思意说完,轻絮地眨了下眼。

钟情蹙着眉看他清清浅浅地笑,笑完又将眼帘垂下去,扑簌簌在睫毛下落出间错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钟情虽然不愿承认程思意的出现又一次搅乱了他计划好的人生,但他最终还是在前往波士顿与留在伦敦之间选择了后者。

程思意仍需要在这里度过两年的时间,而只要钟情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再拿到一封完美的推荐信。

钟情在意的其实只是程思意过分的取悦与讨好。

程思意歇斯底里也好,悄无声息也罢,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钟情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仅属于对方的情感。

程思意是钟情年少的一个梦,无论过去多久,永远都不曾褪色。

“钟情。”

程思意开始撒娇一样轻轻地拽钟情的衣袖。

钟情应声靠近了,单膝跪在程思意的身边,仍旧微妙地沉着眉眼。

程思意调情似的攀他的肩膀,笑着凑上来,唇瓣献上一个吻,鼻尖又在钟情的脸颊上落下另一个亲吻。

“你看,我停了药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说这句话,随意地去描述本应沉重的生命。

他猫一样在之后歪着头对钟情眨了眨眼,毫不留恋地将手臂收回去,重新倦怠地倒回到了地毯上。

“不要管我了。”

衣领斜皱着露出了一侧锁骨,程思意往窗外看去,望见的却不是街景,而是隐隐约约从领口露出的小片红痕。

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应当是印证爱的痕迹,他却只在钟情留下它们的瞬间产生过短暂的欢愉。

再之后就只剩下痛苦。

哪怕不去看,不去触碰,仅仅是想起,都觉得心脏里某个隐秘的位置正抑制不住地撕出裂纹。

程思意直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殊不知他一厢情愿的拯救,已然变成一场三人共同的灾难。

初夏来临之际,萨沙特地到学校来找了程思意一趟。

程思意没什么朋友,那些故交更多将他当成一个笑话,明面上避之不及,私底下又满怀好奇地臆想。

程思意不是不知道他们如何编排自己,但他如今没有去驳斥或是愤怒的能力,只能让堵在胸腔里的情绪沉下去,时不时地察觉到难以消弭的隐痛。

阿廖娜几乎算是唯一愿意与程思意走近的人。

因此,当萨沙说他们要回俄国处理一些私事时,程思意实际是不舍和期盼着这对兄妹能够早日回到伦敦的。

“不能在这里解决吗?”

“抱歉,是非常重要的事。”

阿廖娜不说话,萨沙便代她回答。

可即便如此,萨沙到底没有提及隐藏在这次突然的返程背后的原因。

他只叫阿廖娜同程思意道别,扶着车门在两人之间让出了一片位置。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