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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17601 字 4个月前

程思意难得对身边的人与事的表现出鲜明的试图去挽留的想法。可阿廖娜什么都不说,低下头,比兄长更早回到了车内。

程思意以前觉得自己留不住时间,现在更无力地认为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陷入泥潭的生活,然而命运似乎每次都在得寸进尺,逼着他接受更多的苦难。

程思意甚至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挣扎了,他自愿,甚至心怀感激地随波逐流。

但一切还是不断地从他手中流走,似抓不住的水波,风轻轻拂过,它们便跟着涟漪晃悠悠地远去了。

萨沙最后并没有回答程思意的提问。

他犹豫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像是随手撕下的纸,也不说上面写的是什么,就那么仓促地塞给了程思意。

“如果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不同于钟情,萨沙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身上逃不开的使命。

各方势力在东欧的连结不止所谓的商业利益那样简单,他没办法对程思意说出多么天真的话,哪怕是让阿廖娜重获自由都已经足够困难。

“Linus.”

萨沙认真地叫出了程思意曾经留在斯特兰德年鉴本上的名字。

“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他大抵知道程思意依旧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因而并不强求,仅仅加重了些语气,简单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

直到汽车从视野中驶离,程思意还是怔怔愣在原地。

他看着街灯从远处一盏盏亮起,灯光流水般扑面袭来,它们不作停留地像时间那样疾步朝后走去,丢下几乎就要溺毙的青年,慷慨地泼洒在了伦敦最繁华的街口。

程思意以为下个学期,或者下个夏天他们就会再见。

然而时间过去好久好久,久到他再度告别伦敦,程思意最终也没能在这里等到萨沙和阿廖娜回来。

第126章 欺骗

房间的窗帘紧闭着,彻底阻挡住盛夏午后蒸腾得几乎就要融化的街景。

程思意瑟缩在床尾,温驯地将目光垂得极低。

钟情现在不希望程思意留在他的房间里,于是清理完毕,程思意便回到卧室去取那些被钟情胡乱剥下的衣裤。

程思意不明白为什么,试着更去讨好。

但他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无用功。

钟情所谓的喜欢仅限于他从这张床上离开之前,所有无关的时间里,对方都显得冷然。

程思意没有办法去说什么不喜欢就放他走的废话。

他可以这样做,但林嘉时的生命仍需要仰赖钟情的金钱与帮助。

程思意如今很难分清自己的真心。

面对钟情的初衷或许在重逢的瞬间真的是从枯朽中复生的爱。

但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根本不知道那些空落落的酸楚还能不能算作心动。

他想起萨沙,想起很久之后自己才敢展开的纸条。

那其实只写着落款与一串号码,像所有临时的便签,没有任何可以被他人认为特殊的地方。

可程思意总是不敢去看。

上面的字迹和藏在十八岁生日时收到的那颗法贝热彩蛋里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临别的潦草,以及直观的,因为犹豫而留下的褶皱。

程思意破天荒地在钟情面前提起了萨沙。用一种含糊的陈述方式,将想念通过语言表达了出来。

他们在江城谈论一个从斯特兰德结识的俄国青年。

空调的温度太低,以至于程思意本就混乱的语句愈发被冻得变成了相悖的含义。

钟情耐心听他说完了,沉默良久,不算多么激动地接上了自己的疑问。

他甚至不能说是失望,而更接近于一种早有预料的寒心,用残余爱欲的嗓音,低沉而动听地问:“无论是谁都可以是吗?

“只要给你钱就可以,是吗?”

钟情回想起更久之前的春天,他们在江城剧院里看那场一票难求的茶花女。

他支持阿尔芒,程思意却相反地同情玛格丽特。

钟情想,或许命运在那时便早有预兆,可惜他没有听懂,程思意也不曾觉察。

“是。”

程思意把衣服穿好,低着头,幽弱却也肯定地给出了答案。

房间里光线不佳,钟情看不清程思意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出靠近衣摆的那颗纽扣,程思意试了好多次都没能将它扣好。

“你还有点自尊吗?程思意!”

钟情走过去,像所有文艺片的运镜。一边绕开散落衣物的床尾凳,一边又因为过于烦闷的心情,蹭掉了勾在边角的衬衣,让它慢悠悠滑到了程思意的目光落不到的地方。

黑暗里的每一次声响都算是重音,程思意听着呼吸渐近,停在一个仿佛要吻他的位置,变成施加在腕间的疼痛。

“我要它有什么用呢?你根本就不会高看我一眼。”

他无视了钟情的情绪,温和地反问,声线不知是因为恐慌还是寒冷而轻颤,平白添上了几分无力。

“你好像根本就不想要,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施舍我。”

“我只会觉得愧疚,只会觉得难受,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会提前终止合同,日日夜夜都过得提心吊胆。”

“我真的很需要钱。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没有钱嘉时真的是会死的呢?”

程思意被钟情困在角落,可他连逃的余力都已经没有了。

他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辛苦,遑论挣脱对方的桎梏。

“……你想去看林嘉时吗?”

最终还是钟情妥协,截断漫长的寂静,开启了全然无关的新话题。

他将程思意的手松开了,或许也算是温柔地半握着送它们回到了对方身侧。

程思意构想那个不可能的未来太久了,钟情到底还是决定让他去面对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

程思意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表情,青涩地勾引,老练地向钟情献上自己。

他凑近了去环钟情的脖颈,钟情却悒悒推拒,错开程思意的唇瓣,倦怠地制止道:“我没有要你拿这些交换,出去吧。”

航班降落在一场阵雨里,雷声隔着金属的蒙皮隆隆撞击鼓膜,一时间给人以末日般的虚幻。

等到两人离开航站楼,这场雨却又突然停了,迅速挂上同江城一样炽烈的夏阳,将空气中的雨腥变成潮湿的窒息感。

钟情将行李交给了助理,自己开车带程思意往太平山去。

他也有问题想问林嘉时,比程思意不可能再有结果的坚持更重要,同曾经他无心的诅咒正相应。

病房外的植物被先前的雨打湿了,没来得及蒸发,些许在叶片间折射出消逝前的光。

看护陪同钟情先进去,程思意便在休息区等着,干握着一杯水,一口也没有喝下去。

这里闻不到记忆中呕吐物与消毒水混杂的恶臭,只有隐约能够捕捉到的淡香。

它原本应当为来客制造出足够放松的体验,可程思意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变成阻塞呼吸的紧张与不安。

他太久没有见过林嘉时了,就连分别前的最后一眼都被过往的记忆取代,将对方美化成十七八岁带着朝气的端方。

程思意很难想象自己要怎样才能再一次接受林嘉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一点也不体面,一点也不优雅,让他根本无法将那张脸同‘林嘉时’这个名字对上。

他是害怕见到对方陌生的躯壳的。

那会让他联想到死亡,让他控制不住地不断为对方假定一个过分接近的时限。

程思意永远都不愿意承认林嘉时就是无可挽回。

他自认为亏欠了对方太多,也同样的为对方付出了太多。

他可以不在乎浪费的时间,可是如果林嘉时真的死了,那么他宁可自我厌恶,舍弃自尊都要奉献给钟情的乖驯到底又该算作什么呢?

想到这里,程思意开始祈祷病房的门能够晚一点,更晚一点再开。

他由起飞前的期待转为此刻彻底的抗拒,死死抓着手里的杯子,指尖都抵得泛白。

“学长在外面。”

“我以为你会不愿意让他来的。”

林嘉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眼就能看穿钟情。

钟情始终讨厌对方这样的笃定,可眼前的林嘉时已经虚弱到不该被他用敌视的态度对待。

钟情说不出自己是怜悯又或轻蔑。总之,他略过了这段开场,在转换好情绪以后,直白地给出了新的机会供林嘉时选择。

“你应该知道新药只是在拖时间。我来这里是想让你重新考虑,是否还要继续这样下去。”

出乎意料的,林嘉时这次没有再犹豫。

钟情的话音未落,他便挨着靠枕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终于聚起了些许笑意,稍稍弯起来,将‘释然’具象地呈现在了钟情面前。

“真的太难受了。”林嘉时说,“我以为可以再坚持一下的,但是真的太难受了。”

林嘉时的目光很虚,从钟情身上离开后便不聚焦地往病房四周游移。

他花了些时间去平稳呼吸,钟情便耐心地等着,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最近一直梦见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醒来也好像还在梦里。之前每天都在担心思意会难过,可是最近我没想了,大概确实到该离开的时候了……”

病房外的蝉鸣仿佛倏地消失了,余下器械规律的声响,不断地跟随屏幕上的数字闪烁、循环。

钟情突然地想起妈妈,因而倒开始害怕这样恼人的声音会拉长,变成一声不再停顿的刺耳警报。

他将双手往掌心攥了两下,稍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将它叹出来,这才问道:“那我就叫他们找个合适的时机停药了?”

“嗯。谢谢。”

林嘉时笑着和钟情说感谢,似乎终于彻彻底底地对所有遗憾释怀。

可或许是到底放心不下程思意,钟情即将离开病房的前一秒,林嘉时吃力地最后抬高了嗓音,对着钟情地背影一字一句地祝福道:“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好好的。”

“思意已经吃过很多苦了。”

病房外钟情与程思意交替的脚步声细碎地传进耳朵。

林嘉时没有等太久,程思意便带着些怯意走了进来。

他埋头的样子莫名让林嘉时记起吊唁父母的长辈们,一样深深垂着脑袋,在路过棺椁时装模作样地流下眼泪。

程思意朝他走过去,惶惶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林嘉时只好主动碰了碰对方攥在一旁的手,好轻好轻地用食指在程思意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高兴?”

程思意身上没有林嘉时以为自己会看到的得偿所愿。只消片刻便让林嘉时明白过来,为什么钟情不去回应自己最后的赠言。

他不说破,只用食指勾住了程思意的指节,引着对方抬起手,俏皮地在病床的扶手上晃了晃。

程思意根本没有被逗笑,反而是眼泪‘噼啪’砸在了林嘉时的皮肤上。

他甚至搞不懂自己在哭些什么,明明林嘉时都还有余力哄他。

“你会好吗?”程思意突然问道,“你会好的吧,嘉时?”

他不敢抬眼,光是看着林嘉时的手,他就已经害怕到无以复加。

那双手肿胀地泛着红,细瞧又夹带些微的青,缠着和母亲那时相似的留置针,在胶带的边缘留下一圈泛白的痕迹。

程思意觉得自己的提问实际上就是废话。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病床上的青年永远都不可能康复了。

可是他舍不得,他不甘心。

程思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他只知道林嘉时活着,他就还能看见一点点梦幻似的曙光。

“会好的。你和钟情开开心心地等我就好。”

林嘉时向他保证了。

程思意想,自己大概还能继续坚持。

第127章 嘉时

从香港回来,时间很快便接近初秋。

玛蒂尔达飞往宾夕法尼亚的日期要比钟情的开学时间更早。钟情去机场送她,在临别前听她不厌其烦地再度重复起一贯的论调。

“去谈一次轻松健康的恋爱吧,Richard.”

“不要担心那些未必会发生的。去告诉他真相,等到消除一切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问题之后,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明艳的异国美人在念叨完这些老套的话后用墨镜切断了两人的对视。

她俏皮地板起脸,仿佛真的认真观察了些什么似的,上下将钟情打量一番,继而为两人的这一次道别留下了一个真诚的收尾。

“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是个烦人的恋爱脑了,这张脸实在不该被这样古板的姿态浪费。”

钟情没有回应玛蒂尔达的话,不过他的确认真考虑过对方提到的观点。

但这样的思索仅仅存在于见到程思意之前。

程思意传递出的无望几乎感染了钟情的每一个细胞,让他根本无心去重新整理他们的关系。

程思意就像十八岁时那样无意识地折磨着钟情的精神。

年少的钟情或许曾天真地以为拥抱和亲吻能够消解这样飘忽的痛苦。然而时间到了现在,钟情不得不否定自己的推测,疲累地去接受它们只会叠加与递增的事实。

钟情有时甚至觉得程思意的反复无常日夜消耗着他残存的心动。

对方美得太过无力,以至于温驯显得廉价,崩溃又好像做戏,到最后只能成为无法再惹人怜悯的一场场难堪的表演。

钟情偶尔会想自己留在伦敦的选择是否真的错了,也许两人不再见面才是真正合适的相处方式。

可大抵命运确实会有提示。

离开值机大厅的最后一眼,钟情无意间瞥见了一趟飞往香港的航班。

跟在航空公司缩写后的数字恰好对上了程思意的生日,无声地指引钟情去寻找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或许正如玛蒂尔达所说,他应当让程思意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

林嘉时不可避免地将会走向死亡。

程思意所谓的付出,钟情所谓的挽救,不过是一场所有人都不愿戳破的蹩脚短剧。

两人的下一次航程被拖延着安排在了这年冬天。

钟情忙完本学期的最后一场演讲,这才将组里余下的工作留给学弟们,同早已交流甚少的程思意一起前往香港。

不知为何,林嘉时的气色看上去竟然比先前好了许多。

钟情想不到理由,因此缄默不语。

程思意则以为,一切都是新药来带的希望,也许再过不久,林嘉时就能等到一次手术的机会。

回酒店的路上,程思意看上去心情极佳,清浅地勾着嘴角,让那双印象里总是失焦地盯着天花板的眼睛重新装满了期待。

程思意大概有过犹豫,故而直到开过半程,他才试探着问钟情,什么时候能给林嘉时安排手术。

钟情没有预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去接受程思意去或留,根本就不曾料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困局。

他不想再撒谎了,可是今天的程思意看起来格外可爱。

程思意好像真的变回了斯特兰德庭院里那个恒久留存在他记忆中的少年,叫他不忍心去说任何会让对方失落的话。

钟情只好沉默。

他不去猜程思意会怎样想,他已经累得就连待在对方的身边都会感到疲倦。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雨声渐渐成为这夜的主调。

斑斓的霓虹被水渍一圈圈放大,随着行进的车流划成无数转瞬即逝的烟花。

程思意的面孔在那些绚丽的灯火间忽隐忽现,诡谲地映在车窗上,渐渐从雀跃变成一如往日的枯白。

钟情的闭口不答让程思意长久的推断终于得到了自以为的印证。

程思意想到,大抵钟情就是想要拖着,一直浪费时间,一直消磨期待,直到不断向前的分秒最终将林嘉时拖死。

他本能地抗拒,几乎当即就要控诉钟情的冷血。

可就在开口的前一刻,程思意忽然意识到,钟情已经仁至义尽。

最初的条款里本就没有明确的要求,他只是求赵则能够尽量地延续林嘉时的生命。

都是因为钟情愿意忍受他飘忽不定的情绪,这才让他产生了对方应当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的错觉。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靠这样的方式胁迫钟情,利用对方从少年时代遗留的最柔软懵懂的喜欢,来分担自己淤积已久的苦痛。

程思意将视线收回去,转过脸,望向自己一侧的窗外。

他对钟情的爱恋似乎已经盖不过纷繁的雨声,如同消失于水洼中的雨滴,在变质后融进所有渺小又微弱的噪音里。

但是林嘉时还活着。

但是林嘉时还活着……——

年关将近,南方久违地降起一场大范围的雪。

起初还些微夹着些雨,越是临近除夕,雪便下得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一场灾害,让二十多年前出现在报纸上的标题,原封不动地复现在了网络媒体上。

程思意陪钟情回江城过年。

他如今格外抵触有关城央的一切,因此钟情将他安排在了城市另一端的一家酒店里。

一个人的时候,程思意望着大雪想到了林嘉时提起过的故事。

对方曾说他出生在一个同样罕见的除夕夜,南方下了好大的雪,截断航班与铁路,让他的父亲直到几天以后才匆匆赶回到江城。

程思意有点想和林嘉时说话,发了条信息问钟情可不可以给他林嘉时的号码。

彼时钟情正巧接到来自助理的电话,林嘉时的呼吸与心跳已经不得不靠ECMO维持,院方需要家属尽快做出决断。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提到‘家属’二字时,钟情不可避免地为林嘉时感到了一阵悲哀。

林嘉时甚至已经不再有能够为他签下知情同意书的人,而过完这个除夕,他才刚满二十五岁。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钟情将小叔叔的疑问搪塞过去,匆匆走向露台,在未结束的通话间,看着雪花无休无止地从空中降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压稳了声线,平静地说道:“让他体面点走吧。后续的事你安排一下,不要搞得太敷衍了。”

林嘉时其实短暂苏醒过一次。

ICU里没有窗户,他却听到也见到了母亲向他描述过的,出生那天染白了整座江城的大雪。

树梢压弯了,坠下簌簌的细腻声响,由呼啸而过的夜风带动,将没来得及落稳的雪花卷向他望不见的远方。

气象预报显示,哪怕在这个几十年来最寒冷的冬天,香港也只有从一周前绵延至今的小雨。

无数个时间节点的回忆开始混乱地在林嘉时的大脑中并行,出现得最多的便是从十三岁起就和他在异国相遇的程思意。

眼前隐约还能看见ICU里泛着冷调的光,哪怕到了最后,林嘉时也还是在担心程思意将来会如何。

他急得心脏都觉得难受,可又匀不出力气从病床上离开,只能费劲地睁大眼睛,瞪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哀哀地在人生的末尾留下一声叹息。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林嘉时真正释然了。

他忽地明白过来,原来结局早在自己与程思意交换胸花的瞬间便已然改变。

山茶花被佩戴于对方的胸前,白玫瑰则停留在了他的掌心。

程思意说钟情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林嘉时费劲地回溯了一番,想起倦意来袭之前,眼前似乎确实飘起了雪花。

他安静地睡了过去。

诞生那夜降下的大雪,终于也落到了林嘉时离去的除夕。

——“妈妈,我为什么叫嘉时啊?”

——“因为妈妈希望你岁岁平安,朝朝嘉时。”

第128章 旧雪

“我可以给嘉时打个电话吗?”

钟情已经数不清这是除夕以来程思意第几次问他一样的问题。

他这回没有再说什么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他好像终于累了,再也不愿用一样的谎言去逃避程思意的期待。

两人从市郊回来,行驶在一条连电力都还没有恢复的路上。

窗外仅剩车灯照亮的纯白前路,以及无休无止地降着大雪的漆黑夜空。

程思意慢慢安静了下来,渐渐有了一种笃定的猜想。

他在汽车终于开到一个倒数的红灯下时重新发出了声音。

先是扯住了压抑在前胸的安全带,再之后便温柔地念出了钟情的名字。

“钟情。”

程思意转过头,雾一样弥蒙地笑起来。

“就到这里吧。”

“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了,不是吗?”

钟情又看见程思意的眼泪,只是这回它们乖巧地蓄在眼眶里,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砸碎那个不含任何讨好的笑容。

钟情其实一直也都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然而程思意的话才刚说出口,钟情便已然产生了抗拒,听心跳一声接着一声,试图掩盖对方接下去要说的话。

“我和你道歉。就算我们两清了,好不好?”

程思意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再歇斯底里。他将这句话说得太过平和,以至于哪怕那些眼泪到底还是坠在了他的外套上,钟情也不认为自己有拒绝的余地。

“我想走了。”

程思意掉着眼泪对钟情笑,车窗上的雪花便也应景地融化,留下一道道泪痕似的水渍,消失在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冬夜。

钟情没有回答。

他根本开不了口。

也许是天气实在太冷,阻塞了他的声带,将他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失语症患者。

他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妥协,按下解除锁定的按键,眼看着程思意凑近,看对方送给自己最后一个吻,看衣着单薄的青年关上车门,从此消失在江城的雪夜里。

钟情麻木地开过那个路口,不停地向前,直到再度驶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他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巷子的尽头依稀能够看见一座教堂的尖顶。

焰火就在此刻倏地升起,照亮落满了雪的十字。

钟情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在通往斯特兰德的坡道上和程思意一起看过的烟花,也是一样消失在教堂指向的夜空中。

程思意那时告诉他一个传说。

‘一起看过烟花越过教堂的人,无论分开多久,最终也还是会再见。’

钟情这时终于开始后悔,调转方向飞快朝对方下车的路口赶去。

他已经用掉了那一次重逢的机会,或许将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天真的假想到底没能构筑出现实。

钟情以为大雪会拖延程思意的脚步,以为寒冷会阻止对方的离开。

然而事实却是直到天亮,他也没能幸运地再次得到剖白真心的机会。

程思意的告别如同这年的夜雪,在天光乍现后迅速消融,往后再多个冬天,江城也不曾落下过任何一片新雪。

第129章 好久不见

十八岁的钟情大哭了一场,而后便看似疗愈了。

二十三岁的钟情没能哭出来,莫名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的一边下坠,一边发出隐约的钝痛。

这样的痛感一直持续到了四年后,跟着放弃了既定轨迹的钟情一同降落在迈阿密温热的海风里。

钟情始终记得程思意说过的话。

对方说喜欢迈阿密明朗的天气,钟情便申请了当地的学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在程思意喜欢的地点,喜欢的季候里重新开启一场邂逅。

钟情不再为祖父的期盼前进,舍弃了一切他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仅仅作为自己,真正开始了他想要拥有的人生。

偶尔钟情会在速写本上画程思意的侧影,更多时候则爱画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礼物。

他其实害怕描绘前者,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然不敢落笔。

程思意变成一道比梦还要渺远的标志,极难去描述,却又切实地深埋在钟情的记忆里。

对方越过时光遥遥地望着,钟情就退回到斯特兰德仲夏的楼道,在迈上台阶之前,好黏人地去牵程思意的手。

来到迈阿密的第四个冬天,钟情照旧接待了从北方前来度假的玛蒂尔达。

这个季节的佛罗里达总会吸引无数的游客,不少人甚至在数月前就订好了海滨的酒店。

学校今年取消了ski week,钟情忙着准备展览,没能分出精力去参加玛蒂尔达说的那些派对。

他在专业课上听同学提起有个俄国人买下了附近一片私人海滩,最近似乎请了不少附近学校的学生去为露天派对演奏。

钟情以往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不知怎么,这回倒听得格外仔细。

有那么一瞬,钟情恍惚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在短暂停顿后撞出一声巨响,几乎让他以为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之后的几天钟情都过得心不在焉。

他没有将自己的状态与先前无意间听见的闲谈联系起来,还当是最近太累,无数次拒绝了玛蒂尔达发出的邀请。

玛蒂尔达的假期的最后一个周末,迈阿密在清晨下了一场太阳雨。

水珠冲散飘浮在窄小河道上的雾气,与周围的草木交织,变成一种类似于凝在花朵上的朝露的香气。

钟情这天没来由的早早醒了。

他看过那阵太阳雨,等到彩虹也消失,终于无所事事地整理起一股脑带来的旧画册。

泛黄的封纸让他难得对时间有了直观的感受,有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甚至即将以十年为跨度计算。

可是好奇怪。

钟情明明已经不记得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哪位画家的作品,但程思意哪怕是呼吸间极细微的一次起伏,他也还是能够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

纸页翻着翻着,一张相片忽地从夹缝里掉了出去。倒扣在地毯上,留下背面塑封好的空白,神秘而安静地等待钟情将它拾起来。

早先的悸动在指尖触碰相片的瞬间卷土重来。

一种强烈的预感牵动心跳,继而引发期待、慌乱、紧张与眩晕,让钟情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许久才下定决心将相片翻转过来,屏住呼吸,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去做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十七岁的程思意刹那穿越了时间,鲜活地映入到如今的钟情眼底。

钟情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销毁了记录过对方的一切载体,遑论这样明快且真实的定格。

程思意隔着薄薄一张塑封纸望出来,漂亮的眉眼似笑非笑地舒展,好像一些电影里久别重逢的画面。

钟情感谢清晨那场太阳雨。

它织就的彩虹确实带来了好运,即便只是手掌大小的一张旧照。

接下来的十数个小时,钟情的心情都为这件突然的小事所左右,甜津津地跟着海风一起飘。

他想,大概无论现在有任何人要他做任何事他都会答应。

程思意是标志更是良药,轻而易举便将那些久远而沉重的阴翳全部融化在了眼波里。

“Richard,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交换过一张作为赌注的便签?”

日落时分,钟情又一次接到了玛蒂尔达的电话。

对方神神秘秘地发问,含糊其辞地要求,末了定下时限,命令钟情即刻兑现那句所谓的‘力所能及的一切’。

“那么现在,带一束花来找我吧。”

放在平时,对于这样跳脱的要求,钟情必然不会照做。

但玛蒂尔达身边的琴音犹如一道魔咒,仅仅模糊地被捕捉,便足以令钟情莫名感到急迫。

预感在路上一点点变得强烈,随着距离的渐近,携上一种只有程思意能够带来的胆怯,在催促的同时,也让钟情产生了久违的忐忑。

钟情花了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推开车门,局促地攥着几枝玫瑰往沙滩上走,渐渐跑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在终于切实地望见一架立在海边的钢琴后,倏然停住了脚步。

三角钢琴支起的琴盖遮住了演奏者的面容,削弱原本的笃信,却平添更深的期待。

“阿廖娜。”

钟情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一个熟悉的名字。

派对中立刻有一道女声回应,举起一只干净的,不戴任何装饰的手,自由且欢快地挤出了人群。

钟情的心跳仿佛就要盖过狂欢的尖叫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鼓膜随着从胸腔内爆发的轰鸣愈发急促地震颤。

他一步一步朝那架钢琴靠近,感受心脏随之一寸一寸被提起。

终于,他停在了仅仅相隔几行弦轴的距离,看见久违的面孔脱离梦境,又一次真实地回到了眼前。

钟情的心跳声实在是太响了,他甚至祈祷对方暂且不要抬眼才好。

程思意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与记忆里的模样相似,静谧优雅地垂敛着眼帘,弥散出比月色更为郁丽的清贵。

来的路上,钟情想过千万句开场白。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等待对方注意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为这次的重逢而祷诵。

琴声休止的瞬间,程思意正如钟情所畏怯,也正如钟情所期待的那样将目光移了过来。

对方先是抬头,要稍晚半秒才真正将视线倾斜着落向钟情。

那双眼睛须臾闪过无数的情绪,最后停留在某种丰茂而细腻的温柔里,轻轻瞥一眼钟情手中的花束,笑着问道:“是送给我的吗?”

“啊?”

“啊!”

或许钟情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他小心翼翼将花递出去,在指尖相触的短暂瞬息骤然变得不知所措。

钟情慌乱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对白,思索半晌,就像初见那天一样,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两个字。

“学、学长。”

“好笨啊,钟情。”

程思意接了花,斯斯文文地轻笑。

见钟情仍旧茫然无措地杵在原地,程思意干脆腾出一只手主动伸了过去,耐心地提醒:“要说好久不见。”

从十八岁的夏天开始,好久好久都不曾再见。

第130章 复苏

迈阿密的春天会下突如其来的阵雨。

与伦敦不同,它并不产生漫长的阴翳,而是在雨停之后迅速放晴,留下骀荡的风,以及潮湿空气里干净的青草味。

程思意趴在房间的窗前,暂且忽略了一旁尚未修改完的谱子,惬意地半阖着眼,享受起从海岸线一直吹拂至身边的风。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那些压在桌上的纸张便‘沙沙’发出隐约的轻响。

一只姜黄色的小猫跳上床,用它蓬松的脸颊蹭了蹭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等它将脑袋抬起来,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温柔地把它抱到了稍远些的靠枕上。

程思意就要毕业了,不过他对未来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

闲暇的晚上他会去萨沙买下的沙滩上弹琴,当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抵偿对方为自己支付的学费。

钟情曾经提起过要替他还清。程思意拒绝了,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依旧是被外物束缚的。

春风好轻好轻,在屋檐下的草地落下婆娑的缓慢摇晃的树影。

程思意渐渐困了,懒怠地睡过去,小动物一样挨着钟情。

一如很久以前留存于斯特兰德的夜晚,将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则稍稍地伸出去,仿佛期待着会有什么人将他握住。

“学长?”钟情压低了嗓音,朝程思意的脸颊凑过去,敛眸在对方耳尖上亲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在程思意身边躺下,玩五指游戏一样将手张开,一点点靠近,与程思意十指交错,不疾不徐地扣紧了。

多数人的恋爱从最基础的接触进行到欲望的交融。

钟情和程思意的恋爱被前者错误地弄反了,留下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永永远远地横亘在心底。

钟情起初战战兢兢地对待这段关系。

程思意变成一种最原始,最易碎的玻璃,折射出美丽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让钟情担心自己的笨拙会将对方又一次碰伤。

受到的教育让钟情在一切公开场合表现得游刃有余。

然而爱与保护对他来说实在是没有学习过的课题。

程思意在那里,钟情便觉得心跳如擂,进退失据。

——喜欢为什么会是一种这样柔软的心情呢?

钟情去吻程思意的眉心,绵延停留在对方细薄的眼帘。

程思意的睫毛好轻地颤了一下,扫过钟情的皮肤,要比风更柔和许多。

晚上还要去海边,程思意没有定闹钟,钟情便清醒着,看窗外投落的光渐渐将墙上的影子照得倾斜。

天空会在迈阿密的黄昏染上层叠的浓郁色彩,由蓝紫渐变,在没有多少高耸建筑的区域里压上轻飘飘涂抹美丽的云。

“学长,学长。”

钟情叫程思意起床。

程思意悠悠从安定的黑暗中醒来,想要抬手,却发现钟情正与自己交握。

“你好幼稚啊。”

程思意轻声地调笑,指尖倒心口不一地在钟情手背上扣得更紧。

他凑近了,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很快笑盈盈地避开,狡黠地看对方怔在原处。

程思意最初有些排斥两人的亲昵。大脑会削弱对痛苦过往的印象,但却并不会真正将这部分记忆剪去。

他抵触钟情顺着背脊抚摸的手,没有丝毫的喜悦与欢愉,仅存突如其来的莫名恐惧。

后来钟情便不再那么做了。

钟情尝试着更多地去拥抱,去传递从前吝啬让程思意知晓的喜欢。

时间过去太久,以至于钟情偶尔也会担心,自己补不齐那些漏下的,没有告诉程思意的心情。

送程思意去海滨的路上,街灯一盏接一盏沿路亮了起来。

那速度太快,就连一刻不止行驶着的车辆也没能追上。

如豆的灯火从身后向前蜿蜒地点亮,衬着浓紫色的晚霞,好像遥远地,永无尽头地燃至了云端。

“喜欢你。”

钟情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程思意愣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开始从脸颊连着耳垂一起发烫。

“……我也,很喜欢你。”

“比喜欢今天的晚霞还要更多一点。”

程思意有些滞后地补上了后半句。

车已经停下了,说完这些,程思意就慌忙抱着谱夹跑了出去。

他身上干净的T恤被海风吹得似面用作指引的旗帜,攫取钟情全部的注意,随着步伐,变成辽阔海面前的一尊只属于钟情的清贵圣像。

钟情拿了画具出来,踩着程思意留下的脚印,跟在之后朝远处的餐厅走。

萨沙不常来这里,整片沙滩都交给了阿廖娜经营。

作为阿廖娜自由的代价,萨沙回到俄国,承担起了延续整个家族的使命。

阿廖娜时常找钟情聊天。

两人一起坐在远离人群的堤岸上,看见程思意被晚风与潮声环绕,安静地奏出与海滨的夜色相称的琴音。

钟情总是不厌其烦地描绘着对方。

阿廖娜问他会画多久。

钟情想了想,用一种笃定的神情,说出了一句玩笑似的话。

“直到下一次庞加莱回归。”

永永远远,往复循环。

时间跨过零点,餐厅结束了营业。

迈阿密的深夜不算太安全,担心会遇到抢劫,钟情先送了阿廖娜回去,再折返来接程思意。

画板没有收,钟情回来的时候,程思意就坐在画架前认认真真地看他尚未完成的底稿。

“原来从这里看,那台琴这么小。”

程思意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便猜到是钟情。

他远远指过去,放在海边的三角钢琴不过才比指尖大出一圈。

钟情挨着他坐下,先是跟着程思意往所指的方向看,继而又低头,轻且慢地用指腹碰了碰对方的无名指。

程思意侧过脸,钟情便立刻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晚风交汇在月光下,不知怎么,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忽而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海潮晃悠悠地映出一轮月亮,钟情的心又开始忸怩而热忱地躁动。

他靠过去,凑到极近的距离,克制地在程思意唇边停下,重新将视线上移,好乖地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程思意不去回答,反倒轻轻垂下了眼帘。

他的睫毛羽翼似的掠过钟情的鼻梁,在钟情察觉到那阵微弱的痒之前,溺爱般吻在了对方的唇瓣上。

——怎么办才好?

钟情的心跳就要过速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喜欢程思意了。那样丰裕的甜蜜在心室里日益膨胀,几乎就要让他的心脏破出由对方滋养诞育的花。

“那台琴放在这里,都受潮了。”

一吻终了,程思意重新将视线眺向远方,望着他演奏了上百次的钢琴,遥遥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还好阿廖娜买的是台二手琴。”

程思意轻笑着歪了歪脑袋,挪动目光看回钟情。

这其实没有任何暗示,仅作为对谈间寻常的动作。

然而钟情却想起了曾经在程思意家里见过的那台贝森朵夫,又顺着回忆,记起一张林嘉时在小音乐厅里塞给他的纸条。

[Bosendorfer 214VC Secession.]

现在的程思意依旧保留着那几年节俭的习惯。

钟情去学校接他,偶尔路过琴房,便会注意到,程思意总爱羡慕地看着那台永远不会无人占据的施坦威。

程思意只有这台老旧失修的二手琴,以及走廊两侧狭小的琴房里,那些需要提前登记预约的公用的练习琴。

钟情想给程思意买一台贝森朵夫。

一件程思意早在十八岁时就该收到的礼物。

交给钟情的产业如今小部分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余下的则全部交给了他的小叔叔——钟意。

由于没了专业性过强的工作内容,钟情原本的助理被调走,换上了一个更偏向于处理日常事务的年轻人。

对方并不擅长去搜寻与联系这类物品的藏家,更别说要从他们手里买下收藏。

钟情于是联系了叔叔,简洁明了地表示,自己想送爱人一台贝森朵夫。

“怎么不带来家里?”钟意正处理完一向投标,难得放松下精神,干脆八卦一番侄子的恋爱问题。

他听见在这个问题之后,电话那头的沉默里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应当是钟情在思索或是做出决定时的小习惯。

果然,没过多久钟情的话音便再度传来,温和而坚定地说:“是一个男孩子。我担心奶奶接受不了,你能先帮我打个招呼吗?”

这回,噤声的倒成了开启话题的钟意。

他揉了揉舒展又皱紧的眉心,并不保证地答应道:“我尽量。”

“是你同学吗?谁家的小孩?”

钟意在挂断前多问了两句,听钟情犹豫着停顿了片刻。

半晌,钟情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嗯,叫程思意。前程锦绣的程……”

“我知道。”钟意打断了对方的话,“是程家那个小外孙?”

“嗯。”

钟情有些意外小叔叔还会记得辉煌在数十年前的程家,也担心对方会像其他知情者那样看轻程思意,他于是再没多说什么,仅仅简单地肯定了对方的提问。

“哦~那你还挺有本事。”

钟意笑了一声,继续道:“程家那老爷子要是还在,不得把你的腿打断。”

他惊讶于人生无处不在的巧合,思索一番,接着说:“我也送一份礼物吧,就当是沾沾你身上的好运。”

电话的最后,钟意到底没有明说这些话寓意为何。

他只留下一道将要揭晓又无法迅速被钟情解开的谜题。

以及收藏室里,一座将要被送往迈阿密的,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