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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指相扣

江眠生垂眼看了两秒, 抓起搭在凳背上的外套站起了身:“你们先吃。”

烧烤摊的喧嚣被抛在身后,他拐进巷口,接通了电话。

“眠生……”徐芳的声音一出便带着哭腔:“你爸爸这个月没有给卡里打钱……他、他是不是发现你把卡给我了?他有找过你吗?”

江眠生沉默了几秒:“他迟早会知道。”

“那怎么办啊?”

徐芳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你是不是做什么事了?你怎么惹到他了?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说你翅膀硬了不需要他了, 让我以后直接找你要……”

她的声音顿了顿, 背景音里一片嘈杂,江眠生听出那是时原的声音。

“你别去找他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爸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你回去求他……”

徐芳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眠生你回去跟他说说好话行不行?弟弟手术真的不能再——”

巷子外, 一辆电瓶车碾着夜色驶过去,把徐芳的声音淹没, 车灯照在江眠生的脸上,极其冷淡。

他等那阵声音过去, 才开口:“手术费还差多少?”

“一……三万。”

“行, 我现在把三万打到医院去。”

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不直接打给妈妈……”徐芳的声音讪讪的,很快又说:“也行, 也行……眠生,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开画室赚的钱,”江眠生说,“总之够给他应急。”

“可三万哪够啊,后面还有康复……眠生,你去找你爸,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就是想让你低个头——”

“你欠他的头, 为什么要我去低?”

江眠生闭了闭眼,声音很平, 平得几乎温和,“再说了,与其让我去求江昀川——你为什么不去求一求时原的亲爹?”

电话那头猛地一抽气。

紧接着,女人的哭声决堤一样涌出来:“你明知道他恨我!眠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多懂事啊……我是你亲妈啊——”

听筒深处,隐约混进另一个声音,好像在朝徐芳喊着什么,是时原。

然后那边传来女人的哭声:“你还帮着你哥说话,你还想不想活——”

江眠生闭上眼,手摸到口袋里的烟,抽出来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口气,“妈,我现在拿出三万,是因为我对时原有手足感情。”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和江昀川的不一样。如果我去找他,我连养活自己的退路都会被他断掉。”

“我只能出这三万,”江眠生不再留余地:“但也仅此而已。”

“眠生!眠生你听我说,还、还有件事……”

“说。”

他话音落下,那头却忽然沉默了。

江眠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计时。

“没……没什么。”徐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好好上学。”

电话挂断了。

打开手机,三万块钱转到医院,江眠生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出烟盒。

打火机擦亮的那一瞬,兜里震了一下,江眠生有些烦躁地再次掏出手机——

在看清消息的瞬间却微微一怔。

遥遥:【我吃完了!江眠生你在哪?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回去。】

火苗停在半空。

烟叼在嘴上,还没点。

江眠生看着那行字,几秒后,闭了闭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了烟盒,转身走了出去。

烧烤摊的烟火气顺着夜风飘过来,遥遥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两串没吃完的烤年糕,看见他就小跑过来。

跑得急了,那头栗色的碎发在风里上下晃动,小锅盖头现如今变成小蘑菇,被昏黄的灯光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色。

“你怎么打这么久电话呀,”江遥遥喘着粗气跑上来,把其中一串年糕递给他,手心还带着烤串的温热,“给你留的,还热着!”

他凑近了一步,鼻尖微微动了一下,忽然皱起眉:“江眠生,你抽烟了。”

“没抽。”江眠生垂眸看他。江遥遥恰好站在路灯下,小小一张脸皱巴巴地仰起来,铺着一层昏黄暖光,神情严肃认真,像某个站岗查酒驾的小警察。

江眠生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松动了一下:“真没抽,点了,没抽。”

“你可别骗我,”江遥遥皱着眉头,语气认真,"小猫人的鼻子很灵的。"

那根没点的烟还在口袋里硌着,江眠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点了点头:“不骗你。”

江遥遥这才放心,又举了举手里的年糕串:“快吃,要凉了。”

他的鼻尖被夜风吹得有点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烤酱的油光,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江眠生接过年糕串咬了一口,有些甜。

江遥遥站在他面前,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又聚拢,一小团温热的东西裹着他,少年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怎么样?好吃吗!”

江眠生点点头,朝他伸出手。

遥遥先前都是挽着他的胳膊,此刻看见对方张开的五指竟有些不知所措。

比划了半天,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江眠生的指缝之间,然后握住。

十指相扣。

掌心贴合的温热缓缓蔓延开来,江眠生垂眸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姿势,再抬眸,身旁的人却一脸天真地看着自己:

“快走呀,我都困了。”

江眠生半晌才“嗯”了一声,方才捏过香烟的指腹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冷意,他刻意放缓力道,轻轻收拢手掌,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对方温热柔软的手指。

回到宿舍,廖京恒和陈渡还没回来。

江遥遥洗漱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他边擦边走出来。

江眠生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江遥遥湿漉漉的发尾上,微微蹙了一下眉:“不吹干就睡?”

遥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江眠生起身朝自己走过来,抬手拿走了自己的毛巾,然后把他拎到浴室,给他搬了个板凳:“坐好。”

吹风筒的“嗡嗡”声响起,江遥遥被人轻轻抓住头发,江眠生手心的温度和热风混在一起,按在头皮上很舒服。

江遥遥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半晌,斟酌着开口:

“江眠生。”

“嗯?”男人的声线在吹风筒的嗡声中更加低沉,从头顶传来,磁性沙哑。

“你……今天接的那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吗?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感觉路上你不是很开心。”

江眠生沉默了两秒。

放在他头上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遥遥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你见我哪天开心过?”

遥遥被这句堵了一下,想了想,老实说:“你跟我一起的时候还是会开心的。”

安静几秒,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倒是自信。”

江遥遥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还想问什么,头发忽然被人揉了一把,吹风筒的声音骤停。

江眠生说:“吹干了”

“我们先睡了吧?”江遥遥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他俩应该要喝挺晚回来。”

“嗯,先关灯吧。”江眠生抬手关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江遥遥爬到上铺,翻身躺下来。

宿舍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半晌,江遥遥翻了个身,趴在床沿边,脑袋探出去,小声喊了一声:“江眠生。”

隔了几秒,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江遥遥撑起半边身子,把脸往床帘缝隙里探了探,“就是,我想问那天……”

他小心翼翼道:“就是猫猫们跟我说,你有一天大半夜去湖边坐了好久。”

“江眠生,你是不是因为模特的事情难受呀?因为廖京恒拒绝了你?”

他没等到回答,就自己往下说:“其实廖京恒人挺好的,如果你和上次画我一样,让他坐着给你当模特,不用那么辛苦的话他肯定会愿意,你们两个也能……”

“江遥遥,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他?”

江眠生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遥遥愣了一下,黑暗里,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响,江眠生像是在翻身,又像是坐了起来。

“江遥遥。”江眠生又叫他,遥遥下意识屏住呼吸应了一声。

江眠生的声音很低很轻:“如果廖京恒没有推掉模特的事,你会高兴吗?”

遥遥趴在上铺,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啊?他来不来当模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

江眠生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很喜欢跟着他玩吗?做什么都要带上他。”

遥遥“噌”地一下坐起来了,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啊?我哪有,我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多待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江遥遥咽了咽口水,急忙换了个说法:“江眠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廖京恒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遥遥有些急了,探出半个身子,却只能看见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江眠生背对着他侧躺着,后脑勺对着床沿。

“我跟他是真的没什么!”

遥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又着急又委屈,“你别误会……”

黑暗里,他听见江眠生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误会什么了?江遥遥,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

遥遥一愣:“因为廖京恒是你初中同学嘛,而且你们以前关系应该挺好的……”

“不好,”江眠生打断他,语气很平,“我跟他初中不熟,高中也不熟。”

遥遥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你为什么要总觉得我和他很熟?”

江眠生的声音从床帘后面传出来,低低的,不像质问,倒像是一种困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遥遥愣住了。

他趴在被子上,下巴垫着枕头,好半天没有动。

他想说因为他是你的白月光啊,想说因为他长了一双和你画里那个人一样的眼睛,想说因为我觉得他能够治愈你啊——

可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我就是觉得,你们应该很合得来。”最后他憋出这么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干巴。

江眠生那边很久没说话。久到遥遥以为他已经睡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你觉得我跟他合得来,那你呢?你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旁边的人都说你们般配,你会觉得开心吗?”

江遥遥愣住了,好半晌才发出两个音节:“……什么?”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别看漏啦~

第32章 满屋荒唐

第二天是周末, 江遥遥睡到自然醒,迷糊着伸手去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七分。

他翻了个身, 下意识往隔壁床看去, 江眠生的床帘敞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

江遥遥想起昨天那段未完的对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意识问:“陈渡, 江眠生呢?”

陈渡正坐在椅子上吃泡面,含混不清地说:“早走了, 天刚亮就出门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遥遥“啊”了一声:“他没跟我说呀……”

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江眠生的聊天框, 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去哪了?】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遥遥把手机放到一边,慢吞吞地爬下床去洗漱。

今天要跟廖京恒去剧组拍戏,他换好衣服出来,廖京恒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他一杯。

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廖京恒有些意外:“遥遥,今天要拍戏欸, 你怎么没睡好?”

江遥遥愣了愣, “可能太紧张了……”

两个人坐车到了片场,上午拍的是廖京恒那段□□大哥的背景故事——

年轻时的混混头子, 在街头遇见一个女孩,从此心里藏了一份见不得光的念想。

导演把他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只见廖京恒频频点头。

遥遥今天的戏要下午才拍,他找了个角落的折叠椅坐下来,翻看剧本,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三秒就散了焦。

脑子里还在转着和江眠生的对话,根本专不下心来。

片场那边导演的声音响起来:“廖京恒!你过来——下一场是你的,过来试一下走位。”

廖京恒应了一声,从遥遥旁边站起来往布景区走过去。

这场戏拍的是他饰演的那个□□大哥和一个女孩告白的回忆片段,虽然只是几秒钟的闪回镜头,但导演要求得很细。

女孩的戏已经拍完了,需要廖京恒对着空气演出那种青涩感动的神情,再衔接一个特写镜头。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两遍回放,皱着眉喊停:“情绪不对。廖京恒,回想一下自己最心动的那段记忆,你得真的投入进去。”

他想了想,“你想一下——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那种一想到对方就会心跳加速、想要保护对方的感觉?你把那个感觉带进来。”

廖京恒站在巷子中央,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随意地摊了下手:“老师,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有暗恋过谁,不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遥遥正在低头翻剧本,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往那个方向看去。

导演笑了起来:“你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居然连暗恋都没有过?”

“真没有,”廖京恒大大方方地说,“我高中那会儿天天泡在排练厅里练形体、背台词,哪有空想那些。”

“行吧行吧,那你努力想象一下……”

遥遥的目光在廖京恒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落回剧本上——那几行字依旧一个没进脑子的。

没暗恋过谁……?

可是那天陈渡明明说过,廖京恒初中喜欢一个男生,还跑去人家班里啊。

而且,遥遥都已经在心里认定这个人就是江眠生了。

……这怎么会?

江遥遥脑子一团浆糊,他努力把廖京恒的话和江眠生的话串联起来,心下却越来越不安……

听见导演喊“咔”,他才如梦初醒。

中午,场务发了盒饭,遥遥端着盒饭坐到廖京恒旁边。

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墙根的阴凉处,遥遥低头扒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他一句:“廖京恒,你刚才说……你初高中都没暗恋过人?”

廖京恒正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上次喝醉酒,你不是说,你初中的时候暗恋过一个男生吗?”

“陈渡还说你那时候天天去人家班门口晃……”遥遥有些着急了:“那都是假的?”

廖京恒一愣,随即“噗”一声笑了出来,水差点呛进气管里:“陈渡那个大嘴巴!”

他擦了擦嘴角,笑着摇头道:“那是我编的,当时大家起哄非要我说一个,我就随便编了个幌子糊弄过去了。陈渡那嘴你是知道的,天天逮着人问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谈过恋爱,烦得要死。我就随口扯了个出来挡箭,反正他也查不了证。”

遥遥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根本没有暗恋过谁?初中的时候也没有?”

“真没有啊,”廖京恒歪头看他,语气随意,“我初中的时候天天打球睡觉,连隔壁班人叫什么都没记全。话说回来,你不是说初中我跟江眠生一个学校的吗,其实我对他根本就没印象,要不是你说我都想不起来。”

遥遥愣在原地。

廖京恒见他表情不太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我的八卦那么重要啊?”

“不是……”

江遥遥的脑子转得飞快,语无伦次:“那你有没有——你现在,现在有没有喜欢谁?”

他执着地想要把住最后一点希望,紧张地看着廖京恒,心砰砰直跳。

然而,事与愿违。

“当然没有啊。”

廖京恒看他一眼,坦然道,“我就是个快乐的单身狗,孤寡孤寡。”

他说得坦荡,笑得自然,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遥遥看着他,脑子里那些拼了很久的碎片忽然全散了。

江眠生说,和廖京恒初高中都不熟。

廖京恒说,根本不记得江眠生,也从未有过喜欢的人。

那自己从高中开始就在找的那个“白月光”,他以为江眠生画里的人,他以为能拯救江眠生的那个人——

难道根本就不存在?!

廖京恒不是他找的人,甚至都不是江眠生在意的人。

那那幅画是谁?

江眠生五年后念念不忘的,到底是谁?

江遥遥坐在原地,大脑像是被重击一般,思绪全都乱成了一团。可是还没等他细想,导演的声音传来:“栗遥——到你的戏份了!”

江遥遥微微一怔,心口划过一丝很微弱的刺痛感,他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廖京恒注意到他的动作,关切地看过来。

“没、没什么,我先去拍戏了……”

江遥遥深吸了口气,站起来,却觉得脚步在发软。

他忽然特别想见江眠生。

那一切的谜团,那一切的真相,那一切的……

“Action!一镜一次!”

江遥遥眼眶发热,他蹲在巷子角落里,蜷起身体,按照剧本台词轻声念道:

“反正……没有人在意我好不好,我本性就是坏的,做什么都没有用。”

“有用的,”一个低沉温柔的男声带着点仓促,却又很温柔地落下来,“有用的,我知道你只是没办法了,你不是坏人。”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还有病,谁沾上我都是他倒霉……”

“没有谁遇见谁是倒霉的,相遇本身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你会长大,也会变好。”

“跟我走吧,我们走慢一点,哥哥是不会抛弃你的。”

“……”

镜头缓慢拉近,少年一双琥珀色圆瞳澄澈透亮,温热的泪水缓缓漫上眼底,眼尾立刻红了一片。

江遥遥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着。

镜头将他眼底的情绪无限放大,少年的眼眸裹着委屈与长久积压的自卑,眼波流转之间,珠泪盈盈,却泫然未坠。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候那滴泪珠落下,以此为这场救赎戏份的收尾。

可就在泪水即将陨落时,江遥遥忽然五指并拢,抹开了片氤氲。

“好……我、我跟你走。”

“咔——!”

随着一声打板,江遥遥恍惚地站起身,听见导演在一旁连声称赞,廖京恒笑着跑上来给他递纸巾……

五分钟后,江遥遥接到导演的指令,他的戏份一次过,可以下班了。

江遥遥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廖京恒跑过来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江遥遥才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看着置顶的那个头像,心忽然跳的很快。

想要问他,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弄清……

想要见到他。

江遥遥抖着手给江眠生发去消息:

【你在哪?下午有空吗?】

没有回复。

江遥遥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我去画室找你好不好?】

还是没回。

他看了一眼时间——周末的晚上,江眠生一般会去画室待着。

江遥遥收好手机,跟廖京恒匆匆说了一声,片场外打车到老居民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里面灯是黑的,门也锁着。

江遥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江眠生说过侧面的仓库有个后门通着画室,原来是堆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就没再上锁。

从那里应该可以进去?

江遥遥绕到侧面,果真看见一个很像墙壁的暗们。

他用了点力推开,穿过仓库走进来,画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把杂物的轮廓照出来,冷色调的蓝白光线铺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面前有一道窄门,和墙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之前从来都是关着的,大概是连接着房间内部。

江遥遥小心走近,伸手推了一下。

“咯吱——”

没想到,门很轻易地被推开了。

里面的灯是声控的,一踏步,顶上的灯泡就亮了,白炽灯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面前的景象瞬间一览无余。

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被画框铺得密密麻麻,从地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这些画挂地毫无章法,有的贴着墙钉按在灰白墙面上的,有的铺在地上,甚至有同一个画面描摹了数十次,全都叠在一起。新旧各异,有铺满油彩的成品,有铅笔勾线的草稿,有只有底色还没上全的半成品——

可所有画面里,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穿着白色蕾丝坐在窗户边的、撑着手歪头睡着的、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的,露出一对毛茸茸猫耳朵的……

江遥遥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随着视线的移动愈来愈急促,直到对上正方最大的一张画——

江遥遥的呼吸骤然停滞。

——画面里的人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露出两个小腰窝,肩颈裸露在空气里,锁骨下方顺着皮肤浅浅漫开一层薄红。

更深处,少年的脊背微微弓起一道柔软的弧度,腰部以下被布料盖住大半,可一条雪白的尾巴从被褥边缘探出来,蓬松的尾尖微微蜷着,绕在另一只覆在他腰间的手腕上。

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指节有力,小臂的青筋顺着腕骨没入阴影,画面里,指尖正侵入少年尾巴的最根部……

江遥遥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抵上门框,发出“彭”的一声巨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江遥遥猛地转过头——

男人站在仓库入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服外套,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头顶的声控灯照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手里还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应该是刚买完东西回来,看见侧门开着就走了进来。

江遥遥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江眠生的目光越过遥遥的肩膀,落在满墙的画上,又缓慢地收回来,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瞳孔的颜色几乎要融进阴影里,只剩下一点极淡的光在眼底深处浮着,像死水底下的一簇暗火。

片刻后,他轻轻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直起身来。

两人隔着半间昏暗的画室对视,满墙的画像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黑暗里,江眠生的声音低沉沙哑:

“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遥:咪的天

屋子里全是咪非礼勿视的画像?!我可以告主人侵权yy吗

明晚九点见,前面几章太磨叽了啊啊啊啊

后面开启接连爽点~

第33章 可我替你委屈

声控灯在一片安静之中熄灭了, 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我下午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复我,我、我就自己来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 江遥遥举起手机晃了晃, 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大概是江眠生朝他走近了几步,他的衣服上带着夜晚的风霜雨露,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温热的气流:

“嗯,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遥遥愣了愣, 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麻线,理不出头绪。那些路上准备好的问题全在看见满屋画像的瞬间失去了意义。

江遥遥深吸了口气, 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轻快一点:

“就、就是想来找你问早上去了哪里,因为早上没看见你人嘛, 老师说你没去公共课……”

“嗯, 还有呢?”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声音很温和, 却让江遥遥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那个,我今天拍戏很顺利,导演夸我了,还说、说我有天赋,以后可以多接戏……”

他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我可能以后会很忙,不过还是会回来——喔, 拍戏的地方和这里顺路, 我打算来找你一起回宿舍来着……”

“然后看见你房间上锁,我想起你说有个侧门, 就不小心走进来了,没、没想到你画了这么多……”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江遥遥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些,干笑了两声道:

“啊哈哈哈,应该是甲方要求合作需要很多作品吧?没想到我当了两次模特能给你提供这么多素材,江眠生你真的是好努力哈哈……”

“江遥遥。”

他的声音被低沉的男声截断在黑暗里。

江遥遥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眠生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张被冷白灯光照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用这样的。”

沉默了几秒,他轻声开口:“既然都看见了,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江眠生抬眼看着他,目光从遥遥微微发颤的睫毛移到他不自觉咬住的下唇,然后移开了视线,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喉结动了一下,他说: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遥遥的呼吸很乱,心跳快得让他有点发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沙哑:“那些画……都是你画的?”

“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大部分是你来当模特之后。”

“可是,可是……”江遥遥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里的照片根本不是我给你当模特的样子啊……”

想起方才冲击力极大的一幕,他耳根烧的通红,声音微微轻颤:

“你、你为什么要把我画成那个样子?我又没有拍过这种照片——”

“我知道。”

江眠生打断他,他轻叹了口气,宽阔的肩膀脱力似的塌陷了下去:

“所以那幅画……是我想象着画出来的。”

遥遥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着嘴,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不停地闪现:

江眠生坐在画架前,笔尖在纸上游走,画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暧昧的、私密的、近乎滚烫的线条——那是江眠生想象里的他。

江遥遥的声音带着一种茫然的慌乱:“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想象我那个样子?”

江眠生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好像有的话太过于羞耻,他不忍心这样直白地告诉面前的人,好像那样就等同于亵渎一般。

过了很久,江眠生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眼来看他。

“江遥遥,”他的声音低哑,江遥遥看见他的右手轻轻攥了起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空气沉默下来,江遥遥呼吸粗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你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因为我对你有欲望,有感情。”

江眠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很平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不是朋友,不是舍友,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遥遥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可胸腔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种感情——那种感情是哪种感情?

他明明已经明白了,可真的从江眠生嘴里说出之后,这种来自于主人的别样情愫却像一片滚烫的烙铁印在胸口,让他又痛又慌。

“江眠生,我……”

江眠生看着他慌乱的神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语速依旧很慢:

“你不用回答,也不用觉得为难。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决定。”

江眠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说出来,是因为你看见了这些画,我不想骗你说那些只是素材……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江眠生垂下眼,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道距离重新拉开:“你把我当哥哥也好,当朋友也好,都可以。我不会逼你做什么,也不会因为你拒绝了就疏远你,抛弃你。”

江遥遥微微一愣。

“我要想想,”半晌,他说:“江眠生,我现在脑子好乱……你让我想想,行吗?”

江眠生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送你回去。”

江眠生弯腰拎起地上那个塑料袋,“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好打车。”

两人沉默下楼,江眠生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替他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江遥遥回头看了江眠生一眼。

男人站在路灯下面,身影被拉得很长,视线落在遥遥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车门合上,出租车驶入夜色。

江遥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那些光和他的倒影叠在一起,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满脑子都是江眠生那句“有欲望有感情”,反反复复地转,转得他心跳越来越快。

欲望代表爱情。

江遥遥明白,江遥遥知道。

小猫的世界里,主人和小猫的感情是超越一切的存在,凌驾于爱情亲情之上,是一种由忠诚和偏爱构成的完全体。

爱情?他们之间可以产生爱情吗?

可是产生了爱情,江眠生还是他的主人吗?他还能做他的小猫吗?

江遥遥闭上眼,没有回宿舍,而是让司机开回了家。

在书房呆呆地坐了半天,他给秦倪打了个电话:

“……妈妈,之前你们帮我查的那个人,江眠生画里的人——有查到是谁吗?”

秦倪说:“除了你说的廖京恒,江眠生的社交圈里没有别的和你眼睛很像的人了。”

她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江遥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和江眠生之间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他讲得很乱,想到哪说到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秦倪才开口,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的犹豫:“遥遥,有一件事,之前我们一直没有和你说——”

“小猫人……是不能和人类谈恋爱的。”

遥遥愣住了。

“不是不允许,是不能。”

秦倪缓缓地说,“小猫人和人类之间的感情,如果越过了某种界限,双方都会受到反噬。轻则失去这次化形的机会,回到原本的时间线;重则被永远困在时空缝隙里,再也回不来。”

江遥遥握紧了电话,问:“为什么?”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以前有过先例,最后的结果……都不太好。”

那天晚上江遥遥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没能睡着。

他觉得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那幅画到底是谁?难道是自己吗?

可是五年后自己明明是一只小猫,甚至都还没有被猫神选中拥有化人的本领,怎么可能是画上的人啊?

还有,小猫人和人类不能谈恋爱的话那自己该怎么面对主人……

江遥遥想得头都疼了,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

他一会儿梦到江眠生站在画室里对自己说“对你有感情”,一会儿又梦到五年后的江眠生坐在床边,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是幻觉,又像是痛苦到极致才有的自言自语。

凌晨时分,江遥遥被一阵剧烈的头疼惊醒。

他费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额头滚烫,四肢绵软得像灌了铅——他发烧了。

管家连夜叫了医生来,但遥遥意识模糊地,没听清医生和妈妈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他猜测,大概是猫神与他的交换条件正在应验。

又或者是……

猫神对他和自己主人产生爱情的惩罚和警告。

于是江遥遥就这样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他迷迷糊糊地睡,浑浑噩噩地醒,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却不敢点开和江眠生的对话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江遥遥和学校请了病假,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上课,也没有回宿舍。

时间像是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截胡,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眠生没有主动去问,也没有找人打听,他只是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去画室、照常回宿舍,只是多了几分兼职,偶尔去医院陪护……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陈渡和廖京恒都有注意到——他最近的烟抽得有点凶,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陈渡实在忍不住了,在宿舍群里发了几条消息:

【@江遥遥遥遥,你的病还好吧?好几天没见你了,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廖京恒对了,你和遥遥的杀青宴还没有办呢!要不咱们周五晚上找个地方聚一聚?】

廖京恒很快回复:【我肯定行啊,@江遥遥遥遥你身体怎么样了,能出来吗?】

江遥遥的消息隔了十几分钟才弹出来:

【劳烦大家担心了!!我好多了,周五晚上可以的。】

过了一会儿,陈渡发了条语音:

【江眠生,周五你来不来呀?】

手机弹出红点,江眠生目光停留在江遥遥的回复上,指尖下意识点了上去,结果点到了陈渡的语音,外放的人声骤然溢出。

江眠生飞快摁低音量,可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是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江眠生看向他,轻轻皱了下眉,声线压得低缓:“没事,你接着睡。”

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覆在少年的头顶,男人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寂,“医生叮嘱过,术前要静养。”

“哥。”

床上的少年眨了眨眼,手指轻轻蹭过他的小臂,因为久未发声,嗓音沙哑软糯:“刚刚……是你大学里的朋友,喊你出去玩吗?”

“不是。”江眠生回答他。

时原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其实我醒好久了……就是懒得睁眼。”

江眠生伸出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叫你去哪里?”

江眠生很快回答:“我不去,在这里陪你。”

床上的少年歪了歪头,“周五妈妈会在这里陪我,手术在下周一。”

江眠生沉默地看着他。

“哥,你就去呗,我……”

江眠生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时原,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精神这么好,晚上给你多点一碗粥。”

时原撅了撅嘴,沉默半晌,他小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无视哥哥蹙起的眉峰,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早上……护士姐姐来打针,她建议我的陪床家属要换一换……”

“怎么了?”江眠生轻轻挑了下眉,“你哥我还照顾不周了?”

时原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不同于江眠生,他的眼睛和母亲像极了,又大又漂亮,狐狸眼天生勾人似的,但板起脸来的时候神态又和江眠生十分相似,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只是孩子病得太久,气色灰败,瘦的锁骨都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略微有神,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他的哥哥。

“……不是。”

半晌,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道:“护士姐姐说,你昨天晚上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了。”

江眠生很快回答他:“只是那天忘了吃饭。”

时原偏过头来,隔着透明的输液管,兄弟二人神色各异,对望着。

“可是姐姐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在医院晕倒了。”

他平静地凝视着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觉得时原的神情和某个人十分相似。

“哥,你白天要上学,晚上打工,半夜还来陪床……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看着比我还难看……这样对你不公平。”

“时原。”

江眠生皱着眉,抬眼打断他,却对上时原的目光。

少年声音微微沙哑,很慢、很慢地说:“妈妈对你不好,可你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是哥哥,我都要委屈死了。”

“我才不会把自己累成这样,就为了照顾一个……没什么希望的弟弟。”

“谁说你没希望了?”

江眠生坐直了身子看着时原,那双黑沉的眸子微微颤动,语气不太好:“我赚钱让你治病,不是让你这样诅咒自己的。”

时原静静看了他两秒,他哥哥时常板着脸,那副模样叫第一次见他的人会觉得凶,就连徐芳都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

江眠生看着便冷心冷面,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

时原从不认可,但他无法和母亲辩驳——母亲每一次朝哥哥毫不心软地索取,都是为了给自己治病,他明白。

时原阻拦过,闹过,可都无济于事。

他才九岁,却从小在医院看惯了生离死别,心智早已超出同龄人不少,于是那些本该属于年长者的复杂情绪,便更汹涌地席卷着这个敏感的孩子——

感动,担忧,愧怍。

时原无法忍受这样复杂的感情,他眼眶慢慢地泛起一片红晕,轻轻拉住了江眠生的手腕。

后者皱着眉头看向他:“不舒服?”

“哥,你就去跟朋友玩吧,”时原朝他扬起一个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真的,我周五想让妈妈来陪我,你就去过一下自己的生活吧。”

沉默了半晌,江眠生忽然轻笑一声:

“就这么想让我去?”

“你去跟他们玩嘛,玩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给我,或者拍照片给我看看。”

时原笑着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都好久没出去玩了,哥哥,你替我去。”

第34章 长岛冰茶

陈渡发来的地址在老城区, 是一家小众的民谣酒馆,招牌不大,挂在门廊上方, 被两盏昏黄的壁灯照着, 在夜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江遥遥到的时候, 陈渡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已经上桌的饮料。

看见他推门进来,陈渡抬手朝他挥了挥:“遥遥!这边!”

江遥遥走过去,左右张望了一圈。

卡座里只有陈渡一个人, 对面位置空着,酒馆里灯光昏暗, 零星散坐着几桌客人。

“廖京恒呢?”江遥遥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洗手间了, ”陈渡把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 “先喝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江遥遥应声,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柠檬水,微微的酸里带着一点甜。

半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眼,又飞快收回来。

陈渡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道:“江眠生说不一定能来,他弟弟住院准备手术,估计挺忙的。”

江遥遥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已经准备手术了?”上一次听江眠生提起他弟弟, 似乎已经是高中时期了。

“嗯,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他提了一嘴。”

陈渡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 “他最近都不怎么在宿舍待,白天晚上都在兼职,真挺辛苦的。”

江遥遥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浮动的柠檬片,没有说话。

廖京恒从洗手间回来,在江遥遥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挑眉道:“遥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还没好全?”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遥遥朝他笑了笑,“没事。”

廖京恒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转头和陈渡聊起了学校的琐事。

江遥遥坐在旁边,偶尔应和两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口飘。

不一定能来……

但也有来的可能性。

江遥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期待对方的出现,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有想好,可是分开几天,他作为小猫的本能已经开始思念。

酒馆里驻唱的歌手换了首歌,是一首老旧的民谣,吉他声缓慢而温柔。

廖京恒聊到兴头上,被陈渡起哄上台唱一首,他没推辞,笑着走上台接过话筒,和弹吉他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朝台下眨了眨眼。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廖京恒的声音被话筒放大,清朗干净,在酒馆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动听。

陈渡在底下鼓掌,江遥遥也跟着拍手,不自觉沉浸在廖京恒的歌声里。

就在这时,木门传来风铃的脆响。

陈渡先一步回过头去,惊喜地喊了一声:“江眠生!这里!”

江遥遥浑身一僵,一瞬间,轻柔的民谣仿佛瞬间淡成模糊背景,他回头朝后看去——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宽阔的身形在昏暗错落的灯光里格外挺拔惹眼。

他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与江遥遥对视上。

遥遥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地很快。

江眠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圈酒馆里的布局,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江眠生!”陈渡惊喜道,“你真来了!快坐!”

“办完了事就过来了。”

江眠生拉开遥遥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隔着一臂的距离,江遥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夜风的气息。

“弟弟怎么样了?”陈渡关心道。

“周一手术,现在状态挺好的。”

江眠生垂着目光说完,视线掠过桌面,端起面前那杯倒好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卡座位置挺大,江眠生却坐得离江遥遥很近,腿微微张开,坐姿有些慵懒地靠在后面,目光时不时盯在江遥遥紧绷的后脑勺上。

后者原本就紧张,这下更是坐立不安。

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眠生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大半杯,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廖京恒唱完歌走下台,几个人的桌子终于热闹起来,陈渡和廖京恒聊着天,遥遥在一旁捂着嘴笑,江眠生偶尔应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喝酒。

不一会儿,酒馆里的音乐换了首更舒缓的,灯光调暗了几分,江遥遥发现江眠生杯里的酒下去得很快。

陈渡又给他添了一轮,江眠生没有推辞。

江遥遥坐在他旁边,余光时不时往旁边瞥,能看见江眠生的脸色随着他闷头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变得有些苍白。

在心里默数着对方喝下去的酒杯数量,江遥遥终于忍不住,在江眠生端起下一杯的时候按住了他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江遥遥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在微醺的醉意下,江眠生有些朝他轻轻偏了下头,低声问:

“怎么了?”声音被酒精熏地有点低哑。

“你……”江遥遥小声说,“你别喝了吧。”

话音落下,江眠生终于正过脸来看着他——

这是今晚他们近距离对视的第一眼,也是那么多天未见后,认真看着彼此的第一眼。

江眠生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有一瞬的凝滞,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出,却只是一个单音节:

“……嗯。”

江遥遥迟疑片刻,放在他小臂上的手指轻蜷缩了一下:“那个,我……”

他飞速看了一眼正在热烈聊天的廖渡二人,凑近江眠生快速而轻声道:

“我这几天是真的发烧了,不是在故意躲着你。”

江眠生的手臂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放低声音应道:“好,我知道了。”声线在舒缓的音乐里显得有几份温柔。

江遥遥看着他,心口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细密的疼——

江眠生看上去瘦了很多,眼底一大片乌青,说话也带着一种疲惫感。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江眠生,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组织不好。

迟疑片刻,他悄悄往江眠生的身侧挪了挪,桌下小腿轻轻贴上江眠生的裤腿,身子顺势又往他那边靠紧半寸。

江眠生拿着酒杯的手腕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身侧挨近的少年,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映着酒馆朦胧的灯影,沉沉一片。

因为要说话,江遥遥的上半身微微倾向他,两个人靠的很近,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气息和炽热的呼吸。

江眠生的呼吸登时急促了几分,他轻轻皱了下眉,大腿微微一动,并拢了些。

江遥遥浑然不觉身侧这抹动静,和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复杂的目光,指尖搭在江眠生的腕骨上,低下头和他软声:

“江眠生,你如果不开心,或者需要帮助,也可以随时和我说,不用因为那个……顾忌什么。”

他心下急迫,眨了眨眼,把自己发烧这些天想了许久的回答告诉对方:

“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江眠生的目光在遥遥的脸上停了几秒,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意外。

不过他很快垂下眼帘,再次“嗯”了一声。

没有正面回应感情,但也没有躲着自己……

江眠生垂着眼想,或者这是体面的江遥遥能给他的,最好的答案了吧。

他也应该知足于这份感情,无论它是什么。

江遥遥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张了张嘴,正欲要再说些什么,江眠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屏幕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按了免提。

下一秒,一个清亮的童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哥——你到了吗?”

遥遥愣了一下,就听见江眠生“嗯”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到了。”

“那你有没有拍照片呀?我也想看看!”

江眠生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最终把摄像头翻转,对着桌面和周围的环境扫了一下。

时原在那头道:“哇……好漂亮呢,那个灯好好看,对了哥,你给我看看你朋友嘛——”

江眠生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把镜头转向了旁边的人。

陈渡正低头啃鸡翅,突然看见镜头对着自己,满嘴油光地愣了一秒,然后慌乱地擦了擦嘴:“嗨——你好!我是你哥舍友,你陈渡哥哥!”

时原在那头咯咯笑起来。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落在廖京恒身上,他朝镜头挥了挥手,说了句“嗨,弟弟好”。

时原又轻轻笑起来,声音软乎乎的:“哥哥们好。”

最后,镜头像是迟疑了半秒,落在了江遥遥身上。

遥遥微微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画面里时原的脸凑近屏幕,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这个哥哥好漂亮——”时原说。

遥遥被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一热:“你也很可爱呀。”

时原笑起来:“你是遥遥哥哥吗?我哥提起过你喔。”

遥遥下意识侧头看了江眠生一眼。

江眠生垂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抿了下唇。

遥遥又转回去看屏幕里的男孩,时原瘦瘦小小的一团,脸色苍白,笑起来却亮晶晶的,眉眼和江眠生有几分相似。

“下次我们见面呀,”遥遥不由自主地心下一软,轻声说,“下次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哦,”时原点了点头,又看向镜头旁边的江眠生,“哥,你少喝点酒,晚上还要回宿舍呢。”又转向遥遥:“遥遥哥哥你帮我管着他!”

江遥遥低头轻笑,江眠生无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江眠生又喝了几杯,他大概是没什么事情干,又好像是想要借酒精消解一些疲乏,所以喝得很慢,却没怎么停过。

江遥遥无奈拿走了他面前的酒杯,江眠生的视线才又回到他的身上,男人眯起眼,轻轻皱了下眉,“嗯?”

“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了,你亲弟弟的话都不听,”江遥遥在昏暗的光线里仰头看着他:“……他让我管管你。”

有的人喝醉了就变得不讲不听不看,江眠生就是这样的人,低着头不理人,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在犯晕。

“江眠生。”

见对方不回答,江遥遥伸手贴了贴对方的脖颈,放轻声音问:“你晚上吃东西了没?”

江眠生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顿了半拍,然后摇了摇头。

遥遥把他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难得强硬:“别喝了,我去给你要碗热汤。”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吧台方向走。

酒馆里人多了些,他侧身穿过几张桌子,身后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还有吉他弦轻轻拨动的响。

走到吧台前,江遥遥跟老板要了一碗热的菌菇汤,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等他端着汤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江眠生的座位空了,只剩外套搭在椅背上。

遥遥脚步顿了一下,把汤放在桌上,然后问陈渡:“江眠生呢?”

陈渡正和廖京恒说话,闻言愣了一下:“欸?刚才还在这儿呢——去洗手间了吧……他刚刚喝太多了。”

江遥遥听着眉心一皱,起身想去找人,却忽然被拉住了手腕。

廖京恒那双桃花眼朝他微微弯了下,轻声道:“坐着等会儿吧,他应该不太想让你看见。”

江遥遥怔然,心口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灌入一丝凉意,涩地他有些呼吸不均。

缓慢坐下来,他心不在焉地喝着面前的饮料,直到脑袋有点发昏。

江遥遥有些疑惑地垂下脑袋,注意到自己面前那杯饮品标着四个大字——

“长岛冰茶”。

==========作者有话说:==========

预告:明晚咪的发q期!!!眠遥即将迎来他们伟大又酸涩的第一次!!!

第35章 好烫……好想蹭一蹭

江眠生从洗手间走出来, 胃里翻涌过的酸涩已经平息,但太阳穴还在隐隐发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打算回去拿外套。

他今天来得及, 喝得也急, 方才江遥遥坐在自己旁边的温度如野火灼烧着理智,几杯凉酒下肚都无法熄灭。

不能再待下去了,男人这样想着,加快了步伐往外走。

可还没走到卡座, 江眠生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只见江遥遥迷迷瞪瞪地抬起眼,视野里江眠生那张脸晃了两下, 终于聚了焦,他弯起嘴角, 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江眠生——你回来啦。”

江眠生的目光从空杯移到江遥遥泛红的脸颊, 再移到他涣散失焦的瞳孔,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上次在家里喝酒后, 江遥遥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暴露了耳朵和尾巴,那副模样江眠生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浑身滚烫。

现在大庭广众……

身边还坐着毫不知情的廖京恒跟陈渡……

他怎么敢?!

江眠生的胸膛猛烈起伏,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遥遥的手腕,把他从卡座里猛地拽了起来。

一声低哑压抑的呵斥从齿缝间挤出来:

“江遥遥,你喝什么了?!”

他的力道有些大,江遥遥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整个人撞进他胸口, 后脑勺磕在他锁骨上, 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唔……”

遥遥皱了皱鼻子,虽然疼, 但是一股更浓烈的欲望代替疼痛,先一步抵达了他混沌的大脑。

小猫人顺势把脸埋进了人的颈窝,一声低喘混着含糊的酒气吐露而出:

“江眠生,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江眠生喉结猛地一滚。

遥遥的脸颊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糯米糍,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味,灼热地扑在皮肤上。

更要命的是,他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攀上了江眠生的后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来回蹭着,像小猫踩奶那样一下一下地按压着。

陈渡听到这边的动静,探过半个身子看过来,猛地一惊:

“不是我糙!遥遥怎么了?脸这么红……我去!我刚点的长岛冰茶,他喝掉了?!我——”

“他喝错了。”江眠生哑声截断他的话,目光死死地钉在江遥遥通红的脸上,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先带他回去。”

没等两人反应,他单手捞起遥遥的外套,把人半托半抱地带了起来。

直到踏出酒吧门口,被车窗外的冷风一吹,江遥遥的意识才清醒了一些,但很快那阵冷意就被江眠生的外套隔绝。

江遥遥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了江眠生冷硬的下颚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正被主人公主抱在怀里?!

“江、江眠生。”遥遥觉得自己的理智并不存在,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奇怪,那个“生”字发得含糊不清,像是舌头被咬在了齿间:

“我……我怎么跟你一起出来了?”

“你喝酒了你知道吗?”

江眠生的声音冷硬,抱着他的手收地很紧,江遥遥感受到贴在自己脸颊的胸膛正在剧烈起伏:“你不知道你喝酒会暴露吗?现场这么多人——”

“我不知道那是酒啊!”

江遥遥脑袋本就晕,被这一声呵斥激得浑身一抖,立刻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委屈道:“我、我看见那是茶……我哪知道这个酒会伪装成茶骗人啊……”

江眠生闭了闭眼,抱着他上了出租车。

车内灯光昏暗,司机没有注意到后边,但遥遥的耳尖已经在灯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粉色,江眠生不敢赌那对耳朵下一秒会不会冒出来。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被来回反射,显得格外清晰。

遥遥靠在他的肩膀上,栗色的发顶蹭过江眠生的锁骨,像一只找到依靠的幼猫,把发烫的脸颊贴了上去。

“江眠生……”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我好像有点难受了……”

江眠生的喉结滚了一下,强迫自己维持清醒,伸手把遥遥的外套帽子拉起来,罩住他蠢蠢欲动的头发,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了他的腰间。

感受到手指的温度,江遥遥睁开了迷离的眼睛,抬起头,看见江眠生近在咫尺的脸,漂亮的睫毛,抿紧的嘴唇,高挺的鼻梁……

江遥遥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燥热愈发强烈。

看了半天,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江眠生的脸颊,很小声地说:“你瘦了。”

江眠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他。

“眼睛下面都青了……”

遥遥浑然不觉,指尖顺着他的颧骨滑到眼睑下方,指腹很轻地碰了碰那片乌青。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了?你这样不行的,主人,你不能不好好照顾自己……”

那个词落进耳朵里,江眠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遥遥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却还是固执地盯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在暖黄的顶灯下泛着水光。

“主人……”江遥遥又喊了一声,他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声音轻得像是呓语,“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江眠生心口猛地一揪。

“我没有赶你走。”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哑。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

江遥遥的睫毛颤了颤,“你说让我不用天天黏着你,你说我在哪里都可以开心,还说会烦我……江眠生,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那天。

江眠生睫毛一颤,记忆几乎是瞬间苏醒,那天他在剧场外和江遥遥说的话,没想到对方竟然耿耿于怀到现在。

原以为那些分离焦虑早已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好转……

没想到江遥遥记到现在,依旧会因为这一句话而难过,而且还是在醉酒之后才愿意和他说出口。

江眠生一直以为江遥遥很好哄骗。

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在江眠生面前表现出难过或者失落。

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微的嗡鸣声。

江眠生的心脏疼得快要碎裂,一忍再忍,他按住江遥遥的后颈,指腹轻轻按了按。

“没有不想要你,也没有嫌你烦,”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在喉咙深处,犹豫半晌,他说:“是怕你后悔。”

江遥遥眨了眨眼,困意和酒意一起上涌,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含糊地问:

“……后悔什么?”

他抬起眼睛和江眠生对视,窗外有车的鸣笛,车水马龙,却仿佛都在此刻静音。

他的眼睛真的很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会让江眠生情不自禁想要毫无顾忌地说真话。

江眠生唇角轻颤,半晌,才轻声说:

“后悔跟我这样的人靠近。”

江遥遥愣愣地看着他。

江眠生垂下眼,声音缓慢:“你有很多更好的选择,廖京恒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比我更适合站在你身边。”

“廖京恒,”江遥遥呆滞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可是他、他又不喜欢你,他根本不是你的白月光啊……”

“什么?”

“就是你的白月光啊,”江遥遥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一边思考一边拼凑着词句,“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他,结果根本不是……”

江遥遥闭着眼,梦呓一般喃喃着,“我从高中就一直想帮你找白月光来着,这样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啪嗒”

心里一根弦断裂,继而是车窗外无数的嘈杂声涌入,世界从静音中苏醒,江眠生呼吸急促起伏着,一个成型的真相在眼前浮现——

原来江遥遥一直以来的那些举动,那些撮合、那些刻意的靠近,都是为了帮他找到所谓的“白月光”。

而他一直以来都以为江遥遥和廖京恒更亲近,以为自己的感情会妨碍他们——

可江遥遥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笨拙地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想要让自己开心。

这一认知如同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烫得江眠生几乎喘不上气。

半晌,他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把人揽入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江眠生听见自己说。

……

出租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江眠生用外套裹紧怀里的人,打横抱起他,穿过安静的校园走回宿舍。

江遥遥靠在他怀里,意识半昏半醒,却依然本能地往他胸口蹭了蹭。

回到宿舍,江眠生把遥遥放在自己的床上,拧了热毛巾替他擦脸,又倒了温水,哄着他喝了几口。

江眠生把他抱进卫生间,江遥遥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出的热气把那一小片衣料浸得潮湿温热。

“江眠生……”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我好难受……”

“喝多了肯定会难受的,”江眠生弯下腰,软着声音安抚他,“和上次一样,乖乖洗个澡,把药吃下去就不会难受了。”

“不,不对,”江遥遥迟钝地摇头,“我觉得好热,比上次要热好多……”

其实在路上他已经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

不是没有喝醉过,可是这次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好像有很多的水份鼓着,叫他整个人都十分难耐。

下意识地想要找人求助,江遥遥抬起脸往前一扑,歪倒着撞进了江眠生怀里。

江眠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壁,两只手下意识接住他。

“遥遥,”江眠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掌心抵着他的肩膀试图把人推开一些,“你先放开,水已经热了,你去冲一下——”

他推的力道很轻,江遥遥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呜咽,双腿一软,整个身子猛地往下滑去!

江眠生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的腰,手臂箍紧,把人往上提了一把,低声警告他:

“江遥遥。”

然而这一拉,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

江遥遥能感受到江眠生胸腹的肌肉线条,那一片硬挺的轮廓,紧实、滚烫,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底下脉络分明的力量。

好烫……好……

好想蹭一蹭。

江遥遥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垂下目光去看——江眠生的手臂正环着他的腰,小臂因为用力而绷紧,筋脉从腕骨一路蜿蜒到手肘,结实的肌肉清晰可见。

呼吸忽然更乱了一些。

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

这是自己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体,这样毫无遮挡地感受江眠生的身体。

从前做小猫时他窝在主人怀里,只觉得那个胸膛宽阔温暖,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他是人,他能感受到那些力量在贴着皮肤的时候产生的压迫感和侵略感。

江眠生的肩很宽,几乎能把他整个人拢住,手臂环过来的时候,他的腰就会完全陷进对方的臂弯里,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忽然让江遥遥的心跳加速了。

和从前安心蜷在主人怀里时的感觉不一样,现在的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江眠生肩膀的形状、腰腹的弧度、手臂上的肌肉在收拢时起伏的轮廓——

那些东西带着一种陌生的、富有侵略性的质感,让他的喉咙一阵发紧,浑身烧得更厉害了。

“江眠生……”江遥遥的声音不受控地发起抖来,几乎哭出声:“你身上好烫……”

他抬起脸,那双圆眼雾蒙蒙地望着江眠生,嘴唇因为燥热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无意识地朝江眠生又凑近了一些,鼻尖蹭过他的下巴。

江眠生猛地一惊,抖着手推开他,将遥遥的身体抵在门背上,他闭上眼睛忍了又忍,声音沙哑地劝诫道:

“遥遥,你听我说,你现在不清——”

话音刚落,江眠生就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啵”一声。

他眼皮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江遥遥头顶的栗色发丝之间,那对雪白的猫耳朵从发根处冒了出来,耳尖微微内折,覆着细细的绒毛,此刻正随着遥遥粗重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地抖动着。

紧接着,他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也从衣摆下探了出来,尾尖无意识地扫过江眠生的小臂。

江眠生的呼吸骤然绷紧了。

“江遥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药呢?小猫丸呢?”

江遥遥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冷白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湿漉漉的,焦距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