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作未来的
“我喜欢的, 是你。”
夜半三更,祝沅头一回失眠,抱着她的香偶小羊, 点点它的鼻尖, 嘟哝:“你说,哥哥这话到底有什么魔力?”
分明沈泽谦说的只是小狗对主人将尾巴摇得欢快, 是表达“我喜欢的,是你”。
为何这句话却萦绕在她耳际,久久不散。
香偶小羊不会回答,祝沅也不为难它,静了会儿,嘟哝出另一个话题来:“你说,会不会哥哥今夜是特意打扮给他倾慕的女郎瞧呢?”
“会不会……他们原本已经约好了,只是哥哥不好拒绝我,才舍了她陪我上街的呢?”
香偶小羊还是不会回答, 黑绒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祝沅同它对视了会儿,轻叹了口气。
“哥哥到底倾慕的是谁啊……”
苦思冥想无果, 祝沅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要跟着哥哥去看一看。
毕竟休沐日哥哥都在陪她,从不见他得闲去见旁人,那唯有上下朝的路上, 或许会见她了。
“……你要送我去上朝?”翌日一早,沈泽谦在花厅内瞧见困倦得直打呵欠的祝沅, 忍俊不禁,“这般疲乏,何必再多劳神?”
祝沅困得眼睛都只能睁开一半,嘟哝道:“反正我要去。哥哥为何不愿?”
“未曾不愿。”她这眼睛半睁半闭的模样实在是娇憨可爱, 沈泽谦唇角的弧度都下不来,“那珍珍还要不要接哥哥下朝?”
“要……”祝沅应声时又打了个哈欠。
“那不若随哥哥进宫。”沈泽谦笑她,“我上朝,你去靖和殿补眠,等下了朝,再一同回家。”
祝沅慢吞吞地点头,监督着他一路上并未见旁人地进了宫,便一头扎进了靖和殿补眠-
坤宁宫
“沅娘歇在何处?”谢京纾听了听烽的禀报,淡淡掀睫,“正殿?”
“是。”听烽低着眼应声,“听嘴碎的小太监说,是歇在恭王殿下的卧榻上……”
那是只有正妻能歇息之处。
谢京纾不信沈泽谦对此全然不知晓,细长的柳叶眉微微拧起。
“娘娘,祝小姐性子单纯,不懂宫中这些个讲究,只是孩童气地寻个舒服的地方躺……”持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出声,“毕竟偏殿未收整,除了正殿内的床榻,也无处可歇息……”
“盯着靖和殿。”谢京纾没耐性地打断了她。
“何人适合,何人不适合;何人配得上,何人配不上,本宫心里自然有数,”她开口的语声凉薄得没有丝毫温度,“所谓情意,才是皇家最轻贱的东西。”
“孔太傅的长孙女回京了,”将最后一支步摇簪好,谢京纾款款起身,“多年不见,本宫还真是挂心得很。”
“听烽,叫她进宫,陪本宫解解闷。”
多年未进坤宁宫,孔姝宜的步态依旧平稳端庄,发上步摇纹丝不动:“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久不见你,倒同本宫拘礼了。”谢京纾笑了笑,“听烽,赐座。”
“一别数载,娘娘风姿更胜往昔,臣女得见天颜,心中欢喜也惶恐。”孔姝宜温温道。
“太傅府的姑娘,端庄、温婉,果真比旁人更合本宫心意。”谢京纾面上笑意更浓,“你将回京,可见过明濯了?”
“昨夜乞巧佳节,臣女携幼妹出府闲逛时,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孔姝宜如实轻声,“殿下也如往昔沉稳、矜贵,所谓正统风仪,便是如殿下这般了。”
“明濯而今是比先前更稳重了,却还是那老毛病,”谢京纾轻叹了声,“心软,旁人仗着年纪轻,一缠一闹,他就只会让步。”
孔姝宜眼睫颤了颤。
沈泽谦从来没有谢京纾所谓的“老毛病”,更与“心软”二字全然沾不上边,她完全能听出对方的意有所指。
“臣女昨日在陆府纳凉茶会上见过沅娘,”片刻后,孔姝宜循着心意回话,“她年岁轻些,性子率真可爱,好手艺更是京中难得一见。幼妹用了她做的茶点,一早儿便叫人去她的穗香斋代为采买了。”
谢京纾似听不出她话里的几分赞许,复又淡声:“宫中从来容不下率真单纯之人,明濯一味纵着,只会被她拖累。”
孔姝宜禁不住拧了下手帕,又听她将嗓音放柔:“宜娘,这么些年,本宫一直觉着,你满京城姑娘的翘楚,最识大体、懂分寸,担得起本宫所托。”
“娘娘,”孔姝宜惶恐地跪下,嗓音轻颤,“臣女愚笨,担不起娘娘如此盛赞。”
“殿下心中既有了旁人,臣女不愿插足。”
“旁人?”谢京纾唇角轻抬,“这么多年,恭王正妃之位一直空悬,本宫一直以为,他是在等谁回京呢。”
孔姝宜呼吸微顿。
她倾慕沈泽谦多年,这一句话似滚油,将昨夜乞巧节被浇熄得只余零星的希望重又燃起。
“宜娘,”谢京纾稍倾身,一身赤金红的华美宫装,笑意却极尽温柔,“可莫要离京几载,便将自己当作外人了……”-
坤宁宫内诸事,祝沅不知晓,沈泽谦不曾留心。
祝沅以陪同的名义监督着沈泽谦每日上下朝,早早晨起,他去上朝时,她窝回去补眠。靖和殿的宫人分外懒怠,说要收拾个偏殿出来供她休憩,也一直拖拉着没收整。
她便只好每日都窝在沈泽谦榻上睡回笼觉。
从申月初跟到酉月初,一无所获。
祝沅纳闷。哥哥有倾慕的女郎,一个多月一面不见,算什么倾慕呢?还如何能指望进一步发展呢?
但不知为何,他们的关系停滞不前,她心中并无一丝一毫的焦急,只是觉着万幸。
万幸哥哥没有突然带回家中一个女郎,说珍珍,日后该叫她一声“嫂嫂”。
好像不管带回来多么完美的女郎,她都不会高兴。
祝沅不知第几次地,觉着自己是一个坏妹妹。
但还好哥哥没有发现她这样坏,这样自私。
穗香斋在夏季短暂的一月里生意愈加红火,祝沅依着先前的计划,雇了几位食送,帮她将做好的糕点送货上门。
但酉月里,她有比照顾穗香斋的生意更为重要之事——酉月初八,是她的及笄礼。
她的及笄礼一概事宜都是由沈泽谦从春日里就亲力亲为操办的,从三加礼服,到各种珠钗发簪,他都是从王府库房中亲自挑的料子,统一送去宫中尚衣局和尚宝局精工慢制的。
酉月初五,宫中将衣裳送来了恭王府。
徐窈坐在颐珍阁内,看着祝沅比划那成套的新衣,柔声:“珍珍,先试试吧。这料子好得很,娘亲都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祝沅对镜不住地比划着,无谓道,“兴许是哥哥又上何处寻的好料子。”
她们在里间摆弄着礼服与首饰,另一边,祝安康则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沈泽谦的书房。
“祝侍郎面色不佳,盛忠,换壶温茶来。”沈泽谦放下了手中卷宗,温声,“及笄礼在即,祝侍郎所为何事忧心?”
“不瞒殿下,臣原是请了户部尚书夫人为小女作及笄礼正宾的,孰料……”祝安康语声微顿,“尚书夫人身子不适,今晨突然给推拒了。”
“臣从广洋府上任,而今不过一月有余,京中再无稍亲厚的人家,小女及笄礼的正宾,臣若请了品阶稍低的诰命夫人,又怕叫人看低了她;时间紧迫,一时不知能再请动何人……”他音调愈低,“臣求殿下念及往日情分,帮臣引荐一二。”
沈泽谦向一旁的盛忠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上前,将跪地的祝安康扶起。
“阿沅是本王义妹,本王如何都不会亏待了她。”沈泽谦淡声,“正宾,本王请了,祝侍郎宽心。「1」”
祝安康略微僵硬地抬脸:“敢问殿下……”
“常宁公主。”沈泽谦解答了他疑虑。
祝安康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常宁公主沈初蓉,沈泽谦龙凤胎的妹妹,皇室唯一的嫡公主,又在三位公主中年岁最长。
及笄次年和亲去藩国滇西,尊为滇西皇后,是仅次于当今龙邻皇后谢京纾尊荣的正宾。
而从滇西到龙邻京都,单程便要一月有余。
“殿下周全,臣斗胆,想多问一句……”震惊须臾,祝安康再度出声。
“赞者乾乐郡主,司宾朝瑜公主,摈者是您夫人,副摈是本王舅母、谢都督同知夫人,”沈泽谦缓声解答,“有司「2」二人,其一姜首辅嫡女、襄王的未婚妻;另一位是滇西端惠长公主,滇西国君的庶妹,已随常宁公主一道进京。”
祝安康足跟好似被钉在了原地,一寸也挪动不了。
一句句语声清润的话落到他耳际,却仿若惊石,砸得耳际一片嗡鸣。
乾乐郡主阮月漪,龙邻而今唯一的郡主,嫁予姜首辅独子姜星淙,两人的经商头脑堪抵龙邻全部大小商人,说一句日进斗金,毫不为过。
姜首辅权倾朝野,嫡女姜锦慈,她母家又是龙邻德高望重的医术世家,且将要嫁予皇帝最宠爱的幺子,襄王。
朝瑜公主沈初菱更不必提,皇室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也是唯一未嫁的公主,本就足够尊贵,然其母淑妃的长姐又嫁了手握重兵的荆湘总督,荆湘总督独子还是新科状元郎,当朝刑部侍郎。
正摈必得是及笄女的嫡母,副摈谢都督同知夫人又是另一藩国东归昔年来的和亲公主,相当于直接请来了龙邻唯一能代表东归之人。
谢五军都督同知便是昔年战功赫赫的谢大将军,负伤让贤后,其子谢君骁、柔阳公主驸马领军大灭南靖,而今手握京畿重兵之权。
龙邻东西南北共四个邻国,南靖已灭,北玄战事焦灼,唯有东归与滇西俯首称臣。
而今祝沅的及笄礼,沈泽谦将两国德高望重的女眷都邀来撑场面了。
祝安康心头与感激同时涌上的感受,是自卑。
他不知道沈泽谦这一套人请下来花费了多少功夫,但他知道,沈泽谦当真将珍珍养得比他和徐窈这两位父母都要好,能给予她他们如何都给不了的尊荣。
愈是这般,心中便愈为畏惧、愧疚。
“小女得殿下如此厚爱,是她此生莫大的福气。”半晌,祝安康艰涩出声,“臣叩谢殿下。”
“本王一直将珍珍作家人,自会尽己所能,不亏待她分毫。”沈泽谦如实回应。
后半句,他不会说出口。
先前他当作家人的,还有祝安康和徐窈啊。
可……同他待谢京纾一般,终究是无用的-
祝沅及笄礼的华服一件件试穿过,诸事皆妥当了,祝安康与徐窈不曾多留,相携回府了。
祝沅心中倒不曾有任何紧张的情绪,吩咐着桃糕和桂酥将礼服与首饰都收整好了,又开始试妆面。
她的首饰都是由龙邻最大名鼎鼎的珠宝设计师阮月漪亲手设计的,连带着妆面,都是阮月漪来为她设计的,与首饰相配。
“阿沅,其实你的脸型偏圆,我常觉着这般规整的额发不够适合你。”阮月漪站在她身侧,稍弯下身,对着铜镜道,“你看,你的脸型虽不如瓜子脸显小巧、精致,但把额发分开,会显得大气又端庄。”
祝沅对着镜子,慢慢地眨了下眼:“我总觉着我脸颊有些宽,肉多,便想遮一遮显小。”
“你是脸圆,又不是面盘子大,脸颊宽些,更要把额头露出来了,这般上下才会平衡呢。”阮月漪忍俊不禁,“长而宽是和谐,短而宽才显得丰腴呢。”
“及笄过后,便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这样式的额发稚气,可以换换的。”她以梳篦为她盘着发,温声,“我上个妆,你来瞧瞧,若是不得宜,再换回你喜爱的,好不好?”
祝沅不排斥新风格:“那我要看起来成熟一点点。”
“自然。”阮月漪颔首,贴合着她的五官,仔仔细细地为她上妆。
她极少亲自为旁人上妆,但如她这般定制珠宝的,满京中独一份,自然会看客人的五官特点,更适配哪一类。
祝沅是为人良善纯粹,但她的五官并不如阮月漪想得那般稚气幼态到风格几乎定死在一种里,反而额发分开后,脸型线条流畅圆润得像颗珍珠,很适配大气又端庄的妆容。
也给足了她施展手艺的机会。
祝沅端坐在镜前,看着阮月漪打开她上妆的百宝箱,各式各样的妆品看得她眼花缭乱。
光是胭脂与唇脂就有几十个,而后便是画眉眼的,细螺子黛、粗石黛、甚至还有画眉墨……
她也不知道阮月漪给她具体用了哪些,只依着她的命令,说“闭眼”便乖乖“闭眼”,每一回睁眼都是新的惊喜。
到最后一回睁眼,祝沅看清镜中人的样貌,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乾乐姐姐,这……”
她居然也对话本子中荒谬的“对着铜镜,被自己的美貌瞧晕了”的情节有了几分容忍。
铜镜中,少女肤若凝脂无瑕,眉似远山细弯,琼鼻小巧立体,柔润饱满的唇上了比正红更偏橘一点的唇脂,色泽鲜艳而不落俗套。
光洁的额头露出,将她精致端正的五官优势愈加放大。
荔枝眼照旧是清澈圆润的,阮月漪用细骡子笔从睫毛根开始填了细细的墨色,又在眼尾轻轻勾勒出了寸许弧度,不似猫儿似的狡黠上扬,只令她的眼睛瞧着愈加有神、透亮。
鸦发红唇,雪肤星眸。
祝沅说不出什么更明显的变化,好像只是眉变浓了,唇变红了,一白遮百丑了,可整个人好像都与先前不一样了。
无端地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稚气,只觉着自己被这般一化,瞧着像长大的姑娘了。
“乾乐姐姐是瑶台仙手!”祝沅欢喜地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去拉阮月漪,甜笑,“我明日还想画个花钿,在眉心。”
“好啊。”阮月漪笑应,“你现下这衣裳颜色素淡,不配这妆面,待明日换上及笄礼的礼服,那才是艳压群芳呢。”
有人适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素雅妆容,也有人适合“艳若桃夭灼,芳华冠人间”的华贵妆容,而她觉着,祝沅就适合这般“温雅如良玉,端庄自风华”的风格。
不浓不淡,处处的分寸都刚好合宜,倒是同沈泽谦挺像的。
阮月漪没说出口,心下禁不住这般想了。
“这妆容大气,阿沅而今年岁还是轻,未必能配得最好。待明日礼毕,我再给你化一个更适合你的。”她捏了捏祝沅脸颊的软肉,莞尔,“让她们瞧瞧,珍珠若化成了人,是何模样。”
“那我明日就靠乾乐姐姐啦。”祝沅唇畔的酒窝深深陷下。
送走了阮月漪,祝沅又欢喜激动地对着铜镜照了再照,起身。
她定要去给哥哥瞧一瞧-
“过了年关,我离京没多久,便听闻阿兄赈灾时不慎伤了左臂,伤口深可见骨。”恭王府的书房内,常宁公主沈初蓉缓声,“老五因此事被父皇贬去了封地,可万寿节后他离京时,又与阿兄起了争执,阿兄不慎被他割到了心口。”
沈泽谦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与她中间隔了张小几,闻言只道:“你虽离京,倒对京中诸事知之详尽。”
沈初蓉险些将茶杯撂了:“我若不耳聪目明些,怕是要等到皇丧了才知晓呢!”
她刻意咬重了“皇丧”二字。
“常宁,你已是滇西皇后,心性该更成熟稳定些。”沈泽谦情绪并未因她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而有任何起伏,只淡声。
“成熟稳定得如阿兄一般,三天两日的‘不、慎’么?!”沈初蓉动怒,将“不慎”二字咬得更重,几欲拍案起身。
沈泽谦掀睫,淡淡望了她一眼。
沈初蓉的火气被这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硬生生地压灭了,舍不下颜面地“哼”了声:“春日里就去信把我请回来当主宾,还这般冷眼相向。”
“为兄无妨。”沈泽谦放温了嗓音,“太医院诸人医术高明,而今已悉数痊愈。”
“当真?”沈初蓉斜眼看过来,“没再留什么后患吧?”
沈泽谦摇头。
“那便好,”沈初蓉松了口气,旋即嘴硬地补充,“阿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要在滇西看云峥眼色过日子了。”
云峥是滇西而今的国君,当年并非储位,但为娶她,靠武力强篡了老国君的位置。
“是么?”沈泽谦唇角噙着抹笑,“我倒还记着,云峥昔年仗着比你小个把月,成日里追着你唤‘姐姐’……”
“阿兄!”沈初蓉羞恼地截断了他的话。
“成日里调笑我与云峥,我也有话要问阿兄。”她支颐,一贯轻抬的下颌此番是规规矩矩地收着,眉目间骄矜傲色不散,“阿兄,你便当真如此看重你那位义妹么?”
“京里那样多国公国侯夫人阿兄不请来做正宾,非得叫我带着灵昭过来,还要带上端惠也来做有司。”沈初蓉调笑,“这及笄礼的规制,都快赶上我与柔阳了。阿兄怎的不干脆请母后来做正宾得了?”
配让谢京纾出宫来做正宾的,唯有他的正妃。
“我与母后的关系,你又并非不知。”沈泽谦回避了她这八卦的问题,嗓音疏淡。
沈初蓉微怔,片刻后,放轻声:“梁氏殁了,母后……还是不原谅阿兄么。”
“三个孩子里,她最不喜我,偏偏又只有我能常伴她左右。”沈泽谦语声低了几分,“母后挂念你,你此番回京,也多进宫陪陪她。”
“我会多同母后说一说情的。”沈初蓉哽咽。
“不必强求,顺她心意便是。”沈泽谦向她递了张绣竹的崭新绢帕,“你难得回来,多同她说些体己话便是。”
沈初蓉点头,静了会儿,轻声:“可我还是想多问阿兄一句……”
“阿兄,我瞧见了,她最后加的主笄是缠枝莲,可莲瓣里雕的是暗鸾鸟纹,”她微倾身,“我记得,她的及笄礼是阿兄一手准备的,主笄想必也是吧。”
“鸾凤和鸣,情定终身,阿兄,你是将祝侍郎府的姑娘作义妹去疼爱,还是……”沈初蓉看着他眼睛,语声徐缓,一字一顿。
“将她当作未来的恭王妃在疼爱呢?”
一门之隔,祝沅将曲起叩门的手指僵在原处,停滞半晌,垂下了手。
“当作未来的恭王妃在疼爱”,是何意?
“她”是谁?常宁公主将从滇西回京,就已经知晓哥哥倾慕的是哪位女郎了么?
那……
哥哥为何,独独瞒着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1」正宾,女子及笄礼中必须要选的有德才的已婚女性长辈,负责为及笄女子加笄,可以说正宾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及笄礼的水准
「2」一句话里的,都写一下子~
赞者:典礼助手,帮忙引导动作,及笄礼时帮忙梳头化妆…所以请了好手艺的乾乐
司宾:迎客的~
摈者:及笄女子的母亲,如果是庶女的话,要是嫡母;副摈是摈者的副手,因为副摈只能是已婚女子,所以小公主朝瑜去当司宾啦~
有司是捧三加发笄的,因为三加一般是头冠,一个人同时捧仨捧不过来()所以一般需要两个。
这一群人都是能上体面的!比如说有司其实让桃糕桂酥来也可以的(对手指)
正宾不请皇后的原因:礼数上,如果正宾是xx家的嫡母,xx又没婚配,这相当于半公开婚事,所以皇后能做正宾的是哥哥的正妃,显然皇后对珍珍不满意(但她其实不会对珍珍怎么样,就,她只是对珍珍做接班人不满意,不是对珍珍本人不满意;显然她对哥哥的不满意更大)且哥哥不会在珍珍没有明确心意的时候去做有损她声名的事儿;私情上,哥哥和皇后的关系实在太差,请不来啊请不来。
正宾不请太后的原因:上本里的权谋线,令国公垮台,太后这时候早已经被昭华琼琼轰去行宫了,下线了)
妆面的想象,参考了“方圆脸新中式红唇妆”和“方圆脸珠圆玉润妆”,看了好多教程
这章作话好长呀……
珍珍:哥哥喜欢谁不要紧,但是哥哥怎么可以瞒着我!
哥:我喜欢的,是你咋还没听懂(无奈叹气。)
不过哥哥快要发现珍珍在发芽了
第47章 及笄大喜,
“小姐, 您这般快就给恭王殿下看完啦?”见祝沅神情恹恹地走回来,桃糕不解地问,“为何瞧着您不高兴呢?”
祝沅抿了抿唇, 不回答, 拽着她的袖缘就往颐珍阁跑。
跑回去,一屁.股歪倒在床榻上, 看着床尾为及笄礼特意准备的崭新中衣,看着看着,眼眶里就漫上了泪珠,而后,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了。
“好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呀?”桂酥也打帘进来,和桃糕一起担忧地望着她,“明日便要及笄了,您今日可莫要把眼睛哭肿了呀。”
祝沅抱着她的香偶小羊, 哽咽着问:“及笄了……是不是就是大姑娘了……”
桃糕和桂酥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所以哥哥就觉着我是大姑娘了,不应该同我太亲近了……”祝沅眼泪掉得愈发厉害了, “他就要与我疏远,有事情就瞒着我,不告诉我了……”
“可是、可是常宁公主也早就及笄了, 哥哥为何不瞒着她,只瞒着我呢……”
“好小姐, 先擦擦眼泪吧。”桂酥在她身侧坐下来,轻柔地以绢帕拭着她眼角,“常宁公主不仅是殿下的嫡妹,也算是殿下朝中的同伴, 说不准仅仅是政事不说给小姐听,并非是家事有意瞒着小姐呢。”
祝沅被她这句话哄得更难过了:“可就是家事,呜呜……”
“家事也无妨,或许只是殿下,还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同您开口呢?”桂酥斟酌着措辞,慢慢道,“好小姐,您莫要忧思太多,殿下有多疼爱您,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秉端现下说话终于是说利索了,当时被罚了掌嘴三十,紧接着服侍时,说话都控制不住地牙齿流血。
那可是沈泽谦身边除了盛忠以外最得力的大太监了。
她也知晓自己是误会了沈泽谦。
对方比她想象中更有风度,可她总觉着这份宠爱过于担待不起了。
日后的恭王妃,当真不会计较殿下这般疼爱她们小姐么?
心中想归想,桂酥并未多说,只安抚着祝沅的脊背,温声:“好小姐,及笄礼您这一生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殿下特地给您安排了多大的排场呀……您先拾掇好心情,明日散了宴,再问问殿下也不迟,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呢。”
“您瞧瞧,乾乐郡主给您上的这幅妆面多漂亮呀?您想不想明日画了,漂漂亮亮地完成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呢?”桃糕在一旁补充。
祝沅被她们哄得终于止住了眼泪,思绪还是混乱,又慢慢点了点头。
她也分辨不清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了。
相比于知道哥哥喜欢的女郎是何人,她更在乎的,是哥哥对自己的隐瞒。
是因为她长大了,还是因为……
祝沅攥着香偶小羊,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还是因为,哥哥发现了,她不想让他娶妻,不想让他同他倾慕的女郎有进一步的发展呢?
难道哥哥发现……她是个坏妹妹了吗?-
恭王府的书房在沈初蓉问出那句一针见血的话后,便寂静得落针可闻。
沈初蓉分毫不退地紧盯着沈泽谦,妄图从他平静幽深的眼瞳里寻到答案。
“这决定权不在我,”静了片刻,沈泽谦并未同自己的亲妹妹敷衍,只顺着她的话如实回答,“在阿沅。”
她及笄礼的规制配得上恭王义妹,也配得上未来的恭王妃,到太子妃,到皇后。
都配得上。
沈初蓉默了片刻,轻声:“母后属意孔太傅的长孙女,阿兄知晓。”
“母后属意的,是她的承继之人,”沈泽谦方才温和的语声一瞬冷了,“我属意的,是我的妻子。”
“我已明确拒绝过孔大娘子,她并非会胡搅蛮缠之人。”他语调冷硬,“再不喜本王,日后母后若想安度晚年,也不会彻底断了与本王的母子情分。”
“滇西来京路遥马慢,你也疲乏了,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多想,”须臾,沈泽谦放温嗓音,宽慰她,“你便当为兄,是在等阿沅一个回应。”-
酉月初八.恭王府
辰时初,祝沅方起身更衣、梳妆。
及笄礼头一个环节是先拜主宾,无需繁复梳妆,只穿初加的素白襦裙,盘成女发髻,薄施粉黛,稍提气色即可,她便还是禁不住赖了一小会儿的床。
及笄礼的地点在王府正堂,除却徐窈和正宾、副摈、赞者、有司等人,其他女宾皆在侧殿隔堂观礼,男宾则在外面的庭院中。
“见过朝瑜公主。”辰时正,女宾们陆陆续续进场,个个向门前迎宾的司宾沈初菱问好,由她笑盈盈地引着往偏殿去,禁不住咂舌。
观了这么多场及笄礼,还是头一回,瞧见骄矜尊贵的沈初菱给并非公主的女郎做司宾,还瞧不出一丁点的不情愿。
“祝小娘子好大的面子啊。”有官家女眷小声道,“居然请得动朝瑜公主做司宾。”
落了这句话,踏入观礼的偏殿,才觉着方才惊叹的过早了。
“我没看错吧?副摈是谢五军都督同知夫人?”那女郎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咱们龙邻唯一能代表东归的夫人,如此德高望重,过来做的竟然是副摈,还不是正宾?”
“有何了不得。”裴婉静在一旁酸溜溜道,“舅父是谢五军都督同知,舅母是看在恭王殿下的面子上,才勉强过来的。”
“勉强不勉强,来了便是来了,”一旁礼部尚书嫡女柳滢听不惯这话,嘟哝,“定国公夫人虽是谢五军都督同知的庶妹,那也是一家人,怎的你舅母当年就没来给你做正宾呢?”
裴婉静面色一白:“你……”
“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略略略略略。”柳滢丁点不畏惧定国公这个毫无实权的国公,讽了一句裴婉静,又去看,“摈者是祝小娘子的生母,我看看有司……姜小娘子,她与祝小娘子交情好,我是意料之中,旁边的这一位,我怎的瞧着这样眼生呢?”
“你再瞧瞧,你看看那女郎的瞳色与发色,可能认出来了?”陆怜在一旁摇着折扇,淡笑。
柳滢微微眯眼,而后愕然:“蓝瞳,银发,还有这个年龄……不会是滇西那位唯一的长公主,端惠长公主云苒吧?”
“聪慧。”孔姝宜莞尔。
“老天,那那那不是灵昭公主吗?”柳滢眼神不大好,才看到一旁捧帕的小女官,“耶咦,这排场要大到天上去咯。”
“可不是么,”陆怜附和,“你瞧那头小隔间里,柔阳公主都来了。”
“那是连天都要划破咯。”柳滢“啧”了声,“柔阳公主月中便要生了吧?这般身子不爽利,也要来给祝小娘子撑场面。”
“我眼下只好奇,正宾是皇后娘娘,还是常宁公主殿下了。”陆怜淡声。
“应是常宁公主吧。”孔姝宜轻声,“皇后娘娘潜心礼佛,甚少出宫。”
“若是皇后娘娘作正宾,便是将婚事都点头认了一半了,”柳滢道,“他们是义兄妹,当然不会来了。”
义兄妹……
孔姝宜将这三个字在舌尖默默咀嚼了一遍,并未多言。
果不出她们所料,吉时一到,正宾沈初蓉与摈者徐窈颔首相迎后,便盥过手,款步登入内堂,在上座坐定。
“我还是觉着,恭王殿下也忒用心了,”柳滢喃喃,“京中公侯伯爵府不在少数,也都够尊荣,偏要请这顶顶尊贵的来,也不管滇西到咱们京里往返就逾百日了。”
“今岁要把常宁公主累坏咯,卯月里将从京城往滇西回,回去都辰月中旬了,就待了仨月,未月中又往京都来,也不知晓再回去要是何时,”她旋即笑出声,“今岁朝瑜公主的及笄礼还得办,大概正宾又要请她,常宁公主,真是辛苦了……”
偏殿观礼女眷的一番言谈,祝沅都不知晓,礼乐一起,身为赞者的阮月漪便引她出了东房,至正堂前拜主宾沈初蓉。
“我需要缓一缓。”咋咋呼呼的柳滢差点没压住声音,“初加礼服,这是雪光绸?啊?北玄的国宝,多少年前进贡的了,恭王殿下还能找出来做衣裳?”
北玄是龙邻北部邻国,相隔茫茫雪山,在恒顺帝登基头两年并未与龙邻交恶,是永嘉七八年时才交恶的。
雪光绸是北玄那时一年也才向龙邻进贡三五匹的国宝,以素白为主,无纹无绣,阳光下温润似初雪覆缎,逆光处又清透若薄雪凝华,随堂中少女款款走动,清丽胜流雪。
内堂的少女已挽起了圆髻,先前垂在额前的额发此番被规整的梳开至两鬓,耳鬓处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一绺微鬈的碎发,比之成熟的贵女,又带几分不突兀的娇俏、可爱。
“请有司奉初加玉笄——”阮月漪朗声。
姜锦慈上前,将初加的羊脂白玉笄奉上。
素笄雕镂成简洁小巧的缠枝莲,沈初蓉指尖摩挲过上面浅暗低调的鸾鸟纹,将之轻缓而庄重地簪在了祝沅发髻上。
“初加已毕,礼成——”阮月漪引着祝沅,款款退回东房。
出东房时有多端庄缓慢,进了东房就有多手脚麻利、动作迅速。
桃糕和桂酥已一个捧着妆品、一个捧着再加礼服在东房内候着了,祝沅利利索索地由她们服侍着换上再加的礼服,冲阮月漪仰起脸。
后者取了玉簪粉,为她薄薄敷面,螺子黛轻扫蛾眉,只来得及用指腹给她在唇中点上一丁点桃粉的口脂,便又换了细黛笔,终于肯放慢些速度,为她填了填睫毛根。
祝沅由她上着妆,自己上下唇瓣相互蹭了蹭,将口脂蹭匀了。
“完美,走走走。”阮月漪检查了一番,满意道,一出东房,又气息平稳,步态严整了。
众女眷屏息,只见跟在她身后的少女蛾眉淡扫,已换了一身天水碧的二加礼服,裙摆轻盈而不飘动,衣料上不见绣线,随她款款行至内堂,距离拉近,却映出清丽的折枝玉兰,若远山含翠般清新又雅致。
“我这口气上不来了。”柳滢捂住心口,“这样的织花,是东归的国宝提花绢啊。”
“请有司奉再加簪钗——”
姜锦慈捧上再加的素银嵌浅青玉玉兰花簪与相配的珍珠小碎钗,由沈初蓉一件件亲手为她簪好。
“再加已毕,礼成——”
再踏入东房,又是急急忙忙地一顿拾掇。
“海棠红明艳,妆容可不能马虎了。”
阮月漪的手又快又稳,取过浅赭粉在她山根与颧骨处轻扫开,又换了珍珠粉,提亮她的鼻尖,眼头,还有些祝沅形容不出点在面颊上何处的位置。
这回可不似头一回试妆时能两三下就照一下铜镜了,祝沅阖着眼,感受着她用细黛笔在她的眼尾处拉长些微线条,又用螺子黛将她的眉尾延长画弯,眉峰勾画得明显。
最后用烫温热的细竹篾压在她睫毛根,向上微抬了两回,又用松烟黛膏给她轻轻刷上睫毛。
口脂换了明艳的海棠红,还是祝沅自己上下嘴唇蹭一蹭抿开的,只由着阮月漪又给她往唇角多晕了一点点。
“走吧,漂亮得很。”阮月漪最后为她换上耳坠,若非时间仓促,她得好好欣赏一番自己的得意之作。
“若三加华服是滇西的国宝鹣鲽缎,我就直接晕倒在恭王府。”柳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房出人之处。
裴婉静撇嘴:“鹣鲽缎是专做婚服的布料,千金难求,如何可能……”
“晕吧。”她话音未落,陆怜拐了一下柳滢。
“我晕不过去了。”柳滢紧盯着从东房出来的少女,“我被祝小娘子美得好清醒。”
若说初加的雪光绸是清亮雪色,而今海棠红的鹣鲽缎便是雪色里最艳的那一抹胭脂,映着盛夏半上午暖而不燥的日光,似蒙了层轻软柔润的珠光。
然鹣鲽缎不见鹣鲽,原该内绣暗纹鹣鲽的金线被拆出,重绣了明艳大气的缠枝海棠于裙裾、袖缘,若非是柳滢在礼部见过数回鹣鲽缎,怕是都认不出来这千金难求的布料了。
“好想把手伸进恭王府的库房里暖一暖。”柳滢长叹出声,“好端端的鹣鲽缎,居然还舍得把鹣鲽纹抽了,重新改碎金线绣,就要个布……”
“可见表兄只纯纯是偏疼义妹,留了鹣鲽纹,那是明目张胆地告知他偏疼心上人。”裴婉静哼了声,不屑道。
“我看恭王殿下最偏疼你。”柳滢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是不是,名不副实的婉静姑娘?”
阮月漪婚宴上沈泽谦府裴婉静那一串她没听懂的奚落,不知何时传开了,她被笑得许久羞于见人。
裴婉静一句“你”没发出来,又想起她那恼人又无赖的回应,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不作声了。
三加的赤金累丝海棠钗冠是云苒捧来的。
“鲛凝露!”柳滢慧眼识珠地认出钗冠上所镶的并非南珠,又缓缓倒下,“一个及笄礼,东归、滇西、南靖、北玄的国宝都齐了……”
“为何这世间的富翁就不能多我一个……”
“省点力气吧,”陆怜被她逗得发笑,“你这样激动,吃一顿席面,明日一称还轻二两。”
“过会儿万一有人说恭王殿下不过是愿意砸银子给她,你又要说,‘懂不懂千金难求’了。”孔姝宜也在一旁笑她。
“那先让我有千金也好啊。”柳滢嘟哝,“好生漂亮,真是花儿一样的祝小娘子。”
花儿一样的祝小娘子三加礼毕,已款款向正堂去了。
她要拜父亲祝安康,也要拜义兄沈泽谦。
“快跑快跑,我要站前面!”陆怜从椅上弹起来,却有一道……几道身影比她更快。
司宾沈初菱本就站在离正堂更近之处,已经没影了;有司云苒和姜锦慈一边拉着云荔一只手,也一瞬间就不见了。
廊下庭后,早已挤满了人。
正堂内,祝安康立于正中,义兄沈泽谦立于他左侧,正宾沈初蓉立于他右侧。
“臣女祝沅拜见常宁公主,谢公主殿下亲临加笄,成全臣女成人之礼。”祝沅依着早就背熟的台词,行礼,软声。
“今日及笄礼成,风华更盛从前。往后,本宫只愿你顺遂无忧,平安喜乐。”沈初蓉虚扶了一下她,温声。
祝沅禁不住甜笑,红唇扬起:“谢公主殿下。”
常宁公主与她素未谋面,却千里迢迢地回来为她办及笄礼,她如何能不感激欢喜呢。
“女儿今日及笄,谢父亲养育之恩。”依次序,祝沅再向正中的父亲祝安康行礼。
“阿沅今日及笄,为父只盼你一生安稳康健,诸事自在随心,不负自己便好。”祝安康抑住眼瞳的一点酸涩,如是出声。
希望他的小珍珠可以。
希望她莫要卷入朝野纷争,希望她莫要沦为旁人棋子而受无妄之灾,希望她平安喜乐,此生顺遂。
希望她与沈泽谦日后没有任何嫌隙,永远是如此亲厚无间的义兄妹。
他而今最怕最怕的,是沈泽谦日后为了拉拢朝臣,将祝沅嫁给她不喜欢的郎君。京中,或是边关,或是和亲,都不可能。
若日后沈泽谦当真这般委屈了她,他这个做父亲的虽没本事如沈泽谦而今这般将她捧高,但至少能用这把不值钱的骨头,拼死将她护住。
祝沅看不出祝安康心中的担忧,只依旧甜笑道:“女儿多谢父亲关怀。”
每一年,她的生辰,爹爹娘亲的愿望,都是愿她一生安稳康健,诸事自在随心。
他们对她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只希望她日日欢愉,岁岁安康。
最后一礼,也最轻的一礼,是拜沈泽谦。
祝沅稳稳一福身:“自年初从广洋府来京,阿沅多谢哥哥照拂!今日阿沅及笄,有劳哥哥费心啦!”
大嗓门柳滢咋咋呼呼的话,她虽加笄时紧张,但也一字不落地都听进去了。
原以为哥哥只是替她认真又隆重地请了礼者来撑场面,若非今日是柳滢,只怕她还要觉着这衣裳不过是“从来没见过的、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好料子”呢。
居然又是娘娘们抢破了头的国宝呀。
哥哥对她真真是好上心,一场及笄礼下来,她也将昨夜对沈泽谦的埋怨抛之脑后了。
什么未来恭王妃不恭王妃的,哥哥不想说,她就不好奇了嘛。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们也不会成亲。
祝沅对沈泽谦的感谢是最为真心实意的,笑意也最为甜软,嫣红的唇扬起,左腮边的酒窝深深下陷,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沈泽谦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阮月漪今日给祝沅上的三加妆容偏明艳大气的风格,眉型浓黑细长,鸦发红唇,衬得是贵女的端庄。
可祝沅实在是太高兴,笑得也实在是太甜了。
眼睫纤浓卷翘,清澈圆润的荔枝眼微微弯起,灿若星辰。
笑时饱满的卧蚕浮起,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妆品,卧蚕中心泛着点莹润的珠光,眼头、鼻尖亦是,眼尾拉出平直微翘的弧度,分明不如凤眼那般如钩子上扬,却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痒意酥麻,荡漾起最柔软的情愫。
他的珍珍,长大了。
沈泽谦身后的男宾席中,不知是何人倒抽了一口气,嘟哝:“我的骨头都要被祝小娘子笑酥了。”
很轻的一句话,几近自言自语,原应只有他身边的两三人能听见的,但沈泽谦的耳力并非常人能及,听得清清楚楚。
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成拳,片刻后,又克制地一点点舒展开。
又要开始打击心怀鬼胎的狗东西了。
两厢对视半晌,祝沅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哥哥是不是忘记想词了。
哥哥在神游什么。
哥哥为什么耳朵又红了。红得这样厉害,堪比她唇上海棠红的唇脂。
这回是为何红呢?定不是气恼,是欢喜?还是……羞赧?!
祝沅不敢在众人面前去想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只又提醒似的冲他眨了眨眼睛。
沈泽谦终于上前半步。分明她已起身,但他的手指还是虚虚搭在了她的袖缘:“阿沅,及笄大喜。”
祝沅怔愣。哥哥不提前想词便罢了,憋了许久,竟然就憋出这么一句敷衍的话来?
分明平日那样能说会道。
她扬起的唇角一瞬间落下,禁不住瘪嘴,柳眉微蹙,用眼神无声地嗔怪他。
爱撒娇的小性子一丁点儿都没藏住。
骨头被她笑酥了,心也被笑化了。
沈泽谦同她对视片刻,不自在地偏开了视线,终于启唇。
将最后这一句真挚的承诺,说给她听,说给祝安康听,说给满场的宾客听。
“我永远护着你。”
作者有话说:
看傻眼了吧哥哥话都不会说了
不过还是比隔壁琼琼一笑就把表白词和求婚词都忘了的昭华强点点的,毕竟他狠狠的背了然后干干净净的忘了
第48章 被她撞破的
及笄礼后设醴宴「1」, 祝沅并未再穿三加华服,换了身淡绛红绣茉莉的新衣裙,由着阮月漪又为她改了改妆面, 方出去赴宴。
这是在京中过半载, 头一场她是主人公的宴会,紧张是少不了的, 但更多的是欢喜。
“阿沅,这回又是不一样的漂亮。”先挽着手迎上来的是沈初菱和姜锦慈,一前一后送上贺礼,前者笑道。
“嫂嫂,你何时给我也画一个这样的妆呢?”姜锦慈嗔阮月漪,“我也想要这般瞧着像珍珠仙女的模样。”
现下阮月漪画在祝沅面上的,便是先前称赞过最适合她的妆容。
少女乌发仍是及笄礼的圆髻,额发规整的梳起,两绺微鬈在鬓角。玉簪粉敷面, 柳叶眉细细弯弯,似半笼在清晨雾霭中。
眼皮施了层缎光粉的胭脂黛,又叠了金棕色的细闪, 眼尾勾勒出的弧度比三加时更上扬些,看着像脾气软和的小猫了。
面颊白里透杏粉,唇脂换了比方才的海棠红更适合她的杏粉色, 眼头、鼻尖,包括下巴与脸颊处都上了些晶亮的珠光粉, 配上这淡绛红的提花绢,愈称桃花人面。
罗裙不同于以往她习惯的半高领,开的是方领,完整露出她白皙修长的脖颈, 与小半截纤细平直的锁骨。
祝沅从来都与弱柳扶风丝毫不沾边,先前是娇憨可爱的小姑娘,而今被阮月漪寻到合适她的风格一装扮,乍然间变成成熟、矜贵的大姑娘了。
沈泽谦更过衣赶回来赴宴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的祝沅,脚步微顿。
“哥哥!”祝沅第一眼就远远瞧见了他,先扬声甜笑着唤了,脚步却踟蹰了一瞬。
纠结是要像成熟的女郎一般步态端庄平稳地走过去,还是如素日那般小跑过去。
但她只迟疑了不到一弹指,干脆地提起裙角,小跑到他面前,仰脸笑道:“哥哥看,漂不漂亮?”
顾及着满场宾客都在,她克制住了想踮脚让沈泽谦看得更为清清楚楚的念头,只故意冲他眨了眨眼睛,想让他看清她面上亮晶晶的珠粉。
“很适合你。”半晌,沈泽谦低声。
“漂亮”与“美”在他这处总是觉得烫口,而今连“可爱”都说不出了,只能这般回应她。
“来,看看哥哥给你准备的及笄贺礼。”他在祝沅要耷拉下眉眼嗔他的前一瞬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示意身旁盛忠手中的大紫檀木首饰盒。
秉礼跑上前来,将他手中的木盒掀开,刹那间,满殿珠光宝华。
“我的眼睛。”柳滢虚假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实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好端端的鲛凝露,在恭王府就跟趸货来的似的。”
陆怜都禁不住咋舌:“一整套啊。”
大紫檀木首饰盒内是一整套由鲛凝露制作的首饰,主簪、鬓钗、耳坠、项圈、手串及圈戒。
“还雕了茉莉。”祝沅惊喜地打量过这一整套鲛凝露的华美首饰,点点上面的雕花,“恰好能和今日的衣裳相配。”
一整套首饰都是精银底,以暖金稍作鎏边勾勒,茉莉花心嵌莹白的鲛凝露,清俏又娇贵。
“特意为你今日所备,欢喜便好。”沈泽谦取出那支主簪,温声,“来,我给你戴。”
廊下的宾客方才已有大半望了过来,这回余下的一小半也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齐齐望来。
及笄的女郎身着淡绛红的提花绢罗裙,她身前的青年则刻意更换了一身深绛红直裰,墨发以羊脂白玉发冠严整束起,腰间同样配的是宽边鎏金白玉带,坠了一枚精巧的暗纹玉佩,相隔甚远,瞧不真切纹样,像也是朵茉莉。
“不成啊,本王当真是眼花了。”沈泽澜对身旁的沈泽澍与姜星淙压低声,“祝小娘子好端端的及笄礼,方才打眼一瞧,差点又给他俩瞧成夫妻了。”
“又?”沈泽澍重复。
“昂,先前恩荣宴,他俩也这么一深一浅地穿着,那会儿就险些看走了眼,”沈泽澜解释道,“咋就每回都穿得这样巧,比本王与王妃穿得还像夫妻……”
“四表兄不与四表嫂穿同色的衣裳般配,反过来怨人家兄妹俩穿一深一浅,他们这般,又有何处不合宜?”姜星淙笑着打趣。
“本王、那不是与王妃也就相识不足一岁,还不够熟络,哪好意思……”沈泽澜一噎,辩解道。
沈泽澍不说话了,姜星淙彻底乐了:“四表兄口中的不够熟络,就是见面先行礼,回房也行礼,行着行着礼,四表嫂就有喜了?”
“……老七还小,你嘴巴干净点诶!”沈泽澜憋了半晌,拿沈泽澍当挡箭牌。
沉默的沈泽澍抬手掩住双耳,摇头,摊手,示意听不见,仿佛方才应过声的并非自己。
“看吧看吧,不打趣你了。”姜星淙放过了脸憋得通红的沈泽澜,视线又转回到正堂中的沈泽谦与祝沅身上。
沈泽谦身量高,祝沅也用不着弯身或低头,由他上前半步,将那支主簪从容稳当地插入她发髻间。
指尖温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蹭过她耳后柔腻的肌肤,只虚虚一下,便垂回了手。
“余下的,你们服侍小姐戴妥当。”沈泽谦回退了半步,淡声。
桃糕和桂酥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为祝沅在两鬓戴好缀茉莉小流苏的发钗,换上鲛凝露主珠下缀小朵银茉莉的耳坠,戴上整串鲛凝露的珠链、将垂坠下的银茉莉拨到锁骨窝,最后又将圈戒套在她中指上,一应妆点好。
簪饰既满,更显少女娇贵温软、珠圆玉润。
“大皇兄就喜欢这些内敛的寓意。”沈初菱视线好容易从祝沅身上挪开了,同身旁的沈初蓉嘟哝,“‘茉莉’音同‘莫离’,阿沅都及笄了,还莫离呢……他要留阿沅多久呀?”
“这样好的妹妹,留一辈子都要嫌不够的。”沈初蓉温声笑笑,“小妹,你说是不是?”
“留身边一辈子,那还叫妹妹么……”沈初菱似懂非懂地喃声-
及笄贺礼祝沅收得都快要手软时,宫中帝后又遣人来送了礼。
“陛下赐恭王殿下义妹——御笔‘蕙质兰心’锦幅一轴,上等云锦两匹,宫制头面一副,以贺及笄之喜!”御前大太监承仁手奉明皇圣旨,朗声宣读。
祝沅又惊又喜又惶恐地敛裙下跪:“臣女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时,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沈泽谦。
后者冲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平静,无需一句话,祝沅心中的那点惶恐与紧张便烟消云散了。
“皇后娘娘赐恭王殿下义妹赤金棠棣花簪一对,贺姑娘及笄,愿殿下与姑娘兄妹二人如棠棣相并相生,永守兄妹情分。”承仁身后,听烽上前一步,朗声。
棠棣是手足同根之花,寓兄弟姊妹之间手足情深、血浓于水。
祝沅并未多想,正欲谢恩,却见身旁的沈泽谦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语声温和:“有劳听烽姑姑辛苦跑这一趟,只不过中宫赏赐贵重,她将及笄,年岁尚轻,实在不敢当此重礼。”
“本王替她谢过母后美意。此礼便收入恭王府供奉,以示对中宫之敬畏。”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听烽面上温和的笑意稍僵滞,片刻后,并未同沈泽谦相对,而是垂眼问他身后的祝沅:“中宫一番美意,祝姑娘不愿受么?”
祝沅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下袖缘。
她不知沈泽谦为何不收,但哥哥总有哥哥的道理,这种自己不熟、不懂的事上,她不会同他意思相悖。
“臣女……”只是她不知晓究竟该用什么理由回绝,将启唇,见沈泽谦又往自己身前挡了半步,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她完完全全地拢住。
“听烽姑姑此言偏颇了。”沈泽谦语调温和平静如旧,“得中宫如此垂爱,她喜不自胜,平日里灵秀端庄、慧言巧语,眼下却欣喜得不知该如何回您的话了。”
祝沅被他护在身后,一时怔愣。
慧言巧语?哥哥是在说她吗?
说她这个不打草稿说不了谎、打了草稿说谎还心虚的人么?
“母后厚爱,本王与她都铭感于心。只是她生在永嘉七年,属狗,又生于未月苦夏,命局宜立身独守,素来忌讳棠棣同根、手足羁绊过重之意,戴于身反而压福运、拘命格。”
上一句话还没想完,祝沅又听沈泽谦说了句她完全没听过的话,愈加怔愣。
她命格如此,与棠棣犯冲,她为何不知晓?
听烽瞧不见被沈泽谦护严实的祝沅,静立片刻,只得道:“殿下所言极是。皇后娘娘不比殿下与祝姑娘自幼相识、兄妹情深,事先不知祝姑娘命格,这才疏漏了。既如此,便万万勉强不得。”
祝沅依旧没想通,但松了口气。
解决了便罢了。
“盛忠,拿去奉着。”沈泽谦冲听烽微一颔首,示意道。
承仁与听烽并未再多留,他们走后,宴席又恢复方才的热闹,只大部分人无知无觉,但有少数人已瞧出端倪,讳莫如深。
一直持续到申时,宾客才陆陆续续散去。
“及笄开心,但好累噢。”祝沅没骨头似的跌回榻上,被发髻硌了一回,恹恹地爬起来。
“往后,我们小姐就是大姑娘了。”桂酥嗓音温温,“奴婢服侍小姐先拆发、更衣吧。”
“小姐今日仪容这般美丽,现下就要拆么?”桃糕在一旁提议道,“若是能叫画师来画张像,留起来便好了。”
祝沅深以为然地坐直身体:“画师嘛……”
有沈泽谦在,她哪里还用急急忙忙地去外头请画师呢。
进沈泽谦的书房,祝沅不必提前通传,但她习惯先叩叩门,等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声“进”。
“哥哥方才在作画么?”踏进屋中,祝沅一眼便瞧见了案上还不曾收起的朱砂等颜料,好奇地问,“画了什么?在何处呢?”
“将着人去晾了,何事?”沈泽谦掀睫,温和嗓音染着几分笑意,“……明芷。”
明芷,是今日及笄礼上沈初蓉为她赐的字,寓意心如明镜,芷兰之姿,光明而芳洁。
祝沅被他唤得耳缘莫名一烫。分明醴宴上已有无数女眷如此唤她以示亲昵,但总觉着从哥哥口中说出来,与她们都不同。
“其实原本娘亲想定‘清芷’的,我觉着‘清芷’略娇了些,又想与哥哥用同一个‘明’字,才央着改的。”祝沅走到他身边去,软声,“这般听起来,与哥哥更像兄妹了。”
沈泽谦轻“嗯”了声:“我也更喜欢这个。”
只是他的缘由与她不同罢了。
兄弟姊妹同辈之间从同字,自然理所应当。
但他更喜夫妻之间如此,以示恩爱。
“祝明芷,沈明濯。”
自从上回祝沅窝在沈泽谦的书房写了课业,他就把桌案后的紫檀木圈椅换了一张可供两人同坐的长条连椅,她熟稔地在他身旁坐下来,歪头看他,笑道。
但沈泽谦并未同样偏过头来与她对视,只慢条斯理地将羊毫上的余墨涤净,又问她:“原以为你会觉着疲累。怎的还过来了?”
原是要来寻他作画的,但想着他刚画完,祝沅决心让他歇歇手,便用瓷盖子将他的调色盘盖了,软声避过话题:“感觉哥哥今日兴致很好。”
“主要是因着珍珍及笄,”沈泽谦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但还有一桩好消息。”
“凉州大捷,梁伊兄长、平北将军梁励与镇北侯江涛、沈泽林均已伏诛。”他不必她再多问,便自己开了口。
“这不是申月下旬的消息么?”祝沅稍怔。
沈泽谦轻“嗯”了声:“但那时同时传给我的还有一则消息,是昭华心口处中了毒箭,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半晌,祝沅小心翼翼地问:“那恒安王殿下现下如何了?”
“你来之前将传的好消息,余毒已清,他醒了。”沈泽谦嗓音里带着明显松快的笑音,“凉州的消息快马加鞭传来京都,也要一旬,有舒院正在凉州,想来而今应已无大碍,或许不日便要返京了。”
“那便好。”祝沅松了口气,旋即又小声抱怨,“哥哥又不同我说,又自己扛。”
沈泽谦指腹缓慢蹭了蹭她凸起的掌骨,并未起到安抚她脾气的作用,静了片刻,方道:“先前总觉着你还小,这等话说了也无用,便习惯自己捱着。”
“而今明芷大了,往后我也能依赖你了。”
祝沅被他这句语调半正经半调笑的话说得面热,但还是点点头:“我是和哥哥平等的大人了,那就是可以给哥哥依赖的嘛。”
沈泽谦弯眸:“如何依赖?”
说这话的人是他,问她方法的人还是他。
祝沅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具体又行之有效的措施来,只循着心意,认真道:“便是想不出解决方法来,至少我随时都可以抱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