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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难书 茶枫淮 39984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剑来[VIP]

刺眼阳光灼的人生疼。

陈年往事复杂冗长, 不知不觉间萧程肆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他恍惚地将最后一字送出唇齿,之后便闭目垂下头。

众人听的楚然, 皆是沉默。

“……”

见他陈述结束,秦湘兰将锦灵卷轴浮于空中, 朗声问道:“金潼地穴中的千人血树与你可有联系?”

“……我不曾知晓。”

“你曾说金潼灭你家门,是为何事?”

“当年修建云锦轩,金潼苛刻劳工,活活累死数百名渊城百姓。”萧程肆垂头缓缓说着,“我的父亲也在其中。”

“后来我被抓入云锦轩充当小厮,直到数年后从府中逃出才得知, 家中重病孤母早因无人照看而活活病死。”

秦湘兰心中默叹,却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与夏家两人有过交集?”

“……夏锦蝶当年收集证据时, 我曾帮她遮掩。”

“为何?”

萧程肆顿了顿:“因为我也想逃出去。”

“……”

话已问完, 秦湘兰将卷轴收回袖中, 转身朝着白翊的方向看过去, 白翊坐于判堂之上,神色淡漠地微微向她点了点头。

玑称泛着灵光, 悬落在萧程肆面前。

“萧程肆, 以上述词可曾有假?”

直到秦湘兰问到这句话,萧程肆才忽然间紧张起来。

额间渗出的汗水浸入发丝, 潮湿又黏腻。他半睁着眼, 瞳孔映着那上古神器,那股灵光的威严让他不禁下意识抿着唇瓣,不敢轻易回答。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撒谎了。

心跳因为焦灼和恐惧而跳地快起来。

他在云锦轩当的不是小厮,而是……

金潼的男宠。

回忆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 萧程肆呼吸急促,眼眶开始发红。

他就是金潼口中所说的那条狗。

当年夏锦蝶收集金潼的罪证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全是因为萧程肆在暗中帮她,而他之所以要帮她,只是为了最后将她举报给金潼,给自己机会,趁乱逃出云锦轩。

所以夏锦蝶化为怨鬼后才会那么想杀他。

可他又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从金潼的床榻间逃出来,他只是想杀了金潼,他只是想回去看看他那早就化为白骨的娘。

他有什么错?

“……”

萧程肆抬眼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心越跳越快。

如此卑劣的过往,他不能说。

他还要在苍幽山铸成大器,还要在白翊座下做最杰出的徒弟。

若是说出来,他定当被人瞧不起,定当被人唾弃,就像儿时那样被他亲娘那样唾弃。

他不能说。

可若是隐瞒,眼前的无妄玑枰定会撕裂他的骨血,以他这根基未稳的修为肯定熬不过去。

怎么办。

萧程肆内心煎熬,迟迟不肯回答秦湘兰的问题。

见他如此,看台上的弟子纷纷猜测,先前那些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判堂中的白翊垂着眼睫若有所思,袖袍下的手掌微微抬起,指尖已经聚起微弱灵光。

“……”

“为何不答?”秦湘兰再次问道,“难不成你述词当中有所隐瞒?”

萧程肆嘴唇嗫嚅,再度挣扎后眼底一狠,咬了咬牙,还是道:“句句属实。”

几乎是他将话刚说出口,眉间就泛起属于玑称的血光,不消片刻,他便感受到身上各个关节处都传来阵阵噬骨之痛。

喉间涌上腥甜,萧程肆咬牙将血含住,硬生生咽下去。

灵台被强悍神力撑开,席卷着他本就不多的灵力,萧程肆将呻吟死死咬住,却还是从呼吸间渗出。

可这股力量不是他能与之抗衡的,气血将脖颈青筋撑的暴起,再这样下去,他会生生爆体而亡。

远处白翊蹙着眉头,隐藏在桌案下手掌将那股灵流击出,微小灵流极速冲向戒碑处的萧程肆。

片刻之后,金光散去,萧程肆忽然身子一松,一头栽下来,不省人事。

“……”

玑称泛着金光,缓缓落入秦湘兰手中。

秦湘兰挥袖转身:“述词属实。”

灵光撤去,钟声响起,审判结束。

看台上的弟子开始走动。

白翊依旧皱眉,垂眼看向手腕处如雷电劈入般的灼痕,眼神复杂。

萧程肆隐瞒的事情,他大概已经猜到。

从一开始萧程肆说他曾在云锦轩当小厮时他便已经开始怀疑,从萧程肆入苍幽山时他就注意到萧程肆的脸色太过于苍白,除了是原神耗尽的惨白,还有长期涂粉脂的那种白。

以往的一切就已经留下许多疑处。

萧程肆嫌恶蟾蜍,不管夏日如何灼热都要捂的严严实实,而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没有一丝做过粗活重活的痕迹。

先前秦湘兰问的那些问题萧程肆的回答玑称都没有反应,那便说明他所回答的每一条都是事实,直到最后那句总结性的话语他犹豫了。

白翊猜到他撒谎的一项回答,是他在云锦轩的差事不是做粗活的小厮。

至于是什么,不重要。

默默压下喉间鲜血,白翊将白袖拉下遮掩住腕间痕迹,起身缓缓离去。

……

一路强撑匆匆赶回望月阁,直到将阁门合上,白翊才吐出一口鲜血。

无妄玑称的神力反噬因修为而判定程度,若是平常灵力鼎盛时期,白翊还能不太费力地抗下反噬,可那一夜灵力亏空太过,仅仅一天恢复也不到五成。

白翊将衣袖揽起,先前的灼痕已经开始渐渐腐烂蔓延。

他抬眼在屋子里寻找一圈,找了个药箱便坐在桌前自己处理。

褪去半边衣袖,将小刀置在烛火上方烧的发烫,刀尖刺破皮肉,剜去腐肉,再将污血碎肉冲洗干净,缠上白纱。

做完这些,额间早就疼的汗珠直落。

说到底白翊还是怕疼的,只不过从儿时开始所受的伤痛就不少,到现在也就疼惯了。

“……”

“师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白翊顺了一口气,稳着嗓音道:“进来。”

顾城渊推开房门进来,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师尊都处理完了?”顾城渊看向桌上那盆血水,从怀里拿出个瓷瓶递给他,“那这药怎么办。”

随后他看清那几乎缠满整条手臂的纱布,震惊道:“这么严重?”

白翊接过瓷瓶,凑到鼻底嗅了嗅,发现是愈伤散,他微微一顿:“……你如何得知我的伤势?”

顾城渊替他将纱布解开:“我在看台上瞧见那股灵流了。”

“……”沉默一瞬,药膏接触伤口火辣辣的疼,白翊拧眉道,“萧程肆如何了。”

顾城渊闷声道:“他能有什么事,惩戒都让您给受了。”

说完这一句,他看了白翊疼的有些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

他想不明白萧程肆那厮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也不稀罕知道,他就是气白翊居然站在萧程肆那边,而且还伤成这样。

白翊明明是最遵守那些戒律的存在,萧程肆凭什么能让他主动悖逆戒律?

他憋了一会,最后还是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想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给他兜底。”顾城渊道,“他乐意隐瞒便就让他受着那神力惩戒,害得你伤这么重算什么理?”

“……”

“话有些密了。”等顾城渊帮他缠好纱布,白翊就将手臂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有说这些话的功夫,还不如多去练练剑谱。”

“……”

顾城渊闭上嘴不再多言,闷声垂头将桌上染血白纱收拾好,坐在板凳上不肯走。

白翊看他这副模样,又在心中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话太重了些。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顾城渊忽然抬起脑袋问他:“这次的委派,算是结了吗?”

见他又问这个,白翊微微叹了口气:“嗯。”

“那要何时才能出发去天水?”

白翊想了想,语气有些犹豫:“月宴之后。”

“啊?”顾城渊有点失望,“为何要等这么久?”

白翊没有回话。

……之所以要等那么久,是因为他还没有将顾城渊的配剑铸成。

在苍幽山,天水取剑实质上就是一次灵根测试,所取之剑的成资也就是取剑之人的资质。

可顾城渊身为魔族,无论修为资质如何卓越,去了天水也取不了剑。

早在很久之前,白翊就打算自己亲自铸剑,虽说比不上像玉龙这样的神器,但上等成资他还是有把握的。

“我说过此事急不得,你且安心将你修为提升些。天水万邪聚集,若是没有点真功夫,也取不成剑。”

顾城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蔫嗒嗒地应下。

……

若是要月宴之后才能去天水取剑,那算下来还有一月之余。

月宴前的这段日子当属最热,虽说不如之前渊城那般灼人,但也能将人热的心浮气躁。

如今操练场已经不适合再去,苍幽山的五位峰主便会在这段时间里开设一些不需要什么体力消耗的课程。

江陵峰主习术法戒律,玄津峰习妖邪常识,撷音峰习花草乐器,怀苍峰习药理,云沉峰习一些杂七杂八的常识。

顾城渊除了白翊的课爱去,其余的都是去凑个数。

萧程肆自从平天阁那天之后安分了许多,白翊忽然给他换了心法,而后他便修为有了起色,天天功课倒是积极,下学之后还要去文渊阁找古籍阅览。

顾城渊自然是不与他一起,每日下学就是与白翊一起探讨心法剑谱。虽说这学上的要在苍幽山来来回回地跑,但也比在操练场要来的轻松。

“……”

“顾城渊你这厮又在走神,你给我起来——”

耳边冷不丁忽然传来沈墨时的大粗嗓,顾城渊这才将眼神从窗外树上的狸花猫身上移回来,眨了眨眼睛,依言站起来。

“你将我先前所讲的重复一遍。”沈墨时捧着厚厚一本妖兽魔邪册子正瞪着他,说话时胡子时不时翘动,看上去莫名滑稽,“他若是说不上来,待会所有人不许去膳堂。”

学堂里的弟子早就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默默都在心里叹一口气。

您二位的仇别拉上所有人啊。

顾城渊迷迷瞪瞪,确实不知道他刚才讲到哪了。

旁边扎着丸子头的小师妹为了待会不饿肚子,伸手默默将顾城渊的课册翻到沈墨时所讲那一页。

顾城渊瞅着课册上的妣鬼蛛,歪着脑袋想了想:“……妣鬼蛛,魔物,人蛛结合浑身带有剧毒,且毒素只有魔物本身所产的蛛丝才能解,弱点在其蛛腹。”

说完这些他又笑了,心想今日运气不错,沈墨时正好讲的是魔物,根本刁难不了他。

“沈峰主,这些魔物我在魔界早就见过了。”顾城渊笑道,“否则我也不敢走神啊。”

听他回答上来,各位弟子都是面露喜色,沈墨时则是脸色铁青。

“见过又如何,你给我站着听,下学之前不许坐下。”

顾城渊拿着课册提议道:“我还是站后边去吧,否则挡住各位师兄弟们就不太好了。”

“你给我站门外去。”

顾城渊不再多言,低声对小师妹道了一声谢,之后便悻悻地站学堂外边的树荫底下去。

看一眼天色,瞅着时间也差不多要下学用午膳了,站外边还能快些到膳堂,免得人挤人。

正百无聊赖地听着蝉鸣数树叶子,忽然瞧见树边草丛里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顾城渊眼睛顿时一亮,悄悄摸摸走过去,压低声音喊道:“剑来。”

草丛里闻声冒出一只雪白的狗头。

顾城渊朝它招手:“来,过来。”

“汪。”

顾城渊揉着那软乎乎的狗头,心情都好了些。

这灵犬是傅池儒从狗贩子那高价买回来的,狗贩子说这狗崽子是福兽,养在苍幽山可以镇邪聚财。

结果后来证实这就是一只普通的灵犬罢了,傅峰主也还是养着,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剑来。

至于为什么叫剑来,这就有点说道。

傅峰主还有一把剑,名叫旺财,这样取名的方式据说是灵犬和配剑的名字反着取,必要时刻可以迷惑敌人。

并且这剑来旺财,合在一起不就是来财,寓意招财进宝,福源广进,多好。

“你怎么一只狗在这?”顾城渊捏了捏它的耳朵,疑惑道,“你偷偷跑出来的?”

剑来歪了歪头,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刚想推开它,冷不丁的身前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剑来。”

“汪。”

顾城渊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禁身形一顿,抬眼去看从草丛后边缓缓走出来的白翊。

“师尊?”

白翊见到他也微微愣了一下:“嗯。”

看他那副模样,白翊想都不用想都知道顾城渊又是被沈墨时赶出来了。他早就习惯沈墨时不喜顾城渊,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将手上的玄金链子套在剑来的项圈里。

顾城渊推开不住舔他的剑来,起身道:“师尊今日怎么遛起狗来了?”

白翊闻言默默将链子收短了些。

若不是为了让傅池儒给他寻银玄铁来铸剑,这遛狗的活也轮不到他青泽仙君来做。为了不让旁人瞧见,青泽仙君都故意挑了小路,结果剑来贪玩一不注意就溜不见了影子。

一路寻过来,还碰上了顾城渊。

“……傅峰主有事去忙,我帮他个忙看着它。”

“啊,这样啊。”顾城渊笑了,看白翊那副不太情愿的模样,就走过去将他手中的链子拿过来,“还有一刻便下学了,我帮师尊遛它,就算将功抵过。”

脚底下的剑来闻言耳朵竖起来,尾巴摇的欢了些。

这遛狗最主要的目的是得让狗跑啊,剑来望了一眼白翊,虽然白衣服仙君长的好看,但遛狗不让它奔跑就说不过去了。

至于这边这位青衫少年,剑来算是有幸被他遛过一两次,那跑起来,简直就像是遇见了同类。

狗子舔了舔鼻子,黑黝黝的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地看着白翊。

被两双黑眼睛注视,白翊收回视线,淡然应允。

顾城渊扬起下巴,一挥链子喊道:“剑来,走!”

“汪汪!”

一人一狗如同离弦箭矢一般窜出去,只留下一阵风尘,那动静大的,将树上小憩的狸花猫都给惊醒。

白翊:“……”

静默片刻,沈墨时骂骂咧咧推开门出来瞧见远处的那两道身影,脸色一黑,转头又看见另一边的白翊,顿时脸上黑中又带点青。

“你……”

白翊淡淡回视:“站着也是站着,我便让他找点事做。”

沈墨时翘着胡子瞪了白翊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掀起门帘又进去继续讲学。

==========作者有话说:==========

那个什么,叠个甲,作者不站任何角色,书里的情节皆是角色主观意识作出的决定然后发展导致的

这本写的还算用心,写了六年,并且时间跨度大,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物小传,不太擅长写片面角色,所以角色都带点灰色,有自己的小私心。

作者写的时候会站在他们的角度写独白,那些话都是他们当时情真意切想说的话,并不存在刻意洗白。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错了,他一定会有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不然就不会成立了。

说起来绿茶这本才是我的第一本,嘻嘻……之前没过签,现在才抬上来……前期文笔挽救不回来,感谢大家能一路忍到现在

第72章 白宗主你是不是喜欢……[VIP]

云沉峰, 藏物阁。

阳光丝缕斜照进古老的屋阁,尘埃在光束中打着旋。

“……我说白宗主你是一点都不带客气。”

傅池儒趴在几层楼高的玉梯顶端,费力伸手去够暗格里存放的银玄铁, 而后满头大汗地乘着玉阶下来。

“这银玄铁一袋要我好几万金呢,你今儿一口气全要了。”傅池儒满脸心疼, 将那沉甸甸的袋子递给白翊,“这玩意有金子都得排着队买,傅某只有这么多,全给你了。”

这些话白翊已经听傅池儒说了不下十遍,他伸手接过那锦袋,却发现傅池儒捏的很紧, 心中无奈一阵,还是用力将它拽到自己手中。

无视对面那张恋恋不舍的脸, 白翊望向这一个个暗格堆砌而成的迷宫般高墙, 想了想又道:“铸剑还需一块高阶晶核, 最好是火系, 麻烦傅峰主再帮我寻一寻。”

傅池儒震惊:“你知道高阶火系魔兽有多难斩杀吗,我这哪有这种东西。”

白翊便改口:“木系也成。”

“……”

玉阶再次缓缓升上去, 傅峰主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取出那颗珍藏多年的晶核, 一脸肉疼地交于白翊。

白翊翻手将它们收好。

“还有一件事……”

傅池儒瞪眼:“白宗主,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白翊无奈道:“不是问你要东西。”

“那就好。”傅峰主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是要傅某做些什么?”

白翊朝他招了招手, 傅池儒便靠过去,两人耳语几句,傅池儒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查那些做什么?”

白翊没有回答, 只是道:“傅峰主按我说的做便是,只不过要保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沈峰主。”

傅池儒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

交代完一切,两人走出昏沉沉的屋阁。

“这铸剑可十分耗费灵力啊,白宗主你前些日子不是还灵力亏损的厉害,现在就要铸剑,能成吗?”

白翊闻言,垂眼看向不远处的湖面:“大不了待过些时日去怀苍峰多要些补剂便是。”

傅池儒瞅着他:“你就不能直接给那小子说明白,然后再慢慢铸剑吗?”

白翊一时没有回答。

傅池儒的提议他其实早就盘算过,但顾城渊本来在苍幽山就是特殊的存在,若是连取剑都不按常理进行,恐怕会令某些人暗地里不满。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顾城渊似乎一直对取剑很执着,若是告诉他魔族取不了剑,按照那人的性子,怕是又要难过一阵子。

无论怎么想,还是他想的法子最能两全其美。

“……他一直执着于天水取剑,我不忍直接告知。”白翊道,“反正一月之余紧赶慢赶也能铸成,就算是赠他的生辰礼,还请傅峰主将此事保密。”

傅池儒自然不会说出去,只不过他此刻还在惦记他的宝贝黑玄铁和晶核,但听白翊说不忍告知,心中又是一阵惊奇。

不忍告知?

不是,这还是他印象里的那个敢跟沈墨寒和沈墨时那两个活阎王对着干的小阎王爷吗?

说起来,傅池儒也算是看着白翊长大,对于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年这小阎王爷为了护着沈墨寒在后山养着的那些小妖小魔,居然与沈墨时干了一仗。

虽然最后惜败,但那股谁都不服的气焰纵使是沈墨时都感到头疼不已。

当时白翊小小的身板居然能够抗下沈墨时四道剑气,自从那次两人就开始不对付,什么事都要杠上两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谁碰上了能不头疼。

可白翊对那魔族孩童耐心有加这件事情,苍幽山也算是人尽皆知。就连心法都是人家亲自拟成,剑谱也是亲自上手教,这种上心程度那可是闻所未闻的。

要知道普通弟子想上一节白翊的剑法课都得排上许久时日。

更别说现如今还要亲自铸剑了。

回想起自从那魔族小娃娃来了苍幽山之后白翊的种种偏袒行为,傅池儒眉头狂跳,心间犹豫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莫怪我说话直,白宗主你是不是有点太惯着那魔族小子了。”

白翊一顿:“……有吗?”

“你没有吗???”

白翊抬眼看向他:“何以见得?”

傅池儒心道这根本不用找缘由,随便在苍幽山抓个弟子过来问,他都得说白翊惯着顾城渊。而且他刚才都听说了,白翊居然让被沈墨时罚站的顾城渊去遛狗。

这不是明摆着打沈峰主的脸吗?

况且再一细想,顾城渊那小子也太爱粘着白翊了些,随时两人一块去膳堂,一个肉包还得对半分着吃,就算是师徒之间感情好,可这怎么看都有点太过于要好了些。

两人沉默一会,傅池儒耐不住实在太好奇,便道:“白宗主,你是不是挺喜欢那小子的?”

看着枝头落下一片树叶在湖面上打着旋,白翊皱了皱眉头:“什么?”

见他那副不解的模样,傅池儒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小阎王修的无情道,应当对情感之事不太清楚,他便换了个问法:“你可否认为你那魔族徒弟身上……有什么优点?也就是过人之处,有没有?”

白翊闻言想了想,最后道:“没有。”

“?”

傅池儒双手拢袖:“没优点你那么重视他做甚?”

白翊又思考一阵,心道顾城渊似乎要比普通弟子要聪慧一些。

但天赋什么的比起他自己来说还是差了太多,实在不足挂齿。再加上那人平时总爱犯浑,爱东想西想的惹人心烦,他想了一圈都想不出傅池儒口中所说的优点。

不过有一点……

“……他脸长的还不错。”白翊淡然说着,“这算你所说的优点么?”

傅池儒听到这个回答笑脸一僵。

等一下。

小阎王刚刚回答的什么……

脸长的好看?

傅池儒抬眼去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扯着嘴角试探道:“白宗主……我前边说的那个喜欢,你应该知道是哪种喜欢吧?”

纵使修的无情道,白翊这时也算是反应过来傅池儒在说什么了,心头没来由地紧了紧,他又蹙起眉:“傅峰主怎会有这种猜测。”

见他这表情,傅池儒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先前都快吓死他了,谁家师父被人问起徒弟的长处会回答脸长的好看?

换谁不会多想……

刚松一口气,白翊又将先前的话接了下去。

“顾城渊又不是女修,我与他之间除了师徒之情,还能有什么别样情愫。”

“……”

傅池儒又将先前松的那口气提起来。

好像还是不对劲。

傅池儒扯着嘴角苦笑低声嘀咕:“不是女修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是还有龙阳断袖么。

“傅峰主在说什么?”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傅池儒挠了挠头,尬笑两声,“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就不多过问了哈哈。”

白翊看他欲言又止,张口还想再问,身侧的草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停下交谈,一同看向不远处的草丛方向。

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草叶开始一阵晃动,下一刻,一只狗头猛地蹿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横冲直撞地朝两人冲去。

两人愣了一瞬,随后白翊来不及躲闪就被那狗子扑倒在树干上——

“汪汪!”

剑来丢掉树枝,摇着尾巴直往白翊身上扑,舌头吧唧吧唧舔着他的脸侧。

白翊被撞得懵了一瞬,随后便感受到脸上的热气,他抬手将那只狗头推开,眼睫抬起怒视跟在剑来后边的青衫少年。

“……顾城渊!”

“……”

顾城渊匆匆走近一看剑来扑倒的人居然是白翊,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挥手将狗赶开:“师尊我……”

白翊撑起身子,原本整洁的雪白衣袍被剑来拱的凌乱,他十分火大地擦去脸上湿漉漉的口水,一双浅眸瞪着顾城渊:“你遛狗就遛狗,为何不栓玄链?”

顾城渊摸了摸鼻尖,悻悻道:“我看剑来爱玩捡树枝,便让它一路捡回来……我也不知它刹不住脚啊。

“……”

白翊板着脸不说话,顾城渊见状又巴巴凑过去:“师尊别恼,待会晚膳的荷花酥我帮您多占几袋。”

旁边的傅池儒见白翊脸色不对,也赶紧将剑来护在身后:“白宗主别跟灵犬计较,今日这荷花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爱吃多少吃多少。”

“汪汪——”

剑来应当是玩兴奋了,摇着尾巴还想往两人那里扑,傅池儒照着那狗头不轻不重地给了它一巴掌:“你给我安分点。”

剑来委屈哼唧几声,而后便趴在他的脚边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尾巴依旧摇的欢快。

白翊没有答话,只是皱着眉头将衣摆抚平,看了两人几眼,挥挥衣袖便转身离去。

顾城渊见状将手中的玄金链子交于傅池儒手中,匆匆与一人一狗道别之后就抬脚追了上去。

“师尊你要去哪?”

“膳堂。”

“好啊好啊,弟子随你一块去。”

“……”

瞧着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傅池儒伫立半晌,最后蹲下来揽着剑来的狗脖子,感慨似地喟叹一声:“嘶……说来我前些天看了个话本子,里边所讲就是这个师徒之情……”

剑来歪了歪狗脑袋。

“汪?”

…………

先前在云沉峰耽搁了些时间,待白翊和顾城渊晃晃悠悠走到膳堂时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光是排列子顾城渊就快排了一盏茶的时间,等他端着食盘找着窗边的白翊时,白翊都已经快喝了一壶茶水。

“今日来晚了,人太多就排久了些。”顾城渊将竹筷摆好和食盘一块递过去,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给白翊,“怪不得今儿人多呢,原来是做了糖醋排骨,打不着多的,师尊你把我这份吃了也成。”

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一块块排骨,白翊眉头不禁一跳,冷不丁忽然想起先前傅池儒所说的那些没理头的话。

往日都不曾注意,若是现在细想,顾城渊平日里似乎真的对他太腻歪了些。

无论是每日探讨剑谱,还是白翊随便去个地儿,身边总会有顾城渊的影子。

好像是有点奇怪了,也难免傅池儒会有所猜测。

但……从白翊将这人带回苍幽山开始,他们不一直都是这般相处的吗。

也许是自己早就与顾城渊相处惯了,所以才不会觉得奇怪。

带着些热气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白翊揽住被吹动的发丝,微微犹豫一阵,纤长墨黑的睫毛抬起,看向对面那张着实令人感叹的俊脸,忍不住问出来:“……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这还是白翊头一次问这个问题,顾城渊顿了顿,随即笑道:“等下次再有糖醋排骨的时候弟子跑快些就行。”

“快些吃吧师尊,这菜本来就有点凉了……待会还要去拿荷花酥呢。”

“……”

白翊夹起一块排骨,黏腻的糖醋酱汁裹在金色排骨上,放进口中一尝,似乎要比往日的要甜上一些。

咽下口中的甜味,白翊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向四周寻了一圈:“……这几日怎么不见萧程肆,你与他还在闹别扭?”

听白翊问萧程肆,顾城渊脑袋都没抬:“我才懒得费心思跟他闹别扭,他这几日辟谷呢,研究您给他的心法。”

白翊看他一眼:“人家都知道辟谷多研究心法,你怎么不跟着学。”

顾城渊闻言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我若是辟谷了,谁陪师尊来膳堂?”

白翊:“我何时说过要你陪我来?”

“啊,那就是我想陪着师尊来。”

听他说完这句话,颇有一种撵都撵不走的味道,白翊抿了抿唇,幽幽道:“……顾城渊你每天真的有这么闲吗。”

顾城渊没听明白:“啊?”

“你每日总粘着我做什么。”白翊道,“你就不能自己去做你的功课?”

白翊的意思原本是想让顾城渊每天不要在他这里花心思,但这些话落在对面那人耳朵里听出来就变了一个意思。

“师尊这是嫌我烦了?”

“……”

白翊看他恹恹的模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桌前忽然走过来一道杏色身影。

两人一顿,皆是抬头看过去。

顾城渊认出她:“小师妹?”

来人正是先前讲学时坐在顾城渊身旁的丸子头小师妹,她手里拿着本课册,瞧见对面看过来的白翊,脸颊顿时覆上一抹红润。

她低声唤了一声白宗主,随后将课册递给顾城渊,抿着唇开口,嗓音细软:“师兄,这是你的课册,沈峰主让我给你送过来。”

顾城渊伸手接过,冲她笑了笑:“先前遛狗遛的尽兴,我差点都忘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我还要做功课就先走了……”

顾城渊朝她挥了挥手:“慢走。”

师妹又悄悄看了一眼旁边不曾开口的白翊,随后便快步离去。

见她离开,白翊才淡淡从两人之间收回视线:“以后细点心,免得劳烦别人。”

顾城渊点了点头。

无言一阵,白翊将排骨吃得差不多了,才又道:“待会你是不是要上苏峰主的课?”

顾城渊抬起头:“好像是,怎么了吗?”

“待会去后阁拿些补品,我随你一起去一趟怀苍峰。”

“师尊去做什么?”

白翊搁下竹筷:“贺喜。”

顾城渊闻言愣怔,随后明白过来白翊的意思,吃惊地瞪大眼睛:“……这、这什么时候的事?”

“听沈峰主说我们刚接委派不久,苏夫人便有了迹象,苏峰主一诊脉便是了。”

白翊说罢欲要起身:“你吃好了吗?”

顾城渊将最后两口吃完:“那我先抓紧去拿荷花酥,师尊您先去着……”

第73章 完蛋了!变小了![VIP]

怀苍峰, 怀天下苍生于一心,聚天地奇药于一峰,天底下最珍贵的药材皆在怀苍峰的药园子里簌簌生长。

怀苍峰峰主苏晏州一身蓝袍温润如玉, 一双浅碧色的眸子总是让人感觉在笑,但那时常拿折扇的双手却号称五川第一圣手, 已经不知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夺回来多少条性命。

除了那绝世无双的医术,苏峰主也习得一手结界之术,各种结界手到擒来,连江陵峰的白宗主都曾跟他习过一阵子术法。

苍幽山中人尽皆知,苏峰主有三个心头爱。

一是医术,二是结界之术, 至于第三,那便是他那宝贝夫人池钰涵。

说是池钰涵排第三, 实则在苏峰主心里他夫人自然应当排第一的, 只不过说出去不好听, 池钰涵脸皮薄逼着他改口, 他才勉强作罢改了口。

池钰涵原本是碧溪月掌门人池妗捧在手心里的阿妹,但自此几年前那次月宴被苏晏州有幸瞧见其面容, 苏峰主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池钰涵的一颦一笑。

苏晏州为人直接, 当即就表露了心思。后来两人一来二去的就暗中互相生了情愫,年轻人本就爱谈些情爱, 再加上两人看对了眼, 于是没隔多久怀苍峰就挂上了大红喜字,苏峰主也算是顺利抱得美人归。

池妗为此还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背地里说苍幽山没脸没皮。

原本苏峰主就只爱自个儿待在屋里捯饬他的那些药剂, 不爱参与苍幽山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后来还娶了心上人, 苍幽山中就更加查无此人。

平日里除了出什么大事,其余时间根本瞧不见苏晏州的影子。

更别谈现如今池钰涵还有了身孕,苏晏州这些日子是除了渊城那夜,其余都是日日守在他夫人身边,根本不愿离开半步。

待顾城渊和白翊带着药材补剂赶到怀苍峰时,苏峰主正笑容满面地给池钰涵捏肩,正巧赶上秦峰主也在。

“哎,白宗主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苏晏州微伏着身子,手中持扇向池钰涵轻轻扇着凉风,瞧见白翊手中拎着的东西又乐呵呵地笑了,“来就来,怎么还这么客气。”

“一点薄礼罢了,这些东西苏峰主都不缺。”白翊将药材放置在石桌上,“前些日子太忙了些,直到今日才来道个喜,还望二位莫怪。”

“白宗主哪的话。”池钰涵揪住被风扇的乱飘的发丝,水色眸子里映着惺忪阳光,显得很透亮,“我们道谢都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也许是被那飘动的青丝给惹烦了,池钰涵转头按住那只持扇的手:“好了别再扇了,我不热。”

苏晏州闻言将她披散的碎发都给挽起来,随后继续轻轻摇起折扇:“……都起汗了,还说不热。”

池钰涵笑骂一声矫情。

两人这种场景,白翊几人早就见怪不怪,秦湘兰笑着,将手中粉红糕点递给她:“苏峰主怕你吃不惯补药,拜托我试着将药材混在糕点里,我今日琢磨出来,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劳烦秦姐姐了。”池钰涵伸手接过,咬下一口,软糯香甜,她惊奇地微微睁大眼睛,“秦姐姐当真好手艺,一点药味儿都吃不出来。”

“是吗,你喜欢就好。”秦湘兰扬着嘴角,随后又将盒里的糕点分给其余几人,“你们也尝尝,补补气血也是好的。”

顾城渊低声谢过,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块,当真全是米糕的香甜,没有一丝苦味,倒是神奇。

“……对了,白宗主您今日也来的巧。”池钰涵忽然抬头与白翊道,“如今我这状况,后边的月宴,我阿姐怕是要来。”

“今日正好与您说一声,若有不便,我也好早些回绝了她。”

白翊闻言,垂眼略微思考。

池妗这人他不曾接触,只知这碧溪月前掌门是在当年魔族动乱时不幸被暴走魔兽撕裂而亡,后来才由其夫人池妗继位,白翊对她的唯一印象便是相当厌恶魔族。

当年收顾城渊于门下时,最反对的人第一是沈墨时,那第二就算是这池妗了。

那时白翊驳回最多的上折就是池妗的反折。

这些年的月宴,碧溪月掌门一直都是缺席未曾前来,两方也算是心照不宣的莫名和气,两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知晓若是正面对上就是避免不了的口舌之争。

不过毕竟是被魔族夺去至亲,白翊也没有立场去左右别人的看法,略微思考后,他微微点头道:“若是她愿意,苍幽山便迎客,苏夫人也该见见娘家人。”

池钰涵松了口气,笑着道谢。

又闲聊片刻,苏晏州看了看时辰,抿着嘴角将折扇递到池钰涵手中:“辛苦夫人自个儿扇扇,为夫得讲学去了。”

池钰涵对他这股把她当孩子的劲早就习惯,虽然无奈,但也乐在其中,她拿着扇子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怎么了?”

池钰涵替他捋了捋有些汗湿的鬓发:“你待会换件衣裳再去学堂,面对学生还是要收拾得体才是。”

苏晏州乐着点头:“哎,夫人说的是,那我便先去换衣裳了?”

池钰涵学着他的模样摇了摇折扇:“去吧。”

苏晏州起身,看向白翊身后的顾城渊:“孩子你稍等片刻,待会就顺道一块过去吧。”

顾城渊正悄悄摸摸吃着糕点,冷不丁被提及,连忙点了点头。

白翊注意到他已经吃了四块,微微皱眉让他别再贪嘴,池钰涵却道只要秦峰主乐意,全给吃完都成。

秦湘兰则道糕点还多,多吃几块没事。

“不过不能吃太多,否则气血太足就得上火了。”

顾城渊一愣:“……最多能吃几块?”

秦湘兰:“年轻人气火旺,五块就顶够了。”

顾城渊闻言垂眼刚准备默默算一算自己已经吃下几块,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鼻尖一阵酸胀。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然一抹嫣红便顺着人中缓缓流下。

顾城渊:“……”

秦湘兰惊讶:“哎呦,快拿帕子擦一擦。”

白翊默默从袖中拿出手帕,轻飘飘丢给他:“自己收拾好。”

……

苏晏州也许当真是兴致不错,将正课讲完之后一看窗外见时辰还早,便带着学堂里的弟子们玩起了他最近刚研究出来的“返老还童”的法术。

苏峰主在药材方面那是毫不吝啬,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雪莲都舍得拿来给顾城渊这种半吊子弟子试着玩。

这返老还童之术,普通人都只在话本子里见到过,谁知道苏峰主这神人居然真能研究出来,并且还愿意教授他们,大部分弟子心底里还是好奇,倒也学的认真。

“幼年兰芝草三钱……要把量瞧准喽,否则最后的效果就不同了。”

苏晏州晃晃悠悠地走着,时不时上手帮那些看不准称的弟子添减用量:“不过这到底也只是算一种术法,就算成了也只能维持个一刻的功夫,咱们玩个乐呵就成。”

说罢他停下脚步,瞧着底下那一个个凑在一起商讨的毛茸茸的脑袋,手中折扇一合:“应当都配好原药草了吧?”

众弟子都应了一声。

“好,我先给你们的衣裳施一层法术……免得待会没衣裳穿。”

“好了,现在你们就将配好的药料都倒进桌旁的炼丹炉里,用灵火炼化。注意灵力用七成便可,否则药料会直接汽化,那就白费功夫了。”

顾城渊一边听着一边依他所说的做着,心中难免犯嘀咕,令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返老还童之术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被他们炼出来?

虽说不太相信,但他依旧老老实实地掌中聚起灵火去炼那丹炉。

丹炉渐渐滚烫,学堂里渐渐飘起一股子药香味。

按照苏晏州讲的药理,炼半个时辰便能成丹,不过燃烧灵火也得耗费灵力,有些根基不稳的弟子还没炼上半刻就熄火炼不成了。

那几位弟子瞧着那凉下去的炼丹炉,忍不住有些丢人的红了脸。

苏峰主对此只是笑笑,安慰那几个弟子说等灵力充沛了再来炼丹也可以。

顾城渊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前些日子练功没有偷懒,不然按他的修为估计炼丹也够呛。

灵火不知烧了多久,有些弟子的炼丹炉已经微微震动发出一声闷响,扭开炉顶,便见里边那圆滚滚的丹药。

苏晏州走过去一瞧,笑道:“哎,这便是成了,直接内服便是。”

小弟子将信将疑地将那颗丹药送入口中,下一刻便周身漫起一阵白雾,待白雾散去,众人惊讶地瞧见雾气中的小小人影。

众弟子哑然。

苏晏州摇着折扇:“不错,是这个效果。”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居然真的能返老还童啊?好神奇!”

“哇!师兄你小时候原来长这副模样!怎么女孩子家家的,以后叫你小师妹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也炼成了!”

“哈哈哈哈师弟你儿时怎么没有头发!”

那名弟子一愣,立马捂住脑袋大喊:“啊!你们不许看我!”

“哈哈哈哈哈哈——”

顾城渊正瞧着热闹哈哈笑着,结果冷不丁的自个儿丹炉也闷响一声,他便收回眼神,打量了一会,而后就将那颗丹药也囫囵吞了下去。

同样一阵白雾弥漫,待再能看清时,顾城渊低头一瞧自己的短手便知道自己也成功了。

看来这炼药之术他顾城渊还是有点天赋的。

刚笑了两声,旁边灵力不够炼丹正郁闷的师妹听到动静,忙侧过脸去看他。不曾想看到一张嫩呼呼的小脸,她惊奇地微瞪着杏眼:“哇,顾师兄小时候这么可爱哦!”

顾城渊轻咳一声,挥了挥手,脑袋上的呆毛轻轻晃动,扬着眉毛冲她笑:“师妹谬赞,我师尊也时常夸我儿时长的讨喜。”

正巧苏晏州这时也揽着衣袂蓝袍走到他这方来,垂眼瞧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人,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惊讶。

当年白翊将顾城渊带回苍幽山之后总是藏着掖着,苏晏州那时还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倒真没怎么好好瞧过顾城渊小时候的模样。

如今看来倒挺讨人喜欢。

苏峰主默默心道将这么个小玩意时常带在身边,若是撒个娇什么的定是难以拒绝,也难怪白宗主那时总动恻隐之心护着这魔族徒弟。

暗自笑了笑,他移开眼神,抬眼看向先前那名头发稀疏可怜巴巴的弟子,顿了顿,轻声安抚道:“别急,这丹药最长只能维持一刻,等药效过去就变回来了。”

众人继续嘻嘻哈哈地闹着。

苏晏州看着这一屋子的小人,忍不住想起自己夫人,心情就更好了。一看窗外时辰也差不多了,就不再过多管束让他们敞开了闹。

还是要热闹些,才有他们这些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外边的蝉鸣声越来越盛,原先吃下返老还童丹的药性开始散去,那些弟子也一个个泛起白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落日西斜,已经临近下学,众人闹够了就收拾着书本相伴离去。

可坐在前边的顾城渊却还是维持着孩童模样,迟迟没有变回去。

刚开始他估摸着可能药性还没有过去,可看着人越来越少的学堂,就不禁有些急了。

他从板凳上跳下去,一路跑到学台上的苏晏州身边,语气急切道:“……苏峰主,为何我这丹药的药性还没有散去?”

“……啊?”原本欲要离去的苏晏州低头瞅着他,疑惑地皱了皱眉,“你还没变回去?”

…………

明月高悬。

望月阁中烛台冒着丝缕白烟。

在炙热熔炉前待了一下午的白翊将自己完全溺在微凉的浴水中,泡了许久才把那灼人的热气逼出体外。

胸腔里的空气被榨空,窒息感渐渐袭来,直到最后一刻白翊才舍得缓缓将脑袋探出,猛地吸入一大口气之后,这才有了呼吸空气的感觉。

沾水的睫毛恹恹抬起,他此刻除了感到浑身上下都软酥酥的,其余的就是无尽疲惫。

这是灵力透支的表现。

沉默片刻,白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果然要铸成高阶灵器要耗费的灵力是不可估量的,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怕是要提前去怀苍峰要补剂了。

微微定了定心神,周围还是热的厉害,白翊正准备吸一口气再潜下去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白宗主,你应该还没有歇下吧?”

白翊动作一顿,听出来这道声音是苏晏州,他疑惑地看向门口,不明白大晚上的苏峰主来江陵峰做什么。

“……苏峰主前来所为何事?”

房门外的苏晏州低头讪讪瞧一眼身旁的顾城渊,犹豫一阵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事说来话长……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

片刻之后,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打开,白翊只披上一件浴袍,眸色深暗地看向外边的苏晏州:“怎么了?”

苏晏州见状,将身后的小孩轻轻牵出来。

白翊瞥他一眼,看清之后微微一愣。

顾城渊仰着脑袋与他真诚对视,缓缓眨了眨黑眼睛,声音透着稚气:“师尊。”

白翊看着那张熟悉但有些久远的小脸,一时间哑然。

“……今日我带学生们玩了些自己研究的返老还童小术法。”苏晏州见气氛沉默,便讪笑着开口解释道,“原本那药性只能维持一刻……唉说到底也是我思虑不周,忘记了顾城渊这孩子先前吃了不少秦峰主所做的糕点。”

“那糕点里含有返老还童丸的一味药材,两者一齐服用便可延长返老还童的药效,他应当短时间之内变不回原来模样了……”

“……”

白翊轻轻皱了皱眉,将顾城渊拉过来:“……那他大概要几日才能恢复原样?”

苏晏州摇着折扇算了算日子:“嘶……约摸要个几天……或者十天半个月?”

顾城渊闻言瞪大眼睛,顿时后悔先前那一时的贪嘴,那他要是一直这副孩童模样,萧程肆那厮不得笑死他啊。

白翊无奈一阵:“……能变回来就成,时辰不早了,有劳苏峰主送他回来,早些回峰歇息吧。”

“应该的应该的……”苏晏州见他不责怪,心中松下一口气,折扇一合便要离去,“那我也不再打扰,白宗主你也早些休息。”

“苏峰主慢走。”

“……”

无言片刻,白翊垂眼去看脚边的顾城渊:“……你也回去睡觉。”

顾城渊身子一顿,抬起脑袋哼哼唧唧地不愿意走:“师尊……我不要回凌枭阁。”

“为何?”

“我这副样子,萧程肆定要笑话我。”

白翊松开手,淡淡将他推出去:“就算他笑话你,你也得回去,就当是你贪嘴的惩罚。”

见他要关门,顾城渊急了,连忙伸出手将两扇门撑住:“师尊……!”

白翊:“松开。”

也许是返老还童丹的影响,除了外形,心性也潜移默化地有些像孩童,顾城渊一急便忍不住眼睛湿润了:“我……真的不想回凌枭阁。”

“……”

烛火的暖色映得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白翊瞅了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半晌,最后还是将门松开。

“你不回凌枭阁,那你要如何?”

顾城渊听出来白翊这是要松口的意思,他欣喜地迈过门槛,扑进那身有些水汽的白袍里,鼻尖处顿时传来阵阵冷苦的山茶花香。

“师尊可否准许我在望月阁待上几日?”

白翊默默将他推开,自顾自地关上阁门转身朝屋内走去。

“我若不允,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多谢师尊——”

第74章 师尊!我要跟你睡觉![VIP]

白翊转身时, 尚还潮湿的发尾轻轻扫过顾城渊的颊边。他抬手捻着那一串串水珠,抬脚便要跟上那道白影。

没等他走上两步,两人之间还隔着些距离, 白翊就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一般,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去偏室睡。”

顾城渊闻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刚想试试再开口撒个娇,却被白翊无情打断。

“你若是不愿,那就回凌枭阁去。”

“……”

白翊说的断然,说到底还是相处这好些年,白翊说话的语气顾城渊早就琢磨透彻,他还是能分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撒娇讨巧, 什么时候不能再多言,否则就会将白翊给惹烦了。

白翊若是恼了, 狠下心戒罚起来也是够他喝一壶的。

瞧见对面那双浅眸里的倦意, 顾城渊自觉不能再撒泼, 便敛起眼神乖顺应下, 自己转身回了偏室。

浑身乏意袭来,白翊连湿着的发丝都不再顾及, 缓缓走向床榻, 倒头便要睡去。

灯熄,一夜无梦。

……

顾城渊这副模样闹着别扭不愿意再去学堂, 白翊平日里忙着铸剑也没功夫管他, 只是每日去膳堂给他带些吃食,免得他饿死在望月阁。

期间萧程肆倒是来询问过顾城渊的去向,对此白翊只是回复说顾城渊犯了戒, 被罚冷寺静坐思过去了,萧程肆闻言深信不疑, 没有怀疑这说法的真实性。

顾城渊听说之后不禁有些不满,唉声叹气地抗议白翊张口就说自己犯戒,丝毫不顾及他的名声。

白翊没有理会他。

月宴前后总是会落一场大雨洗去夏日残留的热气,而在雨落下之前,总是闷热的出奇。

顾城渊的那把剑白翊已经接近收尾,烈火淬炼成型之后便是寒冰收炼,这段时间白翊终是可以稍稍歇下来。

原本他就打算这般不声不响地将剑铸成,而后提前去一趟天水将灵剑送入阵法中,这样顾城渊就算是魔族也能正常取剑。

纵使他万分小心地避着人出入万剑墟,可向怀苍峰索要那么多灵力补剂,想要瞒过去还是不太容易,尽管苏晏州已经尽力帮他遮掩,却也还是逃不过沈墨时的眼睛。

夜已深沉,万剑墟熔炉般的房间里依旧亮着微弱烛火。

不管额间淌下的汗水,白翊最后将灵核嵌入剑柄后才缓缓收了手。

木系灵核泛着金光穿透阵阵热气,最后一缕灵力深入剑刃,玄金寒剑铮鸣一声落入白翊掌中。

前前后后快要一月之余,总算是赶在月宴之前将此剑铸成。

玄剑尚未开刃,白翊指尖抚摸着硬冷地剑尖,眉眼间渗出丝缕满意神色。

居然比他预期的成色还要好上一些。

天色已经不早,白翊小心将玄剑收入乾坤囊,抬手擦了擦汗珠便要离去。

可刚走出万剑墟的大门,就看见不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

白翊借着月色去辨认那道身影,待认出来之后,又忍不住在心底里暗自叹了口气。

那人正是沈墨时。

如此看来他铸剑的事还是被沈峰主发觉了。

白翊默默垂着眼睫,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沈墨时早就知道白翊认出自己,就着夜色缓缓转过身,注视他半晌,板着脸开口:“……你当真就那么迁就那魔族小子?”

沈峰主这会已经生不起气来,这些年他都因顾城渊生了多少气,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事实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不明白白翊为何会如此迁就顾城渊,连魔族不能在天水取剑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白翊都要硬生生将钉子给拔出来。

白翊与他对视着,没有回话。

沈墨时看着他那副熟悉的倔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渊城那一夜你灵力损耗的厉害,灵力还未恢复只靠着怀苍峰的药剂将剑铸成,如此透支灵力,你就不怕丹田撕裂?”

白翊淡淡回答:“我自己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沈墨时冷哼,他什么时候心中有数过。

他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嫉妒那魔族小子,白翊的倔脾气别说他,就连他大哥沈墨寒有时都会头疼,他就真想不通顾城渊究竟给白翊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能把这位祖宗哄的愿意处处护着。

白翊在他这里明明就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沈墨时又叹了口气。

“就算你将此剑练成,又该如何不被人察觉地将它交于那小子?”

“此次取剑的阵法主要由我来布置。”

沈墨时闻言稍稍一顿,下一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瞪着眼睛胡子抖了抖:“……你胆子当真是大,你要在阵法里动手脚?”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天水的阵法严丝密合,若是乱改只要出了一点岔子便有崩坏的风险,到时候可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心中有数。”

“你最好是有数。”

沈墨时说罢,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丢给他,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白翊伸手将瓷瓶接住,隔着瓶身都能感受到浓郁的灵力。

眼睫微动,他将瓷瓶打开,一股强悍的灵流顿时迸发出来,顺着他的眉心径直浸入,不消片刻,白翊便觉得先前还空空如也的丹田中多出了快要一半的灵力。

“……”

这不是灵力补剂,而是货真价实的灵力,这股灵流只有玄津峰峰主才会如此醇厚。

这回轮到白翊呆愣,手中攥着瓷瓶,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静静伫立片刻,反手将瓷瓶收入袖中,而后缓缓转身离去。

“……”

草丛中依稀有虫鸣。

躲在树后偷听两人谈话的萧程肆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书册。

他眼神紧紧盯着那道白影,喉头上下滚动一阵。

原来自从平天阁之后不曾前来看望他一次的白翊是在忙着帮顾城渊铸剑?

眸色愈深,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金潼虽然满口浑话,他一句也不想记起,但有一句他却不得不认。

人家青泽仙君与那魔族徒弟好着呢。

他算什么。

指尖用力揪住书籍,将书纸都揪出了褶皱。他干涩的眼睛动了动,忽地垂眼,将怀里的那只旧钱袋摸出来,借着惨白月光细细看着。

钱袋……

萧程肆很珍视白翊当年给他的钱袋,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正眼瞧过,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帮他。

在云锦轩数不清的无数个绝望日夜,萧程肆都是靠着这个小小的钱袋苦苦支撑下来。

他总想着他要活下来,去见一见当年那个宛如谪仙的仙君,他也想成为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现如今他见到了也已经成为江陵峰的座下弟子……

可仙君似乎并不在意他。

他不明白,明明他比顾城渊用功,明明他比魔族那厮更刻苦。

白翊为何不愿意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

哪怕一点点。

总不会比铸剑还难吧。

“……”

不知站了多久,萧程肆捏紧钱袋将它塞回怀中,敛起眸中的阴沉,抬脚向江陵峰的方向走去。

既然求不来,那便争好了。

月色下,萧程肆黑郁影子被拉的高大,他负手缓缓走着,唇边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还是争不过……

他抢也要抢过来。

……

连续几日都是阴沉沉的闷热,今日夜里天边隐隐响起闷雷,空气里水汽浓郁,这酝酿半月的雨终于是在后半夜落下。

伏天最后这场雨落的异常痛快,风雨裹挟着落叶拍打门框,刮得房门哗哗作响。屋阁里偶尔闪过惨白,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

床榻间雪白帷帐不住摇曳,带着浓厚水汽的风从窗子灌进来,闷雷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白翊本就少的可怜的睡意顿时被这道雷声劈散。

“……”

眉心微皱,他缓缓睁开眼,浅眸里映着窗外不住摇曳的树影,夜景被这风雨搅的混乱不堪。

这场雨早些下了也好,省得再像前几日那般闷人。

湿冷大风吹久了有些头疼,白翊便起身去将窗子合上,木窗隔绝风雨,雷声也比先前小上不少。

窗棂早就浸了水,他感受着指尖那股湿润,欲要回去继续尝试还能不能睡过去。可走到丝帘处时,他脚步却忽然一顿,天边再次响起炸雷,白翊忍不住抬眼朝偏室瞧去。

若是他没有记错,顾城渊儿时最怕的两样事物就是黑夜与雷声,那年刚将顾城渊带回苍幽山时,夜里都是依着他点着灯烛入眠。

虽说后来年龄稍长后就不再那么矫情,但白翊此刻却在想,吃下返老还童丹的顾城渊心性会不会也与儿时差不多。

稍稍犹豫一阵,他还是抬脚朝偏室走去。

当初修建望月阁时白翊就觉得偏室常年空置着简直浪费,但既然顾城渊要住在这,白翊还是抽空将棉被给他换成了锦被。

指节挑起那道轻飘飘的丝帘,浅眸望向身侧不远处的床榻,一眼看过去却瞧不见人影。

疑惑走近一看,只看到一团凌乱堆叠的锦被。

凝目朝深处看过去,白翊才注意到床脚边的那一小团凸起的人影,那人将自己埋在被褥下,埋得严严实实。

“……”

看来他猜的不错。

白翊垂下眼睫,挽起袖袍伸手将被褥掀开一个角,随后把里边的人从被子里给剥出来。

也许是先前盖的太严实,顾城渊面颊惨白,浑身有些潮乎乎的。外边冷风冷不丁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迷迷糊糊间又将白翊拿走的锦被抓住,抱着不愿意松手。

白翊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可顾城渊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紧皱眉头,不曾睁眼。

无言看了他半晌,白翊最后连着被子将他抱起来,直到将他抱在怀中,才发觉顾城渊的身子有些许发烫。白翊以为是被子盖的太严实热成这样,便把他带回到主阁又将窗户打开。

天边已经是快要破晓,风雨雷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豆大的雨珠还在不倦落着。

顾城渊躺在白翊身旁,每一阵风过都能闻到那股山茶冷香,他本就迷恋这股香气,睡的迷糊就忍不住朝白翊的方向靠过去。

原本酝酿睡意的白翊怀中一热,他身形稍顿却未曾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揽住怀中人,掌中涌动起灵流去安抚。

“……”

这幅场景不禁让白翊思绪流转到几年前,那时的顾城渊不像现在这般偶尔犯浑,一直都是乖巧模样,说话奶声奶气的很会讨他喜欢。

“……”

喜欢?

这个词一浮现在脑海里,白翊就忽地记起傅池儒那日所说的话,没来由得心中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蜜,有些甜丝丝的,但一细尝又叫人觉得苦。

他闭着眼睛思考半晌也没有分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窗外雨声渐停,偶尔滴落一两滴水珠,虫鸣声渐起,快一夜未眠的白翊被那道情绪难题一堵,反而倒是生出浓浓睡意。

“……”

待他睡过去,怀里的小人周身渗出丝缕白雾,身形渐渐变大。

熬过这十几日,顾城渊总算是把那返老还童丹的药效给熬过去了。

他顶着一头虚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瞧,不曾想眼前居然是略微松散的白袍。

鼻尖萦绕着山茶香气,带着点热气的清苦,顾城渊愣怔一瞬,而后小心抬头向上看去,果然看见白翊那张冷冷清清的脸。

只不过他此刻已经睡过去,不曾知晓顾城渊已经不是那副孩童模样。白翊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垂,夜色下混着点水汽般的冷白,像是瓷器。

可正是这瓷器般的手,提起剑来却是那般利落狠厉。

顾城渊看着面前那张因熟睡而敛去攻击性的温润面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苍幽山的弟子都说,青泽仙君平常清冷惯了,不苟言笑,并且还十分严苛。只要罚起人来有时比沈峰主罚的还狠,叫人敬而远之。

而且因为神器玉龙认主这件事,白翊身上还颇有一些神秘色彩。

再加上白翊总是给人一种疏离冷淡之感,所以纵使他长着一张俊脸也没人敢多看他两眼,平日里若是在路上碰见,也只敢敛目恭敬唤上一句白宗主。

唯独顾城渊这个厚脸皮的,敢壮着胆子时常围绕在白翊身旁。

赶都赶不走。

每次有人议论起这个,顾城渊就心中暗自奇怪。

说他赶都赶不走,可白翊什么时候赶过他。

还有人说白翊冷淡无情的,分明就是在乱扯,他的师尊哪里冷淡了?哪里无情了?明明就是那么细心温和……

唯独只不过就是脾气可能差了点,有点不太经逗,其余的哪有那群弟子说的那么夸张。

否则白翊怎么会半夜将他带到自己榻上安抚?

白袍里的胸膛均匀起伏,顾城渊还是头一次能凑这么近去看白翊,哪里还有什么瞌睡,眼神稀奇地到处乱飘,觉得哪都好看。

心头微动,顾城渊怕惊扰了白翊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贪恋那股茶花香气,将脑袋凑过去细细地嗅着,莫名的安心。

正嗅的起劲,白翊颈间垂下来的发丝挠的鼻尖有些痒,顾城渊抬手想把那缕发丝捉住,他已经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轻,可上方原本均匀的呼吸声还是毫无征兆地一滞。

“……”

顾城渊抬眼,对上那双泛着惺忪的眼眸。

人在刚睡醒时总会茫然一瞬,不带任何情绪的茫然,徒然暴露出脆弱但也最真实的一面。

那一刻,白翊是柔软的,就如同冷泉恰逢春雨一般,冷意与暖情交织揉捻,最终被捻成一朵暖春茶花,毫无戒备地袒露给怀里的少年。

顾城渊看呆了眼。

“……”

身形微动,白翊垂下眼帘,看清他已经变回来的模样,眼神渐渐凝成往常的凉意,随后嗓音暗哑地开口:“……药效过了?”

顾城渊此刻还在他温热的怀里,听见他问,抿着唇呆呆地点了点头。

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独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那股热气若有若无地传过来,白翊莫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撇开眼神,默默将搭在顾城渊肩头的手松开。

“……既然已经恢复原样,那你就下去。”

到底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即使刻意冷了脸,可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还是弱了不少,昏暗光线模糊他的轮廓,透出淡淡光晕,看上去平和又宁静。

顾城渊望着那张浸在夜色里显得柔和的面庞,眼底涌出丝缕涟漪。

他不想走。

心里被情绪搅的厉害,顾城渊直直盯着他,头一次不是戏耍般的语气拒绝:“不要。”

他此刻真的不想走……

他就想跟他的师尊睡在一起。

“……”

对于顾城渊的回答,白翊不明白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静默片刻,他撑起身子侧眼看向他。

墨丝微微有些凌乱的垂落在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小阵风。

对面少年的黑眸在夜里亮的出奇,纵使有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可床榻间的温度似乎不减反增。

白翊与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对视,心底居然有些别扭……

不对。

白翊眉间皱起。

顾城渊这是什么眼神?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听到白翊幽幽问起,顾城渊这才惊觉自己刚刚那眼神太放肆了些,赶忙敛起睫毛遮掩住情绪,轻轻咳嗽一声,讨了个巧圆过去:“……我瞧师尊好看,便瞧的入了迷。”

白翊懒得纠结他这些浑话,只是冷哼一声,又重复一遍先前的话:“回你的偏室去。”

顾城渊还是不肯走,将脸凑过去:“偏室的窗户关不上,冷。”

白翊瞥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和气:“难不成伏天里还会冷死你?”

“呃……”仔细想想也是,顾城渊便改口道,“那边床板太硬了,弟子睡着不舒服。”

“那你就回凛枭阁去。”

顾城渊睁大眼睛:“我此刻从师尊房间里回去,若是萧程肆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你还想怎么说?”

白翊抬起眼睫瞪他,这厮脑子里想什么呢,他们之间,还能怎么说?

“师尊误会了。”见他有些恼怒的神色,顾城渊眨了眨眼,唇边浅浅笑着,“弟子不想走,是因为不想辜负师尊的心意。”

这话被顾城渊点出来,白翊不禁一顿,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别处:“别自己往脸上贴金。”

顾城渊笑着:“若是弟子说错了,那师尊为何要将我从偏室抱过来?”

“……”

算他说到点子上,白翊不愿承认却也不想反驳,便默默捏紧拳头没有答话。

“师尊是不是还记得弟子儿时怕雷声?”顾城渊心里甜滋滋的,越说越欣喜,也不管白翊回不回答,他也自个肯定道,“师尊肯定是记得,否则也不会用灵流安抚。”

听他越说越起劲,并且还越靠越近,白翊受不了地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闭嘴。”

枕头狠狠砸中鼻尖,酸溜溜的。

见白翊有点红润的耳尖,顾城渊抱着白枕笑了几声,还算有点眼力见地见好就收:“师尊别恼,我不说了。”

“……”

两人对视片刻,白翊劈手又将他怀里的枕头夺回去,垫在脖颈处,自己翻身躺下闭上眼。

“师尊还要睡?”

“……说什么废话。”

顾城渊趴在他身边试探道:“那弟子先不走了?”

白翊懒得搭理他,放缓呼吸强行入睡,不再回话。

顾城渊见状抿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身边,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以及带来的那股香气。

“……”

真好……

他朝白翊那边挪了挪。

真想让今夜长一些,这样就能跟白翊待得更久一些。

最好……最好一辈子都这样挨着。

一直都不分开 。

==========作者有话说:==========

这里贴一下之前给白翊量身写作的诗:

枝头卧白欲沾衣,春茶知暖不沾泥。

忽有风回轻吹雪,冷泉恰逢春花雨。

睡美人白翊成冷脸萌钓系了!

嘿嘿嘿……钓系

钓狗狗

两个人好萌……萌的流鼻血了……

第75章 世上不会有比白翊更好的人[VIP]

早间水汽与阳光纠缠, 透着丝缕凉气,暖色沿着窗子蔓延进来,撒了一床晨意。

顾城渊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时天边已经大亮,身旁的白翊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缓缓翻了个身, 盯着身边那已经被捋平整的被褥发愣。

这场大雨一落下来,算一算日子,再有三日便是月宴,苍幽山的弟子也从今日开始陆陆续续离峰回乡探亲,因此这几日他就不用去听学,倒是清闲。

不过与弟子不同的是, 月宴大小事务繁多,各位峰主就有的忙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 这几天白翊定要忙的见不着人。

懒懒转了转眼珠, 顾城渊又在榻上赖了一会才起身将他那边的被褥褶皱捋平, 而后轻车熟路地下榻洗漱。

……

北国渊城,一片荒芜地带中矗立着灵流铸成的高墙, 这道屏障隔绝魔界邪祟, 算下来已经守卫人间万年之久。

自从八年前那次魔界动荡,这道结界已经有多处裂隙, 这些年来苍幽山都得时刻提防着那些较大的裂隙, 避免有什么高阶魔物趁机溜出来。

昨夜那场雷雨下的突然,尤其是雷暴来的蹊跷,将渊城地段的结界裂隙撕开不下十倍。今早天刚破晓, 白翊就随着沈墨时一行人匆匆赶去渊城。

结界灵光流转,虽说比八年前要更加黯淡, 却依然庄严屹立在天地之间。

沈墨时一剑刺穿扑过来的魔狼,冷冷将那垂下来的尸首甩出去。

顿了一口气,他看向结界裂隙中涌动着拼命往外挤的魔族余孽,忍不住骂了一句:“……当年仙祖就不应该手下留情,直接将这些鬼东西全部宰了,现在不就没这些破事。”

秦湘兰腕间软刃飘扬,绞碎一只龇牙咧嘴的魔兽后缓缓落在他身侧,听到他怨声怨气的话,又有些无奈:“都什么时候了,沈峰主还说这些闲话。”

沈墨时抖着胡子刚想开口继续说两句,抬眼瞥见秦湘兰身后双眼猩红的魔狼,连忙伸手将她拽过来,手中寒光一闪便溅起黑红黏腻的血液。

剑气不断斩出,沈墨时抽空看了一眼身后的秦湘兰:“……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跟着过来干什么,要是被这些鬼东西咬着,恐怕又要躺在榻上下不来。”

“……”

秦湘兰望着沈墨时的侧脸,颜色稍浅的眉毛微微皱起,须臾,她将手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

缠绕在腕间的软剑簌簌击出,一口气刺穿五只魔兽,沈墨时自然是瞧见了,手中挥剑的动作不禁慢了些。

鬓间发饰轻轻晃荡,秦峰主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说话难听的毛病。”

“我是妇道人家,但也是撷音峰峰主,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秦湘兰嗓音依旧温煦,淡紫色的眼眸垂下而后又抬起,“我能做的事情,皖熙日后必然也能做到。”

沈墨时听她说这些,握剑的手捏地更紧,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早就心中纠结的要死。

“啧……”

沈峰主轻啧一声,心中暗道他刚才那些话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明明……是在担心她,这人怎么就听不懂呢。

沈墨时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掠身冲进那群狼圈,一剑一只泄愤似的砍着。

“……”

远处结界裂隙前,苏晏州指尖凝着阵法,将他和白翊立于那片混乱之外。

玉龙悬在半空浑身散发着灵光,应接白翊与苏晏州递送过来的灵力,而后化为上古结界的补给。

结界所裂的缝隙在灵流的输送下渐渐缩小。

苏晏州瞧着结界另一边争相拥挤想要冲出来的那些扭曲鬼脸,忍不住眉间渗出一丝嫌恶:“这些鬼东西到底为什么对人间如此执着?”

白翊闻言抬眼,挥掌打出一记灵光,将那些邪物暂时击退回去,没了邪物的阻碍,结界愈合的速度霎时快了些。

白翊见此立即加大玉龙的灵流,须臾,结界缝隙晃晃悠悠地总算是彻底合上。

玉龙落回掌心,白翊翻手将它收回,然后才回答苏晏州先前的话:“魔界万年来内乱不断,其内的势力早已膨胀,魔界域内混乱不堪,自然是想冲出结界开辟新的界域。”

苏晏州收起阵法,又将折扇拿出来轻轻摇着:“如此说来,这结界怕是得年年修补。”

白翊没有否认,转头看向远处已经将外散狼群全部斩杀的两道身影,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哎哟沈峰主你这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苏晏州瞧着沈墨时那被血浸湿的衣衫,微微惊讶一瞬,“这应当是那些魔物的血吧。”

沈墨时没有答话,秦湘兰默默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擦脸上的血,而后抬头与白翊两人道:“结界裂隙已经修复了?”

“嗯。”白翊应道,“早些回苍幽山安排月宴吧。”

秦湘兰点了点头又道:“说起月宴,我听苏夫人说碧溪月掌门今早就已经在往这边赶了,算起路程,明早应该就到了。”

白翊还未答话,身旁的苏晏州却煞有介事地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那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不能再给夫人阿姐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沈墨时擦着脸上的血水,冷哼道:“苏峰主当年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池妗怕是早就烦透了你,还准备什么,倒不如不出面。”

“哎,沈峰主此言差矣。”苏晏州不温不急地反驳,“我若是避而不见,钰涵就要遭人议论了。”

沈墨时:“你若是出面就是两个人都被议论。”

苏晏州笑了笑:“议论就议论吧,虽说当年是赖皮了点,但这些年来我可是真心对待夫人……当然夫人待我更是极好的。”

“就算旁人非要议论,那我也得陪着她一起被嚼舌根。”苏晏州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哈哈笑道,“只要和夫人一起,这也算是一种乐趣……”

沈墨时:“……”

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峰主的?

“行了苏峰主,若是急着回去就启用传送阵吧。”沉默片刻,白翊淡淡开口道,“顺便再捎我们一程。”

……

朝阳在翠玉竹海中晕开一抹淡金色。

车马碾过积水,破开晨雾,不徐不慢地驶近。车帘翻卷,偶尔露出搭在窗边的白皙指尖,腕间所带的裴翠镯子碰撞在窗框上,发出声声脆响。

碾过一个浅坑,车厢一晃,将里边原本闭目养神的女人晃醒。

眉间一皱,长睫忽地抬起,伸手挑开丝帘瞧着窗外的竹林,幽碧色的眼眸微微一眯。

车马速度渐慢,最后晃晃悠悠停下来,须臾,窗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尊主,到地方了。”

车帘倏然垂落,遮住女人半张线条凌厉的侧脸。

“衔儿。”低沉嗓音在车厢里响起,“该下去了。”

“……”

孩童闻言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跟着她下了马车。

烟灰水色衣摆垂落,女人踩着潮湿泥土,朝青色长阶下的守阶人走去。

守阶弟子瞅着她有些面生,疑惑地在脑子里把近年来所有的门派都回想一遍,也没有记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犹豫片刻,他还是恭敬地问道:“恕在下眼拙,您可有请柬?”

女人从腰间抽出白金请柬,递给他。

守阶弟子翻开请柬一看,看清名字之后敛起目光,语气更加恭敬:“原来是池尊主,这边请。”

池妗微微扬了扬下巴,抬脚跟上他。

守阶弟子将那请柬放入身旁的灵台法阵中,一阵灵光泛起,前方便忽地一阵细微震动。

片刻,一架悬在半空的玉台赫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池妗一步登上玉台,而后伸手将底下的贺辞衔给拉上来。待两人入座,守阶弟子轻轻挥了挥手,灵台便稳稳向前驶去。

“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贺辞衔一双眼睛稀奇地看着周围景象,随口问道。

池妗按住翻飞衣摆,简洁道:“来见见你的姨母。”

“……”

怀苍峰。

此时时辰还早,池钰涵却感觉到身侧的苏晏州窸窸窣窣地想要下榻。

“……怎么起这么早?”池钰涵轻轻撑起身子将他唤住,额间发丝垂落在眼前晃着,“天都还没怎么亮呢。”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池钰涵声音里透着一股懒劲,苏峰主一听,动作都放轻了。

“还是吵醒你了?”苏晏州说,“我先前接到白宗主的传音,说是池尊主已经快到山脚了。夫人继续睡,我得过去迎着。”

“阿姐到了?”池钰涵闻言眼睛亮了些,随后看向那刚刚泛起白肚的天边,“那你也不必起这么早啊。”

苏晏州从背后将她环住:“……总得勤快些。”

听他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点紧张,池钰涵忍不住笑了,小心地翻了个身,捧着他的脸:“你是不是怕阿姐不待见你?”

“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被那双浅碧色的眼睛注视着,苏峰主眼尾一弯还是老实说了:“不止一点点。”

说到底他还是怕的,谁不知道那碧溪月的池妗最宠闺阁里的阿妹,平日里瞧都不让人瞧,好不容易带出来在苍幽山转了一圈儿,转眼就被他苏晏州给娶了,怎么想他都有点不受池妗待见吧……

池钰涵见他承认,笑得更欢,苏晏州也跟着笑。

“夫人怎么笑我。”

浅碧眼眸眨了眨,指尖安抚似的顺着他鬓间的发丝:“放心吧,这几年我把你对我的好全写进信里了,我过的好,阿姐气也就消了。”

苏晏州闻言,有些动容:“我说夫人怎么不给我瞧那些信纸呢。”

说着他就要靠过去,池钰涵笑骂一声将他给推开:“别毛手毛脚的,小心压着我。”

“对对对……”苏晏州拍了拍脑门又退回去,眼神落到她已经有些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嗓音都轻了些,“肚子里那小子最近还老实吧,夫人最近胃口怎么样?”

“还是那样……你就这么确定是个小子?”

“脉象上来看错不了,不过若是个丫头那也是顶好的,像夫人。”

池钰涵道:“让你想名字,你这几日有没有在想?”

“要我说取名字简单点好,你我二人各取一个字,就叫苏池晏得了。”

池钰涵收起笑瞪他一眼:“……怎么不叫苏晏池?”

“夫人排前边。”

池钰涵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又笑了:“得了吧,油嘴滑舌的,你还是去接阿姐算了。”

……

话虽是这样说,池钰涵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不顾苏晏州连哄带骗的阻拦,还是与他一起去了阶台处候着。

身后苍冷戒碑静静矗立,苏晏州感受那一阵阵凉风,将手里的外衫给池钰涵披在肩上,而后自个儿又站远了些,手中的折扇扇个不停。

池钰涵不禁觉得他那副紧张模样有些可爱,心里想着苏峰主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当年提亲的时候是那般没脸没皮。

青阶处忽地传来一道钟声,两人皆是一顿,抬头顺着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方缓缓驶上来的玉台。

玉台上的池妗看见两人的身影愣怔一瞬,看向池钰涵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子,原本冷冽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须臾,灵台悬停,池妗带着贺辞衔下了灵台。

几人许多年未见,如今再次相见除了口头打了个招呼,其余的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瞧着几人有些尴尬,还是池钰涵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明儿才是月宴呢,阿姐来这么早,这是想我了?”

池妗看着她,未曾答话,低头将身后的贺辞衔牵出来:“叫姨母。”

贺辞衔仰头乖乖唤了一声姨母,随后又看向旁边的苏晏州:“那他呢,我应该唤他什么?”

“……”

池钰涵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块糖递给他:“阿辞都长这么高了啊,记忆里你还是刚学会走路呢。”

“信里听你娘亲说你爱吃甜食。”池钰涵说着,“我特地带了很多糖给你,但我只有一块,剩下的在旁边那个哥哥那里,你唤他一声姨夫,糖就全是你的了。”

贺辞衔闻言眼睛一亮,张嘴欲要唤他,但又想到什么,抬头看了池妗一眼。

池妗没有阻拦,算是默许。

贺辞衔巴巴跑到苏晏州身边笑着唤他:“姨夫,你这里有多少颗糖给我?”

“哎哟,这声姨夫叫的比糖还甜。”瞧着面前的小人,苏晏州暗自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从袖中抓出一大把糖让他挑,“这些糖好外甥随便挑,若是不够屋里多的是……”

贺辞衔认真挑糖果,池钰涵笑吟吟地看着两人,随后朝池妗走过去,低声喊她:“阿姐还在生我的气?”

池妗依旧绷着神情,语气却缓和了些:“怎么不气?气你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你阿姐。”

池钰涵眨了眨眼睛,倒是有些委屈:“不是阿姐说的,嫁过来就不许回碧溪月么,我还以为阿姐是认真的,原来只是气话。”

“……”

池妗一顿,看着她那依旧年轻貌美的模样,心头一阵宽慰。

看来苏晏州还算有点良心。

池钰涵看她不说话,靠近将她揽住,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池妗的肩头:“阿姐既然都来了,就不要再气了。这些年碧溪月那么重一个担子都压在你身上,旁人说你堪当大任,我却担心阿姐劳累。”

“我一直挂念着你。”

到底还是一起长大的姊妹,池妗听她说这些,多年来心中的郁结顿时就散了。

无言半晌,她抬手轻轻回拥:“你过得开心就成,都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火也该散了。”

“以后多回碧溪月看看你阿姐,天天面对那些烂摊子简直烦人的紧。”

“好。”

……

明日就是月宴,除了一大早就过来的池妗,许多轮着名额收到请柬的小家门派也陆陆续续地提早过来候着,十分珍惜能在苍幽山结交仙门之情的机会。

平日里冷清的客房也在这几日热闹起来。

在秦湘兰和傅池儒的布置下,苍幽山一改平日里的肃静模样,连荣池边上的梧桐树都挂上了纸折玉兔,撷音峰里的花草也派上用场,一朵朵明艳花骨朵被秦峰主移到每一条小道两侧。

苍幽山这时留下的弟子不多,顾城渊这些小辈也被提溜出来帮忙搬运这些花坛。

秦皖熙倒是乐得开心,嚷嚷着要把她种的兰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沈泽楠就依她所言一声不吭地帮她搬着兰草花坛。

虽然沈泽楠板着脸不爱说话,但是秦皖熙一直笑吟吟的,两个人瞧着也算是和谐。

反观顾城渊和萧程肆两个人之间的冷漠气氛,顿时叫人觉得天上的太阳都凉了不少。

跑上跑下一上午,一群人才可算是将那些花坛布满整个苍幽山,秦峰主留着几个小辈吃了点花糕便放他们回去。

顾城渊原本想去望月阁去寻白翊,在小院里逛了一圈没有瞧见人影,转念一想此时的白翊应该在书房才是,他便又朝书房寻过去。

刚走到长廊的拐角,却隐约听见里边有谈话声。顾城渊身形一顿,凑在窗角朝里面看过去,瞧见白翊淡淡的神色和一个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的女人。

顾城渊瞧着她腰间所配的银铃,猜想到她是碧溪月的掌门。

可她现在不是应该与苏峰主那里叙旧吗,怎么跑来找白翊了?

没等他细想,池妗便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白宗主应当知晓我来寻你是为了什么。”池妗嗓音微沉,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白翊看着她那张透着些许沧桑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晓,这么些年池妗唯一与苍幽山的交集就是上折控诉魔族在人间犯下的罪行,他深知池妗厌恶魔族已经厌恶到骨子里,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魔族所做之事天下人都件件看在眼里,这些年结界屡次产生裂隙,魔族伤人的案卷当真不少。”

池妗道:“白宗主当年一意孤行收魔为徒,现在世道特殊,外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只要一步走错,光是唾沫星子都能将苍幽山淹没。”

“……”

见白翊沉默,池妗皱着眉头再次开口:“算下来那你那魔族徒弟应当也不小了,就算把他逐出师门他也能自力更生,难不成你真的将他当成首席弟子了?”

听到这“逐出师门”这四个字,顾城渊不免心中一沉。

虽说这么多年白翊从未在面上表露过对他身份的意见,但他还是通过别人对待他的态度和一些流言里隐隐猜的出来,苍幽山不是他应该染指的地方。

尤其是沈墨时,一直在揪他的错想找机会将他赶出苍幽山,也一直是白翊出面将他保下来。

如今池妗再次提起这件事情,顾城渊对于白翊的回答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听见白翊缓缓说道:“池尊主何来疑惑,顾城渊他本就是我第一个徒弟。”

“……”

窗外的顾城渊眨了眨眼睛。

池妗见他故意避重就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懒得跟你争,如若你要保他,就不该把金潼的案子公布于众,自个儿暗中查清不就行了。”

“现在全天下都知晓,原本清廉的金潼被魔族附身无情残害上千名百姓,惹的众修士群情激奋。苍幽山若没有作为,恐怕难以服众。”

池妗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嗓音更沉:“这次前来月宴的宾客里就参杂了许多来讨伐你的,白宗主还是提前做个对策的好。”

白翊闻言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如实道:“金潼案卷性质恶劣又是苍幽山的失职,本就应当公之于众,被天下仙门所督促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但池尊主的提醒也来的及时,还是与你道一句多谢。”

池妗冷哼:“若不是钰涵,我巴不得你们苍幽山赶紧倒台,换本尊主来坐这仙盟盟主之位。”

白翊:“……”

“我这人心直口快,说的话白宗主听听就成,可别给我扣帽子。”池妗起身道,“既然劝不动你,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反正无论如何,池钰涵不能出一点事,否则碧溪月绝不姑息。”

见她朝门口走去,顾城渊连忙侧身隐没在柱子后边,待池妗走远,他才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书房里再次传来白翊的声音:“你还打算在那站多久?”

“……”

顾城渊身形一滞,犹豫一阵,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白翊望着他:“池尊主的话听一听就行了,别又想东想西。”

“……嗯。”顾城渊兴致不太高,抿着嘴唇又问他:“那,明日的月宴弟子还要去吗?”

白翊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垂头喝了一口茶,简言意骇:“去。”

“你要明白,品行恶劣的魔族的确很多,但心性邪恶的人也不少。”白翊道,“你只需做你自己,别的就不必再去纠结。”

顾城渊默默听着,没有回话。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又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魔族大多心性暴虐,但你不是。”

……再不济顾城渊也是他亲手养大的,还能差到哪里去?

顾城渊还是愣在原地不答话,白翊不想再多说,起身欲要离去:“收起心思多练练心法,月宴之后便要去天水取剑了。”

白翊缓缓走远,顾城渊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洁白身影,一双黑眼睛闪着细碎亮光。

脑海里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在渊城郊林的幻境中白翊对他说的话。

我何时不曾正眼瞧过你?

虽然说这话时白翊是邪物假扮的,可事实上,他的师尊也确实一直护着他。

苍幽山的弟子都私下议论,他顾城渊凭什么能在白翊身边混得这般好,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为顾城渊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白翊对他的重视。

他起初明明只是一只没人要的低贱魔奴而已。

在魔界时连阿娘都会偶尔嫌弃他帮不上忙,更别说那些喜欢以欺负他取乐的其他魔孩。

他在魔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早就浑身沾满魔族的脏污腥气,就像是一只满身泥污叫人瞧不上眼的魔族土狗,不管是人是魔都得踹个两脚。

而白翊则是像九天之上的神仙,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何德何能才能让神仙不介意脏了雪白衣袍来捡起这低贱脏污的土狗?

喉头一阵颤动,顾城渊垂下眼。

他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白翊更好的人。

至少对他来说肯定是这样。

第76章 【月宴】1[VIP]

前些天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虽是过了伏天,秋老虎也灼人,月宴当天, 临近傍晚已是霞光满地。

平时清静的望月阁染上大片暮色,看上去温暖许多, 顾城渊帮白翊换上华服,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池妗所说,今日月宴来的修士当中,不少都是想借着金潼一案来做文章的人。

“……”

苍幽山的月宴,顾城渊一向不喜欢。

说得直白些, 这不过是苍幽山维系地位的手段。一张请柬从高处落下,底下便有无数小门小派争抢不休。除了碧溪月这等门派能得白金请柬, 其余皆是凭运气散出, 落到谁手里便算谁的。

今晚的流程, 顾城渊闭着眼都猜得到。

一是问责苍幽山在金潼一案中的失职, 二是将他这个混迹仙门的魔族拉出来声讨一番,三则是辞酒。

宴席没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而身为主家的苍幽山, 按礼总得饮上几杯。

白翊平日极少碰酒,唯独在月宴上, 因着辞酒的规矩不得不喝。这么多年来, 回想哪一次月宴白翊不是喝的酩酊醉。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头去看白翊淡漠的侧脸。

淡金霞光落在那身广袖长袍上,将他侧脸映得一片清寂, 宛如塑像。白翊察觉他的视线,稍稍偏过头。

“怎么了?”

顾城渊喉结动了动, 摇摇头。

萧程肆系好腰封最后的绳结:“师尊,好了。”

白翊不再多言,拂袖走回桌边,将事前向苏晏州讨来的避酒丹服下,才领着二人朝怀真殿去。

……

怀真殿门前,白翊停下步子吩咐两人先进去,自己则是走进后院,一眼便看见正忙活的傅池儒。

傅峰主自然也瞧见了他:“白宗主要找我托人传唤一声不就成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白翊没有接他的客套话,直接问道:“那日所说的事,傅峰主可办妥了?”

傅池儒早就知道他是为此事而来,四下看了看那群弟子,确定没人敢往他们这边看之后才将袖子里的案卷拿出来递给他:“白宗主特意嘱咐,傅某自然不敢马虎。”

傅池儒顿了顿:“……不过白宗主当真要在此时用这些案卷?”

白翊道:“此时若不用,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他接过案卷:“你那里可还有第二份?”

傅池儒双手笼袖笑道:“放心吧,一共有三份,你我二人各一份,还有一份在藏案阁,被暗匣锁着,旁人寻不到。”

白翊点点头:“多谢。”

“客气。”

白翊将案卷放进袖中,转身离去。

……

月宴宴客众多,白玉案几呈南北分布,前几桌是以各峰来安排,顾城渊非常不情愿地和萧程肆并排而坐。

月宴上难免会有些听过传闻的来客,顾城渊早已察觉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谈论他和萧程肆的身份。

大抵是一些只听过传闻的修士,只知白翊收魔为徒名为顾城渊,却不知道他们二人之中谁是顾城渊。

对此顾城渊并不在意。

因为那些人距离甚远,根本没资格坐在他的身边,闲话自然也传不进耳朵。

顾城渊无趣地喝一口茶水。

别桌的宴客一个个都是相谈甚欢,整个怀真殿恐怕只有他和萧程肆两个人冷漠的像是从未相识一般。

自从平天阁那日之后,萧程肆就转了性子,一心扎在藏书阁里也不在白翊面前讨巧,虽然偶尔会杵两句嘴,但比起以往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不过纵使是这样,顾城渊还是如往常一般不待见他,若要说缘由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似乎在见到萧程肆的第一眼,他就不想与萧程肆有来往。

明明是带着戾气的人,表面却偏偏要故作乖顺,顾城渊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或许旁人会被萧程肆装出来的乖顺骗过去,但顾城渊心里清楚,能够靠着恨走过忘川阶的人,定不会是什么善类。

想到这里,顾城渊侧目瞥了旁边的萧程肆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白到有些苍白的脸。

萧程肆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搭理。气氛继续沉默下去,直到一声缥缈低沉的钟声响起。

众人停下交谈,纷纷回到自己的案几前静立。

顾城渊和萧程肆也跟着起身。

殿门向两侧敞开,萧程肆抬眼,瞳孔映着烛光和那道夙白身影。

白蓝透金的衣摆拂过青砖,白翊负手踏进玄真殿,一双墨眉匀长,眼睫冷淡地垂着。

平日里白翊的衣裳总是简净为主,此时的他身着华服,与平常相比显得金贵不少,气质也更加卓然,无形之中带着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走过长殿,最后停在正前方的主座旁,下一刻,清晰冷然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诸位尚且安坐。”

众人微微伏身,而后落座。

主座旁的秦湘兰拿着瓷杯起身,笑道:"诸位,仙盟本就同出一脉,也称得上一句月满中庭人共圆,不必拘谨,过多客气反显生疏。”

“这万年来能承蒙各位同舟之情,实乃苍幽山之大幸……"

秦峰主声音不大不小,十分温煦,不过这些客套话顾城渊早就听了许多次,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他将视线放在刚上的菜式上,粗略扫一眼,几乎全是寒食。

“……”

顾城渊收回心思,秦湘兰的客套话已经临近尾声。

自此白翊接了下去:“今此苍梧年,上古结界裂隙依然未曾全然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