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李明玙站在帷幕前, 眸子里满是幽怨地盯着姬云绮。

姬云绮则一脸震撼地盯着他。

从前想要玩这小游戏还要哄着,这回他破天荒地自己换上衣衫来了。

只见他自己翻出那套异域服饰,自行穿戴好。

露出手臂与腰腹的小衫, 灯笼裤, 这回甚至自己就把那些金银宝石制作而成的链子与腰带都穿戴好,只是, 因着足上也带着饰品不便趿木屐。

于是他就似一个精致的人偶一般赤足站在前方。

首饰繁琐,所以方才他走来时传来一阵的清脆声, 那是吊坠碰撞间发出来的声音。

而且

姬云绮的目光盯着他的头顶, 随即眸子一亮,瞬间如狼似虎。

他竟然自己戴上了狐耳!

李明玙见她的神情从震撼到贪婪, 这负心人的目光终于到他身上了,面上不显,但心里却偷着乐。

可他还是有小情绪,晾了他一日,怎么也得主动来抱他才行, 不然他就怀疑这个负心人是腻他了。

姬云绮看他就只站在帷幕前, 似乎不打算自己走过来, 而且, 不知为何眸子里还委屈巴巴的。

她笑道:“你这自己换上一身衣装是作甚?还一脸幽怨的,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娇花了?”

李明玙不语, 依旧盯她。

这个坏蛋,晾了他一日, 还问是谁惹他。

见状,姬云绮虽不解,但还是决定先哄一下这个小怨夫:“你这是怎么了?谁敢惹我的娇花?”

只见他抿抿唇,眸子更加委屈了, 但又紧紧地盯着她。

姬云绮心里一动,觉得惊讶,又不解:“难不成是我?”

话音刚落,娇花的眸子终于变了,又气又委屈。

姬云绮震惊道:“真是我?我今日可没调戏过你。”

李明玙终于肯说话,但语气似埋怨负心人,轻声道:“你今日都一日没瞧过我了。”

姬云绮愣住,然后瞪大眸子,她恍然大悟道:“原来娇花气我沉迷话本没抱你吗?”

还算她有点良心,自己能寻到原由,李明玙稍微气消一点。

他眸子里满是控诉,轻声骂她:“还说会多点关注我的,骗子。”

姬云绮望他半响,竟然还笑:“哈哈哈。”

李明玙见状更气了,这坏蛋不哄他,还笑!

姬云绮笑够了,看他眸子里似要骂人,气鼓鼓的,似炸毛狐狸。

她终于起身抱他过来:“不是,哥哥你平日里瞧着正经,你为何会有这般可爱的一面啊,人不可貌相哈哈哈。”

姬云绮一坐下,李明玙就顺势跨开腿坐她腿上,伏她怀里,轻声骂她:“还笑,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事,你食言了。”

可是,这真不能怪姬云绮啊,她哪知道他矜持从容的外表下会有这般不符合的小情绪啊?

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哈哈,对不住,我见你如今心态好了不少,以为你这娇花可以放生了,怎的还要日日浇灌的啊?少看一眼就幽怨。”

忽然,她的笑声又戛然而止。

不对啊,他从前只是暗戳戳耍小心机,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小情绪。

她眼神古怪的低头睇他,可他埋头伏在她肩上,瞧不见他的神情。

他此时又似往常了,静静地伏在她怀里。

她只得试探道:“哥哥觉得我今日没关注过你,生气了吗?”

她以为李明玙会直接承认。

但他却道:“生气?我不知道啊,只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难受,胸腔似堵住有气,又不知为何。”

姬云绮想了想,问道:“那你当时心里想什么?”

李明玙静默半响,似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坦白:“骗子,一整日连一眼都没看我,光顾着看话本。”

姬云绮瞪大了眸子,这不就是觉得空虚了,有小情绪了吗?

娇花竟然为此生气了!

她想哄他,又实在忍不住好笑:“哈哈哈,这不是太精彩我看入神了吗?那你那时是想我如何对你?”

李明玙蚊子似的轻声道:“像平日里一样,想你抱我。”

姬云绮又一愣。

抱?她平日里其实一闲下来就忍不住逗他玩,去调戏他,调戏到他骂人就又抱着哄他。

原来他觉得这是温馨日常,想要一直能如此吗?

可是,忽然一日没有这样,他就生气了。

娇花居然真的学会了恃宠而骄!

她指着他笑道:“哈哈哈,我还说你何时才学会恃宠而骄,怎的忽然就开窍了,原来你真正恃宠而骄是如此可爱的吗?似那娇花,日日要浇灌,不抱你就有小情绪。”

李明玙本来就是有小情绪,想要她哄,结果这坏蛋不哄他,还笑话他。

他被笑到脸颊发红,羞的。

他轻声骂道:“不许笑,你食言在先的。”

姬云绮好不容易止住笑,问道:“那你自己换上这装束是作甚,真要学人家自荐枕席吗?你也太好玩了,我就是逗你玩。”

李明玙有小情绪,人也胆大了些,他堵她一句:“你看那些话本不也是看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这是怪她看话本太入迷,无视他的存在了。

姬云绮笑眯眯问道:“行吧,那你想要如何?娇花生气了总得哄。”

李明玙听此一问反而安静了,脸颊绯红,依旧觉得害羞。

他轻声道:“就,就是亲亲我。”

姬云绮见他此时太可爱了,怎么有人这般岁数却堪比少年郎,这是把缺失十年的少年心性都展现出来了?

她又忍不住逗他玩:“哎呀,原来你真如此喜欢被我亲到哭吗?”

李明玙瞪她。

姬云绮见他更气了,只得认命:“亲亲亲,亲死你得了,日日装得不可亵渎一样,背地里似狐狸精,少一点安抚就不高兴。”

然后她一脸狡黠地逗他:“狐狸想要我如何亲呀?”

见姬云绮懂得收敛了,他又磕磕巴巴道:“就像,像之前那样。”

可是姬云绮没良心,看着他说话间越来越红的脸颊,坏心思地想要逗他玩,都自己送到手了,当然要玩啦!

她此次没有从他的眉眼开始,而是直接寻到他喉结。

她一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启齿就叼住那喉结玩。

刚一接触到就感到他浑身一颤。

姬云绮不禁腹诽:啧,太敏感了,都不知他这样奇怪的特点是好是坏。

她咬完又伸出舌尖一卷。

李明玙这一下就没忍住了,只听一声咽呜:“呜。”

姬云绮放开他问道:“我其实挺好奇,你觉得舒服还是难受的?你这身体触感敏锐得离谱,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姬云绮松开他下巴,等他低下头时瞧见他眸子红红的。

但他只是蚊子似的小声道:“就,就是不排斥。”

姬云绮听他凌磨两可的回答,一脸狐疑,但又看见他脸颊泛红。

行吧,害羞呢!

她笑眯眯地逗他:“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哎呀,你也知道的,我对你总是细心,你不喜欢我总不能老对你动手动脚是吧?”

话音刚落,李明玙的眸子又似怨灵。

他才刚说了因为她的忽略而情绪不佳,这会又拿不碰他来逗他玩,真过分。

姬云绮笑眯眯地亲一下他的脸颊:“你怎的不作声啊?是不喜欢吗?”

然后她装作一脸可惜:“唉,那没办法了,我只好正经一些少点抱你了。”

眼见她真的作势要把他扶起来,李明玙只得回应:“喜,喜欢的。”

闻言,姬云绮又环住他的腰背,笑道:“行吧,我是个合格的养花人。”

李明玙气得委屈巴巴地盯她:“太坏了你,这样都要欺负我。”

姬云绮半点不怕,还笑嘻嘻的:“我这不是要先捋明白你的感受吗?只是爱玩了点。”

说完就凑近他的薄唇,紧接着就是一阵掠夺,似抢夺空气。

李明玙被她突如其来的欺负弄得气喘吁吁的,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她,但姬云绮欺负他时总会力气大得惊人,紧紧箍住他的腰背。

于是,他只能被这窒息感逼得传出咽呜声。

姬云绮玩够了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只笑眯眯地盯着他在气喘吁吁地自个平复过来。

她看着他发红的脸颊与眼尾,他的眸子又是水光潋潋的,似一只美味的狐狸。

她伸手去他头上捏一下狐耳,惋惜道:“可惜这狐狸不完整,只有耳朵没有尾巴。”

李明玙好不容易顺气了又一噎。

他余光看见扔在一旁的话本,总得让她觉得身旁有个比话本有趣的人才行。

他想了想,然后磕磕巴巴道:“在,在外面。”

姬云绮此时反倒正经得极为不解风情,她笑眯眯道:“算了,你也不是很爱玩这小游戏。”

李明玙抿了抿唇,低下头不敢看她,羞赧地轻声道:“也,也不是不爱玩,就是,就是我无法直视它。”

姬云绮闻言就一脸无语:“所以登徒子我来做,你就做端方狐狸是吧?你这满肚子心机的狐狸。”

李明玙静默了半响。

“反正你学的奇怪东西多。”他顶嘴道。

姬云绮睨他:“啧,行吧,恃宠而骄的娇夫,迟早要你自荐枕席!”

然后她出去拿来狐尾。

李明玙看着她拿着那柔顺的尾巴走来,尾巴尖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他的心情也随之七上八下,紧张兮兮。

等她坐下,又重新跨腿坐她腿上,往她怀里一趴,又不动了。

俨然一副任君摘采的娇花模样,但无颜面对。

他这衣服其实是挺简单的一身白衣,就是那些饰品太繁琐了,她好不容易解开腰链。

姬云绮拿稳那尾巴探到他身后。

碰触间,她感觉到怀里的人极为紧张,心脏跳动得响亮,似要跳到她怀里一样。

等她给他成功带上狐尾时,感觉到他身子有些抖,但他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摸着那毛光水滑的狐尾,捞起垂下的尾巴尖就去挠他的腰侧。

李明玙感到忽如其来的痒意,重重一颤,赶紧伸手逮住她的手。

他抬起头来,抿着唇,用眸子骂她,但这泛着水光,眼尾红红的,没有半点威慑力。

于是,姬云绮笑嘻嘻地一手撩起他的小衫,让他自己咬住衣摆。

李明玙乖巧地照做了。

然后姬云绮又朱唇凑近他的心脏。

触碰之下感觉到他猛地吸一气,身子也随之一颤。

这个高度让姬云绮的目光正巧瞧见那道很长的疤痕,这疤痕让她想起贺兰馥儿如何笑吟吟地阐述如何欺负他。

她低下额头贴近他的心脏,听着那有力的心脏,是属于他的生命力,眼前的心上人是她很努力接回家的。

好不容易来到她家的宝贝,当然要满足他啦!

如此想着,她忽然启齿寻到心脏上那一点似果子的地方。

另一手也随后动作,那狐尾的尾巴尖晃得厉害。

李明玙这会叼住自己的衣摆,倒是没有咬嘴唇了。

他只偶尔发出咽呜声,但他紧咬住衣摆又大部分时间能收住声音。

许是两方同时欺负他会有些难受。

他原本环住她脖子的手没忍住变成撑在她的肩上。

想要推开她逃跑。

但是一旦进入游隼与娇花的游戏里,娇花哪能逃开猛禽的利爪呢?

可她又可过分,牙齿与爪子都在欺负他。

狐尾的尾巴尖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姬云绮感觉道怀里的身子发颤得也越来越明显。

一阵子后,狐狸最终只能发出细细的泣音。

*

外面不知何时起,从沥沥细雨再次变为大雨。

但雨水声遮盖不住李明玙的哭声。

一阵后,他伏在姬云绮的肩上缓着气,偶尔会发出一点抽泣声。

姬云绮任他伏在肩上,反正她已经知晓他是喜欢的,哭也是喜极而泣,她也有恃无恐了。

不过她这回倒是难得克制住自己的攻击性,居然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了。

她观察着李明玙腰背上的淤青,居然不似前两回的那样骇人!

她觉得很神奇,怕不是吃了几次娇花,餍足了,所以轻易不会失控。

她又拉下他的手臂:“给我瞧瞧有无淤青。”

她翻看一下,同样不如从前的骇人。

她笑嘻嘻道:“我这回够温柔吧?你一定是舒服到哭!”

李明玙闻言一僵,但没即刻回答。

可姬云绮觉得他贴在她颈侧的脸颊有些许发烫。

“哈哈。”她心里了然了。

又过了许久,李明玙彻底平静了,他此时倒是胆子大,他居然敢跟姬云绮提出格地要求。

他用带着余留一点鼻音的声音道:“鹘鹘,往后能不能每日抱抱我?”

姬云绮闻言,好笑道:“我又不会嫌你,你自行投怀送抱不就好了?我偶会沉迷别的事,你自己要学会主动满足自己的想法呀。”

他犹豫了半响才轻声道:“可是,我打扰到你不好吧?”

姬云绮笑骂他:“都敢对我耍小情绪生气了,还怕这个吗?你之前在京中还会半夜偷偷躲进我怀里睡觉,如今倒是怂了?”

李明玙闻言,缓缓抬起头来观察她,只见她笑眯眯的,似餍足的猛禽。

他轻声道:“你那时在睡觉,不一样的。”

姬云绮见他这回没有咬破嘴唇,便凑近前亲他一下。

她笑眯眯道:“一样,你要明白我一直对你偏心。”

李明玙看她虽嬉皮笑脸,却又不失认真。

于是,他又大胆子一些,小声道:“那,那好吧。”

然后又伏到她肩上,但他藏起脸来偷偷笑着,似得逞的狐狸。

第82章

姬云绮趴在栏杆上, 蹙着眉注视外面的大雨,稍远处的荷花都一片朦胧看不清晰。

院子里也聚积几寸的水,他们在宅子里走动只能走回廊, 因为回廊与所有房间一样足有三层阶梯高, 轻易不会淹没。

这大雨连下近半月,七月初是早稻开始收成的时候。

前几日去碧芳村取刀时已经瞧见不少水稻已转至黄色, 再过些日子就能收成的,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天晴, 农户则欢欢喜喜地去收粮食。

可如今, 莫说收成了,这雨打得人都没法看见东西。

李明玙走至身旁问道:“看什么呢?这灰蒙蒙一片。”

姬云绮望着乌云满布的天空:“总觉得是出事了, 我虽来临安少,但我从前跟着阿娘来过几回,同样的时间,从未有过这般的雨,也未见过如此多的积水。”

李明玙一愣, 他其实更不了解, 只从地域日志里了解到一些特点, 书里又说南方雨水多, 但他半生都在北方,未见过真正的南方。

姬云绮不等他搭话便道:“我出去瞧瞧。”

李明玙赶紧跟上:“我也去。”

但姬云绮转身一手指抵住他的胸膛, 无奈道:“你这淋不得雨的娇花可安分些吧,我就出去一会。”

说着就拿起油纸伞沿着回廊离开。

李明玙明白她一旦有什么预感都会想要去一探究竟, 她不爱自己成为被动一方,然后措手不及。

可她这一出去不知是很快能回来还是需要等很久,他舍不得离开她身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然而姬云绮走至半路忽然转身又折回来。

李明玙有些落寞的神情遂不及防就被逮住,顿时有些尴尬。

他以为姬云绮落下东西, 却忽然落入一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他愣愣地听见姬云绮道:“我可能会走远一些,你可千万别出来找我。”

“好,好的。”他似被逮到做坏事的少年一般,羞赧道。

姬云绮果然瞧见他方才的神情,她放开他后一脸揶揄地盯他。

然后笑话他:“真是娇花,离开一会就蔫,没见过比你粘人的。”

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头也不回道:“你乖一点,别出去。”

*

姬云绮走至宅门正巧瞧见姬云湛。

姬云湛听见脚步声便回头,瞧见来人是姬云绮,他道:“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吗?”

姬云绮走到他身旁,望着街道上的水。

宅院本就原地加高而建,还高出不少,可院子里居然都开始淹上几寸积水,所以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外面街道上的水快要及膝了,路上偶有寥寥无几的行人匆匆走过。

这个高度,骑马还可以走。

她转身往回走:“我去阿翁那打探一下。”

“我也去。”姬云湛赶紧追上她。

两人穿上蓑衣,带上雨帽,骑马往柳府飞奔而去。

他们匆匆走入前厅便瞧见外祖父柳之弘,但还有数人在,似在讨论事情。

柳之弘一见他们便惊道:“你两怎的此时过来,不是说让你们莫要出门吗?”

姬云绮不答,只直截了当问:“城里是出事了吗?”

柳之弘想起这两外孙也是个有本事的,反倒自己大惊小怪了,还当他们是普通后辈,许是还要他两帮忙呢。

他只得道:“不是城里,是临安,连日大雨,城内内涝,城外河堤暴涨。”

姬云绮一愣,与姬云湛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未见过南方的涝害。

毕竟北方雨水少,南疆有雨水,却少有如此连续大雨。

姬云绮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旁边一位穿着官服的男子闻言迅速打量姬云绮两兄妹一眼。

他坦言道:“如今我们需要去通知人注意往高处避让,还要派人去加固河堤,可,临安城太大了,人手不足,所以来找柳公想想法子。”

柳之弘一想到姬云绮他们带来的人似乎也不少。

他道:“这位临安府知州,靳知州,他刚来找我商谈借人手,你们就来了,正巧,你们这次带来的人不少吧?”

姬云绮心想,这下不止被哐来做打手,还要给人治水,她可真值钱。

她面上却一本真经地一点头:“我们己方人有百余人,护送他来的有数十人,但那些人我们不便使唤。”

实际上足有二百余人,毕竟往南疆的路途遥远,要走许多山道,还得防止忽然遇见歹人,但她做事喜欢留一手。

柳之弘知晓这个‘他’是李明玙,身份复杂,不宜暴露。

他一点头道:“那你借调一些人手随他们去通知人避水,你们不熟治水,加固河堤就让他们自己的人自行全力一同处理便成,我府里也派出百人。”

靳知州一听忽然多出二百人手,大喜过望,忙一拱手道谢:“多谢柳公伸出援手。”

随后转至姬云绮,他见柳之弘与姬云绮说话的语气似同僚,反倒不似长辈对后辈,心里知晓她身份许是不简单,又或许是很有本事的后辈。

于是他礼貌道:“多谢这位女郎,请问女郎是柳公的那位亲戚?”

柳之弘抢先回答:“我的一位远房孙女,偶会到处游玩,近日碰巧来了。”

姬云绮的身份同样不宜直接暴露,他就编造一个远房,不然直言说是外孙女,很容易就会猜到是南昭郡主,那么李明玙二皇子的身份就同样暴露。

来时已经见着路上积水已深,事情有些紧急,姬云绮懒得寒暄。

她直接道:“我们的人对临安不熟,城外村子太多,你们得派人来领路。”

靳知州一听忙道:“这自然会的,女郎请放心,请问,该如何称呼女郎?”

柳之弘再次抢答:“唤她柳云即可。”

姬云绮一点头:“我先回去唤人,领路人让柳府的人来即可。”

不用他的人更好,毕竟两边的人都不熟,于是靳知州只再次道谢。

姬云绮与姬云湛匆匆来,又匆匆回去。

一回到宅院,姬云湛就忙去集合府卫。

姬云绮解下蓑衣与雨帽便先行回去找李明玙。

她一进自己的院门就瞧见李明玙站在房门处,似望妻石一般,那幽怨的小表情着实好笑。

李明玙见姬云绮忽然进入视线,似不敢置信一般愣住。

随后一回神赶紧迎上前,面上似惊喜:“怎的如此快回来了?”

姬云绮却笑话他:“我再迟点回来你得化成石像吧?”

李明玙有些难为情,尴尬地笑一下:“外头如何?”

姬云绮一叹气:“不太妙,果然是内涝了,城外河堤也不稳,知州找阿翁借人手了,阿翁虽还乡,但他职位还在,他府里还是有许多京中带来的府兵的,可还是不够,于是来找我们借人了。”

李明玙一怔:“你还要走吗?”

姬云绮见他才刚露出的欣喜忽然消失,她摸了一下他的脸,当作安抚。

她笑眯眯道:“是呀,即使我不去,他们也会派人来找我,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带人去的,只是早了一点,何况,我们如此伸出临安,也事关我们的安危的,该出一份力。”

李明玙望一望还在持续的大雨,虽不舍,但他从不是骄纵给人惹麻烦的人,只得按耐住。

他轻声道:“那,好吧,我等你回来。”

然而,他又听见姬云绮道:“今晚我说不定赶不回来,临安城太大了,我要去的地方很多。”

这是要他独守空闺?心里顿时似天塌了,但面上只隐隐有些忧郁。

姬云绮瞧着他那丰富的小情绪,哄他道:“一完事我就即刻回来,你自己好好休息呀。”

李明玙闻言,愣愣道:“你回来,就是特意来与我说这些吗?”

姬云绮闻言一脸揶揄之色,伸手指戳他胸膛道:“不然你又胡思乱想,我走了,不许偷偷跑出去,等下又生病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毕,她转身就要离开,但忽然感觉被揪住袖子。

姬云绮又回头无奈道:“再不舍不也许跟来,少不得要淋雨。”

可李明玙没说话,只抿抿唇,似在酝酿勇气,然后凑近姬云绮的朱唇,给她轻轻一吻。

姬云绮震惊得瞪大眸子,愣了半响才惊声道:“哇,你这才学会恃宠而骄几日,居然学会主动亲我了?”

要知道这朵清纯白花平日里脸皮薄得很,只会被她逼急了才似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退。

李明玙脸红红的,但还是死装矜持:“你就当是你教的吧。”

“啧,登徒子是我,就你最矜贵,我真要走了,二哥在等我。”姬云绮一戳他脸颊骂道。

言毕又转身离开。

李明玙忙道:“你路上小心。”

姬云绮只背对着他挥挥手道:“自己好好吃饭休息。”

李明玙凝视她快速消失的背影。

周身只余下雨声,他又觉得有些孤寂,直接就像蔫了的花。

他忽然觉得这感觉有些陌生,明明自己有许多年都是如此的,寂静的大雪,想找个人来看看都没有,他从一开始的害怕到绝望,再到麻木。

到后来,他心中只余下姬云绮早已不甚清晰的影子,但他牢牢记得姬云绮这名字,以及重逢的承诺。

后来姬云绮日日来找他叙旧,又让他衰败灰暗的灵魂再次鲜活,重新有渴望之情。

直至被她接进镇南王府,更是形影不离。

此时忽然如此分离,在未知中等待,他再次感到孤寂,他有些嫌弃自己这般娇弱的身体,连淋雨都不行。

他忽然惊觉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又在内耗了。

他赶紧摇摇头,姬云绮才刚叮嘱了让他不要胡思乱想的,他只得努力去想,姬云绮精心养护他的那些日常,很快便嘴角再次勾起微笑。

*

姬云湛点出一百府卫,皆是镇南军,处事镇静,适宜处理这等突发事情,余下百余人护住宅院。

毕竟,灾害之事最容易引起不轨之人浑水摸鱼,也不知穆风是否有被察觉,导致地方注意到他们的宅院。

姬云绮见完李明玙后还特地去找穆风,但他居然冒着大雨又出去了,还带了一些人去。

姬云绮只得找到另一位稍微能管事的近卫军:“你们今日与余下的府卫守好这里,又一半人都出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那位近卫军郑重道:“女郎放心,我定会尽责守好郎君与宅院。”

居然听出了姬云绮的言外之意,还挺机灵的。

姬云绮眸子带点欣赏之意,一点头就转身去找姬云湛汇合。

第83章

城内的百姓居住得比较集中, 找人容易,所需人手反而不多。

但城外就不一样了,城外非常多的村庄, 南方是南楚的粮食生产主要地区, 所以农村极多。

于是镇南军府卫与柳府只留下一部分人,加上县丞衙门里的人足够了。

姬云绮留下数十人在城内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要留己方人在城内好及时沟通,这是他们行军打仗带来的习惯, 孤军作战可不是什么好方法。

她与姬云湛则带上大部分人骑马奔出城外。

柳府的人对临安府熟悉, 他们负责带路,每到一个村子就留下数人, 其余人继续前行。

带上百余人出来居然也只是刚刚好够。

姬云绮也趁机观察一番环境,她发现城外的村子排布很有意思,正好把内城围成一圈,外圈则是农田。

所以这是一个闭环,无论从哪个方向行走, 都可以到达码头。

她此时从码头往碧芳村方向走去, 居然没走多远就到达村子了, 就是说, 他们若是建成仓库,转运这事是非常便利的。

居然还能有这等惊喜, 姬云绮不禁有些高兴。

于是她带人进村更加卖力了,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 总得跟这些本地人打好关系。

然而,她骑马进村时迎面一人同样骑马奔来,两人快速交错离开。

但姬云绮觉得有些怪,明明那脸不是她认识的人, 可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她摇了摇头,正事要紧。

碧芳村太大,她分开两队人,一队往南半村去,一半则往北。

那位豆花郎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便出来一看,于是也加入队伍一起了。

姬云绮则往莲花池远处的小院去找那两爷孙,也不知他的屋顶有没有修补好。

所幸漏水不太严重。

闹哄哄地奔波了几乎一夜才把城外全部百姓通知完成,村民们迅速收拾好东西就往城内去避险。

姬云绮他们一行人则趁机先行稍作休息。

她靠在一屋檐下歇息,望着外头又是打雷又是风雨的,也不知道家里那娇花睡不睡得着。

“女郎。”身旁忽然出现一人打断她的念想。

她回过神一看,发现是豆花郎:“何事?怎的还不回去休息?”

“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悄悄与你传话,村里有异,那些人来了。”豆花郎道。

与她站在一起的姬云湛问道:“己方人?”

姬云绮一点头当做回答他,然后眸子一冷,又转为严肃的状态:“来了多少人?”

豆花郎道:“很多,他们许是要有动作了,从前他们会分开几批人轮流来,这回全都来了,都住在不同的客栈里,我们自己人的客栈里也有。”

姬云绮不语,大脑再次快速思考起来。

半响,她问道:“穆风知晓吗?”

他一点头:“他刚走没多久你们就进村了。”

姬云绮一愣,一前一后?

难不成方才遇到那个奇怪的人是穆风?他的确经常不以真面目示人,怕是只有圣上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好奇地问道:“你们有见过穆风的真面目吗?”

他摇了摇头:“千副面孔,不知真假,就是他有令牌,言行举止也熟悉,便也少有认错。”

啧,神神秘秘的,弄得她都心痒痒。

但姬云绮面上如常:“行吧,那你们打探过这批人吗?可与打铁铺子的人有接触?”

他又一点头:“之前他们有一批刀剑是委托穆寒山打造的,这回他们来取了,伪装成城里大户的家丁来,城里的铺子有另一批人盯着,许是有关联。”

姬云绮闻言蹙起眉:“啧,又是悄悄部署,又是避人耳目铸刀,可不简单啊,与城里的打铁铺子有关联的话,如此多的刀剑,他们哪里来的如此多的铁?”

豆花郎一叹气:“这就是此次要派如此多人来的原由,但,铁的来源似乎在别处。”

姬云绮一愣,不会是还要去别处追查吧?她月底一定要回南疆的。

她睨着他:“再诓我就要给钱!”

豆花郎见她忽然生气,不明觉厉:“什么?”

见他反应,姬云绮猜他不知道他们是穆风与圣上哐来的打手,便作罢:“无事。”

*

姬云绮一行人重新集合回程时已到晨曦。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逐渐聚拢起己方人。

来时匆匆,只注意路况,并没有注意到其他,此时瞧着路边很巨大一片水稻田,不少早稻已金黄,即使乌云密布毫无晨光,仍能窥见丰收喜悦。

但,姬云绮的眸子凝重地望着道路上越来越深的积水,被风雨打到乱糟糟的水稻。

她转头与姬云湛道:“情况有点不妙,这水,怕是止不住,恐会演变为洪水,若真会洪水,这些水稻就白瞎了。”

姬云湛闻声望向这一大片金黄乃至黄绿未成熟的水稻,若是真有洪水,这里所有的水稻不保,但已经成熟的却也不少。

他们行军打仗最懂得粮食军饷有多重要,尤其是南楚多年战乱,粮食总是短缺,好不容易能休养生息可别又出事。

他转头问道:“你是,想要抢收?”

姬云绮一点头:“没错,先收起来,想法子烘干,还能留住一点粮食。”

姬云湛:“地太大了,得回去唤临安城的官来安排这些,我们可以帮忙,但无法独自完成。”

姬云绮望着流动越来越急的水,果断下决定:“得加快些,快走。”

回到城里姬云绮就心里忍不住开骂,她这预感真是准到令人生气。

出去加固河堤的人匆匆回来道:“上游的水太急,我们加固河堤有难度,诸位得及早做好准备。”

议事厅里众人闻声喧哗,脸上隐有担忧。

柳之弘赶紧劝道:“若是出事,那我们处于下游可不妙啊,道路也会堵塞,我们得早作打算,我这位后辈刚从城外回来,提议派人去给村里已成熟的早稻抢收回来,能救多少是多少。”

靳知州还在河堤那边监工,但县丞在这里参与商讨。

他道:“但稻田是村民的,我们还要去找人才行把?那还得花费许多时间力气啊。”

姬云绮道:“这个可以先收了,记录起来多少担,到时候平摊出来给他们就行,特殊情况,还能有收成就是幸事,到时候能说服他们的,总之,先收了。”

有人问:“那运往哪里存放?”

姬云绮想了想,她虽对临安不了解,可她听说过涝害的情形,总会很惨烈,从受灾到赈灾,总会出岔子。

她抬头望向外祖父:“阿翁,你觉得放城内如何。”

柳之弘明白她的意思,毕竟这外孙一向辉想得长远,他本也是带任务回来临安的,若是有突发事件,还真是城内安全,无事倒是好,好歹不用颗粒无收。

他一点头:“的确是城里更好,城南靠近城门,方便运送,那边地势稍高,恰巧有一处空置的小楼是我们柳家的,可暂时借用。”

兹事体大,他们决议得倒是快。

稻田面积太大,他们这会派出更多的人。

看着匆匆外走的众人,姬云绮逮住姬云湛道:“你先带这些人去,我回去再唤一些人来,一会直接去那边与你们汇合。”

说完,她又驾马踏着水匆匆而去。

她唤来一个府卫,让他把余下的府卫召集一半,准备跟随她去收稻子。

她一身的水汽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天光大亮。

按照以往,李明玙该是还在睡着,今日却破天荒地瞧见他这般早就起来,搬出凳子坐在廊下。

他正望着院子里漫过一层阶梯的积水发呆。

听见匆匆脚步声时即刻抬头,原本郁郁寡欢的眸子即刻似布满星辰:“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想要抱姬云绮,却被她抵住:“唉唉唉,美人别急着投怀送抱呀,我身上湿漉漉的。”

李明玙闻言收住动作,他站定打量一番姬云绮。

只见她连发丝都滴着水,衣服倒是还没到滴水的地步,但是及膝处还是湿的。

他赶忙问道:“你忙了一宿没休息过吗?可要换一身衣衫?”

姬云绮摇了摇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我还要带人出去抢收早稻。”

李明玙一愣:“抢收?你还要出去?”

姬云绮无奈地一点头:“你知晓的,南楚被战事拖累多年,粮仓几乎没有存过什么粮,依靠南方产出的大量粮食勉强能够用,若是真有洪水来了,临安如此大的产量颗粒无收,定会出乱子。”

李明玙也明白,粮食能让一个国家安稳,同时也拥有摧毁这一片安宁的能力。

这才匆匆见一回面又要走,他心里纵然是很不愿分离,可还是要以大事为重。

他只一点头:“我明白,那你去哪收?”

姬云绮笑眯眯道:“不远,就在城外,你记得我们来那一日路过的稻田吗?就那里,很大一片稻子都熟了。”

语毕,她摸一摸他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底,竟隐隐有青黑。

啧,娇花果然还是离不得她,看来有抱枕也睡不好啊。

她看着李明玙满是担忧的脸,想大发慈悲地哄哄他。

她笑眯眯地逗他:“我不就离窝一会去干活吗?娇花这就不习惯了?不还是在窝里吗?别如此多愁善感呀,又不是很大的事。”

但李明玙本就是心思敏锐的人,他有些担忧地问道:“快要出事了是吗?”

见瞒不过他,姬云绮只得承认,省得他不知危险偷偷跑出去。

她一叹气:“是啊,上游太过凶猛,河堤加固困难,我们都要早做准备,无事,收好稻子我就回来了。”

李明玙抿了抿唇,问道:“只是那一片地方要收吗?”

姬云绮一点头:“是呀,周围村庄大部分聚集在那,收了就好了。”

见他还是惴惴不安,姬云绮又道:“我们很多人!绝对不会有事,等我回来一定陪你,话本都不看了。”

李明玙这才稍微收起愁容:“好吧,你路上小心一些。”

姬云绮见他稍微乐观一些,便打算再哄哄这位娇花。

她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凑上前给他一吻。

她笑眯眯地望着他呆住的脸:“如此,便不害怕了吧?你看你眼底都黑了,影响美貌,快回去休息吧,说不定睡醒我就回来了。”

李明玙愣愣地伸手抚上嘴唇,连被笑话美貌不保都不曾发觉,他羞赧得磕磕巴巴道:“好,好的。”

见状,姬云绮又摸一下他的脸,随后一转身再次离开,边走边嘱咐:“记得乖一些,若是真淹上来了自己躲好别泡水。”

李明玙望着她的背影,再次似望妻石。

第84章

人类面对未知的危险时, 除却恐惧,总会同时产生一种改变命运的勇气。

连带商讨安排事务都加速了。

知县分派许多人去借牛车,借马, 以及镰刀等物时, 从未想过会如此顺利,被敲开的每一扇门一听意图, 问都不问就同意借出去。

少数不太情愿的人一见周围的邻居都如此热情,他总不能显得比旁人小气, 于是也跟着借了。

甚至有些农户得知那些熟了的水稻有自己的一份, 自告奋勇一起加入进去。

有些比较敏感的村民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正愁着半年辛劳是否会白费心机, 一听还有人注意到此事,如此天大喜事,当要亲力亲为。

更让姬云绮意外的是,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她因着要回去集结剩余的一部分自家府卫,还要交代近卫军守好宅院。

毕竟人家近卫军有自己要务, 他们的上司也不是她, 只是穆风会听她安排, 其余人只听穆风的调遣, 她无法随意使唤他们,只好让他们分担一下护院的任务了。

因此, 她出城时稍晚,参与抢收的人已经出城得七七八八。

她迎着雨声骑马出城, 隐隐听见有人唤她。

她回头一看,雨水让她看得不甚清晰,他们逆着漫过半小腿的水上前,姬云绮这才看清为首之人的脸。

姬云绮一愣:“柳祁?你们这是作甚。”

来人是表弟柳祁, 还有许多位他在书院里的同窗,有几位在柳府还见过的。

柳祁上前道:“我听见阿爷吩咐府里的府卫都出城去收粮了,我们想着,我们寒窗苦读,皆是想要为官,为官者皆为民是为好官,何况这里有些举人也是领俸禄的,也想与你们一起。”

姬云绮看着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踌躇满志的目光。

她心道,这一个个的,难怪能与李明玙如此聊得来,一个愿意为国牺牲十年岁月,一群愿意为民付出。

不过,一看就是还未见识过京城官场的龙潭虎穴,往后若是见过还能如此一腔赤诚,那还真是敬佩他们的风骨。

不过,如今瞧着这一个个弱书生,怕是连武功都只会点自保皮毛,干起农活还没他们这些武人利落,若是动作慢了说不定还出岔子,她佩服他们的志气,但也不敢冒险。

她忽然看见此时陆陆续续入城避水的城外百姓,还有不少一看就是更远处来的人,她心中一动。

她道:“城外用不上你们这些个书生,你瞧这些入城避水的百姓,如今官府大部分人不是在城外收稻子就是在河堤那边,反倒缺人疏导这些人,你们对城里熟,帮忙引他们去安置地吧。”

柳祁闻言一愣,他这才发现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城中,虽无法出城,但也算是效一份力。

他忙道:“成!这里交给我们,不挡你道了。”

说完就与他的同窗们分散开来带人去不同的安置点。

姬云绮则匆忙带人离开。

*

镇南军打仗时,其实南楚一直处于粮食短缺的状态,毕竟被北岐拖累得太狠,数年都未完全缓过来。

所以他们仗着南疆气候与地域适合种植,回去修养的伤兵会带伤去种粮食,其余人闲时也会一起,于是镇南军很微妙地形成一种自产自足的状态。

不然仅靠朝廷的粮草,还真会饥不果腹,毕竟山高路遥,运送途中哪知道会短缺几斤几两呢?

所以他们这一百多个府卫收稻子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农户。

但,饶是他们如此迅速,仍旧争抢不到多少时间。

因为南下的水流肉眼可见地开始急了。

旁边也有本地人眼尖,他惊到:“你们瞧这水流,是不是不对劲啊?”

“这,怕是河堤那边的人也出事了。”有一人搭话道。

话音刚落,刚好收割完成的众人这才开始留意水流,随后议论纷纷。

姬云绮见状,与知县对视一眼:“我对临安其实不熟,是不对劲了吗?”

他一点头:“怕是靳知州他们那边出事了。”

姬云绮闻言,看一眼已经收割得七七八八的稻子,最后一部分正在加急装上板车准备带回城里。

她直接告辞道:“已经收完了,另一头有一个很大的村子,我先带人去瞧瞧,一会自行回城。”

说完就即刻带上自己的府卫和姬云湛一起往碧芳村去。

知县忙问道:“碧芳村?那村子挺大的,还要加派人给你吗?”

“不用,那边地势比较安全,我这些人够用的。”姬云绮一行人骑马浩浩荡荡离去。

她一路上紧紧注意着路上的水涨速度,心里不禁祈祷千万别耽误,不然得留在村子里了。

要是留在这里一耽搁就要数日,家里那娇花岂不是得蔫?

她匆匆进村,瞧见许多村民往山边高处去,只有少数入城了。

再一观察山脚下的梯田,竟然没淹着,这是什么绝佳地势啊?

她碰巧瞧见那位见过几回的村口大爷,她问道:“城外的村子许多人都进城避水了,你们怎的不去?”

那位大爷居然有恃无恐道:“我们这里轻易淹不着,不碍事,你瞧那山脚的高处,那处除非天塌了,不然轻易不会有事。”

姬云绮又问道:“那,那些田呢?”

“也淹不着的,贵人你不是外地人吗?怎的会是你来安置村民?”大爷问道。

姬云绮一抹脸上的汗:“这不是官府缺人吗?正巧我带着出行的家丁多,便出一份力了,毕竟我还挺喜欢临安的。”

大爷笑道:“贵人真是仗义。”

姬云绮匆匆告别就去找阿梨那两爷孙,瞧见他们似乎也无甚危险,但屋顶总在漏水。

她赶紧招来旁边的府卫让他们麻利点修补好。

大爷见状不停地道谢:“太感谢你了,下着雨还来此处帮我修补。”

姬云绮笑道:“无事,反正也是顺道来的,不过你们两爷孙家里也每个年轻人,不去城里避一避吗?”

大爷与村里其余人一般有恃无恐:“其实我在临安活了一辈子,大雨小雨都见过,碧芳村少有会出事,除非洪水实在太厉害,不然轻易淹不到山上的。”

姬云绮站在院子里望向外头,透过林子隐隐瞧见外头路道上拌着黄泥的水,枯木随流水匆匆飘过。

而碧芳村,出奇的平静,那水只浅浅地到达村口。

似乎真不易出事,哪位高人选地方建村的,妙得离谱。

她震惊道:“外头都淹到过膝了,城里也将要及膝,村子竟然无事。”

他笑道:“是呀,你下回来可以到山上去瞧瞧风景,若是目力甚好,可以俯视窥见到城内的,而且还能把整个村子瞧在眼下。”

她闻言一转头望去,她时常在山林里行走,一眼就瞧见妙处。

“是吗?那下回有机会倒是可以去观赏一番。”她笑眯眯道。

姬云绮急着回去,省得李明玙担心,虽说他不是冲动之人,但遇上她的事,说不定就方寸大乱呢?

瞧着上屋顶的人不一会就修补好屋顶,于是,她便匆匆告别。

她悄悄与姬云湛道:“你瞧那个山,用于观察地形还挺好。”

姬云湛了然:“你想用于观察那些歹人的位置?”

“是呀,你看他们刀剑如此多,哪知道会用在何处呢?若真要打起来,还得安排部署的。”姬云绮一点头道。

*

回城时他们走的平日来的路,这条路靠近另一处城门。

出城时马儿奔跑起来还算顺利。

如今水流急下,水涨得越来越快,水中还漂浮许多障碍物,简直像行军躲障碍物一般麻烦。

饶是他们纵马再娴熟,还是免不得偶有人的马匹被绊倒,最后他们决定排成一列,一个跟一个走,减少与障碍物相撞的机会。

这短短数里路,足足用了两倍的时间,眼看着水深快要靠近马腹,他们只得加紧速度回去。

幸好靠近城门时,水又一点一点浅下去,因为城内稍高。

守门的人一看他们回来忙道:“可算回来了,村民皆已进城,就等着你们回来关闭城门呢,省得把奇怪东西都冲进城里。”

姬云绮稍一减速:“那些人都安置在何处?”

守门的人一指一个方向:“不远,大约三里处,临安多雨,两边城门附近都会设有避水处的。”

这里官府的安排还挺周到的,如此一来遇事就不容易混乱,较为容易管控。

她一点头就骑马往宅院奔去,吩咐一人道:“你去永安坊的柳府告知一声,说我们回来了。”

她回到如意坊时,水已涨过第二级阶梯。

靠近时瞧见一人撑着伞站在门口不断张望。

姬云绮一瞧就忍不住腹诽,就知晓他不会太安分的,幸好她猜中,赶回来了。

美人听见马蹄踏水而来的声音,赶紧望向声音来处。

眉间的担忧之色随之消散,他迎上来几步,喜声道:“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姬云绮见他在门口,便也下马,只牵住他缓步回去:“我就猜到你这娇花不会很听话,我急匆匆地赶回来呢。”

李明玙偷看她一下,见她没生气,便放下心来。

他温声道:“我等你太久了,派人出去打探几回也没见你回来,他们出去收稻子的都回来了,你还是没见人影,我就没忍住出去等你了。”

姬云绮闻言,转头观察他衣衫有无淋湿。

见他还算干爽,便笑眯眯地打趣他:“有好好吃饭吗?娇花该不会自个呆屋里干脆茶饭不思吧?”

然而,话音刚落就瞧见他似乎有点心虚。

姬云绮愣住:“还真是茶饭不思啊?”

“吃,吃了一点,没有饿着。”他避开目光心虚道。

姬云绮睨他,轻声骂道:“娇花,没我养着连饭都不吃。”

然后她一戳他脸颊:“给你养点肉可真不容易,养月季都没你难养,不仅要看护你身子,还要看护你情绪。”

于是,姬云绮脚步一转,没带他回院子,径直拐去厨房,反正她干了许久的活,又累又饿的。

正好李明玙在这里,看美人下饭,妙哉!

李明玙又偷看她,只见她只余打趣的笑意,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于是他又大胆一些:“就,就这么一两顿,没事的吧?你还走吗?”

姬云绮这一回逮到他的小心思,这惴惴不安的,怕她生气还敢不听劝,不过他是关心她,她也不好责怪他,因为关心枕边人,本来就不是错。

她只揶揄道:“我哪敢走啊,屋里养的花一离开我就蔫,我再走他不得直接趴下啊?”

很好,这话似神仙水一样,这花果断支棱了。

他微笑的眸子又似点缀着星辰,但话却说得极为矜持:“那,累了一天一夜,你赶紧好好休息吧。”

姬云绮默默腹诽,明明巴不得赶紧投怀送抱的,真装啊。

第85章

姬云绮累了一日一夜, 此时的吃相可谓是风卷残云,但她还很有良心地给李明玙用碟子留出他的一份菜,然后几下子全部吃清光。

李明玙拿着筷子看得一愣一愣的:“你打仗时吃东西也这般快的吗?”

“是啊, 不然吃到半路要拔刀岂不是要饿死?”她擦一擦嘴道。

他了解姬云绮力气大, 平日里饭量不亚于一男子,这饿了许久, 怕她还吃不饱,他想把眼前的一份菜也给她。

姬云绮看穿他的意图, 把帕子一扔, 假装很凶地威胁他:“你一掉肉就硌手不舒服,你不吃完我不抱你!”

李明玙还未出口的话顿时噎住, 只得乖巧道:“那,那你等等我。”

姬云绮看着他无论何时都是缓慢优雅的食相,托着腮又渐渐看入迷。

然而,又有个不识相的来打扰她看美人吃饭!

姬云湛此时忽然进来厨房觅食,一见着她一脸餍足, 又看了看桌面的几乎光盘的残羹。

他惊讶问道:“你全吃完了?”

姬云绮随意一指, 没好气道:“给你留着呢。”

厨娘来把空碟子收走, 又给姬云湛端上新的。

姬云湛一坐下就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对了, 方才我出城早,遇上赶路而来的信使了, 是爹娘的来信。”

姬云绮伸手接过,逐字看完, 越看越无语:“啧,他们在京中封锁了我们的消息,都说我们去了南疆,没来临安, 这是要给我们做遮掩吧?”

姬云湛咽下饭食,也很无语:“圣上早就算计好的,连阿父都被瞒着具体行动,此时才知晓,阿娘气得出谋让阿父去找圣上给我们加钱了。”

姬云绮撇了撇嘴:“又是治水又是打架,可不是要加钱吗?”

随后又问道:“他们还未启程吗?”

“走不开,老三与老四斗得太凶了,朝中乱糟糟的。”姬云湛道。

看来夺嫡之争展开得很凶啊。

姬云绮微蹙着眉:“怕是不止他两斗得你死我活,惠妃那一派怕是也在等着黄雀在后吧?除却小六,就她的七皇子稍微大一点,能抢太子位。”

姬云湛同样风卷残云一样吃饱喝足,喝下一杯酒。

他仍是一脸无语道:“是吧,所以才麻烦,这边的这些人根本不知是哪方的。”

姬云绮闻言看向正在擦拭嘴唇的李明玙。

她戳一戳他手臂,打趣道:“你这些兄弟个个都不安分的,偏生最有治国之见的你迫不及待跑别人家去。”

李明玙闻言睇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如今我远走,小六被偷藏,父皇是一早就做好计划的。”

姬云绮又想起当初赐婚,圣上似乎比他们本人还要急的做派,还真有可能早就在想法子让朝廷不会大乱。

她不得不佩服他,她感叹道:“你父皇虽做不得一个好的父亲,但不得不说,为君者很强,不愧是能把南楚从大厦将倾挽救回来的人,竟然早早就做好坐山观虎斗的准备。”

李明玙补充一句道:“正确来说是与你阿父一文一武合作挽救回来的。”

姬云绮闻言愣住,按照以往,他只有与她独处时才会有点小性子流露出来,这等不服自己父皇的话可是轻易不会说出来的。

此时第三人只有姬云湛,娇花这是渐渐把镇南王府的人都当家人不拘谨了啊?

如此一想,她心里高兴,但面上却忍不住笑话他:“哈哈,你还怨你亲爹偏心呢,见不得他被夸是吗?”

李明玙,睇她一眼,拿起茶杯遮掩一下尴尬,轻声道:“这不是实话吗?”

幸好,姬云湛比她要正经点,他还见过李明玙发病时的情况,倒是有点同情他,何况同住一府多时,早已熟悉。

他笑着给李明玙解围道:“能把儿子气到心甘情愿离家,有点怨也正常。”

*

姬云绮仔仔细细沐浴一番,洗干净身上的泥水与汗水。

此时正懒懒地趴在榻上歇着不愿动,话本都看得不甚专心。

李明玙坐在她旁边给她扇着头发。

他看见姬云绮忽然把话本推远,托着下巴的手也随之放下,然后趴下不动了。

他摸一下她的头发,倒是干得七七八八了。

他问道:“困了吗,你该是一日一夜没合眼了吧?”

姬云绮闻言,头也不抬一下,只道:“是有些困,干活的时候不觉困,闲下来就犯困了。”

李明玙放下扇子,给她把发丝捋顺,然后铺在背上。

他静静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却纠结不已。

他独守空房两日,夜间睡一下便醒来,他下意识想要找枕边人,伸手一摸却空空如也。

姬云绮总笑话他入她鸟窝还抢她抱枕,成日抱着睡。

可那是因为姬云绮就在身旁不远处,那个安全感是来自于她本身的。

抱枕远不及她暖烘烘的怀抱来得习惯,所以一整夜都是半睡半醒的,天微微亮就干脆搬来凳子坐在廊下等姬云绮。

打从她回来开始,他一直想要她抱,可惜都被她以自己衣服又湿又脏为由拒绝。

此时,他静静地看着她,想要她抱,又怕扰着她休息。

他内心挣扎许久。

然而,他忽然想起那日姬云绮与他说的话,她说偶有顾不上他的时候,让他自行满足自己的想法,她会永远偏心他。

他揪住衣袖,抿着唇,如此又安静了一会,他忽然深深吸一下气,当做酝酿勇气。

然后他伸手戳一戳姬云绮的肩:“鹘鹘。”

“嗯?”姬云绮没动,只应他一声。

李明玙小声问道:“能抱一抱我吗?”

姬云绮闻言,转头看他,看他眸子满是期待,又有些担忧。

她心里笑话他,她看出他正在一点一点学会恃宠而骄,学会与她放纵撒娇,但还是不习惯,他以前会把这类行为归于给人造成麻烦。

但姬云绮巴不得他下一瞬就学会,但是把,这是属于让他改变自己的行为习惯,并没有如此简单,她只能给他鼓励啦。

于是,她此时的眸子满是揶揄。

她的这眼神在李明玙眼中就如平日里一样,心情属于很有兴致那种,如此,他就不会胡思乱想,只专注于当前所想。

但姬云绮没做答,可是,她却翻过身来仰躺着,然后朝他展开双手。

她笑眯眯道:“我这个种花匠干活了这许久不想动呀,要不你学学投怀送抱?”

她原以为他又会脸红红地要害羞,然后扭捏一下装矜持。

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很自然地蹬掉木屐爬上来,然后侧身躺下,把头枕在她的心脏处。

姬云绮反倒愣住了,她觉得神奇,然后好奇问道:“怎么这回不装了?如此爽快就来投怀送抱啦?”

李明玙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心生欢喜,那熟悉的安逸感又从他的听觉里随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体。

他闭着眸子,微笑道:“是你教的,自己学会满足自己,不会是骗我的吧?”

姬云绮闻言打趣他:“谁敢骗你啊?等下一不高兴就茶饭不思,一蔫就瘦。”

说着就紧了紧环住他身体的手,仔细去感觉手感,水土不服那一病瘦下去的肉似乎又都长回来,薄薄的肌肉软乎乎的,倒也舒服。

李明玙听着她的心跳声,感到自己被她拢入暖烘烘的怀抱里,不知不觉就开始犯困。

听着她笑话自己的话语也开始不甚清晰,他迷迷糊糊中顶嘴道:“所以是你自己要做个合格的种花匠的,就疼我一下吧。”

姬云绮愣住,低头看他一眼,只见他闭着眼睛似要睡着,说话都开始不清晰了。

这才多久啊?躺下就一下子困了?当她是安神药吗!

她轻声笑骂道:“这天底下就我如此宠你,还不愿学自荐枕席让我开心呢!”

然而,这回并没有听见他的回话,只听见他缓和的呼吸声。

她轻轻抚一下他柔顺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颜见雪说过体弱之人精神气不足,确实容易贪睡,许是他忽然自己独处确实不习惯,真就是一晚上没睡。

独守空房一日就蔫,真是娇得令人震惊。

忽然,窗外的夜色一刹那闪出一片白色,随后一个巨雷响起,大雨再次沙沙作响。

她摸一下李明玙微凉的手,怕他着凉,她轻轻抱他起来走回卧间去。

不知他是不是听见雷声被惊得半醒,他被抱起时依恋地蹭一蹭她的颈侧,迷迷糊糊地唤一声:“鹘鹘?”

姬云绮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他,见他半睁着迷离的眸子,于是轻声哄他道:“我今日不用出去,回床上去睡,省得着凉。”

语毕,也不知他是否听清,只听他轻轻地应一声:“嗯。”

然后一瞬间又睡熟了。

“啧,干脆挂我头上得了,半步离不得。”她忍不住轻声笑话他。

但没有回应声。

*

翌日早晨,姬云绮睡了个满足,轻手轻脚向后退开,省得弄醒了怀里的李明玙。

她盘腿俯视一下他的脸,凑近看一下他的眼底,昨日匆匆回来见着的淡青色似乎褪去不少。

啧,果然有她在就能睡到天昏地暗不知醒,不过总算是美人不用变熊猫。

她听着雨声,扭头看一眼窗外。

然后轻轻起来梳洗完毕。

她走到房门处一看,廊下的积水即将到达第二层阶梯,而且水也不似早日见着的雨水那般清澈,似混杂着外头的黄泥水。

她微蹙着眉,又扭头望向卧间处,凝神听一下李明玙似乎还在熟睡,于是她只往桌上摸走一颗松子糖扔进嘴里。

拿起一柄雨伞,趿着木屐打算往外走。

刚走至院门处,忽然听见背后响起一声:“鹘鹘。”

姬云绮回头望去。

只见李明玙穿着睡袍,赤足站在房门处的廊下,他紧紧地盯着她:“又要出去吗?”

姬云绮见状,又转身走回去:“我就是去宅门外头看看,似乎真的是洪水入城了。”

李明玙看一眼稍微小一些的雨,有些期待地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姬云绮看他跃跃欲试又有点忐忑的矛盾样子,叹一叹气道:“粘人!行吧。”

“那你等等我!”李明玙转身快速回去洗漱。

姬云绮看着他白皙的赤足,提醒道:“你的鞋在内间。”

已经到卧间去没找到鞋的李明玙又快速越过她去另一个里间。

他难得急哄哄地不注意形象,匆匆收拾好自己就出来。

姬云绮牵住他一边走,一边笑话他:“怕我跑了吗?居然都不注意你的优雅形象了,如此着急。”

“兹事体大,总不能害你耽误。”他微笑道。

他们一路沿着回廊走,一边观察地势。

直至走到宅门处,这才发现这宅子建得非常高,宅基平地而起三层阶梯,里面厅堂房间与回廊又再加三层阶梯,第四层则是房子。

买在如意坊的都是何等有钱的大户人家?不然就这加高的材料都耗不起吧,防水防得十足的。

所以,她在自己院子里瞧见的疑似黄泥水,的确是外头混进来的,宅门处已被淹过足踝。

“你站在这里等我。”姬云绮叮嘱他一下,自己踏水走出去。

她站在宅门处探身子到处张望一下,许是有城门阻挡一下,水流不是特别急,但水里许多杂物随水流动。

官府的人撑着小船到处去巡逻打探情况。

一位一同收过水稻的衙役路过姬云绮,他叮嘱道:“女郎莫要出门,洪水来了,这外头很危险。”

姬云绮道:“我就是出来瞧瞧,城外严重吗?”

衙役定住小船,应道:“城墙上观察的人说是外头水流很急,稻田都被淹了,多谢女郎提点我们收回一些稻子,不然真是损失惨重了。”

姬云绮笑眯眯道:“小事不言谢,你们路上小心。”

她看着外头到处漂浮流动的杂物,赶紧关上大门,不然等水退了还得清理半天。

李明玙见他的裙摆已经湿透,他蹲下身子给她拧干裙摆的水,问道:“外头如何?”

姬云绮笑道:“洪水来了,但我们的人许是帮到不少忙,官府都把事情处置得挺好的,只等水退了。”

他许是听见了衙役的话,他温声夸道:“还是鹘鹘厉害,临安富裕,从不似偏一些的地方那般缺粮,若不是你这一提议,他们未必来得及想到要抢收稻子,这下若是有突发情况也能应付一二了。”

姬云绮半点不谦虚,笑嘻嘻道:“是吧?是我这等本事迷住娇花的吗?”

李明玙难得没有多害羞,只稍微一脸红,轻声道:“你能迷住我的事可多了。”

等他站起来后,姬云绮一戳他的胸膛,笑嘻嘻地揶揄他:“那你倒是拿出被迷住的表现啊,何时学会自荐枕席啊?”

李明玙欲言又止,只一点她额头,又骂她:“登徒子,你怎的总想着这事呀?”

第86章

老天也算是稍微开眼, 洪水到达的第二日雨水停止,到第三日久违的阳光重新露面。

等了数日,洪水才渐渐退去。

可它带来的许多淤泥与杂物也是极为令人头疼。

近两日城里的人都在忙碌着清理, 官府同时也派人去周边的城里打探情况。

姬云绮趴在栏杆上瞧着家丁与丫鬟在忙碌着清理后院。

洪水时的水线刚淹没第三层阶梯, 宅院里的人都在急哄哄地搬东西避水,幸好差点到达第四层入屋子时就开始退水。

宅院里一直关着门, 漂浮进来的杂物倒是不多,可是淤泥无形, 循着一点缝隙也能进来, 丫鬟和家丁们只好苦哈哈地清理一番。

满城乱糟糟的,大家都无处可去。

姬云绮百无聊赖地看半响, 转头去打探李明玙在做什么,又想去调戏他找乐子。

他就在身后的躺椅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身上,露出的皮肤闪着一层似人鱼肌的光,柔顺的发丝也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给他本就温柔的气质再增加几分神圣, 似鹤仙下凡自带的神光。

姬云绮看着看着就心痒痒, 想要让这个矜贵的鹤仙增加眼尾泛红的旖旎之色。

但是此时院子里人多, 又不好对他动手动脚。

毕竟,娇花总想要体面, 合格的种花匠总得顺着他一点的。

她撇了撇嘴,只好先行打消这个恶趣味念头。

她又去观赏他精致的五官, 他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只是眉宇间似乎有点担忧。

她走过去蹬掉木屐,挤上他的躺椅旁,盘腿坐定问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李明玙抬眸与她对视:“似乎, 如今水退了只是第一关,我看的地域日志,洪水其实不多见,可是每回都会发生后续问题,这才是难题。”

姬云绮托腮看他的脸,一边观赏一边分神问道:“什么问题?”

李明玙又低下头去看书。

给她解释道:“临安处于下游,他们还有个通往大海的渡口,正巧能让水通过出去大海,但是同样处于下游的其余地方没这般好运,道路毁坏,河道堵塞,前去向朝廷求援的人或许都未必能及时去到。”

姬云绮愣住,她抢收粮食时,本意也只是考虑到临安会耽搁一些时日,这批粮能稍微控制住粮价,但她一时忘记向朝廷求援还要耽搁之事,以及,周边的城镇。

临安有渡口从大海北上,其余地方呢?知州要打探其余地方的灾情也会被堵住无法路过。

一城的物资哪够一洲的人分?

李明玙又道:“鹘鹘,或许,你那一番抢收粮食之举,真能救命。”

姬云绮被他的情绪感染到,那消遣的心思消失个干净,她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

她微蹙着眉道:“可是,不够分的吧?朝廷筹集赈灾物资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那群伪君子未必给到足斤足两。”

李明玙一叹气:“你阿翁估计还会找你,他依旧保留京官的职位,比这里的知州和知县更能与京城沟通。”

姬云绮心里也凝重起来,但面上不愿发散负面情绪,她只撇一撇嘴:“你父皇可得给我加不少钱才行。”

李明玙想了想,无奈道:“我先想想如何自救之法吧,好有个准备。”

姬云绮见他似乎有法子,便也不太担心,她了解他的聪颖。

她低头埋进他怀里,笑嘻嘻道:“你父皇诓来两个给他处理这些麻烦的人,赚死他了。”

李明玙放下书,抬手抚上她的头发,温声道:“挺好的,让他给钱都理直气壮一些。”

“哈哈,没见过有儿子手肘往外拐的。”姬云绮闻言觉得他这记仇的小性子着实可爱。

李明玙无视她那明显揶揄的笑声,纠正她到:“不是外拐,你又不是外人。”

姬云绮抬头看着他,他惯于脸上只留温和的神情,若不是姬云绮熟悉他,半点都不会看出如此不符合他气质的小性子。

她点一点头,然后笑眯眯地认同他道:“确实,你是我家的贤夫哈哈。”

*

李明玙所料没错,没过两日外祖父柳之弘就派人来唤姬云绮过去。

姬云绮带上李明玙和姬云湛一同过去。

姬云绮听管家说外祖父在书房等她,她微蹙着眉,隐隐觉得有点不良的预感。

她满心疑惑地敲一敲门。

“进来。”柳之弘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姬云绮一推门,里头只有知州和知县以及另外两位一同见过的人,知州与其中一人身上还有些狼狈,许是困在河堤那边几日,刚赶回来的。

柳之弘看一眼他们三人。

待姬云绮一关门就直接开门见山道:“出事了。”

“怎么了?”姬云绮以为他们商讨的是粮食问题,心里刚开始回想李明玙说的法子。

然而,柳之弘出乎意料地说另外的事:“他们在城外清理道路,发现随水来的鱼死了一大片,而且,死得非常古怪。”

“古怪?被冲上岸缺水死的鱼能有多古怪?”姬云绮问道。

知县见柳之弘又唤来他们,此时心里已经觉得他们身份不一般,不可怠慢。

他替柳之弘接着解释:“它们排成一个罚字而死的,还好几处。”

姬云绮一怔,随后一脸无语:“这一听就知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哪有那么多离奇古怪之事。”

“是如此没错,可那人也做得太妙了,有些还未死的,在水里也是挣扎一会,又正巧去到一个位置才翻肚子,又是拼成一个罚字,还被百姓瞧了个正着。”知县一脸愁苦道。

姬云绮三人面面相觑一下,姬云绮问道:“何时的事?”

知县道:“就昨日,今日城里开始渐出流言,说是天罚,我们觉得不对劲,似乎临安被牵扯进什么事了,便来找柳公了。”

“天罚?罚的谁?”姬云绮问道。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一下,知县犹豫一下才道:“流言暂时指向的是京城天家,贵妃不仁,祸国。”

闻言,姬云绮的眸子一冷。

那群隐藏许久的人,这是要开始了。

她抬眸与柳之弘对视一眼。

柳之弘叹一叹气道:“我知道他诓你们来是另有事的,如今应该是与你们那一件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