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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有孕 排骨辣酱 29743 字 21天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扑通”一声。

禾漱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直直跳进水里,寂静的湖面溅开一大圈水花。

巨大的落水声响过后,这片岸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岸上柳枝低垂, 虫鸣声清脆,湖面波光粼粼,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太偏了, 不会有人经过的。

禾漱会游泳,水性不算差, 此刻却没有任何求生的想法。她闭紧双眼, 四肢全部放松,任由身体往下沉。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 裹着她, 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冰冷刺骨,胸口被窒息的难受压得喘不上气。

身体越来越沉重,肺部开始胀痛, 气管里灌进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喉咙灼烧一样疼。

明明抬手划水就能浮上去, 她却闭着眼, 身体一动不动。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很多快要遗忘的画面通通变得清晰。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禾家大人都忙,李元亦去了外地参加旗袍展, 半夜她发高烧,是禾沥背着她跑去医院的,他那时还不到八岁, 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医院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打针,定时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

想起上初一时她被学校外面的人堵路,是大家眼中的十好学生禾沥抄起椅子从学校里跑出来保护她,最后被那群人用砖头把额头砸出了一个血坑。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件事都有他。她缺失的家人的爱是他弥补给了她,她的任性是他惯的,她的爱情也是从他开始。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她可以去找他。

她已经做好迎接黑暗的准备,只想在下一秒彻底失去意识。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稚嫩的孩童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一声声呼喊清晰钻进耳朵,一开始是轻快欢喜的调子,到后面明显有了哭腔,哽咽着一遍遍唤她。

一遍遍救她。

禾禾……

禾漱猛地一震。

原本一心求死的念头突然被击散,她快速挥动胳膊,双脚蹬水,想要往上游。

冰水不停往身体里灌,可她一点不敢停,使劲往水面上划。

哗啦——

她冲出水面,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呛得她身体蜷缩起来,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拼命往岸边划。手触到岸边的石沿,她用尽全力撑着往上翻,湿透的身体重得和灌了铅一样,可她还是翻上去了。

她瘫在岸边的石板上,大口呼吸。阳光照着她湿漉漉的背上,她闭着眼,听着自己极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翠绿柳枝与碧蓝天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禾禾……”

声音混在风里,没有人回答。

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断,她侧过身捂住脸,肩膀不停发抖,放声大哭。

后怕、愧疚、自责层层包裹着她,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哭禾沥的惨死,哭自己的自私,哭所有的悲剧都是她造成的。

她刚刚,差点丢下自己还不到两岁的女儿,永远离开了。

奶茶店里,午高峰刚过,管元璐正带着新来的店员学怎么摇奶茶。门口的开门声传过来时,她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了浑身湿透且很狼狈的禾漱。

她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扶住禾漱往店里走,一边急切地问:“外面没下雨,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禾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抱住管元璐,整张脸埋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往外掉。

管元璐愣了一瞬,立刻回抱住她。

她不用再问,意识到禾漱在释放撑了这么久的情绪。手顺着她的后背轻抚,红着眼,默默地陪着她哭。

到了晚上,禾漱很晚才回家。

家里人都知道她下午一直在管元璐店里,所以没有过多担心。可禾烽还是坐在客厅等着,直到看见她进门,确认她平安回家,才松了口气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禾漱早早起了床。

她折叠好那天从李元亦手里抢回来的禾沥的衣物,抱着走出房间,递还给了李元亦。

李元亦看着她仍然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小漱,你……”

禾漱抬起头,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妈,我没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一直在家里休养身体,几乎没有出过门。谈叙川在半个月前就带着禾禾去柏林了,没有说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过去,禾家的生活慢慢恢复常态,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的忙。大家不会再把难过挂在脸上,可每回一家人围坐吃饭,心里都会不自觉想起再也不会回来的禾沥。

入秋之后,禾漱打算离开北京,理由是想出去散心。

禾巍山没有拦着她,也没有追问她要去往哪里、打算多久回来,只反复叮嘱她,在外要常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离开前,禾漱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想再见禾禾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行,可孩子跟着谈叙川还在国外。

她独自来到机场,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其实她还没有买机票,心里也没有确定的目的地。

一直坐到下午,在太阳落山前,她才猛地站起身,走出机场。

出租车一路开到墓园门口,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安葬禾沥那一片墓区的路口,脚步却忽然定在原地,怎么都迈不进去。

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直面禾沥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僵持了会儿,她转过身,离开了墓园。

她去了香格里拉,一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出发后的第二天,她来到德钦县飞来寺,刚好遇上日出,很幸运地看到了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整片雪峰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光,壮观且神圣。当地人都说这是神山显灵,是难得一遇的好运。

禾漱望着这漫天金辉,心里只有一个很平凡的愿望:这份难得的福气,请全部转移到她的女儿身上。

在香格里拉住了一周,只见到了一次日照金山。之后她启程去了四川甘孜的色达,想什么都不去思考地待一段时间。

县城和佛学院中间有一处对外开放的天葬台,每天下午一点多会举行仪式。

禾漱内心平静地站在划定的区域里观看,她身旁的游客正和同行的人小声议论,说这样会不会太过残忍。

山坡上空早已盘旋着一大群秃鹫,黑压压落在四周土坡上,安静地等候着。

没过多久,死者家属骑着摩托车过来,用厚毛毯裹着过世亲人,先围着白塔顺着走几圈,再把遗体送到下方的天葬台。

喇嘛围在台边低声念经,青烟顺着山风飘上来。天葬台中间拉着布帘,里面的操作外人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咔咔咔斧头劈砍的声音。

禾漱听着那一下一下惊人的声响,双唇微微发白。

等天葬师发出信号,山坡上几百只秃鹫一拥而上。当地藏民说,秃鹫将肉身完整带走,逝者的灵魂才能干干净净去往净土。

不少游客看见秃鹫争抢啃食的画面,实在看不下去,纷纷离开观景台,禾漱从头看到了尾。

仪式结束后,别的游客全都下山走了,禾漱一个人往喇荣佛学院里面走。

山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小房子,到处飘着经幡,空气中的酥油味很重。她没有到处闲逛,直接走进了一间对外开放的大殿。

殿里坐着不少来静心的人和藏民,她找了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专心听着僧人悠长的诵经声。

听完一下午的诵经,她拿着寺院免费提供的纸笔,坐在走廊台阶上,心无杂念地抄写经文。

天黑下来时,她跟着当地人,围着巨大的转经筒一圈圈慢慢走,走到腿发酸也不停,靠重复的动作填满空荡的内心。

接下来的半年,禾漱每天都来寺院做这些事。

每次抄经后,她都会点灯祈福,愿禾禾平安长大,家人朋友顺遂安康。

她不奢求和谁重逢,也不求心里立刻不痛,只想天天这样静下心,慢慢放下心里所有的执念与爱恨。

/

转眼之间,禾禾三岁多了。到了不用尿不湿,也不会尿裤子的年纪。

她已经在幼儿园小班上了好几个月,再过一阵子就要放寒假。

生日的时候爸爸和她说,等放假就带她去看一种特别好看,会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彩色光带。

今天下午最后一堂是手工课,小朋友们跟着老师画画和捏黏土。三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立刻停下讲课。

其他小孩的保姆或者司机都会走进教室,帮忙收拾彩纸和画笔,只有禾禾坐在位置上,慢悠悠自己整理桌上的东西。

外教老师走过来,问她家里的保姆怎么还没来接。

禾禾用英文乖乖地回答:“今天是爸爸来接我。”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禾禾瞳孔发亮,脸上绽放欣喜的笑容。

之前爸爸叮嘱过,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喊大叫,不然她早就扯开嗓子大声喊爸爸了。

昨天谈叙川出门办事,一整夜都没有回家。昨晚睡觉前,她抱着自己的小玩偶,偷偷掉了好几滴思念的小泪珠。

谈叙川单手插着大衣口袋,没有走进教室,耐心等着禾禾自己动手把东西全部收好。

隔壁座位的小女孩方方看见谈叙川,笑眯眯地凑过来用英文小声跟禾禾说:“禾禾,你爸爸比我爸爸还要帅哦!我以后能去你家里做客吗?”

禾禾大方地点点头,爽快地说:“可以!”

方方拉住自家保姆的手,歪着小脑袋又问:“那我去的时候,能见到你的妈妈吗?”

禾禾脸上笑容明显淡了,小手捏紧手里的画笔,有些无措地停顿了几秒。

可很快她就没纠结这个问题了,重新又扬起软软的笑脸,主动岔开话题。

“我家里有旋转木马,和游乐场里的一模一样!等你来我家,想玩多久都可以。”

那架旋转木马不算很大,之前禾禾去游乐场玩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谈叙川直接找人定制,安在了家里的休闲厅里。

提问的方方刚才只是好奇为什么没见过禾禾的妈妈,压根不懂这句话会让禾禾心里空一块。听见禾禾家里有她喜欢玩的,一下子就忘了刚才的问题,眼神晶亮,开心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超级想玩!”

方方走了后,禾禾收拾得更快了。她虽然才上小班,但性子不急不躁,做事情会按顺序来。等一收拾完,她背上书包跟老师认真道别,一路快步冲到门口扑进谈叙川怀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禾禾鼻头一酸,泪眼汪汪地看着谈叙川,委屈地说:“爸爸,禾禾好想你好想你。”

谈叙川搂住禾禾,掌心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说:“爸爸也特别想禾禾。”

他昨天没回家,是临时去了广州。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禾禾,手上也还有不少投资生意。这次是姜呈铭在广州开的酒店出了麻烦,姜呈铭人在国外赶不回来,谈叙川作为股东只能亲自过去处理。

出门之前他跟禾禾说好,今天一定会亲自来接她放学。哪怕广州的事忙到天亮,他也赶了回来,没有失约。

今晚要回老宅吃饭。

车里,禾禾坐在后排用平板看《布鲁伊》。

她眼睛盯着屏幕,却老是会走神,脑子里总是想起方方说的话。

班上十一个小朋友,大多平时是保姆接送,但他们的爸爸妈妈也都会抽空来学校。在上小班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还有妈妈这一说。进了小班才开始明白,所有人除了爸爸,都还有妈妈。

她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呢?

等红绿灯的时候,谈叙川从后视镜看见禾禾一直抿着嘴,一看就是不开心了。他想起放学的时候,隔壁小女孩跟禾禾说了什么后,禾禾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些。

车子停在老宅大门口,谈叙川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把禾禾抱了起来。

“怎么闷闷不乐的?”

被他这么一问,禾禾眼睛立马蓄满眼泪,马上就要哭出来。

谈叙川没有抱着她往院子里走,就站在门口,拿纸巾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温声问:“是爸爸昨天晚上没回家陪你睡觉,所以不开心吗?”

禾禾用力摇头。

“那你愿意告诉爸爸,为什么不开心吗?”

禾禾把整张脸埋在谈叙川的脖子上,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说话带着哭腔:“爸爸,为什么班上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只有禾禾没有妈妈?”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小红包掉落

第47章

谈叙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禾禾总会长大, 就算今天不问,往后的某一天,她在完全懂事后, 也会问出同样的疑问。

“禾禾有妈妈。”他说。

禾禾的抽噎倏地停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谈叙川, 愣愣地问:“真的吗?禾禾真的有妈妈吗?”

谈叙川点了点头, 嗓音平稳:“没有妈妈,禾禾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禾禾听不懂这句话里面更深的含义, 心里只急着想要另一个答案, 胳膊勾着谈叙川的脖子,兴奋地问:“那禾禾的妈妈在哪里?禾禾可不可今晚就见到妈妈?”

谈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禾禾的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禾漱的模样。

自从那时办完离婚手续后, 他就下定决心不再和她有瓜葛, 所以李烁从那天起没有再暗中跟着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连她人早已不在北京了,还是从柏林回来后, 李元亦来看禾禾时讲的。

此刻面对禾禾天真热切的提问,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全部一拥而上冲向心口。

他的目光移开,望向老宅院子深处。停了几秒, 再低头看回禾禾时, 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他抱着禾禾往里面走, 用玩游戏般的口吻引导她:“不然禾禾来猜猜,你觉得妈妈会待在什么地方?”

禾禾眨了眨眼, 脸上的哭意慢慢褪去,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新鲜的问题勾走。

她歪着脑袋思索,眸光突然一亮:“妈妈是不是在游乐场?”

话音落下, 她又自己摇了摇头,觉得不对。

她仰着小脸,继续认真猜:“爸爸说放假要带我去看天上彩色的光,妈妈会不会也在那儿?”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话说:“有可能。”

禾禾眼神闪闪的:“那等到放假我是不是就能见到妈妈?”

谈叙川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谈谷绣看见了禾禾,朗声叫了她几声。

禾禾顾不上等答复,脆生生地应着:“曾奶奶!”

谈叙川顺势松开手臂,把她放落在地。小脚刚踩稳地面,禾禾就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哒哒地朝着前面跑去。

“跑慢些,抱曾奶奶的时候动作要轻一点。”谈叙川在身后叮嘱。

禾禾脚步不停,“知道啦!”

跑进客厅,她一头扑进谈谷绣怀里蹭来蹭去,自顾自说着最近遇到的好玩的事,只顾着分享,完全没留意客厅还坐着其他人。

等她说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屋内,身子猛地一激灵。

言茵见这小家伙终于发现她了,柔和一笑:“你好呀,禾禾。”

禾禾心里一直记着打针的疼,对言茵存着阴影。她很小声回了一句:“言医生你好。”再立刻从谈谷绣怀里退出来,快步走到爬行垫旁坐下,拿起积木挨着弟弟玩耍。

弟弟只比她小几个月,很不爱说话,不会喊她姐姐,就算主动跟他搭话,他也大多没有回应。

不过禾禾一点也不介意,她可是姐姐耶,姐姐是不会对弟弟生气的!

谈叙川刚才上了趟阁楼,现在才下来。他走进客厅,里面传来谈谷绣的说话声。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屋里除了郑潇,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

“许多年前我倒是和你曾祖父经常见面,有次他抱着你来开会,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特别听话惹人喜爱,那时候我就想要一个女儿了。”谈谷绣慢慢说着,心底泛起一阵悲痛,脑海不由自主浮起已经离世的女儿,紧接着,禾漱的模样也冒了出来。

言茵察觉得出谈谷绣情绪低沉,赶紧开口说:“以后只要工作不忙,我就多过来陪您吃饭,希望您不要嫌弃我常来打扰。”

郑潇在一旁笑着接话:“怎么会嫌麻烦,这大宅子里平时就我和奶奶还有祎铭。佣人都各忙各的,我们三个人经常无聊得很。你愿意多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郑潇跟言茵慢慢熟悉,是因为儿子谈祎铭总去医院找言茵看病。言茵医术好,为人处事也周到,重点是聊得来。一开始郑潇也看出言茵有意主动亲近她,以为只是想攀谈家的关系。但相处久了,郑潇才看出来,言茵其实是冲着谈叙川。

谈叙川把外套挂好,抬脚走进客厅。言茵转头看向他,他对着她微微点头示意。他本打算走到爬行垫那边看看禾禾在玩些什么,却被谈谷绣开口叫住。

“叙川,这位是言茵。要是我没有记错,你年纪很小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就见过一回。”谈谷绣说道。

小的时候见过?谈叙川没有一点印象。

郑潇说:“奶奶,哪里还需要特意介绍。言茵和叙川见面可不少,禾禾每一回做体检,都是言医生接诊。”

言茵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还不到十岁,见过之后就很少再有往来。没想到会这么巧,一晃快二十年,还能够再次遇上。”

谈叙川提不起兴致听她们闲聊,视线直接落到爬行垫那边,看着禾禾认真搭积木。

到吃饭的时候,郑潇有意想把言茵安排在谈叙川身旁。可她还没开口,就看见谈叙川把禾禾刚脱下的外套搭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郑潇眼珠转了转,等言茵走过来,她连忙伸手指向禾禾左手边的座位。那个位置平常是谈征坐的,家里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坐,只是一般都不会选那里。

言茵心里清楚郑潇有意撮合自己和谈叙川。

她走过去坐下,朝着郑潇浅浅笑了一下,算是道谢。

禾禾一转头,正好看见言茵,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谈谷绣哭笑不得地看着禾禾的反应,问:“怎么了,是怕言阿姨吗?”

言茵弯了弯眸:“应该是之前总在我那里抽血,留下心理阴影了。”

谈谷绣乐了:“言阿姨可比你爸爸温柔多了,往后多跟言阿姨亲近亲近,以后体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禾禾撇了下嘴角,身子一歪,抱住谈叙川的胳膊,嗓音甜丝丝的:“曾奶奶你说错啦!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看着她一本正经护着爸爸的乖巧模样,餐厅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谈叙川敛了敛上扬的嘴角,扶住禾禾的肩膀,“坐好,吃饭。”

言茵目光往谈叙川的侧脸上落了落。比起几年前,他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模样依旧出众,看得她心里不由心头悸动。

一年多以前她见到禾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两个人会重新走到一起。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们正是去办理离婚手续。她私下找人打听,得知禾漱又离开了北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现在禾禾年纪还小,对母亲的概念并不强烈。等再长大些,难免会反复吵着要妈妈。到那个时候,谈叙川必然会考虑给禾禾找一位新妈妈。言茵不只是喜欢谈叙川,她也很喜欢禾禾。她不能操之过急,顺其自然就好。

晚饭结束,言茵又多坐了一阵。天色越变越晚,再继续留下就真成了打搅。

她站起身,礼貌道:“谈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谈谷绣往客厅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谈叙川,还打算叫他送一送言茵呢。

“那你路上开车慢点,秦管家,送送言小姐。”

言茵离开之后,谈谷绣问禾禾,知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

禾禾指了指阁楼,“爸爸在上面。”

谈谷绣便吩咐佣人上楼去喊谈叙川。转念一想,佣人去叫可能没用,他不一定会下来。

“禾禾,你跟着姐姐一起上去叫爸爸。跟他说,曾奶奶有很重要的事找他,叫他快点下楼。”

禾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禾禾就拉着谈叙川的手,一同走下了阁楼。

谈谷绣夸了禾禾后,让她去陪弟弟玩。

转头她不再绕弯,直接开口问谈叙川:“你觉得言茵这个人怎么样?”

谈叙川刚才在阁楼上睡了一觉,眉眼间还带着困意,身躯松垮地靠着在沙发背上。

“对于我不感兴趣的人,我不会去评价。”

这话可不就是明明白白拒绝人家了?

谈谷绣也不气,早就料到他会这样。

“就算我们所有人都疼爱禾禾,你心里也该清楚,孩子不应该缺少母亲的关爱。”

她说:“你要是不喜欢言茵,那我就再帮你物色别的姑娘。北京城好姑娘那么多,总会有合你心意的。”

谈叙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恐怕没有。”

“言茵自身条件多好啊,重点是她真心喜欢禾禾。”郑潇轻哼了声:“你该不会是在惦记着禾禾亲妈吧?”

话音落下,就见谈叙川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丝毫不客气地回怼郑潇:“既然你觉得这些女人都很好,不如送到谈正霖身边去。”

郑潇气得脸都青了,“我明明是为你和禾禾着想,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吵什么。”谈谷绣出声制止,看向郑潇,责备道,“跟你讲过多少次,不要当着禾禾的面提起禾漱,再过一阵子孩子就听得懂这些话了。”

说完她又看向谈叙川:“还有你,老是跟你嫂子呛什么。”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郑潇憋着气去抱自己儿子回房,谈叙川面容冷淡地坐着。

谈谷绣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再婚,只是禾禾越来越大,到时候你怎么跟她解释?总不能一直糊弄她。”

谈叙川淡淡道:“我会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和……”谈谷绣欲言又止。

“直说。”

“我想说你和小漱,”谈谷绣大胆猜测,“你们分开也算有三年了吧?这几年你一直围绕着禾禾转,身边别说女朋友了,连异性朋友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等小漱吧?”

谈叙川脸色更沉了,“您用不着拿她激我。和她离婚后,我就没想过会有和她复婚的一天。”

他起身,“我带禾禾回去了。”

这天之后,谈谷绣也没怎么催过他了。

尽管知道谈叙川对她没有那那方面的意思,言茵也没有说不再去禾家,还是会时不时去陪老太太吃饭,一直保持着来往。

寒假禾禾去到了芬兰,她终于知道夜里天上流动的彩色光带叫极光。

谈叙川站在雪地里,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逛圣诞老人村,坐驯鹿雪橇,还去滑雪场。谈叙川慢慢教禾禾滑雪,一开始禾禾很害怕,摔倒就要哭鼻子,练了一阵子之后,胆子大了,也学会了,连着好几天都吵着要滑。

整个寒假都在北欧度过,禾禾见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这样新奇的见闻填满了她小小的脑袋,她早已经忘了要找妈妈的事。

之后每到寒暑假,谈叙川就带着禾禾到处旅行,走遍世界各地。禾禾的生活里除了爸爸,还有大千世界各式各样新鲜好玩的东西。一直到过了六岁生日,她都没有因为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自己没有而感到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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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城。

禾漱在色达待了半年,之后去往吴城探望生完孩子的姚雯晴。她在吴城住了一个月,独自来到她想度过余生的地方——岩城。

这是离北京不算特别远,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城市,没有出名美食,也没有热门景点。当地最有名的是山腰那座依山建起的大寺庙。人们都说这里求姻缘、求子、求财很灵,一年四季都有大批香客过来烧香许愿。

寺庙再往上,爬到接近山顶的位置,藏着一座没有商业气息的小道观。观里人不多,就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道长和一个打杂帮忙的中年女居士。

禾漱来到这里清修,没有做皈依仪式,只是一个借住的俗家客人。

她来到这里后,每天天亮就起床,帮着扫院子,清洗茶具,做做饭,偶尔到小菜园拔草种菜。其余大部分时间,她就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或是沿着山间小路慢慢散步。

有时她会到大殿点上几支香,愿禾禾一生平安喜乐,愿禾沥得以安息,也愿家人朋友身体安稳。她不为自己祈求任何东西,祷告完就会离开。

道观早晚的诵经仪式她不会主动参与,愿意听就去听,不想听就自己找事做,手机她很少玩,无聊了就看书写字。

吃饭跟着观里一起吃素,情绪有了起伏的时候,就独自望着远处的大山把心静下来。

她不用遵守信徒那一套戒律,哪天想下山,随时都可以离开。

日子久了,她淡忘了很多爱与恨,越来越适应山里简单的生活,不想再去掺和俗世里那些热闹和是非。

这天道观来了几个香客,特地跑上山,请老道长做祈福法事。禾漱也上前搭把手,摆放供品,烧开水,收拾院子,一直忙到天完全黑下来。

忙完她简单洗了澡,回到自己小屋。马上入冬了,山上越来越冷。上周有人捐过来几床厚被子,她分到一床,可躺进被窝,浑身还是发冷。

自从来到这里,冬天就是她最难受的时节,一天天硬熬着过去。

被窝冰凉,她睡不着,想起了禾禾。

禾禾已经六岁了,应该更伶俐可爱了。每到禾禾生日,她都会备好礼物寄回禾家,托他们转给谈叙川。礼物到底有没有送到孩子手里,她想多半是没有的。谈叙川有没有再结婚,禾禾有没有新妈妈,她也不让家里人和她说起这些。

第二天一大早禾漱就起了床。

她煮好面条,和老道长吃完早饭后,跟着女居士出门捡柴,留着更冷时烤火用。快到中午,两人才往道观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殿里面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女居士先走进去,禾漱跟在身后。殿内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个露出半边侧脸。

禾漱多看了一眼,认出是姜呈铭。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另一个人转过脸。

是霍京。

霍京转过来时,恰好对上禾漱的目光,他下意识打量,眼神迟疑,随后满脸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姜呈铭没发现霍京怎么了, 顾对着老道士说:“让我俩住两天,我真的需要好好净化一下我那肮脏的心灵。”

老道士摇了摇头,态度很客气但很坚定:“不好意思, 我们这里不留外客住宿。只允许香客上来祈福和短暂休息,没有留人住的规矩。”

姜呈铭不死心, 笑着劝了句:“您别这么固执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最近运势特别差, 年纪越大就越来越信这些算命解惑的东西。听人说岩城有位老道士看事很准, 本来想把谈叙川也一起拉过来的,可禾禾这两天刚好有钢琴比赛, 最后就他和霍京来了。

他一进这道观, 感觉到这里空气舒服, 比城里清静太多,越待着心越安宁放松,便临时起意, 想在这儿暂住几天调整状态。

可不管姜呈铭怎么说,老道长就是不松口。

“道观有道观的规矩,二位要是没有别的事, 就请下山吧。”

说完, 老道长走开了。

姜呈铭无奈耸了耸肩,转头想跟霍京说两句, 却发现霍京眼神直直望着院子外面。

他感到好奇,下意识顺着视线看过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背上扛着一捆柴火。

她穿着干净的素色布衣,头发齐肩,眉眼清清冷冷。要不是那张脸和几年前一样, 他几乎认不出是谁了。

“禾漱?!”

他记忆里的禾漱,留着一头漂亮及腰的长发。几年不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好多。

禾漱神色平静,朝着他俩微微点了下头,接着往柴房走去。

“诶……诶,别走啊!”姜呈铭想追上去。

霍京立马伸手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她这身打扮吗?说不定人家是观里的人,咱俩别贸贸然上去打扰。”

他俩都不懂道观的规矩,分不清谁是正式入道的出家人,谁只是暂住的俗人。见禾漱一身素衣,就先入为主误会了她的身份。

姜呈铭挑眉:“她消失这么多年,原来是出家了?”

霍京拿出手机。

看出他要干嘛,姜呈铭忙阻止:“别告诉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恨禾漱,而且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估计他连禾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霍京想了想,收起手机:“也是。”

他们没马上下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

说是休息,眼睛却一直在偷瞄禾漱。看着她去洗菜,山里面水很冷,一双手冻得通红。之后还要自己动手生火做饭,锅里煮的全是清淡素菜。

姜呈铭心想,就算当年禾漱真的有错,但凡肯低头认个错,以谈叙川那时对她的心思,未必不会原谅她。偏偏她看着柔弱,内里是个硬骨头,宁愿来这种地方过苦日子,也不肯求和。

到了观里的吃饭时间,老道长看他们还在,客气留他们一起吃午饭。

他俩也没推辞,直接留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禾漱端着自己的碗,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吃。

姜呈铭和霍京看出她在刻意回避他们,就没主动搭话。

临走前,姜呈铭向女居士打听了禾漱,得知她在这里都快四年了。

回到北京,听说禾禾在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霍京一直很疼爱禾禾,打算好好为她庆祝一番。他准备在山庄办一场小型派对,让禾禾约上自己的小伙伴过去玩。

夜里家里,禾禾跟霍京通完电话。她轻轻地推开书房门,从细缝偷偷往里面望。看见谈叙川坐在电脑桌前,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爸爸,禾禾可以进来吗?”

谈叙川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禾禾跑进屋,扒住椅子扶手,探头看向电脑屏幕,页面上全都是英文。

“爸爸,你在工作吗?”

谈叙川看着她:“怎么了?”

禾禾弯起亮晶晶的眼睛:“霍叔叔说要给我办小派对,我好想去!”

谈叙川说:“忘记你上次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第二天就不想上学了?”

禾禾脸颊发烫,急忙说:“我保证这次不会!”

霍京上午就跟谈叙川提过这件事,他最近忙于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带禾禾出去玩了,本就有打算带她出门,但这小家伙一玩起来就收不住心,所以故意没有马上松口。

禾禾就拽住他的胳膊来回摇晃,仰着自己小脸:“爸爸爸爸,霍叔叔说山庄到了晚上,能看到天上好多好多的星星,我想看~”

说完她晃得更起劲,又赶紧补上条件:“要是我再像上次那样赖着不想上学,就罚我每天多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谈叙川嘴角扬起一点笑意:“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禾禾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开心地蹦了一下,双臂环住谈叙川的胳膊,脸蛋来回蹭着他衣袖:“爸爸最好了。”

谈叙川揉了揉她的脑袋,催她:“你该去睡觉了。”

禾禾摇了摇头:“我想陪着爸爸工作。”

说完她跑去搬来自己那把小凳子,坐到书桌侧边,双掌托住腮帮子。谈叙川没再赶她,继续专心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没有察觉禾禾拉开了书桌最下层的柜门。

柜子里面空荡荡,只摆着两本红色证件。

禾禾好奇拿在手里看,比较旧的那本封面上的字有“结婚”,另外一本的字有“离婚”,她只明白结婚的意思,就翻开了这本。

一打开,她的注意力就被上面的照片吸引,也马上认出照片里有谈叙川,接着她看向他旁边的人。

“爸爸,这个是妈妈吗?”她冷不丁地问。

谈叙川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扭头,看着禾禾手里摊开的结婚证。

两日后。

谈叙川开车带着禾禾,还有她两个同样活泼的小伙伴一起去山庄。

一来到别墅,看到霍京给她们准备的小乐园,撒腿就跑了过去,谈叙川安排了两个人在旁边守着。

他走进客厅,坐过去和姜呈铭他们一起玩牌。

没多久后,姜呈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起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身旁跟着两位女生。

一位是他的未婚妻李清盈,另一位就是言茵,两人是医院的同事。

李清盈一直知道言茵对谈叙川的心思,这次特意喊上她一起来山庄。

牌桌刚好空出两个位置,李清盈推了推言茵,示意她坐到谈叙川身边。

言茵走过去坐下,侧头对着身旁的男人温柔笑了笑。

谈叙川淡淡地点了点头,视线没多停留就收回,继续看着手里的牌。

言茵坐了片刻,看得出来他心思都在牌上,无意闲聊。她听到楼上传来禾禾清脆的笑声,就起身往楼上走去。

这几年她都会挑禾禾去谈家老宅的时候过去探望老太太,几次下来,她和禾禾的关系有了进展,不那么怕她了,还会给她分享学校里的事。

到了晚饭时间,大家围在一起吃饭,都喝了点酒。

霍京喝得有点多,他突然看向谈叙川,说:“你知道我俩去岩城碰见谁了吗?”

谈叙川静了瞬,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完。

姜呈铭一眼就看出来他猜到了,心想要是没惦记着,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

李清盈听得好奇,问:“京哥,谁啊?”

言茵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姜呈铭搂着未婚妻,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川哥已经猜出来了,问他就行。”

霍京打趣道:“我猜他今晚要睡不着了。”

谈叙川站起身,冷冷瞥了他们俩一眼:“无聊。”

他走出餐厅,站到阳台。

楼下草坪上,禾禾正和她的小伙伴一起烤小香肠,厨师在旁边指导,她学得很认真。

霍京也走了出来,站在谈叙川身侧,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主动问,忍不住先开口:“隔了这么久有她的消息,你这反应到底什么意思?”

谈叙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

“她好像出家了。”

……

谈叙川反应过来后,脸上的平静一秒破裂:“出家???”

霍京点头:“就在我和呈铭去的那座道观里,听道观里的人说,她在那儿待了快四年了。”

这时姜呈铭也走了出来,把话接着说了下去,还往夸张了说:“那道观特别破,条件很差。整个道观就一个老道士,再加她和另外一个大姐,总共三个人。她身材多瘦你肯定最清楚了,我们那天看见她,她背着一大捆柴,那捆柴看着比她还重。

“山里特冷,水冰,她得自己洗菜做饭,那手又红又肿。吃的都是素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冬天没暖气,就靠一床厚被子熬过去。”

“那大姐说每到降温的时候,禾漱就会生病,年年都这样。”

霍京看着不说话的谈叙川,补了一句:“你说她这样,是不是一直在故意折腾自己,惩罚自己?”

正说着,禾禾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烤好的小香肠递给谈叙川。

谈叙川低下头,接过烤肠,没留意到上面洒满了辣椒面,一口吃了进去。辣味瞬间刺激着口腔,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期待着他给反馈的禾禾:“很好吃,不过下回要少放一点辣椒。”

禾禾这才猛然想起来爸爸不吃辣,她拍了拍自己脑门,“那我重新烤一根,放番茄酱可以吗?”

姜呈铭戏谑道:“没事,就让你爸爸多吃点辣,刚好他能清醒清醒。”

从山庄回到家里之后,城区就一直下雨。禾禾喜欢下雨天,听着雨声睡觉,她能睡得很踏实。

书房里。

外面雨声淅沥,谈叙川坐在书桌前,那本结婚证摊开放在桌面上。

出家。

从听到这个消息到今天,已经过了三天了,他还是非常不理解禾漱这个行为。

他以为这些年她会去吴城或是苏州,又或者其实她一直在北京,守着有关禾沥的点点滴滴,就这样过下去。

难道真和霍京说的那样,她在惩罚自己?

越往下想,谈叙川心里越烦躁。他已经平静了好多年,内心早就不起波澜,现在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消息。

他把结婚证扔回柜子里,起身离开了书房。

谈谷绣一入冬浑身上下就没劲,医生检查过后,说身体没有大问题,应该就是天冷换季,身子虚弱。禾禾最近住在谈家,一放学就过来陪老太太聊天,盼着她的曾奶奶能快点好起来。

晚饭桌上,郑潇跟谈正霖提起,想找个庙去拜一拜,说不定拜完老太太身体就能好转。

谈正霖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东西?要是拜神管用,还要医生干什么。”

郑潇有点不高兴:“可医生也没能让奶奶身体好起来啊。”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吵。”谈谷绣说,“我都这把年纪,天冷精神差很正常,熬过去就好了,没必要特意跑出去。”

“去拜一拜也没什么坏处。”谈叙川突然说。

郑潇一脸的意外,她没听错吧?谈叙川非但没有跟她抬杠,还认同了这件事。

谈正霖冷淡地瞥了谈叙川一眼:“既然你也觉得有用,那干脆你去,家里就你最有空。”

谈叙川看着他,“行啊,我去就我去。”

道观最近收到一批匿名送来的东西:暖炉、电热毯、大保温壶,还有保暖打底衣和厚手套。东西送来的当天,还有工人上山把道观老化的电线检修好了。

禾漱觉得这些应该是姜呈铭和霍京捐的。

自从他俩来过之后,就没有别的香客来过。她心里还在想,如果那天他们跟道长提会捐点过冬物资,说不定还能说服道长,准许他们住几天。

现在有了保温壶,可以存住热水。禾漱洗碗的时候就兑上一点热水,双手泡在水里,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冻得刺骨。

早上她下山买了豆腐和鸡蛋。她偶尔会吃鸡蛋,给自己补补身体。其实她是可以吃肉的,只是老道长和女居士一口都不碰,所以她从来没有买回来过。

下午打坐结束,禾漱去后院菜园摘了一把菜心,抱在怀里往道观台阶上走。夕阳落在她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脸上扬起很浅的笑意,一步步走回观里。

女居士跟她说,大殿来了香客,会留下来一起吃饭。

禾漱煮饭时多添了一些米。

饭菜做好,她去喊他们过来吃饭。走到大殿门口,里面的人正好往外走,禾漱一抬头,就和来人对上了视线。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老道长也从大殿走出来,指向伙房那边:“饭做好了,去那边落座吃吧。”

谈叙川收回落在面前女人脸上的目光,跟着老道长往吃饭的地方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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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禾漱还记得刚来道观的时候, 跟老道长诉说,她被许多心事困住,怎么也走不出来。

老道长没有讲那些玄乎难懂的大道理点化她, 只是让她安心留下来。

住半年也好,住一年也罢, 就算住上十年也无妨。时间本身就很奇妙, 很多执念都会慢慢被冲淡。真正能困住人的,始终都熬不过岁月流转。

刚开始那一段时间, 她并不相信, 因为一到深夜,那些由她酿成的因果就浮现在脑海, 她会痛苦到彻夜难眠, 即使天天抄写《清静经》、《道德经》, 也抚不了她内心的痛。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道长说的话开始应验。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不少沉甸甸的心结,像从一场大水里抬起头, 能喘上气了,身心也变得轻盈。

中间她回过一次北京,只去看了禾沥。在墓园坐了一整天, 对着那张干净俊朗的遗照, 眼泪掉了一轮又一轮。可离开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她终于接受了禾沥的离世。

从那天起,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除了生死大事, 她不再回北京,也不再见那些旧人。

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禾漱转过身, 看着那道往伙房走的背影,在疑惑着:谈叙川为什么会在霍京和姜呈铭走之后来?他明明恨她,应该早已打算和她这辈子都不再见了吧。

“禾漱,吃饭。”女居士喊她。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跟平常一样,盛好米饭,又夹了几样素菜。道长和女居士吃饭时习惯闭口不言,平时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也是很安静的。

禾漱端起自己的碗筷,没有留在饭屋,也没有看谈叙川,走到走廊边上坐下。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间坐着。

早上下山,她还买了一些毛线和织针。她想织些小孩子用的物件,先从袜子开始,于是坐下来一针一线慢慢织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袜身已经织出一半,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门,天已经黑了,大殿方向传来道长和女居士做晚课的念经声。

禾漱准备烧水洗澡,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平时很少打开的屋子,门现在虚掩着。她以为是山里的大风把门吹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男人斜靠在桌子边上。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禾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伸出去关门的手也收了回来。谈叙川难道打算在这里过夜?老道长怎么会破例允许他留下来。

她心里正想着,谈叙川已经朝她走过来。他身形仍然很高大,额前的黑发大半向后梳拢,西装外面套着深色大衣,一身正式装束,和道观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靠过来,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哪儿能洗澡?”谈叙川平声问。视线从她齐肩的短发缓缓往上扫过,掠过她削尖的下巴、唇色很浅的嘴巴、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疏淡的双眼上,短暂停了一秒。

禾漱感受到他的视线,眉目低垂下来,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又说:“现在没热水,要烧。”

说完她没有多留。

她来到伙房门口,往大锅里面舀好水,抱来木柴,熟练地引燃柴火。灶里冒出浓烟,她就拿起一把旧扇子,一下一下往外扇散烟雾。

谈叙川站在走廊,唇角微微绷着,盯着禾漱的身影。

水烧开后,禾漱放下扇子站起来,拿勺子把热水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桶快满的时候她放下勺子,弯腰去提,手指刚碰到桶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前握住了提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

谈叙川提起那只木桶往洗澡的地方走,桶里的水晃了几下,洒出几滴在地上。

禾漱往锅里又添了几瓢冷水,重新坐下来烧。过没多久,那道身影又走回来了。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谈叙川说。

……

禾漱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去给你找一些,但可能不适合你。”

谈叙川“嗯”了一声。

她放下扇子站起身,往仓房走去。这里能给谈叙川穿的衣服不多,她翻了一遍木箱,只找到一件穿过的素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比她现在穿的大两个号,穿在谈叙川身上恐怕还是会短一截,好歹是干净的。底下还有一条干净的旧长裤,她也抽了出来。

至于男性内裤这些,她实在找不出来,也不方便找老道长借。

她在心里想,既然知道自己要外出留宿,怎么会有人不带换洗衣服。他也不让人送衣服上来么?

她拿着那两件走回去,递到他面前:“只有这些,你将就一晚。”

谈叙川接过来,翻了一下,两件都是外衣,没看到别的。

他面不改色地问:“内裤呢?我不可能不换。”

禾漱被他问得顿了一下,没看他,说:“这里没有,你如果非要换,就得自己把换下来的洗了烤干。”

“我自己洗?”

“那总不能是让我一个外人来帮你洗。”禾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纠缠这个话题。

谈叙川没有再接话,拿着衣物往浴屋走去。

洗完之后,他回到暂住的房间。大衣套在身上,里面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十分违和。

禾漱等道长和女居士都洗漱完毕,才去洗澡。睡前简单收拾了下院子,正要回自己屋子,大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走上前去:“是谁?”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找谈先生,麻烦开一下门。”

禾漱拉开门,门外站着李烁。

见到多年没见的禾漱,李烁面露诧异。他也是谈叙川突然说要来岩城才知道禾漱居然在道观这种地方,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惊叹于禾漱身上除了面貌之外的变化。

眼前的她,早已没有往日那副无不透着柔弱,总能轻而易举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也不好多打量,把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麻烦帮忙转交谈先生。”

禾漱看着李烁走下石阶沿着大路走,那边是给汽车通行的。

她关好大门,来到谈叙川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谈叙川站在门内,禾漱把袋子递过去。

谈叙川没有接,说:“放桌上。”

禾漱没往里走,弯下腰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地上,直起身时语气平平地说:“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会很早吃早饭,起晚了就没得吃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禾漱。”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侧过身。

“你的道号是什么?”

禾漱愣了一下,她没有出家,哪来的道号?

所以是姜呈铭他们误会她出家了,告诉了谈叙川,他又刚好有事要找人算,就来了这里?

她没有解释也没否认,由着他们误会:“我暂时还没有道号。”

说完她又抬脚想走。

谈叙川:“屋子里面很冷。”

禾漱想起匿名捐赠的人送的东西都是按三份来的,观里没有多出来的电热毯和暖炉了。谈叙川这样的人,哪受过挨冻的苦。

她走回自己房间,把那台电暖炉抱了过去,告诉他:“插上电就能用。”

谈叙川站在门内,看了一眼那台暖炉,又看向她:“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有电热毯。”

他没有接这句话,安静了半秒,忽然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禾漱抬起眸,终于又再正眼看了他一次:“先生,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谈叙川嘴角动了一下,笑不似笑,问她:“你不好奇我来这里做什么?”

禾漱说:“老道长说你家里有人身体不太好,你来算卦。”

谈叙川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弯腰,直接抱起电暖炉,绕开禾漱,走进了她的房间,并没有立刻出来。

禾漱这下真的很难以平和的心态去理解他现在的做法。

搬来搬去的干嘛?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跟过去,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谈叙川正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团毛线和那截织了一半的袜子,嫩粉色的,小小一只,一看就知道不是给大人织的。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女居士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禾漱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她说着就往厕所方向走,刚好要经过禾漱房间门口。

禾漱下意识往房间里走,轻声说:“正准备睡了。”进去后,她顺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女居士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往走廊那头去了。

谈叙川已经移开停在织物上的视线,此刻正看着禾漱。

禾漱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站着的地方离她不远,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视线,可她一直垂着眼,不去看他。

她没有想过,他们当初闹到那样难堪的地步之后,有一天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她以为他这次来,或者说在看到她为了谁而织的小袜子时,还是会向从前那样用言语攻击她。

她听见他动了一下,忙压低了声音先开口:“再等一下,等她回房。这里隔音很差,别说话。”

谈叙川没再动,等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又渐渐消失,禾漱拉开了门。

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没经过多想,话就从嘴巴里说了出来:“禾禾现在身高123厘米了,袜子小了。”

禾漱听清了,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时,谈叙川已经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谈叙川换了衣服,躺在那张冰凉的床上,被子也没盖。

这里的老道长白天说老太太的身体大概是被心事耗着。而老太太的心事,无非就是想让他再婚。

他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翻了个身,床板硬得硌人,被子的潮气很重,盖在身上凉飕飕的毫无暖意。外面的风声又大又吵,他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最后干脆不动了,睁眼看着房梁。

这样的地方,禾漱究竟是怎么熬了将近四年的?

禾漱开好暖炉,手烤暖和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腰间,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织了一半的粉色小袜子,看了几秒,开始拆线。

毛线从针上退下来,恢复成一团松散的粉色线球。她重新起针,一针一针地织着,比先前密了一些,也大了一些。

天亮之前,她终于织完了一双小袜子。她起身把袜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开房门走出去。

山里的清晨寒意刺骨,明显比昨天又降了几度。她站在门口冷得哆嗦了一下,裹紧外衣快步往伙房走。经过院子时,她发现大门开着。

这个点的雾气很重,把整座道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台阶上也全是雾,看不清远处。禾漱站在门内往外看了一眼,雾里站着一道身影,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看出是谁,没有出声,转身去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老道长和女居士也陆续起来了,去了大殿做早课。禾漱煮了一锅番茄面,一人一碗,端到桌上摆好,还是像昨天一样,她端着自己那碗去走廊上吃。

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身影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看着她碗里冒着热气的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我吃的那顿,菜是你炒的?”

禾漱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你从前不是说,你只会煮面条和白粥么?”一想到那时也许不止是在感情上被欺骗,一些小事也很有可能掺了虚假,谈叙川就有些忍不住了,语气偏向阴阳。

禾漱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来这里之后,慢慢学着做的。”

她低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禾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谈叙川正看着她。

她当没看见,起身往伙房走。刚走两步,听见他在后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禾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我没有还俗的打算。”

说完她左手包住右手,抬到胸前, 微微欠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道道家拱手礼。

洗完碗后她走到院子角落站桩, 站了四十分钟。

昨晚风大, 院子里那棵银杏落了一地黄叶,禾漱拿起扫帚去清扫, 余光扫到谈叙川还坐在她吃早饭的位置上看着她。她没抬眼, 专心把手里的活干完。

之后她走进大殿清理蜘蛛网,这地方虫子多, 刚来的时候她会被吓得瞪大眼睛。现在碰上蟑螂, 她直接抽几张纸巾, 捏住就快速处理掉。

她戴上自己折的纸帽子,举着长杆扫帚去挑高处蛛网。

谈叙川这时走进大殿,一声不吭就拿过她手里的长杆。他个子高大, 不需要踩凳子就够得到房梁高处。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纸帽子递过去给他,他看了一眼但没接。

打扫完后他把扫帚交还给她,抬手拍掉头发上的灰尘, 脸色不太好地去洗手了。

老道长站在大殿门口, 对女居士说:“昨晚大风把大殿好几片瓦片吹松动了,得上去修补一下。”

道长年轻时身手矫健, 能飞檐走壁,登高上房不在话下。今年七十八岁, 前两年道观维修,他还能亲自爬上屋顶做事。可这两年体力跟不上,也怕他登高失足, 修缮屋顶这类重活就落到禾漱与女居士身上。

谈叙川洗完手回来,看见禾漱正和女居士抬着一架比她们还高的木梯。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从两人手里拿过梯子:“搬到哪里?”女居士朝屋顶方向指了指,他扛起梯子搬过去。

等他走远,女居士扭头看向禾漱:“你和这位先生认识,是吗?”

禾漱没有隐瞒,点了下头。

“刚才你在站桩的时候,他过来找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出家。”女居士说,“我说你并没有出家。事实就是如此,我不能帮着说谎。”

禾漱:“是他自己误会我出家了。”

女居士收回视线,慢声说:“他跟你的关系应该不一般。之前那些匿名捐赠的东西,还有检修电路,都是他安排的。”

禾漱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难怪他可以住在这里。

谈叙川已经架好梯子爬上了屋顶,查看松动的那几片瓦。

禾漱也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看见她上来,谈叙川眼皮跳了一下:“你不怕摔下去?”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禾漱说着爬近,看了一眼他准备下手的那块瓦片,“要从左边先起,右边压着的。”

谈叙川的手停了一下,换了方向,从左边一撬,瓦片果然松了。

禾漱蹲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他哪片要补,或者哪片已经裂了。

谈叙川弄了一会儿,忽然问:“何必来这种地方受罪?吃这些苦,你能得到什么?”

禾漱语气平和:“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躲到这里,是想忘掉以前所有事?”谈叙川追问。

她拿起一块废瓦,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嘴角冷冷一扯:“所以你通通都忘了,这两天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待在一块儿。”

禾漱还是沉默,不辩解也不反驳。

谈叙川沉下脸色,也不再跟她说话。禾漱以为他会愤然离开,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完工之后,谈叙川先下去了。

禾漱留在屋顶,仔细检查还有没有松动的瓦片,确认没有才准备下去。

抓着梯子最上面那格往下看时,她看见谈叙川正站在下面扶着梯子。她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才开始往下爬,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很谨慎,脚踩稳地面才松开手,没有碰到他一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了句“谢谢”。

谈叙川没有应声,把梯子扛回了仓房。

禾漱洗干净手后去屋里叠元宝,老道长在这时走到面前,递过来一点钱。

“那位功德主下午就要离开,你下山买点肉回来,中午做顿像样的饭菜招待他吧。”

禾漱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走出道观大门,她看见谈叙川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

她从他边上走过去。

谈叙川盯着她背影看了好几秒才站起身,他没有跑着追上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下了山,禾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快到中午,两个人一起回到道观。

禾漱把菜做好端上桌时,李烁的车已经到了。谈叙川吃完饭后没有多留,去房间拿东西准备走。

禾漱站在伙房门口洗碗,听着他脚步声穿过院子,下了石阶,最后没了声儿。她没有抬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沥干了水放进碗架里。

谈叙川坐进车里,李烁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莫名其妙。从决定来这里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像没经过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道观又安静下来,三个人依旧各忙各的。

入夜之后,天色很亮,满天繁星,山里时不时传来虫和小动物的叫声。

禾漱搬了一把椅子,爬到房间外面连接另一间屋子的平台上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想分享给管元璐,可信号断断续续的,照片怎么也发不出去,她试了几次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女居士也爬了上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禾漱旁边坐下,抬起头看了看天。

女居士名叫周希芳,今年三十四岁。

提起年纪,禾漱心里有些感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六岁,一晃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

禾漱知道周希芳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一场车祸夺走了她全部家人,她没有别的去处,就来到这座道观过日子。

两个人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周希芳问。

禾漱说:“在想我女儿。”

周希芳没有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多大了?”

“六岁。”

“那位先生是孩子的爸爸?”

禾漱往山下看,山腰那座大寺庙还亮着灯。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点了点头。

周希芳好奇:“这么多年都没有见他来,这次来,是想叫你回去吗?”

禾漱摇头:“他没有说。”

至于谈叙川有没有这个意思,她在他离开后才去想了下。或许他是有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跑到这深山的道观来。

但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呢?是时间冲淡了他心里的芥蒂?他不在意从前的事情了?

/

姜呈铭不知道谈叙川从哪里回来的,一来就上了二楼包间,让人拿了两支酒,也没找他去陪着喝,一个人喝了一瓶半,等他和霍京上来后,就看到他睁着眼睛躺着沙发上。

霍京走过去拿起那支空酒瓶看了一眼,扭头看向谈叙川:“路易十三,十几万一瓶,你一个人喝完了?”

姜呈铭脱下外套,歪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朝桌上剩下的半瓶扬了扬下巴:“这不还给你留了半瓶。”

霍京笑着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的时候看见李烁在路边抽烟,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岩城。”

“岩城?”姜呈铭似笑非笑,“看来那地方不怎么样,怎么有人从那边回来,就跑来这儿借酒消愁。”

谈叙川像没听见他们说话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包间里灯光昏暗,把他的脸映得没什么表情。

霍京喝了一口酒,看他:“你这跑去找人家,吃闭门羹了?”

谈叙川没搭理他。

“那肯定没啊,昨天去的今天回,怕不是还在那儿过夜了。”姜呈铭瞥了眼沙发上的人的脸色,到嘴的调侃憋了回去,变得一脸正色,他实在好奇这哥们心里怎么想的,“你俩当初闹成那样,不该老死不相往来吗?你去找她干嘛?”

霍京接了一句:“也别拿老太太当借口,你去岩城就是因为禾漱。”

谈叙川嘴巴动了动,嗓音嘶哑:“我去干嘛……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两个傻缺说她出家了。”

他总算给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因为好奇,所以才去的——好奇她是不是真的出了家,好奇她是不是真和姜呈铭说的那样在过着很苦的日子,好奇她……

总之是因为那一堆好奇,才促使他去了岩城。

霍京和姜呈铭对视了一眼:靠,这误会大了。

“得,算我俩不对,给你赔罪行不行。”姜呈铭朝着门口喊,“去我办公室的酒柜拿两瓶酒上来。”

酒一来,三个人又喝了一轮。

姜呈铭又故意把话题绕了回去:“你俩都离婚这么久了,她出不出家也和你没关系才对啊,你干嘛头脑一热就跑过去。”

“你已经不恨她了?”霍京问。

谈叙川眉宇间已经染上几分醉意,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晃了晃酒杯,“恨啊,我恨死她了。”

“可我……”他突然低下头,神色藏在半明半昧的光里。

他想说,说他在那段被欺骗的日子里,早已沦陷在禾漱做的局里了。

自从离婚后,他就决心自己过剩下的日子,偏偏在终于不那么频繁想起她的时候,听到了她的消息。

他抬起头,“可我不是也伤害了她么?”

半夜,禾禾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谈叙川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这种场景她早就习惯,以前谈叙川也常常就这样坐着看她睡觉。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手往外伸了伸:“爸爸?”

谈叙川握住她的手。

“嗯,是爸爸。”

他回家之后就马上把澡洗了,现在身上只有淡淡的一点酒气。

禾禾鼻子动了动,还是闻出来了,“爸爸,你喝酒了。”

谈叙川点了下头。

禾禾歪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叮嘱:“要少喝一点!曾奶奶说酒不是好东西。”

谈叙川笑了下,“以后不喝了。”

他看着禾禾,“之前你翻到柜子里的结婚证,问我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妈妈。现在还想知道吗?

禾禾愣愣地发了几秒的呆,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问了后,谈叙川好像有些不开心,她就没有追着要答案了。

谈叙川说:“是,她就是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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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时,道观突然收到一大批捐赠物资。

有冰箱热水器空调床垫,还有整套的厨具,连洗碗机都有。除此之外,屋顶也全部换上了好材料,重新翻修了一遍

最后还来了一个当义工的李烁……

这下禾漱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捐赠的了。

李烁这人很勤快,爱做饭,打扫卫生也利索。以前不少都是禾漱要干的活,现在全都被他抢着做了。

禾漱忍不住问:“李烁,他给你开多高的工资?让你放弃大城市的生活来这里。”

李烁笑了下:“从来这里后,每天都是三薪。”

话音刚落,大门口出现一道身影,禾漱望过去,是意料之中会来的谈叙川。她下意识朝他身旁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其他人。

李烁放下手里叠好的元宝,和谈叙川打了声招呼后,拿起墙边的扫帚去清扫门外的台阶。

谈叙川走过去,坐到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禾漱一下一下叠着元宝。

他随手拿起一张黄纸,打破沉默:“教我叠。”

有人搭手一起做,禾漱不可能拒绝。她没有开口教,在叠下一个元宝的时候,手上动作放得很慢。她只示范了一遍,就又恢复平常速度接着叠。

谈叙川慢悠悠摆弄手里的纸,“你打算在这里一辈子?”

“嗯。”

“那你应该出家。”

禾漱抬头看他,“为什么?”

谈叙川直视她:“不入道怎么看破红尘。”

禾漱往大殿那边瞥了一眼,淡道:“关你什么事。”

“性格没变,真实的你的确是有这样尖锐的一面。”谈叙川轻笑一声,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坦白告诉你,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你。”

“跟我回去吧。”

禾漱把刚叠好的元宝丢进筐子里,内心毫无起伏,如果说非要有波澜,那就是对谈叙川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她问:“为什么?”

谈叙川说得很直接:“我们重新开始。”

禾漱面容平静:“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关系,你心里应该明白。”

谈叙川终于叠好了一个元宝。

“禾禾需要妈妈。”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