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棠见状,就很贴心道:“仙子先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吧,我们认识路,自己去见谢阁主。”
丹修师姐顿时松了口气,道谢之后匆匆告辞。
穆棠循着昨夜的记忆来到了谢阁主的住处,敲门正欲进去,却看到一群人正面色严肃的坐在谢阁主的书房,从年龄和修为上看,显然都是丹圣阁的长老前辈,显然谢阁主今天要见的不只是她。
此刻听见敲门的动静,众人纷纷回头看过了,数道带着审视的视线落在穆棠等人的身上。
穆棠挑了挑眉。
谢阁主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道:“对了,我今日还邀请了问道宗的穆棠穆仙子过来,穆仙子不要客气,进来坐吧。”
穆棠刚在妖族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众人显然都听说过她,那数道审视的视线便又添了探究。
穆棠笑了笑,淡淡道:“晚辈只是来替贵宗送物资的,丹圣阁诸位前辈商量正事,晚辈不好掺和吧。”
谢阁主苦笑一声,“此等关乎边境百姓生存的危机关头,又何来晚辈前辈的,在下巴不得穆仙子能多说两句解我困惑呢。”
他既然这么说了,穆棠也没客气,带着卫长偃和江月一起,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穆棠和卫长偃神情自若,到时江月,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很是不自然。
但很快他们就重新讨论了起来。
不出穆棠所料的,丹圣阁这么多前辈聚在一起,为的还是边境土地劣化之事。
穆棠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讨论的和江月一路调查总结的也大差不差,总体上都认为是人族这边的土地劣化是受了魔族那边魔气的影响,而现在让他们想不通的就是,分明相安无事了几千年,魔族那边的魔气怎么突然就影响到人族的土地了,
一个长老很是苦恼道:“云霞谷受灵脉庇护,情况还算好,但外面植被衰败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的,再想不出办法,等此地的植被纷纷枯死,外面的植又无法移植到边境生存,那边境就真成了一片死地了。”
穆棠听到这里好奇道:“外面的植被,没办法移植到这里吗?”
那长老看了她一眼,很不明白一个能问出这种外行问题的小鬼为什么会被……那个人特地请到这里来。
他叹了口气正想回答,却听跟在穆棠身边那个影子似的小女修弱声弱气开口道:“边境这边的灵气,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在自家师姐鼓励的眼神中似乎找到了自信,小声道:“修真界同时存在灵气和魔气,灵气沉于地脉,魔气游于地表,两种能量循环共生,植被生长于土地之上,数万年来,在不同的能量平衡之下演化出了不同的生态体系,如人族灵力相对充沛,喜灵力的植被便生长的更为茂盛,魔族魔气环绕,便多生长喜魔气的灌木和藤本植物。”
“但在边境,灵气与魔气的交汇更为复杂,有其独特的平衡,便也衍生出了适应两界边境的特殊植被体系。可现如今,魔族那边不明原因涌来的魔气破坏了原有的生态系统,游于地表的魔气开始侵入土地腐蚀植物根系,等这里的独特生态体系被灭绝,哪怕咱们最终解决了此地的土地劣化问题,也找不到能适应此地生态的植被了,不管是自然演化还是人工培育,想再恢复此地生态,怕是要再等个上千年。”
穆棠顿时重回高中生物课,看江月的眼神都肃然起敬了起来。
这竟是一位生物大神啊!
其他长老也没想到这群年轻人中竟真有个可以一针见血的专业人士,看着那说着说着就神采飞扬起来的小女修,神情也柔和的下来。
穆棠见状总结道:“也就是说,这边境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孤岛演化,孤立环境形成了特殊生物种群,灭绝了就真没了,而且其他地方的物种还不能在这里生长。”
其他人咂摸了一下,觉得“孤岛演化”这个词甚妙,纷纷点头回应。
穆棠顿时可惜道:“独特生物群,这妥妥的最佳旅游地点啊,边境的旅游业至今没发展起来也是神奇。”
众人:“……”
不愧是能把半妖一族忽悠来干活的商业奇才,这都能想到挣钱。
有人好奇道:“哪怕是在土地没有劣化之前,边境也是苦寒之地,植物奇形怪状,动物为了生存也格外凶猛,妖兽还多,这也能有人来玩?”
穆棠惊喜,“这更好啊,到时候还能搞个妖兽狩猎体验营什么的骗那些……赚那些萌新修士的灵石,高阶妖兽还能吸引高阶修士锻炼实力,还能弄个法器租赁项目什么的,也算是增值服务了,还有应急救援服务也能搞起来,岗位这不就多起来、经济这不就好起来了嘛!”
众位思维还算质朴的长老们听得大为震撼。
有人艰难道:“也就是说,他们不远万里过来帮我们杀妖兽,还要给我们钱?”
穆棠:“总会有些地方繁华过了头,有些修士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只妖兽,你们出妖兽他们出钱,这也算是资源置换嘛。”
谢阁主:“……头一次见到花钱找罪受的。”
穆棠贴心:“也不全是找罪受啊,你们谷内有灵脉庇护不受波及,我看到谷内还有温泉,你们可以弄个特色温泉客栈什么的,发挥丹圣阁特色还可以开发药浴温泉,届时旅者们去妖兽训练营挨了揍,再回客栈做个药浴恢复一下,这不就可循环发展了吗?”
谢阁主忍不住道:“是可循环挨揍吗?”
另一长老接道:“但这样丹圣阁伤药的销量就上来了。”
一提到丹圣阁的销量,众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纷纷开始讨论要是这旅游业真的开发起来,他们丹圣阁能开发多少种增值项目,可谓集思广益。
卫长偃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悄悄对穆棠提议道:“这么有意思的活动魔族也可以加入了,搞一个跨界旅游盟约什么的你觉得如何?”
穆棠:“……这不是我能觉得的。”
热火朝天地讨论了一阵,谢阁主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还有正事没干,连忙猛咳了几声提醒其他人。
以长老不耐烦道:“阁主嗓子不舒服吗?等我们讨论出个章程来我让徒弟给你拿丹药来。”
谢阁主见状,不得不在穆棠的注视下把话说得明白了些:“师叔,这土地劣化一事,咱们还没讨论好呢,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次是干什么的,一阵沉默之后,纷纷若无其事地转回话题道:“对,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穆棠听得有点儿意犹未尽,建议道:“不如你们继续呢?不是刚商量到可以利用奇特植物建造特色迷宫吗?我还没听够呢。”
谢阁主憋了半天,强行忽略了这句话,干巴巴道:“刚刚说到哪儿了?对,土地劣化和魔族那边的魔气失衡脱不了关系,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就只有一个方法。”
穆棠觉得,经过自己刚刚那翻打断,谢阁主好像接不上情绪了一样,再也没有方才那副想要引出某个话题般的循序善诱。
但她还是贴心道:“阁主请说。”
谢阁主:“请紫华剑尊出面,与魔族协商,进入魔族调查。”
穆棠想,好吧,原来真的是紫华剑尊引她到这里来的。
“偶遇”丹圣阁阁主,言语引导他,让谢阁主把她请到丹圣阁来。
她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紫华剑尊大费周章呢?
只是因为她身边跟着卫长偃吗?
穆棠看了卫长偃一眼。
卫长偃神情莫测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穆棠沉吟片刻,试图理解其含义,最终理解失败。
她索性也不管他,直接对谢阁主道:“紫华剑尊既然要来的话,身为晚辈,自然是要拜见的。”
谢阁主顿时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必再找借口在这个敏锐过头了的晚辈面前将紫华剑尊的到来合理化。
他笑了出来,正想着终于可以结束了,就听穆棠慢悠悠道:“紫华剑尊都要来了,大家还不赶紧行动起来啊。”
众位长老面面相觑,谢阁主也一脸懵逼,“行动什么?”
穆棠恨铁不成钢:“紫华剑尊日理万机的,他好不容易要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效率最大化,争取让紫华剑尊从落地起高效率、快节奏的把这里的事情给处理喽,最好一丝时间都不浪费,让紫华剑尊体验到什么叫不白来!”
穆棠指挥:“这样,几位长老辛苦一下,把边境现在的情况整理出一份《关于边境土地劣化问题的研究报告》来,让紫华剑尊能更好的处理工作。
对了,刚刚你们商量的关于边境旅游业的开发也可以整理个章程出来,毕竟这件事想要落实还需要上面的支持,这次也是机会难得了。
还有江月,你把咱们这一路收集来的土壤做一个土壤成分分析到时候交给剑尊。咱们争取让剑尊落地就能开展工作,早上看报告、晚上批论文,给剑尊充实的一天!”
众人目瞪口呆。
有人结结巴巴道:“不、不让剑尊休息一下吗?”
穆棠横眉怒目:“剑尊什么觉悟,你以为他跟咱们一般贪恋世俗享受吗?剑尊千里迢迢过来你却让他休息,这是对剑尊都不尊重!”
众人掩面羞愧,纷纷行动了起来。
只有没被安排任务的谢阁主还瞠目结舌地坐在原地。
穆棠沉吟片刻,温和道:“阁主也别闲着啊,实在没事干给咱们炒个菜支持一下幕后工作吧。”
第96章 羽翼丰满
紫华剑尊来到丹圣阁是在三天之后,那日天气正好,明媚的阳光似乎也驱散了边境多日以来湿冷的空气。
他孤身而来,没有惊动上清宗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没有告诉自己那唯一的弟子肖寒,哪怕他现在正在丹圣阁外,跟着半妖一族干的热火朝天。
同样的,他也并不想惊动丹圣阁的任何一个人,只想要悄无声息地来,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所以他的心情难得平静。
这平静的心情一直维持到了他降落在云霞谷外。
银发紫衣的青年从剑上落下,与他正道魁首的名头相比过于年轻的面容如古井深潭,深不可测。
过于年轻的剑修收回玄色铁剑,踏上覆满青苔的石阶,忽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毫无预兆地抬头,眸若寒潭。
……然后一桶礼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他头顶炸开,紫色和粉色的花瓣混在一起纷纷落下,撒在他霜色的长发,落满他淡紫色的衣襟。
银发剑修似是呆了一下,但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刻,原本安静的山谷外不知从哪儿涌来了一大堆手持鲜花的修士,他们热情地欢呼着,训练有素地列队在紫华剑尊两侧,他脚下的青石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撒满了鲜花。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他转头,就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涌现出一群手持彩旗的围观气氛组,他们睁着一双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见他看过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他们之中爆发出来。
他难得茫然,正想开口问些什么,一道热情的女声通过扩音符从山谷内传来,压下了所有声音:“下面,让我们热情欢迎我们尊敬的前辈,伟大的剑修——紫华剑尊。”
唰——
一道大红横幅毫无预兆地在紫华剑尊头顶展开,伴着淹没整个山谷的欢呼声和富有节奏的鼓掌声。
紫华剑尊顿了顿,忽视了那些列队在他两侧伴随着掌声挥舞鲜花的欢迎队伍,也忽视了身后挥舞双手的气氛组,抬头看向那极富存在感的大红横幅。
——热烈欢迎上清宗紫华剑尊莅临指导。
大红的横幅,经典的语录,整齐的欢迎队伍,永不缺席的气氛组。
味儿一下就正了起来。
紫华剑尊:“……”
银发剑尊顶着满头花瓣,在红色横幅下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
山谷之内。
谢阁主站在山顶上,看着下面热烈欢呼的人群和被簇拥其间的紫华剑尊,迟疑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穆棠一口咬定:“没问题,这就是欢迎领导莅临的标准流程,你看他们,多么的团结友爱,严肃又不失活泼,是不是连紫华剑尊都显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谢阁主还没品出来紫华剑尊和蔼可亲在了哪里,一旁的长老就连连赞叹:“确实不错啊,大红大紫的多热闹,你看看,让小辈们去迎接剑尊,剑尊就是比和咱们老家伙在一块时慈祥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面那群清澈又愚蠢的小辈弟子们正试图把鲜花往紫华剑尊那双向来只拿剑的手里怼,还有人扯下了随身的药葫芦,试图让紫华剑尊在上面签名。
谢阁主:“……”
初生牛犊不怕虎,扪心自问,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干。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被这群过于热情的小辈团团围住的紫华剑尊都有点儿亲切了。
他躲那一双双伸过去的手又躲不开时,甚至都有点儿可怜。
想到这里,谢阁主猛地打了个哆嗦,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为紫华剑尊担心,还是该为自己那些过于大胆的弟子们担心。
谢阁主连忙问:“也差不多了吧,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吧。”
穆棠又看了两眼,有些意犹未尽道:“行吧,也差不多了,下一步啊,让我看看……”
“有请领导讲话!”
她斩钉截铁。
谢阁主心说这个好,总比让自己的弟子们冲剑尊伸爪子强,于是连忙下去组织领导讲话。
等峰顶的人散完了,穆棠再去找卫长偃,就见他正坐在一处小石碓上,津津有味地往下看。
山下,紫华剑尊正被推上高台,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
某一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突然抬眼往上看。
魔主与正道魁首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相撞。
四野呼啸的风声似乎都沉寂了下来。
但是只片刻,紫华剑尊就平静地转开视线。
穆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卫长偃的神情,就见向来嬉笑怒骂毫无顾忌的青年此刻难得的面无表情。
穆棠想了想,走了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卫长偃那张冷漠如石膏似的连顿时就生动了起来,一边意外的挑起眉毛,一边又不怎么意外的顺着她的动作往旁边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穆棠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旁的石碓上,开口就是直奔主题:“现在可以说了吧。”
卫长偃懒洋洋地:“说什么?”
穆棠:“你和紫华剑尊到底什么渊源啊。”
卫长偃看了她片刻,突然笑道:“你很想知道?”
那笑容不同往日,带着丝凉意。
如果是魔族的人看到卫长偃此刻的表情,就该早早的闭嘴再不说一个字,穆棠却老老实实道:“对啊,很想知道,你说不说?”
她既没有害怕他,也没有保护他人隐私不戳他人伤疤的想法,问的理直气壮毫不避讳。
卫长偃被她这理所应当的态度气乐了。
穆棠却晓之以情道:“我费尽心思给紫华剑尊来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你吗,我气都帮你出了,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俩什么渊源吧。”
卫长偃又往下看了一眼,不知道确实感觉被出了气还是被娱乐到了,哈哈笑了一阵,突然看着穆棠道:“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很稀奇的渊源。”
“只不过,入魔族之前,他是我师尊罢了。”
啊?
穆棠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懵了一下。
原著里倒是说过,卫长偃是混血魔修,以前是修道的,后来半道转修魔。
甚至卫长偃自己都对她提过,他以前是正道子弟,“羽翼丰满”之后背叛了曾经的宗门回了魔族,所以一直到现在他在人族的名声都算得上是臭名昭著。
既然以前是人族修士,那在人族有个师承倒是能理解。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师承居然是正道魁首紫华剑尊。
穆棠沉默了半晌,沉吟道:“那这么说来的话,你和肖寒其实是师兄弟?怪不得在妖族的时候,别人说他是剑尊唯一的弟子,他还吞吞吐吐的说其实他还有个师兄,原来这个师兄就是你啊!”
卫长偃闻言顿时脸黑:“本座没有这么蠢的师弟。”
看来确实是很嫌弃这个“师弟”了,一张口都开始“本座”了。
穆棠看了一眼山下还在面无表情发表“领导讲话”的紫华剑尊,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个人居然还有师徒关系,不由斟酌道:“那这个师尊……”
卫长偃懒洋洋打断她:“我走的时候闹得挺难看的,按你们人族的说法,算得上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所以现在他也算不上我师尊了。”
穆棠从善如流地改口:“那紫华剑尊这次特地过来,其实就是为了找你的吧,还特地绕了这么大一圈。”
卫长偃嗤笑:“谁知道这老东西在想什么。”
穆棠:“那你要去见他吗?”
卫长偃:“既然是他特意来见我的,就看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找过来吧。”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什么,只剩风声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走了山下紫华剑尊平静无波的讲道声。
卫长偃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在抛出这么爆炸的消息之后,他却平静地像是睡着了。
穆棠抱膝坐了一会儿,毫无预兆道:“卫长偃,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卫长偃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
她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长偃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穆棠主动打听他的过往。
从前,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摆在她面前,她都懒得去戳破。
现在她开始对他感到好奇了。
卫长偃轻笑了声,“我从前的事……无趣又漫长。”
穆棠:“那你慢慢说,我慢慢听吧。”
……
卫长偃有记忆起,就住在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峰上,山峰上只有他和他常年闭关的师尊。
每隔半个月,会有一个仆从自山下来,给他送一瓶辟谷丹,但那仆从从不与他说话,看他的眼神也透着股那时的卫长偃看不懂的怪异。
每三个月,自己的师尊会出关一次,看过他的修行进展,再丢给他一本功法典籍,便又回到自己常年闭关的洞府之中,
山上无人与他说话,他一度无聊到对着寒鸦自言自语。
他曾尝试过下山,但在发现山下阻挡的结界后,便明智的没有触动结界就折返了回来。
但他终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有了下山的念头之后,便在下一次仆从送辟谷丹之际,跟着下山的仆从潜出了结界。
然后他才发现山下是个热闹的大宗门,和山上的冷清截然不同。
可惜在山上是太久没人和他说话,以至于下了山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差点儿被人当成哑巴。
他身着弟子服,被人当成了新入门的弟子,从别人口中套话才知道,他所在的宗门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上清宗,那座终年覆盖着皓雪的山是上清宗主峰,上面住着修真界第一人紫华剑尊。
那个连面容都记不太清的修士说这话时充满艳羡,卫长偃却觉得很好奇,像是在听一个熟悉却好似与他无关的故事。
那修士说着,突然又带着几分恶劣道:“但你知道吗?剑尊虽是正道魁首,但他收的弟子却……”
他说着,顿了顿,充满优越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替剑尊可惜。
卫长偃便笑了,如他所愿的追问道:“他的弟子是什么?”
然后那一天,卫长偃知道了紫华剑尊虽是正道魁首,却在十年前不知从哪里捡到了一个人魔混血的婴儿,说要收他为弟子,遭到了宗门上下一致反对。
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宗门长老和掌门又同意了,剑尊便带着那婴儿上了山,从那之后十年再未下山,也没见当年的婴儿从山里出来过。
那修士兴致勃勃地猜着剑尊不下山的原因,卫长偃却想,原来自己是人魔混血啊。
卫长偃混在弟子堆里,一直到半个月之后才跟着山上送丹药的仆从回了山上,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提前出关在洞府外等他的紫华剑尊。
紫华剑尊没叱骂他,也没责罚他,只看了他片刻,道:“既然想下山了,从今日起你便下山住吧。”
从那之后卫长偃便以紫华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了山下,再未回过那座终年积雪的深山。
穆棠想了想,皱眉道:“紫华剑尊和上清宗掌门都没特意隐瞒过你的身份,紫华剑尊闭关不出又不是很护着你的样子,你下山了不会很好过吧。”
卫长偃想了想:“忘了,我对不重要的人和事向来没什么印象。”
穆棠无言了片刻,又问:“紫华剑尊设置了结界不让你下山,总不是为了让你免受山下流言侵扰吧?”
要真有这个心,当初也不会把他的身世弄到人尽皆知了。
卫长偃好笑道:“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穆棠想了想,笃定道:“魔血。”
在妖族时卫长偃就透露过,他身负魔血,是上古魔尊的后裔。
卫长偃懒洋洋道:“你比我聪明,我还是好多年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也才知道当年紫华剑尊用结界把我隔在山上,是因为魔族那边也在找我这个身负魔血之人。”
穆棠一顿,轻声问:“他们找到过你?”
卫长偃淡淡道:“差点儿死了。”
穆棠心里一惊。
他虽然只有一句话,穆棠却很快意识到卫长偃当时的处境。
他的身世在上清宗内没有被隐瞒过,当年人族魔族之间的仇恨比现在更甚,紫华剑尊又没有庇护过他,他在上清宗不会过的很好。
魔族那边也在寻找他,并且目的不纯。
魔族那边想要他的命,上清宗再怎么说也总能庇护他。
于是选择就很简单了。
卫长偃笑道:“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实力低微,在知道我身负魔血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离开上清宗就是死路一条,于是第二天我就亲手抽出了自己的魔血投诚……那之后我在上清宗的处境倒是好了不少,他们都觉得我一心向道,倒还真有几个真心拿我当同门手足的,不过后来我叛出师门回到魔族时,也就数他们恨得牙痒痒了。”
穆棠看他笑得这么放肆,一时间倒不知道自己是该替卫长偃的经历难过,还是替那几个被卫长偃欺骗了感情的倒霉蛋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问道:“那最后为什么又回了魔族呢?”
卫长偃淡淡道:“大概是有了回魔族拼死一搏的实力,也装不下去除魔卫道的正道了。”
穆棠就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毫无预兆地揉了揉卫长偃的脑袋。
青年束得本就松散的发髻被她蹂躏的歪斜,他也没骨头似的跟着东倒西歪的。
穆棠又揉了两把才站起身往山下走。
卫长偃像是没被摸够的大猫似的,不高兴道:“你做什么去?”
穆棠:“通知江月师妹把丹圣阁所有弟子的论文都整理出来,紫华剑尊当年既然不想好好当师尊,现在就该吃一吃带学生的苦!”
卫长偃在她背后哈哈大笑:“你是在替我出气吗?”
穆棠顿了顿:“你想多了!”
卫长偃不说话,只继续笑。
穆棠恼羞成怒,决定把紫华剑尊现在的徒弟肖寒也叫出来一起折腾。
第97章 穆棠,这就
肖寒在谷外跟着半妖一族忙的晕头转向的时候,穆棠找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花。
肖寒看着手里那把不知名野花,一顿,再张口就有些吞吞吐吐:“穆仙子,这、这不好吧。”
穆棠翻了个白眼,带着他就回了山谷。
他们回来的时候,紫华剑尊这场由领导讲话演变而成的讲
道正进行到尾声,台下掌声雷动。
肖寒惊呼:“师尊?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过来的?”
穆棠再背后推了他一把:“快上去,该你献花了。”
肖寒:“啊?”
穆棠直接推了他一把。
于是肖寒稀里糊涂的就越众而出,踉踉跄跄地举着花上了台。
等紫华剑尊听到动静转过头,就见一束凌乱却也勉强能称得上美感的野花,和那束野花之后,自己徒弟那张清风朗月却也傻不愣登的脸。
紫华剑尊:“……”
肖寒连忙:“师尊,花,送您的。”
紫华剑尊闭了闭眼。
再睁眼,他瞥了台下那小姑娘一眼,冷静问道:“是她让你上来的?”
肖寒莫名懂了“她”指的是谁,点头道:“是啊,穆仙子人还挺好的,知道您来了之后就带我过来了,还说给您献花呢,对了,这花给您。”
于是他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怀的野花。
自己的弟子还雀跃地问他:“师尊,您过来怎么也不和弟子提前说一声啊,弟子什么都没准备呢,多亏了穆仙子特意找来的花。”
紫华剑尊看向了台下的穆棠。
穆棠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紫华剑尊:“……”
好不容易等这场闹剧结束了,紫华剑尊面无表情地拎着一束花下台,台下却不见穆棠的身影了。
他蹙了蹙眉,倒也没说什么。
谢阁主从身后跟了上来,试探道:“剑尊远道而来,要不先去主阁休息几日再……”
紫华剑尊经历多了这样的事,像是提前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淡淡打断道:“如此已经够了,正事要紧,多余的事情就不要做了。”
谁料谢阁主反而松了口气似的:“穆仙子猜的果然没错,剑尊一心为公,幸好我们提前准备了。”
紫华剑尊难得有些疑惑,这穆仙子到底猜到了什么。
然后他就被迎进了丹圣阁为他准备的住所,毫无预兆的推开了门。
……就见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各色卷宗。
紫华剑尊顿了顿:“这就是你们提前准备的?”
谢阁主连忙道;“穆仙子猜到您必然是一来就要忙正事,为了节省您的时间,我们提前都把能调查到的所有情报整理成卷宗都放在这儿了,小到边境各地土地劣化情况,大到边境日后的恢复和旅游发展规划都在这儿了,您慢慢看。”
紫华剑尊闭了闭眼:“你们倒是很听她的。“
谢阁主沉默了一下,有点儿拿不准剑尊是什么意思。
最终他决定实话实说道:“我以为这也是您的意思。”
紫华剑尊暗示他去寻求穆棠的帮助,甚至于剑尊自己都跟了过来,谢阁主就算是看不出穆棠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也知道对于剑尊来说,这个人是重要的。
那他就不能随随便便对待她,她说得话,哪怕是再离谱,他都得揣摩一下剑尊那边的意思。
所以倒不如都顺着她来。
紫华剑尊按了按眉心:“罢了,你出去吧。”
谢阁主乖觉地走了出去,肖寒紧跟其后。
紫华剑尊却突然开口:“肖寒留下。”
肖寒茫然:“徒儿……”
紫华剑尊不容置喙:“留下。”
肖寒迟疑地走过去,一时间拿不准师尊留他做什么。
师尊向来喜欢独处,连他这个弟子非必要的时候都不怎么能见得到他,他有正事要忙的时候,更是不许身边留任何人打扰他。
这次怎么……
紫华剑尊却已经坐下,对肖寒道:“帮我整理卷宗。”
肖寒连忙上前,不敢违抗。
紫华剑尊不爱说话,肖寒也不敢开口。
也不知忙了多久,一片寂静之中,紫华剑尊突然问道:“跟在穆棠身边这些时日,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肖寒险些没意识到是师尊在说话,反应过来之后忙压下心头的震惊,思量片刻后,斟酌道:“穆仙子她……看似重利,却有济世只大爱,不以强弱分对错,不以出身论尊卑,有勇也有某,是个让人敬佩之人。”
紫华剑尊并没有对他的评价置喙什么,肖寒悄悄去看他,也只看到一张不喜不悲的脸。
就在肖寒以为师尊只是一时兴起,这个话题就要过去的时候,紫华剑尊又问:“那穆棠身边那个男人,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围绕在穆棠身边的人很多,有男有女,但穆棠身边的男人,肖寒只能想到卫长偃。
肖寒脑海中浮现出卫长偃那张向来懒散的脸。
按理说在妖族的时候他和卫长偃相处也不少,他对付妖族也没少出力,更是同生共死过,这样的交情放其他人身上肖寒都能毫不犹豫说一句这是他历经过生死的知己。
但换成卫长偃,肖寒想到他,第一反应只是“穆棠身边的那个人”。
他很强大,但更多时候却只懒散地跟在穆棠身后,以至于很多时候让人意识不到他的强大。
他与这个世界的链接似乎就是穆棠,穆棠在时,他嬉笑怒骂百无禁忌,穆棠不在时……他甚至都不像个活人,似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生魂。
他不在意除了穆棠之外的任何人,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像是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一般。
以至于现在肖寒想到他,就只能想到一个如同穆棠影子一般的形象。
肖寒想了半天,只谨慎道:“是一个强大的人。”
紫华剑尊点了点头,也没说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
肖寒略带忐忑的继续自己的工作,拿起一份卷宗,不自觉念出声:“《边境土地劣化与魔族出生率下降之关联》,这个有点儿厚啊,和刚才那份《母猪产仔畸形率与土地劣化关系分析》放在一起吧,您等下一起看。”
紫华剑尊:“……”
他闭了闭眼,冷声道:“这种强行关联毫无逻辑可言的东西,都给我打回谢阁主哪里。”
肖寒一下子觉得空气都冷了许多,比方才师尊问他问题时那诡谲的气氛更冷。
师尊好生气的样子。
……
穆棠不知道紫华剑尊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紫华剑尊直到第三天才从那间房中走出。
他出来的时候,仍旧是看不出来喜怒的样子,但跟着他在里面呆了三天的肖寒肉眼可见的精气神都被抽了个干净似的。
被安排照顾他们的女修看得一愣,小心翼翼上前道:“这位师兄还好吗,我先带您去休息?”
肖寒一双眼睛就看了过去,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程雪,下雪的雪。”
肖寒:“哦,那个母猪的产仔畸形率就是你写得。”
程雪:“……”
她呵呵一笑:“那师兄现在去休息吗?”
肖寒:“不休息,我先去看猪。”
程雪一头问号地就带人去看猪了。
原地只留下了穆棠和紫华剑尊。
穆棠这还是第一次单独见紫华剑尊,不由得细细打量着他。
……总感觉有些眼熟的样子,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眼熟。
但还没等她继续深想下去,紫华剑尊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穆仙子。”
穆棠立刻:“前辈面前哪敢称仙子,剑尊叫我小穆就行。”
紫华剑尊顿了顿,没应她的话,只道:“从妖族到这里,我徒儿肖寒给你添麻烦了。”
穆棠笑眯眯道:“怎么能算得上麻烦呢,肖寒道友可帮了我不少,他现在是我们啥都送公司的大股东和重要合伙人呢。”
紫华剑尊:“我徒儿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棠想了想:“是个赤诚之人。”
紫华剑尊轻笑了声:“你们对彼此的评价,倒是很高。”
穆棠正想谦虚两句,便听见紫华剑尊又问道:“那我另一个徒儿,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棠猛然抬起眼看他,见他神情自若,突然便笑了。
她缓声道:“剑尊,他现在已经不靠他人对他的好恶生存了,不是吗?所以,他在我眼里是什么样,不重要,在你眼里是什么样,也不重要,你们把他当成什么,更不重要。”
紫华剑尊垂目,声音中带着穆棠分不出的怅然:“是啊,都不重要了。”
穆棠轻笑一声:“还有,既然他已经叛出师门,如今就也算不
上你徒儿了,他呢,就只是卫长偃,你呢,也就只是紫华剑尊,既然是费了心思要见他一面,不如还是把他放在合适的身份上,比如,你想要与之合作的魔族尊者卫长偃。”
紫华剑尊淡淡道:“他当初一张嘴能把人说得要为他赴死,你一张口倒也像他三分。”
穆棠正想说您过奖了,就听他又道:“不过现如今,穆仙子不妨先想想该怎么和你师妹解释。”
穆棠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回头。
只见身后,自家师妹江月正抱着一盆大米愣愣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啪嗒”一声,她手中的米盆掉了。
穆棠默了默,决定先安抚一下目击者情绪:“师妹啊……”
江月的手抖啊抖、抖啊抖:“魔、魔族尊者?”
穆棠呵呵笑了两声:“是啊……”
江月声音更大了:“卫长偃!!!”
穆棠:“你不要激动啊。”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对方更激动了,瞬间转头就跑,跑之前居然还不忘拾起地上的米盆。
穆棠见势不对正想去追,却被身后人拍了拍肩膀。
穆棠还以为是紫华剑尊,眼神一利正想出手,却听卫长偃的声音懒洋洋道:“他那声卫长偃是在叫我,你师妹被我吓走了,你先拦住她好好解释一番吧,不然我怕等会儿丹圣阁里就传言你和魔族勾结了。”
穆棠惊喜回头,就见卫长偃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挡在他和紫华剑尊之间。
穆棠挑了挑眉:“那你这边?”
卫长偃轻笑:“我和紫华剑尊叙叙旧。”
……
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有穆棠白日追师妹。
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跑得这么快,等穆棠拼死拼活见到了她的影子,就见他们第一日到丹圣阁时见到的那位丹修师姐正拦着她和她说话,师姐一脸焦急道:“江姑娘,你师姐穆棠仙子现在在哪儿啊,被我们抓到的那个魔修现在在牢里……”
江月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准备捕捉到了“师姐”、“魔修”和“牢里”这几个词,一下子就吓清醒了。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人魔勾结的刑罚”,想到了暗无天日的灵牢。
几乎是想也没想,她张口就为自家师姐颠倒黑白:“我师姐没错!都是那个卫长偃勾引她的!我师姐只是犯了一个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卫长偃不守男德!”
丹修师姐一脸懵:“啊?他们两个居然是勾引的关系吗?”
穆棠:“……”
穆棠很为自家师妹无条件且昧良心的维护而感动,但又不太敢动。
996幽幽道:“穆棠,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兵。”
第98章 你要是没死
穆棠先上前忽悠走了那位丹修师姐。
但看她走之前那若有所思又念念有词的样子,穆棠总感觉她的思维正在往奇怪的方向延伸,让人不敢细想。
然后她硬着头皮转头看向了江月。
江月看起来呆呆地。
996啧啧:“完了,吓傻了一个。”
穆棠咳了一声,只能强行解释道:“师妹,其实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内幕很复杂,我也不好和你解释,但你要相信师姐,我保证卫长偃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也没有要和魔族勾结的意思,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不好让更多人知道卫长偃的身份,你能替师姐保密吗?”
江月沉默了半晌,轻“嘶”了一声。
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卫长偃他真的是……魔主?”
“魔主”两个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人听到了一样。
穆棠沉默点头。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穆棠想着她会问什么关于卫长偃身份的问题时,她却只问:“那卫长偃,是个好人吗?”
穆棠:“……”
就算她昧着良心,也不能说出卫长偃是好人这种天打雷劈的谎来。
她委婉道:“师妹,这个世界很复杂,很多事不能简单的用好坏来衡量,人也一样。”
江月想了想,又问:“那他对师姐来说,是个好人吗?”
穆棠顿了顿,轻声道:“是个有点儿混蛋的好人。”
江月:“所以他不会伤害师姐?”
穆棠:“他不会轻易伤害任何人。”
江月松了口气似的:“那我相信他。”
这次轮到穆棠讶异了,她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
她轻声问:“你不怕魔主吗?”
江月挠了挠头:“其实有点儿害怕,但我觉得,我从别人口中知道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吧,别人都说魔主残暴嗜杀冷血无情,但我认识的卫长偃不是这样子啊,我想,他总不至于从卫长偃变成魔主,就直接变了个人吧。”
她又看了穆棠一眼,小声道:“而且我觉得,就算我看走了眼,师姐肯定也不会看走眼的。”
穆棠沉默片刻,上前摸了摸她的头,道:“师妹很棒,学得很好。”
江月有点儿高兴,这会儿连刚刚那点儿害怕都没有了,反而问:“那卫道友呢?”
穆棠:“他在和紫华剑尊谈正事。”
江月纠结了一下下。压低声音问:“是在封紫华剑尊的口吗?”
穆棠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至于,他本就是知情人。”
顿了顿,她缓缓道:“这个紫华剑尊,师妹尽量少接触他。”
江月:“他不是好人?”
穆棠:“我刚刚说来,很多人不能简单以好坏区分,但紫华剑尊,给我感觉不太好。”
江月毫不犹豫:“那我离他远点儿。”
换成对别人说她感觉正道魁首紫华剑尊不太好,那十个人是估计有八个认为她疯了,剩下两个可能要怀疑她要背叛人族。
自己这师妹就这么信了。
穆棠恨不得亲死她。
996也酸溜溜道:“还真成你练得兵了。”
穆棠神清气爽,见师妹还捧着那盆大米,顺口就问道:“对了,你抱着大米来找我是要干嘛?”
总不是来找她一起吃饭吧。
江月像是这才想起正事似的,看了看米,又看了看自家师姐,斟酌道:“师姐应当知道,我根骨不太好,修行没什么天赋,修行所得灵力十分之九都会逸散出去,但师姐把我捡回宗门种灵植之后我才发现我若是在灵植之中修行,我逸散出来的灵力会被灵植吸收,而那些灵植反馈给我的灵力,居然能被我吸收,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在灵植之中修炼。”
穆棠点头,她当然记得,她还记得被自家这个小师妹的灵力温养过的灵植,长得是又高又大,灵药十天就能成熟,简直人形开挂机,让她一度恨不得把江月绑在灵田里十二个时辰和灵药待在一起,也是丧心病狂。
她还和996商量过,一人一统一致觉得一定是这位原女主修行了什么特殊功法,或者身怀什么特殊血脉,所以才有这么闻所未闻的修炼方式。
她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从灵植中反馈而来的灵力能被她吸收五成,虽然看起来很好,但比起修炼的灵力逸散十之八九,这已经算是巨大进步了。
也不知道现在小师妹有没有进步。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就听见小师妹道:“我以前用这种方法温养灵植能让它们长得更好,但来到这里后我发现,劣化的土地上生长的植物或许是受了魔气影响,已经不能再吸收我的灵力了。”
她斟酌道:“然后我就想,既然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魔气可以影响植物甚至改变它们,那我除却被动的用逸散的灵力滋养植物,为什么不试着主动去改变它们呢?”
然后她就利用自己亲和植物的特殊灵力,去改变了植物中的某些特性……
穆棠听着听着就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然后你就做了修真界第一例‘转基因’实验?”
江月迷惑:“什么转基因?”
穆棠大手一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就是你种出来的灵米?”
穆棠上前就抓了一把,只见那灵米颗颗晶莹饱满,细细嗅来还有一股特殊的香气,淡淡的灵力流转其间,一看就是上等灵米。
穆棠正想对她大加赞扬,却见她吞吞吐吐道:“种是种出来了,但我觉得这个过程,可能是出了点儿问题……师姐你能和我一起看看吗?”
穆棠一拍胸脯:“这能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带我去!”
只要江月能在这劣化土地上种出灵米,什么问题都不算问题!
……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半个时辰后,穆棠仰头看着比她还高的稻苗,满脸呆滞。
那稻苗像是被她看害羞了,不好意思得扭了扭,如活物一般。
这时,一只苍蝇不知死活的从稻苗面前飞过,就见那稻苗猛然探出细长如蛇一般的叶片,其上裂开细小的裂缝,一口将那苍蝇吞下。
穆棠:“……”
还吃肉。
她欲言又止:“它是只吃苍蝇,还是……”
江月闻言主动上前,伸出了一只手。
穆棠正想让她小心,就见那稻苗的叶片已经纷纷缠了上来,其中一片叶片正不知死活得想吞下江月的手指,吞了一半像是噎到了嗓子眼一般,十分人性化地将手指吐了出来,还呕出了些绿色汁液。
江月习以为常地擦了擦手上绿色的汁水,解释道:“它现在有捕食性,但因为体型太小,对人是没什么威胁的,就怕它以后长得更大,到时候就说不定了。”
穆棠看着那比她脑袋还大的稻穗,看着那还在微微扭动的身体,心说现在也说不定。
要是谁冷不丁见到了这玩意,说不定还能真的被吓晕一两个。
她欲言又止道:“那你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江月叹气:“它能正常结出稻米,在谷外也能适应被劣化的土壤,还从一年生变成多年生的了,按理说是很好很好的,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推广的好。”
穆棠幻想了一下如果这玩意被推广开来之后稻田里那群魔乱舞的场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好家伙,到时候谁还能分得清这边境的两边到底哪里才是魔族。
她点评:“推广不太可能,但也不是全无用处,可以留下来,到时候建造一个恐怖主题公园放进去,还能吸引旅游业。”
顿了顿,她又道:“就算魔族那边魔气污染的事情解决了,这边的土地百年之内也绝无恢复的可能,其他植物你都可以试着改造一下,改造失败了咱们就往那么园里放,但是注意别用力过猛了,真吓死人了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江月连连点头,一脸受教。
穆棠又往四周看了看,见四周一片荒芜,方圆十里之内寥无人烟,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家师妹做事还是很周全的。
虽然人家培育出了这么个玩意,但她最起码记得在谷外找个没人的地方培养,不至于把人吓死。
她问:“就只有这一株是吧,没别的了?”
江月:“其他的我都给销毁了,只留了一株,为我下次灵力改造做对比。”
穆棠满意点头:“那行,我在这里设置个障眼法,免得吓到路过的人,你记住这里的坐标就行。”
想了想她又道:“这事儿还是暂且别往外说了,等你培育出了正常版本的稻子咱们再往外公布,以免引起恐慌。”
江月十分信服地点头,又觉得有点儿激动:“师姐,那今晚我把我收获的灵米给蒸了吧,这还是我第一次改造植物种出来的灵米呢。”
穆棠赶紧阻止她:“不行,那灵米现在看起来正常,但毕竟是改造过的,谁也不知道吃下去有没有害,这样,等回去的时候你抓一只兔子回来,咱们先在兔子身上做个实验。”
江月点头:“师姐想的周到。”
于是等穆棠回去之后,两人就提着两只兔子占领了厨房。
穆棠做事很严谨,决定给一只兔子喂下生米,一只喂蒸熟了的米饭,观察其状态,免得这变异了的灵米生吃无事,煮熟了却发生某种对人体有害的变化。
给其中一只兔子喂下生米之后,穆棠提着另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坐在灶房,百无聊赖地等着江月蒸熟米饭。
卫长偃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穆棠一看他出现,就知道他应当是和紫华剑尊商量出个结果了,把兔子往江月手里一塞,拉着卫长偃就往外走。
江月对卫长偃魔主这个新身份还是有些惧怕的,只敬畏地看着他们,没敢往外走。
把卫长偃拉到僻静处,穆棠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
卫长偃却往灶房望,颇有些幽怨:“好香的灵米,我风尘仆仆回来,你居然都不让我先吃个饭。”
穆棠无语:“这不是你能吃的!别打岔!那紫华剑尊找你是想做什么?”
卫长偃有些意兴阑珊:“无非就是想与我合作,让我尽弃前嫌,允许他带人进入魔族,探查这魔气污染真正的源头,免得这魔气继续蔓延,耽搁更多性命。”
穆棠:“你的想法呢?”
卫长偃笑了笑:“我的想法是,这生生死死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穆棠听着他这十分魔族的经典中二发言,只默默看着他,也不说话。
卫长偃眨了眨眼。
穆棠见状,十分笃定道:“你答应探查魔气源头了,但没答应让他主导调查。”
卫长偃:“这么肯定?”
穆棠:“你虽然不算是个好人……”
穆棠转头看他,就见他似乎因为这句话十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穆棠无视他,继续道:“但你也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你是魔族合格的领导者,是个理智的魔主。”
卫长偃像是听到了新鲜话:“我是从人族叛逃的,在人族名声可不怎么好,不都叫我魔头吗?”
穆棠:“但你在位期间,并没有掀起战争,且魔修在人族的活动最少。”
卫长偃:“……”
这家伙开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所以。”她伸手强行摆正他的脸:“你们商量出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卫长偃静了静,居然老老实实道:“紫华剑尊至多可以带三人进入魔族,其他一应事务由我安排。”
穆棠想了想,点头:“还行。”
卫长偃:“我也觉得还行。”
说着,他抬起脸颊蹭了蹭她的手。
穆棠:“……”
她这才发觉自己还捏着对方的脸,火烧一样赶紧放开。
在卫长偃意味不明的视线里,穆棠匆匆说了句:“我回去看看师妹。”被鬼追似的离开了。
……
厨房中。
穆棠离开之后,江月一边煮饭一边心神不宁。
眼看着实验用的米饭都快煮好了师姐还没回来,江月决定先去厨房后抱点儿柴回来,顺便看看师姐回来没。
临走前她还犹豫了一下,怕自己离开这一会儿实验用的灵米出现什么差错。
但转念一想,抱个柴而已,一会儿的功夫,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变故。
江月放心地离开了。
然后,这个传奇的厨房就等来了跟着师尊工作了几天饿得发慌的肖寒。
一个饿到眼睛发绿的人和一锅香喷喷的灵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
于是。
等到江月抱着柴回来时,就见自家师姐正堵在厨房门口,背影沉默。
江月费劲道:“师姐你回来了,正好咱们的灵米活体实验可以开始了。”
穆棠转过了头。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江月觉得不妙:“怎么了?”
穆棠艰难道:“已经不需要兔子实验了。”
因为咱们已经来了个大跨步,直接上人体实验了!
她转身,露出了蹲在灶旁抱着碗灵米吃得喷香的肖寒。
这小子还点评:“好香的灵米,感觉好久没吃过灵力这么足的灵米了。”
他还指了指兔子:“这是咱们今晚的晚饭吗?”
穆棠神情宽容而温和:“你要是没死的话,那很快就能是了。”
第99章 好好一个徒
小师妹抱着柴,表情相当绝望。
她和尚且一无所知的肖寒对视着,前者眼神从绝望逐渐变态,后者一脸懵逼。
到最后,小师妹想通了、顿悟了。
她冷静对穆棠道:“反正吃都吃了,物尽其用,我来记录下他吃下灵米后的身体变化。”
穆棠配合默契的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丹药:“情势不对我会吊住他的命。”
两人对视一眼,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肖寒的肩膀。
肖寒:“……”
他回过味来,看了看被他干了一大碗的灵米
,又看了看他们。
肖寒:“所以,我到底是吃了什么?”
穆棠:“诡异扭曲的不可名状之物。”
肖寒:“……”那他还能活吗?
一个半时辰之后。
肖寒眼神呆滞地瘫坐在椅子上,穆棠和江月围着他低声讨论。
事实证明,肖寒的命还是很硬的,只不过过程有那么点儿问题。
江月:“看来灵米没什么毒性,只不过里面的魔气可能还未完全清除,你看肖公子。”
肖寒十分应景的抖了一下,脸上泛起淡青色,那是轻微魔气入体的表现。
问题不大,以肖寒的修为,打坐两个时辰就能完全驱散这些魔气。
但若是换成别人,这些魔气还是有些麻烦的。
穆棠沉吟:“还是需要改进,不过没关系,这才是第一代改良灵米,有些问题也很正常。”
江月继续:“可能是植株较大,这些灵米的灵力也比较强,容易饱腹,你看肖公子,平时需要吃两碗饭的人,现如今半碗饭居然饱了。”
肖寒适时打了个嗝。
穆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肖寒赶紧闭上嘴。
穆棠:“……这倒是个优点,能保留吗?”
江月苦恼:“怕是很难,若是要祛除魔气,相应的也会折损灵米中的灵力,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在祛除魔气的同时,灵力比寻常灵米强上一些。”
穆棠转头看着她,一时有些无言。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能在被魔气污浊的土地上种出人能吃的凡米都已经是不易了,这丫头不仅种出了灵米,还很遗憾这改良的灵米只比寻常灵米要好一点。
她默默深吸一口气。
一旁,肖寒也琢磨出味儿来了,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江姑娘改良出了一种能在劣化土地上生长、且灵力比普通灵米还要强些的灵米?”
穆棠看了他一眼,点头。
到底是大宗弟子,肖寒脑子转的相当快,瞬间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丹圣阁都没做到的事,被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姑娘做出来了。
那么哪怕土地劣化之事无法解决,生活在此地的人们也有了能托底的手段。
这是上万人赖以生存之地,承托着上万人的性命。
更甚者,她能在劣化的土地上改良良种,那其他呢?
肖寒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这件事的伊始,就是那碗被他没轻没重吞入腹的灵米。
他也成了这了不得的事业中的一部分。
肖寒几乎想也没想的就脱口道:“以后你再改良的灵米,都由我来试吃。”
江月一脸懵逼:“啊?你要抢兔子的活儿?”
肖寒:“……”
他深吸口气:“我的意思是,我修为更高,轻易不会被魔气撂倒,且能为你反应我摄入魔气之强弱,相比于那些碰见魔气就死的兔子,我来试吃更能节省时间。”
江月:“可是……”
肖寒打断她:“没什么可是,这关乎上万人的性命,时间越快越好。”
江月忍不住看向师姐。
穆棠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若是出事,我们没法向紫华剑尊交代。”
肖寒:“我能为自己安全负责,且不会让你们为难。”
穆棠看着他这张少年意气的脸,突然一笑:“那,灵米改良课题组,正式成立。”
两人对视,都不由得一笑。
一旁的江月左看看右看看,弱弱道:“那这兔子……”
穆棠:“红烧还是麻辣?”
江月:“……红烧。”
最后三人的晚饭就成了红烧兔肉。
肖寒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顺口问道:“对了,江月仙子改良的灵米种在了何处啊?我能去看看它长什么样吗?”
穆棠和江月夹肉的手猛然一顿,两人面色凝重的对视一眼。
穆棠率先冷静下来,状若不经意地问:“怎么突然想去看改良的灵米了?”
肖寒爽朗一笑:“既然决定加入了,还吃了人家结出来的灵米,总要看看改良后的灵米是什么样的。”
穆棠:“……”
去看了之后你就不一定能吃得下了。
江月估计也是这么想的,穆棠眼睁睁看着她紧张到夹了一块姜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发现。
她赶忙吃了口肉压压惊,冷静道:“师妹把它种在了谷外,离得比较远,而且改良后的稻苗也不太适合接触太多人,暂时不能带去过去。”
肖寒懂了:“是幼苗比较脆弱吗?怕影响幼苗生长?”
穆棠:“……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肖寒有点儿遗憾:“好吧……那等幼苗强壮一些了,能带我去看看吗?”
穆棠:“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
从这天之后,江月的改良实验提上日程了,与此同时,魔族之行也提上日程了。
按照约定紫华剑尊只能带上三人,穆棠不知道他要选谁,但她觉得这三人中八成有谢阁主。
毕竟这几日谢阁主对待卫长偃的态度一改往日的亲切,变得十分谨慎,且看他的目光分外惊悚。
连带着看穆棠的眼神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穆棠觉得紫华剑尊八成是把卫长偃的身份告诉了谢阁主。
穆棠便也问了卫长偃,他准备带谁过去。
她认真道:“你在魔族那边有什么亲信吗?或者什么信任的下属?你准备带谁去?”
以前经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下属,自妖族回来之后被他派出去往魔族送信,自那之后就没再回来过,穆棠不知道这次卫长偃要不要把人叫回来。
卫长偃躺在树下晒太阳,眼睛都没睁,懒洋洋道:“一个我,一个你,剩下想带谁你自己挑,我都行。”
穆棠:“……”
她忍住揪他耳朵的冲动:“你一个魔主,就没自己的亲信能带?”
卫长偃认真:“真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的亲信不一定是帮我还是背后捅我一刀呢。”
穆棠:“……”
你一个魔主做到这份上,居然还没被人联手推翻,也是人才。
穆棠无奈:“那就你我吧,江月要留在这里改良育种,半妖一族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闲下来的就剩你我了。”
卫长偃睁开眼:“行,那我们今晚就动身。”
穆棠一时有些懵:“啊?不是说要和紫华剑尊一道去?”
卫长偃幽幽睁开眼睛:“怎么?你想和他一起去?”
穆棠:“……你给我好好说话。”
卫长偃懒懒道:“都是要调查魔气失控之事,谁先查清楚谁先能谈条件,既然是在本座的城中,本座还要和他讲什么公平竞争不成?”
穆棠一听他又开始“本座”了,深觉着绝对不是真实原因,琢磨了一下,问:“魔族边境那座城叫什么名字来着?”
卫长偃:“折剑城。”
穆棠:“哦,折剑城前不久不是说城主被杀了乱了好一阵吗?你上次回去才压着他们让选了新城主,怎么?这个新城主选的不满意,你怕在紫华剑尊面前丢人?想先回去料理一番?”
卫长偃当场冷笑:“本座何须在意他。”
996当场叫唤:“他急了他急了!”
穆棠忍住了没笑,一本正经问:“那你自己回去不就行了,我又帮不了你什么忙,我还怕妨碍你呢。”
卫长偃一下睁开眼:“你还准备和紫华剑尊一起去不成?”
穆棠故意:“毕竟我和紫华剑尊都是人族,你是魔族啊,按阵营划分我们才应该一起去。”
卫长偃听到穆棠把“我们”这个词用在她和别人身上就是一声冷笑:“他也配!”
他也不等晚上了,站起身单手扛起了穆棠:“我们现在动身。”
直接动手抢人了。
被迫趴在他肩上的穆棠:“……”
她拍打他肩膀:“我得告诉师妹一声,省的她忧心。”
卫长偃顺手拔出她的重剑划拉了几下,几个大字被刻进他刚躺过的石板——“我与卫长偃先动身往魔族”。
重剑回鞘,他直接道:“留信了。”
穆棠:“晚走一会儿是能急死你吗?”
卫长偃冷笑:“晚走一会儿有些人就要和别人‘我们’了。”
穆棠:“……你差不多点儿的了。”
吵吵嚷嚷,却也没耽搁他的行动。
夜色之下,他单手抱着穆棠,几个起跃就消失在了天际,没惊动任何人,只紫华剑尊若有所思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想了想,传音唤来自己的徒儿肖寒。
肖寒来的很快,就是一进门就打了个饱嗝。
紫华剑尊多看了他一眼:“刚吃过饭?”
肖寒捂着嘴点头。
紫华剑尊也没有多追问,直入主题道:“我欲带你一同前往魔族,你尽快收拾一下。”
谁知往日里有求必应的徒儿这次却露出了些许为难:“师尊……这次徒儿能不去吗?”
紫华剑尊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理由。”
肖寒想说什么,却又打了个嗝。
师徒两个对视。
沉默半晌,肖寒自暴自弃:“对,这就是理由。”
紫华剑尊:“……”
好好一个徒弟,放出门不到半年,居然就疯了。
第100章 深夜,折剑
深夜,折剑城城主府。
这座不久之前刚染上了前任主人鲜血的府邸,血气还未散干净就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
新城主邢赦原本是城中典狱长,无甚背景,靠着酷吏手段和八面玲珑爬到了那个位置,得罪的人着实算不上少,而今在几方势力博弈之下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新城主,于他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事。
再想到那个据传言失踪,却在不久前突然出现在折剑城把城内势力全料理了一遍的那位传说中的魔主,邢赦更是觉得前途渺茫,连自己能不能善终都持怀疑态度。
但他还不能撂挑子走人,毕竟他本来就是几方势力在魔主的压迫下推出来的,他逃了,没人会放过他。
想到那以阴晴不定著称的魔主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盯着他,邢赦今日又是兢兢业业的一天,入夜了还抽空去处理了一下城内几个家族势力的扯皮,深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书房。
书房外,他挥手屏退了随他一起升上来的心腹,疲惫地推开了书房门。
然后他便像是大冬天被浇了桶冰水,猛地清醒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这很寻常,嵌在书房墙壁上那几颗夜明珠还是前任城主留下来的。
但不寻常的是,桌案后那张本应属于他的虎皮圈椅上,此时正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双脚交叉放在桌案上,没个正形地依着圈椅,手中被他百无聊赖翻着的一本书正好挡住了他的脸。
邢赦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能这么光明正大坐在他书房,甚至让他在开门之前都没发现的人,自己绝不是对手,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一波自己那短暂的城主生涯算是到头了。
但他求生意志还在,反应也算不上慢,一手摸上后腰自己的武器,脚步一转扭身就要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无语的女声:“别装了,人都要跑了,你就这么喜欢玩他逃你追吗?要不我先走等你玩够再回来?”
话音落下,邢赦就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外力定住一般动弹不得,他控制不住地回头,这才发现在那个男人背后,居然还有个女子,此时那女子一边无语地看着男子,手里还不忘珍惜地抚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墙上扣下来的夜明珠。
男子也放下书,眯着眼看向他。
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能靠自己混到现在,邢赦也是个人物,知道自己喊叫无用反而会激怒对方,强行冷静了下来。
他语气温和又谦卑:“阁下深夜拜访城主府,不知道有什么能用得到邢某的……”
他还未说完,那男人突然开口:“卫长偃。”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邢赦反应了片刻,随即表情一片空白。
卫长偃!
他被选为城主那日,从其他势力家主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
魔主卫长偃。
邢赦眼前一黑,很想晕过去,但现实情况不允许他晕,他怕自己一晕就真的再也不用醒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坚强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跪反而让他跪清醒了,他脑子里一边翻腾着诸如魔主深夜到访究竟有何内幕等想法,一边索性就着跪下的姿势结结实实行了个礼:“拜见魔主大人。”
上半身深深伏在地上,邢赦不敢抬头,只觉得好似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又好似只是过了片刻,他听见魔主轻笑一声:“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怪不得他们选来选去选了你出来。”
邢赦冷汗又冒出来了,甚至都不敢揣摩魔主这句话有没有什么深意,只觉得一个不留神,自己的城主生涯连带着自己的性命怕是都要到头了。
他谨慎又斟酌道:“愿为魔主大人效犬马之劳。”
不知道是不是满意他的回答,头顶的声音道:“行了,起来吧。”
邢赦站了起来,但仍旧不敢抬头。
他也不敢去深究魔主为何深夜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身边还只带了一个陌生女子。
也不敢想那女子的身份。
他只想把这位祖宗妥帖服侍好,然后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耳边又传来书页摩擦声,魔主漫不经心道:“从今日起,我们是听闻你发达了之后前来投奔你的远方亲戚,你只需要给我们安排一个院子,其他就都不用管了,明白吗?”
邢赦又想跪了。
他何德何能敢做魔主的远房亲戚,还让魔主来投奔。
但知道魔主是想隐姓埋名,该问的事情还是得问。
他硬着头皮:“那我如何向其他人解释您和我的关系?您想当我什么亲戚呢?”
他甚至想听到魔主说他当他爷爷,这样腿软时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跪下来自称孙子。
魔主沉吟片刻:“远方表兄?”
邢赦还没敢说话,那把玩夜明珠的陌生女子就吐槽道:“你多大他多大,你还当人家表兄。”
这话说得邢赦头皮发麻,几乎不敢想怎么会有人这么胆大。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魔主居然没有反驳这“大不敬”的话。
他几乎不敢想这女子的身份,更恭敬地问:“那……这位仙子的身份……”
两人同时开口。
魔主:“表嫂?”
女子:“表妹。”
邢赦:“……”
表、表嫂?
他心中惊涛骇浪,只觉得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恍恍惚惚中,他听见那女子上前几步,“啪”得一声,是巴掌呼上后脑勺的声音,呼的是谁不言而喻。
邢赦眼前一黑,只觉得这巴掌还不如呼他脸上来得痛快。
女子声音威胁:“你皮痒了?”
魔主嘟囔了一声什么,不情不愿道:“那听她的,表妹就表妹。”
邢赦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抬眼,只恭敬道:“是。”
他恍恍惚惚,只记得要去安排这两位祖宗的住处,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房间。
走出去,他还隐约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女子:“……这夜明珠可真亮堂,你们魔族真有钱。”
魔主:“魔宫有更亮堂的,到时候我扣下来给你玩。”
女子:“那这个呢?我不小心扣下来了,要按回去吗?”
魔主:“反正都扣了,不如全扣下来得了。”
后面窸窸窣窣的,似乎是魔主在扣夜明珠。
邢赦:“……”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一点了,忍不住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红鸾星一闪一闪的,亮的和不要钱似的。
……
穆棠也觉得今晚星星很亮,但相比之下还是她手中的夜明珠更亮。
996吐槽她:“连人家夜明珠都扣,你看你这点儿出息。”
穆棠反驳:“是卫长偃自己扣的。”
996噎了一下:“你看你俩这点儿出息!”
穆棠不理它,进院子一看,不大的院子,一个正厅两个厢房,位置既不偏僻也不显眼,很符合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住的地方,看来这位新城主确实是用心了的,没有因为敬畏魔主就一味讨好。
穆棠快速分配:“你住东边我住西边,有意见吗?”
卫长偃倒是没意见,他看着穆棠抱着夜明珠径自回了自己房间,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穆棠进门才发现他也跟了上来,抬眸:“你过来做什么。”
卫长偃丝滑闪身进去,理直气壮:“定一下作战计划。”
很充分的理由,穆棠放他进来了。
夜明珠往桌子上一堆,两人一人一边,隔着夜明珠幽幽的光。
穆棠托着下巴:“魔族你比较熟,你觉得这魔气的来源最有可能是哪里?”
卫长偃也坦然:“上次来这里选新城主的时候,我便用神识将此处全部探查了一遍,结果是,这个理应是魔气源头的地方,其魔气逸散的很均衡,似乎只是凭空增加了魔气浓度,根本没什么逸散源头。”
穆棠也知道必然是棘手的,不然卫长偃和紫华剑尊一个魔族尊者一个正道魁首,两人只要肯坐下来交流,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事情都能被他们解决的大差不差,犯不着亲自来探查什么逸散源头。
两个大佬亲自来调查,那就是普通探查手段不起作用。
穆棠想得正入神,就听卫长偃冷不丁来一句:“就像魔渊。”
穆棠抬头:“什么?”
卫长偃:“当初我下魔渊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魔渊下的魔气分明比外界浓烈百倍千倍,按理说这么浓烈的魔气,且数千年不散,总该有个源源不断提供魔气的源头,但却没有,那些魔气就像是凭空增加了似的,又像是整个魔渊都在逸散魔气,让你找不到源头。”
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折剑城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缩小无数倍的魔渊,不予以干涉,假以时日,它就是第二个魔渊。”
穆棠听着,喃喃道:“相传魔渊是由魔剑的第一任剑主与自己的恶念所化的魔头决战之后的战场所化,所以其中的魔气千年不散,那这里又是因为什么?”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被她拿在手中的重剑。
卫长偃却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道:“因为什么,明天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穆棠抬眼,斟酌:“关于调查,其实我有个想法……”
卫长偃:“我也有个想法。”
两人对视一人,纷纷决定先不说,等明日再实地见识一下对方的想法。
996看看两人,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我怎么感觉你俩都没什么正经想法呢。”
穆棠不理它,送走了卫长偃,躺在床上就为明日养精蓄锐。
996提醒她:“夜明珠你不收起来吗?”
穆棠:“没有就算了,有了夜明珠当然要享受一下用它照明的感觉。”
996:“……行,只要你睡得着。”
然后这天睡到半夜,穆棠只觉得梦里都是刺眼的亮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把夜明珠收入了储物戒。
一边收她还一边阴暗地想,卫长偃魔宫里那么多夜明珠,不知道他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夜里没睡好,第二天,穆棠困倦起床。
没看到卫长偃,也没什么照顾他们的仆从。
想想也明白,这个新城主自己都刚上任,城主府里都没几个他的人,再派人服侍他们,重视之意就溢于言表了。
她干脆顺着昨夜的记忆,自己摸去厨房寻早饭。
然后就发现卫长偃已经在这里了。
而且正在被城主府的厨子霸凌。
卫长偃揣手站着好似是在等早饭,面前的厨子挥舞着锅铲:“进了城主府,就要遵守城主府的规矩,别说你是城主远方亲戚了,我还是前城主的叔叔呢,不还是靠做饭的手艺才留了下来?告诉你,城主府不养闲人,想留下来就得拿出本事,说说吧,你有什么本事!”
穆棠恍然,原来是关系户碰见了前任关系户。
她又看向卫长偃,就见他垂下头,似是在沉思。
沉思半晌,他像是没找到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只好腼腆一笑,真诚道:“我没什么本事,从小到大,只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但幸亏大家都是看脸的,脸也能当饭吃,虽没什么本事,现在也有表妹养着我,这姑且也算优点吧。”
穆棠:“……”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长得像是历经了生活无数沧桑的中年人狠狠抽了一下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