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开门 她要季岁安
在明海的最后两天, 季岁安分外安静又乖巧地“陪着”江澜。
当然,如果几乎无语言交流和无肢体接触,仅是在同一个空间内就算做是陪伴的话……
当天晚上江澜躺在沙发上, 虽说不宽敞,但好歹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不想后半夜身后就拱上来个热乎乎的身子,闷着头往她怀里钻。
江澜推开他, 又怕他哭,不推开, 一张沙发睡两个人实在勉强, 无奈之下,只能憋屈地任由他贴着睡了一晚上。
她也算是忙了一天,脑子昏昏沉沉被困意坠着往下扯,半梦半醒间只听到季岁安小声说着什么, 等她想仔细分辨,再睁开眼, 已经是第二天了。
最后一个晚上, 江澜为了最终评选公布能有个好状态, 不得已揣着黏在她身上的人回了卧室。
一个枕头放在中间隔开两边床, 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 可怜的枕头就被踢到了地上。
江澜只觉得腰侧又贴着滚过去一团重量, 低头看下去, 就是季岁安心满意足贴在她颈窝里的脸。
他真的意识到之前做的那些事是有问题的了吗?
他真的意识到和她相处的方式是有问题的了吗?
怎么看起来只是因为怕她继续生气,演出来的呢……
江澜无声叹了口气,拉着被子往上盖住他裸露的肩膀,轻轻将睡着的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压在他的发顶, 浅浅嗅了口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第一次见他,只觉是个很会利用自身优势拿捏人心的娇纵美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个顶着美丽脸庞却恶劣又脑袋空空的蠢蛋。
怎么会有人这么矛盾。
江澜想不明白。
直到她换好衣服准备拉开门时,仍旧想不明白。
“江澜……”
江澜垂眼看着腰间那双从背后环上来紧紧交扣的手,脚步顿在原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埋在后颈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闷闷的嗓音飘过来。
“你这两天都没和我说过话……”
他轻声说着。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江澜不知道该给出个什么回答。
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给出过很多遍了。
只是他自己不相信。
在她看来,如果某个问题需要重复去问去确定,那只能说明这个答案还不是他想要的。
季岁安想要什么?
江澜缓缓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分开了那两只交叠的手,纤瘦细白的一段挂在她掌中,像是只颓然被折去羽翼的蝶。
紧接着,她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那就等她找到真正的答案,再来回应吧。
/
最终评选会设在酒店主楼二层的阶梯厅,江澜到得早,厅里只坐了零星几个人,她就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评委在九点整入场,十个人一字排开坐在前方长桌后,陈助理坐在最边侧,负责流程协调。
两小时的综合展示,从实操到理论答辩,江澜排在第四位上场。
十一点整,展示环节结束。
陈助理走到她身边时,压着声音笑说:“提前恭喜了,特级职称评定稳了。五个人里你排名第二,综合评分很高。”
江澜闻言笑着道了谢。
陈助理又补了句:“云京大的入职邀请还在有效期内,你要是决定了,随时可以在智网上确认。李教授今天来明海出差,说看你一会儿空不空,和你一起吃顿饭。”
江澜没再迟疑,打开虚拟屏,选中那条入职邀请,按下了确定。
“那后续你和李教授多联系。”
陈助理拍拍她的肩,转身去忙别的了。
大厅内荡开播报排名的配乐,土气又激荡,莫名有些喜感。
江澜扫了眼虚拟屏,看到个人信息的职称已经变更,便关闭页面,迎着周遭似有似无的打量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散场后恰是正午,临出了阶梯厅,她就收到了李教授发来的消息,附带了餐馆地点。
见面时李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笑意盈盈抬手冲她打招呼。
“瘦了。”李教授打量她几眼,“不过看着精神比之前好。培训辛苦吧?”
“还行,都是熟活儿。”江澜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她翻了翻,点了两个李教授爱吃的菜,又加了自己常点的。
李教授听完她报的菜名,端起茶杯抿了口,没接话,眼底蕴着藏不住的笑意。
等菜上了几道,李教授才开口:“怎么忽然就答应了?之前我托人问你,你都推说不急。”
江澜给她添了茶,才顺口讨巧着说:“那时想着还没闯出个名声,平白得了您的引荐,万一给您丢人怎么办?拿下职称评定,才算是能有合适的资格往您身边站,以后您出去介绍说我是您学生,好歹也算拿得出手。”
李教授看她一眼,嗔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胡说八道,又把桌上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人吃了大半顿饭,聊了些系里近况,李教授又问了问她的住行安排。
直到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李教授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你那个培训的通知,我看了成绩,综合排第二,实操单项是第一。当年你在我手底下干活就利索,几年不见,倒是更稳了。”
江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李教授转而说起入职后的工作安排,课时少,多半是带学生实地考察和检修指导。
比她之前在云顶别苑清闲,不用应付那些脾气古怪的住户,着实是个好差事。
“你考虑清楚就行,”李教授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下午还有个报告会,先走了。入职手续你随时都可以办,不着急,年后开学前联系我就行。”
江澜跟着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看她走入夜色里,在门口又站了会儿,等那道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视线,转身往酒店走。
李教授向来器重她,跟在长辈手边总归是比单打独斗好得多,再加上等她顺利入职,正好可以把云顶别苑的职位顺延给时樾,左右都是稳赚不赔的。
她稍稍偏过视线,看到商铺玻璃反射中那道人影,一身规整的正装,隐约间似乎把她近日来的颓散劲都压下去些。
江澜不是很喜欢看自己穿正装的样子,总觉得太紧绷,整个人锢得都不像是自己。
但季岁安很喜欢。
他甚至喜欢江澜穿正装和他玩职场扮演,他颇喜欢给自己安一个反差感强的角色身份,要么是什么高冷上司,要么就是老实内向下属,还偏好被拆穿后还嘴硬的强迫剧情。
奇怪的癖好,也不知道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养出来的。
酒店外陆陆续续都是收拾好准备离开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偶尔有几个眼熟的会点头示意。
时樾昨晚说了会在结束后顺路接她,江澜便更是不慌不忙。
但当她打开那扇门,看到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却显得分外空荡的房间,静静站在门口半晌,最终缓缓关上了门。
太空了。
空的一瞬之间那些掩藏在她体内嘈嘈杂杂的思绪一股脑翻上来,将她强撑出的平静撕了个粉碎。
江澜坐着电梯上了顶层露台,兴许是外面落着雪的缘故,一路走上去,身周空无一人。
层层细雪轻而薄地覆在栏杆上,又随着风簌簌地飘散开,将栏杆裹得冰凝似的铁硬发寒。
寒风最是能把混沌踌躇的人吹清新。
太冷了。
冷得好像把她胸腔全部掏空了。
所有复杂难辨的情感和捉摸不透的问题都被寒风卷着从体内荡离。
连同那颗心都快不跳了。
季岁安追来那晚闹得着实不怎么愉快,甚至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苦痛之中,完全把对方抛之脑后。
但那居然她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和拥有亲密关系的人,一起度过的新年更迭。
与他某些行为带来的苦恼与郁躁相比,她居然最先习惯的是他在身边的感觉。
她试图为自己这段时间的摇摆不定找一个足够合理的说辞。
比如说她对季岁安的一切反应都只是出于责任感的延续,毕竟那种状况下,任谁都不会对他那样一具摇摇欲坠的身体视若无睹。
又比如说她只是适应了身边有个人,习惯了醒来时腰上搭着一条腿,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睡懵了还要迷糊着凑上来的脸。
但这些借口叠在一起,也不足以解释她即便时常想要退开,却还是一次次主动伸出去的手。
季岁安每一次大大小小的争执之后,都会无脑选出最极端的方式把自己送到她面前,说到底不过是在反复地确认她到底会不会留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
怕他真的只是把这种感情建立在身体的联系上,怕他有一天想明白了就会发现,他想要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
……
想这么多做什么,人都走了。
江澜在露台站得太久,手指已经僵得几乎握不拢,她把双手揣进大衣口袋,转身往回走。
她拎着行李箱坐进后排,直到车门关上,时樾还在歪着头张望。
“看什么呢?你还要接谁?”江澜也随着往后看了看。
时樾抬手比划着,疑惑发问:“那两只小崽子呢?没跟着你?”
江澜的手下意识探进口袋里,摸到一片空荡荡。
“在家。”她说,“在家呢。”
时樾没再追问。
明海的街景从车窗外一排排滑过去,全都裹在灰白的暮色里,看久了让人觉得困。
江澜靠着车窗,眼皮渐渐发沉,直到车缓缓停下来,她才迟缓地意识到已经到了。
云京也在下雪。
比明海更大、更密。
雪花被风卷着拍在挡风玻璃上,一片叠着一片,很快就把视野糊成白茫茫的。
这一场雪下了很久。
久到横贯了江澜从和时樾出去旅游散心到去云京大入职的整个过程,格外漫长。
等她回过头来去看,居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季岁安了无音讯。
这似乎是她们认识以来,季岁安坚持最长的断联时间。
江澜几乎都要以为她们的关系要就此结束了。
……
如果她们之间还有什么稳定的联系是能称之为“关系”的。
人心里揣着事,总是不仅只体现在某一方面。
江澜的心不在焉已经严重到了让时樾无法忽略的程度。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时樾抱臂看着她,抛出疑问。
“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的,休息这么久一点儿用都没?”
实则究竟是因为什么,两个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不过是江澜不愿承认而已。
惋惜一段可能已经结束的感情……
怎么想都太没用了。
“江澜,”时樾若有所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但现在看来你似乎太有主见了。”
江澜懒懒掀了掀眼皮,“到底想说什么?”
时樾撇撇嘴,“我真想看看你的嘴是不是粘胶水了,硬的要死。”
不就是想抨击她像是在玩冷战,绕这么大圈子。
“少来。”江澜摆摆手,抱着靠枕继续刷智网帖子。
时樾一把扯开抱枕,恨铁不成钢,“你要是真觉得一门心思都拴人家身上了,就不会张开嘴好好说?”
这下算是把江澜也说得来气。
她直接关了虚拟屏,憋着口气努力用不迁怒的语气反驳这句指控:“他要是讲得通道理,我们就不可能会走到今天!”
时樾闻言挑挑眉。
“你的意思是……你试图跟一个精神病讲道理?”
江澜那股气忽地堵在心口,闷闷地上不去、下不来。
她之前隐晦表达过季岁安精神方面有些不稳定,没想到怎么就被时樾记住了。
“精神病总归多数都会偏激点儿……他有攻击倾向?还是问你索要什么东西了?”时樾在她身侧坐下,试图分析。
攻击倾向……
似乎季岁安只有自毁倾向。
索要……
江澜顿了顿。
他好像只问她“索要”过明确的情感。
在意、喜欢、爱什么的。
对于一段可能建立的长久关系,这种东西真的能称之为“索要”吗?
她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个合适的答案,半晌才迟缓开口:“没有……”
江澜努力解释:“他只是……在情感需求上……比较大?”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她抬眼看过去,对上时樾古怪的眼神。
“所以,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打冷战的?”时樾尝试理解。
好幼稚。
江澜无声感慨。
“你们两个打冷战赢了到底能得到什么奖励?”
时樾礼貌发问。
有个屁的奖励。
两个人分明都痛苦得要死。
这只能算是惩罚。
江澜大脑发空地想着。
似乎面对超出正常范围感情需求,选择回避的她也像是有点儿精神状态不正常啊……
“你不喜欢他。”时樾冷不丁说。
江澜下意识蹙眉,想开口反驳。
话还没出口,就瞥见了时樾看戏的眼神。
“我看你们最开始不是相处的挺好的?怎么越过越不如以前了。”
一开始只想着肉.欲。
后来有了点儿感情,又觉得肉.欲隔在中间显得太轻浮。
这话江澜自然说不出。
但她再仔细想想。
这两个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明明季岁安每次试图用身体留下她的时候,她都会动摇。
好像只是她一直觉得肉.欲和真挚的感情不能同时存在。
太扯了。
江澜忽然笑了笑。
她居然用这种错误的想法困了自己这么久。
蠢的要死。
“这样吧。”
时樾看了一圈,俯身捞过放在茶几下面的扑克牌,扣着边缘将牌面在桌面上扇形打开。
“如果你的数字大于我,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的数字小于我,那……无所谓了,随你定,我们趁你开学之前,再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江澜扯了扯唇角,“这也太草率了吧……而且我也没什么想做的事。”
饶是嘴上说着,她还是把手伸了过去,随意抽出一张扑克牌。
黑桃8。
她抬眼看向时樾手中的牌。
方块K。
时樾默了默,思忖着:“其实我觉得一起出去旅游也不错……”
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扑克牌被抽走,混入那被打乱的牌面里。
江澜嗓音平淡。
“我赢了。”
/
悬浮车在云顶别苑门口停下的时候,雪早已停了。
江澜没有犹豫,下了车就准备去登记临时进出信息。
门口的仿生机器人认出了她,屏幕上弹出两个妙脆角,弯了弯。
“江女士,晚上好。”
江澜脚步顿住。
“这里还有我的通行信息?”
她早就不是云顶别苑的监修了,怎么可能还会……
仿生机器人调出信息面板向她展示。
“您的信息登记在A区8栋下。”
“A区8栋……”
江澜喉间挤出声笑。
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将她心中那点儿略显躁动的念头扰得更加明显。
那扇铁黑色的门近在眼前。
门框上方的感应灯亮着,光晕落在门前的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黄。
江澜站在那片光里,抬手按上门铃。
等了两秒,门内安静无声。
她又按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应。
季岁安早些时候给她录入过入户信息,如果他没有删除,那她完全不用通过这么原始的方式来开门。
但江澜不在乎。
她要季岁安亲手打开这扇门。
他不是想要比话语更直接的答案吗?
只要这扇门打开,江澜就会用他最喜欢的方式告诉他。
红光闪烁几下。
江澜知道他在看。
“开门,上门维修。”
江澜对着智能门锁亮着红光的摄像头笑得真诚。
里头模模糊糊传来季岁安冷淡又难掩沙哑的嗓音,“我没有联系你。家里也没有需要维修的东西。”
江澜仍旧笑着。
她用刻意压低些许的蛊惑语气缓缓开口。
“真的没有吗?”
“好的坏的、干的湿的,我都能修。”
门内沉默半晌。
咔哒——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完毕——迈入感情第三阶段~接下来几天可能比较忙所以更新时间估计都在中午后了,不过还是会保持日更的
第42章 强迫 是爱非爱
假设江澜有一个朋友准备做出些超出道德底线, 但实则并不会受到谴责的行为,需要给对方一定反应时间来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情况吗?
答案是:
江澜才不管这么多。
“你……”
季岁安就站在门后,上身只套了件略显空荡的毛衣, 领口歪歪斜斜一看就是着急忙慌穿的,下面只有条贴身单薄的睡裤。
那双桃花眼微肿着,眼尾每一寸都覆着未褪的粉,蔓延开来, 就连那莹润的眼白上都密密麻麻爬了层细密的血丝。
他原本只准备半开出个缝隙,不想话刚出口, 视野里就搭上来一只麦色的手, 卡着门沿,不顾他的慌乱阻拦,直接往内推开。
“你来做什么?”
季岁安被那力道带得踉跄半步,攥着门把的手缓缓松开, 颓然蜷在身侧。
江澜不在意他那点儿无用的抵抗,迈过门槛, 反手关上门, 也不回应他的问话, 环视着周围, 与他擦肩而过, 径直走向客厅。
饶是躁动的情绪已经把她的理智摧折得难剩几分, 但她仍要在客观事实上亲眼确认季岁安的近期状态。
起码, 身边不可以有别的人。
江澜忽略耳畔那拖沓跟上的细碎脚步声,谨慎打量屋内环境。
干干净净的一片,甚至一如她最初离开时,没多出任何人气,和它的主人一样, 看上去就像失去色彩的画卷,徒留形却无气。
“我说了……这里没有需要维修的东西……”
季岁安斜倚着门框,望着她的背影,嗓音发干。
江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转过身来看着他。
“没有?”
季岁安的视线终于得以落在她的脸上,轻颤着,被灼烧般瞬间离开,又忍不住再次飘回来,几经来回。
“没有……”他执着重复。
江澜没再等他说完,握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抵住门板推过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一缕寒气也被阻挡在外,季岁安微僵的身体刚算是缓和些,下一瞬与暖风一同裹上来的,还有江澜的体温。
“你家水管漏了,需要堵上。”江澜欺身压上来,单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困在臂弯与墙壁之间,言简意赅补充,“我是专业的,有没有漏我一摸就知道。”
季岁安被这浑话惹得眼睛睁大,喉结滚动着不知该怎么反驳。
“变态……”他偏开头去,艰难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澜垂眼扫下去,视线滑入他敞开的领口,漫过更显瘦削的腰腹,徘徊几圈,才堪堪回到他面上。
“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联系我是吗?”季岁安强迫自己与她对视,不想显得太软弱,可真当他对上那双阴沉沉的眸子,脑中所有反抗的念头都化作了点点退缩,就连声音都小了下去。
“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他嗫嗫说着。
江澜眯了眯眼,淡淡开口,只一个字。
“脱。”
季岁安骤然怔住,面上的红褪下去又漫上来,潮汐一般往复,他偏过头去,含混着说:“……不要。”
江澜也不跟他多费口舌,直接抬手探去,看得季岁安仓促抓住衣摆往后缩,被她按住手腕压在墙上,任他怎么挣扎也没用。
“江澜……”他急了,眼圈那抹红更艳,“你别这样……我不舒服……你走吧……你走……”
她另一只手从他后腰滑下去,一把托住他那段窄瘦的腰,将人往上提了提,迫使他半立着脚背,摇摇欲坠地晃着,好似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她怀里。
“江澜!”耳畔的嗓音忽地拔高,充斥着慌乱,“你放开我!我不要……”
真是奇怪。
江澜都快被他喊得要彻底放弃了,可如果他真像他嘴上说的那样抗拒,一开始又为什么要给她开门?
话语伪装起来还是太简单。
江澜决定看看他的眼睛。
“季岁安。”她唤。
他的眼睫应声颤着掀开,露出底下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水汽是刚聚起来的,还未来得及凝成泪,就那么薄薄一层覆着,衬得瞳色愈发浅淡。
那层水汽把情绪都模糊得难辨,江澜看不清。
她唇角扯了扯,勾出点儿不掺笑意的弧度。
看不清就不看了。
有时候她也想不讲理地任性一次。
江澜没再说话,直接把他从墙上扯了下来,扛上肩头。
季岁安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上半身倒挂在她的肩后,脊背弓着,双腿被她一只手箍住膝弯,悬在半空中踢了一下,撞到她的胯骨,又猛地停住。
“放我下来……”他的脑袋倒置着,涌上点儿充血的红,说话都带着不稳,“你要做什么就做……做完……就走好不好?”
不好。
江澜无声反驳。
她扛着他往客厅走,走到沙发边,直接把他从肩上甩了下来。
季岁安的背砸进沙发垫面里,闷响一声,整个人陷进去,又被柔软的垫面弹起来半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澜就俯下身来。
她屈膝压在他腰侧的沙发边缘,把他整个人卡在沙发和她的身体之间,扯开那缠在他腰上的毛衣袖子。
“江澜!”
季岁安双手慌慌张张压下去,想制止,又被她一把拍开。
“你……”
他眼看反抗无用,手慢慢垂下去,指尖攥着沙发布面,结结巴巴指控。
“你弄疼我了……”
“疼了?”江澜淡淡驳回他的指控,“正好你恋痛。”
她握着他的脚踝,把那条腿往上折,压着大腿紧贴在他胸口,膝盖几乎要抵到他的下巴。
季岁安弓起脊背,喉间滚出短促的气音。
“唔……这才不一样!你……你这是……”
那个词太重,他说不出口。
江澜倒是不遮掩,“我就是在强迫你。”
她俯身靠下去,一字一顿:“你不愿意?那你就说,你这辈子都不想看到我,我现在就走。”
“……”
季岁安的唇抿得发白,又因呼吸太急而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润湿的齿尖,眼睫完全湿透了,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在暗黄的光线里透出种糜.艳的可怜。
“江澜。”
他嗓音沙哑。
“我恨死你了。”
江澜笑了。
恨她比推开她简单。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垫面上拽起来,翻身将他按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额头抵着沙发靠背的皮面,双手被她反剪在腰后扣住,她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落在他后腰那道凹陷上,曲指轻轻敲了一下。
季岁安却恍若遭受重击,腰塌着往前倾去,额头抵着微凉的沙发布面,强撑着一声不吭。
“季岁安,”江澜的手搭在那段愈发瘦削的腰侧,“恨我就是舍不得推开我?”
她握着他细瘦的脚踝往上提,指尖顺手在旁侧桌面上凉透的茶水中搅了搅,溅出的水珠在地毯上晕开些湿漉漉的痕迹。
“口是心非。”她啧了声,在他腰侧捏了一把。
季岁安猝不及防,脊背骤然绷紧了往前扑,像是一尾被抽去空气的鱼,无助又徒劳地挣动着却无法逃脱。
江澜饶有兴致看着那片皮肤上晕开的浅绯指痕,指尖悬在半空晃了晃,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托住他的小腿,握在掌心。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的浅沟里,唇贴着他的后颈,感受到他颈侧的动脉在皮肤底下急促地跳动,一下、一下,伴着微香的茶水往外淌,与他身上那股浅淡的草木味交织在一起,生动又鲜活。
“孩子们呢?”她问。
季岁安懵懵反问:“什么……孩子?”
江澜暗骂一声,真是被时樾带偏了。
她面不改色:“小安呢。”
季岁安的指尖蜷了蜷,“在楼上……休眠了……”
“正好。”
江澜应了声。
“孩子不适合看这些。”
余下的茶水也被尽数灌了进去。
茶汤泡久了,又苦又涩,凉得激着季岁安偏头想躲。
心间种种情绪涌上来,混着难堪与委屈,将他堵得快要喘不过气。
那双浅浅的眼眶终于兜不住积攒的水光,泪珠连串地顺着眼角颗颗滚落,砸在布面上,悄然湮没。
“江澜……江澜……你别这么对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大概是想让她多说几句话,或者给他一个吻。
但季岁安说不出口。
他怕会那不合时宜的索求提出来后,会把她推得更远。
季岁安越哭越凶,忽高忽低的尾音中掺着说不尽的酸楚。
当真奇怪。
他的眼泪好像流不尽。
连带着他那宛若四月天般多变的情绪,一会儿化作霜,一会儿凝成雨。
砸在她手背上,针扎似的翻出疼来。
江澜缓缓抬起手,将那点茶水的湿润抹在他的脸颊上,与他的泪混在一起,歪歪扭扭滑出一道痕迹。
“你……”
季岁安偏头想避开,又被她捏着下巴转回来。
“江澜……”
他小声哼着。
“我……我的腿……好疼……”
细微的痉.挛从他的脊背深处蔓延开,膝弯又开始抽.搐,小腿绷直了又弯回来,反复几次。
又是那条病腿在作祟。
总是将他推到这样难堪的狼狈局面,让他百般无地自容。
江澜的视线从他的后背上缓缓移开,落在他身侧的沙发垫面上。
江澜只能感慨。
病体实在脆弱。
季岁安低垂着头,逃避般蜷缩着。
“江澜……”
恨字在齿间几经辗转。
他恨的东西有太多。
恨她总是对他若即若离,恨他这具病体总是不争气。
“你别……看我……恶心……”
他被泪水泡得发肿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还在细微地颤,对上她的视线,又猛地合上。
这个词有一次出现,是用来形容他自己。
江澜讨厌“恶心”这种词,放在对方身上是攻击,放在自己身上是厌弃。
而从季岁安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始终对准胸口的剑,无论如何都会重新刺回他自己。
江澜扯过湿巾,抽出几张叠在一起,细细给他擦着。
“不脏。”
她说。
“季岁安,不要把身体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季岁安没再应声,安静蜷在那方角落里,似是一团被揉皱后遗弃的玩偶,只能被她摆弄着,半分由不得抵抗。
“我不是……故意的……”
他哑声解释。
“……我控制不了……”
他也许说的是刚才过于狼狈的场面,或者别的什么。
偏激的情绪、推开她的手、追上来的脚步……
江澜直起身,慢慢抬起那只覆着疤痕的手挡在眼前,虚虚一握,就能将沙发上那被欺负哭了还要委屈辩解的人尽数攥住。
再松开,他还是那个姿势窝在原处。
你来我往的推推扯扯几个来回。
她们还是在这张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江澜头一回见这栋房子就觉得不吉利,如今看来,倒还真像是口黑黢黢的棺材。
把两个人、两颗心,都牢牢压在了这里。
她收回手,转而握住他的腰,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将他转了个身抱在怀里,托着他的臀往上一提,便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季岁安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她的肩膀,他的腿还软着,膝盖使不上力,只能松松垮垮地分跪在她身体两侧。
“江澜……”
他刚想说些什么,后颈忽地覆上一只手,压着他往她的肩头靠下去。
季岁安顺从地弓着腰,将自己埋进那方熟悉的怀抱里,额头抵着她的颈侧,缱绻地蹭了蹭。
“江澜……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了?”江澜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稍稍收紧。
季岁安哽咽着抽抽鼻子,半张着唇,没发出声音。
他之前不知道说了自己多少错处,可江澜从始至终都没回应过,他早就分不清自己到底哪里是有问题的了。
或者可以说,他本来就分不清。
季岁安就是这样又蠢又聪明。
他像是在用排除法一样,一项项列举出来,试图找到那个真正让江澜生气的原因。
但人的情绪总是千变万化,怎么可能单单出于一件事或者一句话?
傻。
实在傻。
听着季岁安再一次蔫巴巴挨个吐出自认为的错处,江澜仍旧没有打断他。
每说一句,他的嗓音就低下去一点,尾音越来越轻,像是那些话本身也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幼稚。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你说完了?”
江澜忽的问。
季岁安怔然看着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了。”江澜说,“季岁安,我生气是因为我认为你这颗心,拴在了身体上,不是我身上。”
季岁安猛地抬起眼来看她,那双被水汽泡得发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钉在她脸上。
“我之前觉得你可能还没看清自己到底想要的是真正的感情还是身体的刺激,只是单纯把性和爱绑定在一起,所以我觉得你轻浮,你的感情轻浮,你这个人也轻浮。”
她的指尖落在他的面颊上,轻轻抹开那连片的泪痕。
“但也许这本来就是分不开的东西。”
江澜低头在他唇上浅浅印了一下,舌尖卷着他的唇珠蹭过去,尝到些咸涩。
“每次想起你,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的眉眼、你的唇,你拉着我的手坐在我身侧,你说想要我一直陪着你……可再去想,又变成了你哭着喊着说讨厌我,又舍不得推开我……变成了你的眼泪、你的腰、你的腿……”
细碎的吻逐渐往下漫开,停在他的颈侧。
“我也早就分不清了。”
江澜轻声说着,直起身,把他从腿上提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
季岁安转过头看着她,视线追寻着她的动作,几番踌躇的疑问在唇齿间盘亘,迟迟问不出口。
“季岁安。”
江澜的指尖抵在他的唇上。
“今天我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些的。如果你以后还想听,得自己来问我。”
她的手往下滑到他的脖颈,虚虚拢着环住,虎口卡在他颈侧,触到逐渐加快的搏动。
“今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江澜的吻再一次漫开。
“你是我的。”
细碎的呜咽被沙发垫面吞没。
季岁安终于不再开口了。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抖个不停。
江澜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浅,乖顺地伏在她身下,连反抗的勇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窗外的雪又缓缓落下来。
细碎的敲打在玻璃上,荡开轻浅的沙沙声,连绵不绝,似是一场独奏的乐曲,忽高忽低地交错着。
这大概就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这场雪马上就要带走她孤寂独行的前半生。
卷着将至的春与她尚未完全托付的真心,一同送到这个貌美的蠢货身边。
……
江澜拉着被子轻轻盖住他裸露的肩头,揽着把人又往怀中带了带,感受到那张被水汽蒸腾得温热的脸颊贴进颈窝,才安稳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季岁安的指尖慢慢从她的手腕滑下去,又滑上来,来回反复地蹭着。
像被允许靠近的后心中仍旧惴惴不安,小心翼翼试探着边界一般。
他的指尖终于贴在了她手背的疤痕上,一圈圈摩挲着,好似要将它的形状彻底烙印进脑海中。
痒丝丝的。
江澜无声勾了勾唇,忽然想起在医生问到要选择哪种治疗手段时,涌入脑海中的那个念头。
这是她和季岁安之间实实在在的痕迹,不可以抹去。
她要季岁安记住这道疤,也记住她。
江澜反手将他的手握进掌心,虚虚扣着。
随即,那只手便松松张开,指尖轻颤着滑进她的指缝,一点点往下落,直到与她紧紧相扣。
“江澜……”
他小声呢喃着。
“我好想你呀。”
作者有话说:
小江上去狠狠撕咬吧!
第43章 可爱 我也……喜
“奇怪……基因密码是指纹吗……哪根手指……难道是脚趾……”
清浅含糊的呢喃伴随着柔和的晨光一同落下来, 将江澜从朦胧的睡意中逐渐唤醒。
她艰难掀了掀眼皮,入眼就是连片暖色的玉白,连片地霸占了全部视野。
“都不对……难道真是脚趾……”
那道掺着点儿晨起鼻音的嘀咕还在作祟。
江澜闭了闭眼, 再睁开。
更是得寸进尺的一片。
混着沐浴露的橙香,淡淡飘过来,温温热热的,萦绕在江澜鼻尖。
这是个什么姿势?
她努力想象。
某人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目标早已醒来, 还在锲而不舍地试图在这具理应沉睡的身体上寻找个人端设置的基因密码。
江澜搞不懂他是想做什么,之前问过他要不要录入权限, 被他一本正经拒绝了, 现在又偷偷摸摸来试……
她想着,微微抬头吹了口气。
“唔……!”
季岁安猛地僵直了脊背,直愣愣坐了个结结实实。
江澜眼前一黑,顿时有点儿后悔。
……
季岁安蔫巴巴裹着被子窝在角落里, 垂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样,活像是刚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被摧毁了世界观一样。
江澜靠在洗手间门口, 漫不经心刷着牙, 斜斜扫出去一眼, 作势准备迈出一步。
那团人立马抓着被子往后又缩了缩。
江澜勾了勾唇角, 没再看那边。
口感肉嘟嘟的, 倒也不错。
刷完牙她拿着毛巾走回去, 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 托着他的下巴,细细将他面上那层泪痕轻轻擦去。
“以后……不要……”季岁安被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含含混混的,“不要吃……”
“你自己送上门的。”江澜淡淡驳回。
“明明是你趁我不注意!”季岁安指控。
江澜装傻充愣只当没听见,转头去洗毛巾了。
正闷着头犯别扭、想着怎么寻个借口让江澜配合自己完成计划的季岁安时不时朝卫生间方向瞟着, 看一眼她,再看看她的个人端,满是蠢蠢欲动的样。
他的视线偷偷摸摸飘过去,没看见人,再往回飘,就正正好对上江澜戏谑的眼神。
“揣着什么坏心思?”江澜指尖挑着自己的个人端慢悠悠晃着,像是在小猫面前吊了个逗猫棒,引得季岁安的脑袋不由自主跟着左右转。
季岁安也不说话,闷不作声垂下头。
真是轮着装哑巴。
江澜看他这不经逗的样,终究还是软了心,划开虚拟屏按了几下,打开权限录入,硬凑到季岁安面前绑定了虹膜识别。
叮——
现在她们两个都可以随意查看对方的个人端了。
“干什么……”季岁安偷偷抬起点儿头,小声嘀咕,“我才不是要看你的……”
江澜挑了挑眉,握着他的脚踝挪开些,给自己腾出位置,俯身坐在床沿,单手撑着床面歪着头打量他。
“可以看。”
她说。
“季岁安,如果你觉得单单是说出来的话,不足够让你感受到安全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季岁安最是听不得软话。
他仍旧垂着脑袋,指尖却慢慢从被子下面探出来,一点点蹭着床单,小螃蟹似的横着往她搭在床沿的手背滑过去。
“真的吗?”他问。
江澜纵容地微微收紧相勾的尾指,稍稍举起来,带着他的手一起晃了晃。
“真的。”
季岁安又等了等,确认她没有任何反悔的迹象,才迟缓地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
但他没去拿那只腕表,跪在床上膝行着,一点点靠近她,把自己塞进她的怀里,还不忘拉着她的手腕抬起来,搭在自己的背上。
江澜配合地托住他的腿弯抱起来,搂着他靠坐在床头,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有一搭没一搭揉着他的后腰。
“怎么不看了?”
怀中人翘起的发丝扫着她的下颌,痒得人想躲。
“不看……”他闷声说着,停了停才开口解释,“我不是怀疑你……”
“嗯,想做什么?”江澜耐心问。
“我就是……怕你身边有别人了……”季岁安似乎很是没底气,一句话说完,要等上一会儿才能接上下一句,“这么久了……万一有别人勾引你……我……我不想做……做那种关系……”
江澜听得好笑。
之前明明还说可以做情.人,变卦真快。
季岁安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的“豪言壮志”,埋着头在她颈侧蹭了蹭,“也不是不愿意……我就是……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又补了句。
“只有我和你。”
可季岁安像是没什么底气,将头埋得更深了,叼着她颈侧的皮肤轻轻咬着,撒娇似的力道。
爱咬人的蠢狗。
这大概就是季岁安最大的特征,一产生难以解决的情绪,就喜欢咬她。
受不了了会咬、难过了会咬、害羞不好意思也会咬。
像是只有把她每一寸都留下属于自己的齿痕,才能让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寻到些安全感。
“把我当什么人了?”江澜捏了把他的腰肉,惹得人缩着躲了躲。
“不是……”
季岁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得低下头靠得更近才能听清。
“你换工作了,是不是以后就不会经常来看我了?是不是就准备再也不搬回来住了……大学……有好多年轻人……”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了。
又在拿自己的年龄和外貌跟别人比。
季岁安的世界里好似有一个随时会出现的假想敌,永远压他一头,只要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夺走他的一切。
这种在成长环境孕育出的梦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
江澜有自己的办法。
“年轻人啊……”她故作思索,“比你年轻,那应该是都没到三十岁,确实很多。”
季岁安忽地僵住,直挺挺一条梗在她怀里。
他慢慢抬起脸,那双还泛着潮气的桃花眼眯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意、几分促狭。
江澜毫不掩饰眸底那点儿藏不住的笑意,甚至倾身贴过去,快要抵上他的额头。
“你故意的。”季岁安不满地避开,搭在她肩头的手发泄般捏了捏,“你明知道我会多想……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吃醋?”
江澜握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拉到唇边,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是。”她承认。
季岁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唇,又被那一个字堵了回去,半晌只能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
“那你以后不能当着我的面看别人。”
江澜托着他的后脑,指腹顺着他的发尾慢慢捋下去。
“好。”
“年轻的不行。”
“好。”
“比我好看的也不行。”
“比你好看?”江澜沉思,“那可能不太好找。”
季岁安慢悠悠抬起头,眼底还挂着残余的水光,泛出薄薄的亮色,斜斜漫上来,盯着江澜的脸,试图寻找出些许开玩笑的痕迹。
他没找到。
“你……又说这种话逗我玩……”季岁安哼了声,嗓音飘飘悠悠,不再像是要哭了,倒像是被夸美了,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不正经。”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她唇上。
“那……你亲我一下。”
江澜应声在他唇上浅浅印了一下。
“……再亲一下。”
她又亲了一下。
季岁安的唇角终于翘了翘,又被他强行压平,目光往旁边一飘,不自在地拿膝盖碰了碰她的腿侧。
“那……你以后……住哪里?”
江澜早猜到他要问这个,眼尾弯了弯漾出点儿笑,把他从怀里提起来转了半圈,让他背靠着坐在自己怀里。
季岁安顺势往后一仰,脑袋歪着枕在她肩窝上,仰着脸看她。
“云京大那边有教师公寓,我一个人住,够用了。”江澜说。
季岁安“哦”了一声,没什么波澜。
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那这里呢?”
他问:“那我呢?”
“这里当然也住。”江澜暗笑他总算是直白一回,用鼻尖碰了碰他的眉心,“公寓放着东西方便中午休息,晚上住这里陪你。不冲突。”
季岁安还不太满意,眉心蹙着哼唧几声,却也没挤出什么话。
“又在想什么?”江澜捏捏他的脸。
“那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季岁安咕哝着,搭在她腰侧的手又开始无意识抠着,“我都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江澜真是搞不懂他口中的远和近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了。
云京大学距离云顶别苑,最多十几分钟车程,屁股刚坐下就到了,在他口中说的像是跨了半个地球似的。
也许真把他揉把揉把团成个球、天天塞在口袋里揣着,他才能心满意足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合适的距离。
但说来说去,他不过是耿耿于怀她之前毫无征兆的换工作决定,心里存着她似乎要永远和他分别的惶惶。
江澜握住他因不安而止不住轻颤的手,低头贴近他的脸颊,嗓音轻缓解释。
“换工作不能代表什么,我只是向上走了,不是往离你远的地方走了。”
一觉醒来,她们心照不宣地继续如之前一样相处,似是完全忘却了那场争执、分离的一个多月和昨夜过于激烈的对峙。
倒不是她们想就此翻篇。
江澜迟迟才意识到她们之间的问题从不是那些冲动之下的争吵或无聊的冷战,是因为她们总是在同一时间错认彼此的情感,造成了过多误会,也导致两个人时至今日仍旧时常会相错着表达自己的感情。
她想起之前季岁安说的话。
缘分天注定。
她们似乎差一点儿?
但幸好,江澜还是更相信事在人为。
江澜垂眼看着那只被她拢在掌心里的手,细白、瘦薄,指节微微蜷着,如他一般脆弱惹人怜。
“离你太远,我会想你的。”
季岁安怔怔看着她,忽地在她肩头咬了一口,“再说一遍。”
“说什么?”江澜装傻。
“……”季岁安瞪她。
江澜笑着偏过头,唇擦过他的耳廓,慢悠悠重复:“离你太远,我会想你的。”
季岁安搭在她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攥着她的衣料拧成一团,他把脸埋得更深,露出的耳尖却红透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江澜看得心里痒痒的,学着他,衔住那点儿红透的耳尖,在唇齿间磨了磨。
他反倒往她怀里又拱了几分,含含混混骂了句:“讨厌。”
江澜乐得应下,又搂着他往上带了带,抬头看了一圈,问了句:“小安呢?还没睡醒?”
季岁安还歪在她肩窝里,沉默了会儿,闷闷嗯了声,“在楼上……”
“真休眠了?”江澜问。
她分不清季岁安是因为赌气她把小江的权限收回,还是单纯想暂时结束那段关系,才让小安休眠。
“……嗯。”
季岁安犹豫着说。
“它每天都在哭……哭着说讨厌我……说我欺负你……说你不要它了……还说要去找你……我怕它丢了……”
他顿了顿,指尖蹭着她的手背,“我就把它关机了。”
原来是关机。
江澜轻轻揉着他的后颈,“那小江呢?”
“也在楼上,都在休眠舱里。”他说完像是怕她觉得他太狠心,急忙抬起头看向她,眸中尽是诚恳,“我每天都有好好充电……没让它们饿着。”
江澜听着他笨拙的解释,唇角翘了翘。
“我去看看。”
季岁安却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澜停住,低头看他。
他没抬头,攥着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小声说了一句:“那你……看完了就下来。我等着你。”
……
靠墙的架子上并排放着两个浅灰色的休眠舱,巴掌大,透明罩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着两个小小身影。
小安侧躺着,短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圆脸半埋在臂弯里,眼睛闭着,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地闪。
小江就在它旁边,仰面朝上躺着,短腿微微分开,睡得四仰八叉。
还真像是两个孩子。
江澜被突如其来的感慨吓了一跳,摇摇头劝自己放弃这种可怕的想法,伸手拨开休眠舱的开关。
噗的一声轻响,舱盖弹起。
小安的身体先动了,短手蜷了蜷,接着两条短腿蹬了一下,整只翻了半圈,面朝下趴着,圆屁股翘起来,慢吞吞往上拱。
[人QvQ]
对话框晃晃悠悠地冒出来,顶在它脑门上,又散成光点。
江澜伸手把它从休眠舱里捞出来。
小安软趴趴地坠在她掌心里,短胳膊短腿还耷拉着,只有脑袋微微抬起来,豆眼困顿地眯着,像是没睡醒。
[人……?]
紧接着它猛地抖了一下,整只弹起来,一把抱住她的拇指。
[人!!!Q口Q]
对话框弹出来,比刚才大了一倍,还在边缘疯狂跳动。
[好想你!!好想你!!人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小安很乖!!小安没有乱跑!!小安一直在等!!小安好想你!!]
江澜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边的小江也醒了,慢腾腾翻了个身,撑着短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仰头看向她。
[……人]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飘出来,又慢悠悠落下去。
江澜避开那一个个往她脸上飘的对话框,把两只一起拢在掌心里,转身走出储物间。
她回到卧室门口,季岁安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窝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活像个大粽子。
小安扒着江澜的指缝,探出半个圆脑袋,豆眼直直盯着季岁安,腮帮子鼓了鼓。
[人,坏人]
季岁安抿了抿唇,没应声。
[人,把我关机!T-T]
江澜走到床边坐下,把两只小家伙放在床面上。
小安一落到被子上,就蹬着短腿朝季岁安的方向挪了几寸,歪着脑袋看他。
季岁安心虚地偏开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小安的圆眼眨了眨,对话框慢吞吞飘出来。
[人……好可怜……]
季岁安抬起眼,呆呆看向那只矮墩墩的小人偶。
小安已经扭过头,哒哒哒地爬回江澜手边,一屁股坐下来,短手交叠搭在圆肚皮上,仰着脸看她,开始叽叽咕咕告状。
[人,你不在的时候,他天天哭]
季岁安猛地伸手去捂小安的脑袋,被它一个后滚翻躲开了,圆身子咕噜咕噜滚到枕头上,又爬起来。
[天天哭天天哭天天哭]
对话框连成一片,小安坐在枕头上,两手叉腰。
[人,他晚上不睡觉就坐在客厅里发呆]
[人,他还会拿你的衣服抱着闻]
季岁安的耳朵红透了,一把将小安从枕头上捞起来,拢在掌心里捂住它的嘴。
“……不许说了!”
但小安本来就不会说话。
它在他手里扭了扭,对话框顶着他的指缝顽强地冒出来。
[人,他好笨]
季岁安彻底没辙,把它扔到一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闷声不吭。
小江这才打着哈欠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手边,颇为平和地拍了拍他的小腿。
[笨笨的也没关系-_-]
坏小江。
季岁安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它,连带着江澜也没躲过。
江澜弯腰把两只小家伙从床面上捞起来,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小安还愤愤不平地抱着短胳膊,豆眼瞪得圆溜溜,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馒头。小江倒是已经安分下来,靠着小安的肩头,半阖着眼打盹。
江澜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随着她的重量微微下陷。
季岁安的身体也跟着朝她那边倾了倾,他顺势歪倒下去,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笨笨的……”
江澜对上那双满是控诉的眼睛,俯身下去在他眉心亲了亲。
“可爱。”
季岁安默默把被子往上又拉了拉。
“可爱……算什么……你就是嫌我幼稚……”
江澜笑了笑。
“可爱就是……喜欢你。”
那双眼睛又露了出来。
“真的?”
江澜歪着头看着他,“真的。”
他眨了眨眼,“那你也可爱。”
江澜学着他反问:“真的?”
季岁安认真点点头,小声说。
“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我就说是甜文(笃定)(走来走去)
第44章 晚饭 两张嘴不是
在服务型智能家居全面普及之后, 厨艺也逐渐变成了一项职业型技能,简单来说,就是会做饭的人越来越少, 大多数都依赖“预制”。
虽说季岁安和江澜的技术加到一起,顶天了也就是煮个粥或者炒个简单的小菜,只能算得上堪堪入口,绝对比不过机器或者外送。
但她们还是时常泡在厨房里。
不为做饭, 也为“做饭”。
“下次你再买这种奇怪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陪你玩了……”
一簇毛茸茸的猫尾巴打着弯从裙摆下探出来,向上翘起勾出个弧度, 尾端还挂了枚小铃铛, 随着摆动响个不停。
季岁安稍显不自在地拉着过短的裙摆,试图往下压去盖住腿上那条猫爪图案的过膝袜,一不小心又碰到了腿环与中间相连的银链,坠得本就肿.胀的皮肤更是灼烧般的痒与痛。
他嘴上这么说的, 可买回来的时候也是他最先兴奋地说要穿给她看,不过是没想到效果这么超出承受……反悔了。
江澜抬手托起他被羞耻感熏红的面颊, 指尖曲着像是逗小猫一般在他的下颌挠了挠, 一本正经点评:“很合适啊, 小猫仆。”
季岁安梗着脖子和她对视, 咬着唇不满呛回去, “谁、谁是小猫仆……”但他明显底气不足, 说到后半句就只剩下点儿含混的喃喃, 低下头去,撒娇似的揪了揪裙摆。
江澜真不是为了哄他胡扯的,这衣服就像是为季岁安量身定制的,将他的身体线条展现得恰到好处,丰腴处收紧漾出皱褶, 窄细处挖洞欲盖弥彰露出冷白皮肤,引着人想上手亲自去丈量这具身体是否就如眼前看到的一样盈.软。
她的视线顺着蓬开的裙摆往下,落在那条过膝袜上,黑色的缀着圈蕾丝,顶端冒出两个猫爪尖尖扒紧他的大腿,带有压力的面料勒着束进膝窝,软生生烙出圈弯弯折折的红痕。
江澜沉思。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看他穿这种过膝腿袜或者戴腿环?
“不好看?”季岁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夸奖,犹疑不定地抬头看过来,浅色的瞳仁上叠了层薄薄的水光,澄澈又莹润,看得人想事事都顺着他。
他说完,还悄悄把那段腿往前送了点儿,得意地展示一般,还用膝盖蹭蹭她的腿侧。
江澜大彻大悟。
都怪他爱穿这种!硬生生把她这个正经人给带偏了。
“好看。”她答得干脆。
他撇了撇嘴,似是对这个过于简单的回答不是很满意,指尖还攥着裙摆轻轻扯,只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又翘起来,惬意地晃着。
“敷衍……”季岁安嘀咕着。
他在摆着的几个小发饰上划了一圈,径直略过那对软绒绒的猫耳,停在一对黑紫色亮面小恶魔角上,慢悠悠拿起来夹在发顶。
从那黑蓬的发中冒出来两小截,还真像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看,”季岁安指指自己头顶,低下头给江澜看,“小恶魔。”
他一低下头,本就开得低的领口更是敞开着一览无遗。
这件衣服设计的最大心思就是在胸口,连片的白色纱网嵌在挖出心形空洞的正中间,包裹住快要溢出的脂肉,又被那两枚翘起的银色小夹子顶得鼓起。
前几天季岁安也不知道又看了什么奇怪片子,动不动就哄着她玩那点儿可怜的脂肉。
因着他身体病瘦本就不如那些视频中的饱满,再怎么摆弄也看上去略显干瘪。
他越是比较越是来气,闷着头硬是自己玩得肿.透了,才咬着牙跑回来问江澜是不是比原本大多了。
那夹子不是江澜给他戴的,是他自己不愿意取下来,说什么……要保持效果。
江澜虽说嘴上总是劝他,但送到嘴边的不吃白不吃,每次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再哄着夸夸他,人就又能开心一整天。
她看着那片被白色纱网衬得更加显眼的轮廓,思索着感慨:“魅.魔。”
季岁安头也不抬反驳:“是恶魔,蠢蛋。”
他推着江澜往外走,想把这个最大的变数赶出去,信誓旦旦说自己看了很多教程,一定可以大展厨艺。
江澜对此抱有极大怀疑,但一想到他等会儿做不出来了就会让智能家居代手做好,最后装模作样端出来说是辛辛苦苦做的……
算了,能吃就行。
她顺从走了出去,捞过沙发上的抱枕垫在腰后,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就这么看着旁边两只跑来跑去的小崽子。
季岁安很爱和小安穿“亲子款”,他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衣服,都爱再给小安定做一套缩小版。
哪怕是小配件,也要有配套的同款。
小安穿着和季岁安如出一辙的小裙子,裙摆被它蹭得乱蓬蓬翻着,连屁.股都遮不住,圆脑袋上顶着两只小小的尖角,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个笨拙的毛绒球。
相比起来,小江的短袖短裤显得太寻常了。
它蹲在小江面前,两只短手在小江的肚子上拍来拍去,疑似被攻击的某只就仰面朝天躺着,短腿耷拉着微微分开,一副任人宰割的懒散样。
[揍你揍你O-O]
小安的对话框冒出来。
小江慢吞吞抬起手,在它的圆脑袋上拍了拍。
[不痛哦-_-]
小安气得鼓起腮帮子,蹬着短腿绕到小江脚边,一把抱住它的脚踝往后拖,小江顺着力道滑了半寸,又懒洋洋地躺回去,动也不动。
趁小安不注意,小江伸手扯了一下那条短尾巴,拽得小安一个趔趄,回头瞪它一眼,对话框晃晃悠悠飘出来。
[坏蛋O-O]
小江不为所动,又扯了一下。
厨房那边传来几声古怪的闷哼,和一声咬牙切齿的斥责。
“江澜!管管它们!”
江澜看看小江脸上贱嗖嗖地笑,再看看被欺负得不行的小安,默默选择当一个无能的家长。
小安头也不回往前跑,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进沙发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在边沿晃。
小江停在沙发边沿,短手撑在边缘往下看,头顶冒出一个对话框。
[笨]
半大孩子狗都嫌。
江澜俯身把小安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人,江江欺负我T-T]
小安仰着脸看她,豆眼里亮晶晶的。
倒是会告状。
江澜屈指在它圆鼓鼓的肚子上刮了一下,“分明是你欺负它比较多。”
她自认是个中肯公正的好家长。
小安歪了歪脑袋,两条短手交叠搭在肚皮上,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一条对话框。
[我们扯平O-O]
小江懒洋洋凑过来,趴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江澜挑挑眉,指尖在它胸口的小叉号上挠了挠,“脸皮厚。”
厨房那边又传来声愤愤不平的喊声:“江澜!”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
没一会儿,旁边慢悠悠蹭过来个温热的身子,扯着她的胳膊拉起来,弓着腰埋头钻进她怀里。
江澜丝毫不意外地托着人的屁股往上带了带,捏着尾巴根转了两圈,闹得人捏着她的腰侧拧了一把,才闷闷笑着打趣:“小猫仆,主人的晚饭呢?”
季岁安把脸藏在她颈窝里,好一会儿,瓮声瓮气开口:“主人…………请你再等一下下。”
他说完,慢吞吞从她怀里退出去,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裙摆便顺着他的动作扬起,空荡荡对着江澜的脸。
软绒的猫尾蹭过江澜的面颊,惹得她微微眯起眼,待那股痒意过去,两道交错的线绳就跃入眼底,细细两条托着脂肉撑起,晃悠着摆动。
这是晚餐吗?
还不等江澜欣赏够,“晚餐”就往厨房方向去了,可在即将彻底消失在遮挡后的前一秒,又停了下来。
季岁安扶着门框转过头。
唇角翘着,眼尾弯下去,蓄着再明显不过的促狭和得逞。
又是故意戏弄她。
江澜也不恼,挠挠小安的下巴,看到小人乖乖抬起脸,她慢悠悠将食指与拇指搭在一起拢成个圈靠过去。
[唔·-·?]
小安呆呆垂着脑袋看看自己的小圆手,像是忽然醒悟一般,乐颠颠把整个短胳膊都穿过了那个圈,还晃着手虚空抓了几把。
“江澜!不许教坏孩子!”
季岁安怒斥。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零星响了几声,随后就是智能灶台自动运作的嗡鸣。
江澜用手背顶着小安的屁股,把它推去和窝在沙发边看电视的小江玩,小家伙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捂着屁股过去了。
她又等了片刻,季岁安端着两个碟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一碟煎得微焦的饺子,边上卧着几颗煮得软烂的青菜。
他并膝在她脚边坐下来,仰着脸看她,裙摆摊开来铺在深色地毯上,恰恰好盖住一截大腿,只在尾端露出那两只趴在膝头的猫爪图案。
“尝尝?”他有些忐忑,“我这次没看教程。”
江澜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
难吃的要死,一股锅底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对上那双紧张等待的眼睛,梗着脖子淡淡说:“好吃。”
季岁安的眼睛霎时亮起来,唇抿了抿压住往上翘的弧度,却还是没忍住溢出声短促的笑,连带着那尾翘在身后的猫尾巴也晃得更起劲了。
“真的?”他追问。
“真的。”
江澜认可着,一把揪过小江,一个挨一个塞进它的小嘴巴里。
小江不能说话,一只偶也淡淡的平静,可能和她现在淡淡的绝望差不多,完全不反抗,没一会儿一盘饺子就没影了。
季岁安眼睁睁看着光速清空,唇几经张合没说出话,直到肚子圆鼓鼓的小江被放回满脸担忧的小安身边,他才嘀嘀咕咕满是遗憾叹了口气。
“我还想尝尝呢……”
感谢小江吧,不然你下辈子都不想进厨房了。
江澜暗自为小江哀悼。
她看着那颗情绪略显低落的脑袋,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指尖擦着那枚小恶魔角探进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上来。”
季岁安那点儿蔫巴巴的劲立马消散了,撑着沙发边爬上去,跨坐在她腿上。
裙摆被他带起来,堆在她腿根两侧,露出底下那段被裹着的腿,挤压着脂肉便溢得更开,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颤动。
江澜的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抬回来,对上他的眼睛。
“尾巴,”她罕见礼貌地问,“可以摸吗?”
季岁安偏过头去伏在她肩上,白生生的尾尖翘起来,铃铛细碎响着,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背,语气故作平淡:“可以。”
江澜便不再客气,握住那团毛绒尾巴,指腹顺着尾根往下捋了一遍。
“唔……”
季岁安叼着她肩头的布料,衔在齿尖轻轻咬,将短暂冒出来的气音压下去,只有那颤个不停的尾尖能看出他现在着实不好受。
“戴的时候……没固定好……”他含糊抱怨。
江澜的指尖在尾巴底座边缘转了一圈,果然触到一圈松松的金属搭扣。
她曲指勾了一下,搭扣弹开,尾巴从裙摆里脱出来,尾根连着一小截软皮底座,温温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那就不戴了。”她随手搁在茶几上。
季岁安闷声不吭,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孤零零立在桌面上的尾巴。
“你是不是……不喜欢了?”
又在胡思乱想了。
季岁安这人上下两个口子,但凡两个都空着,就一定会平白生出些古怪心思来,非要堵上至少一个,他才能安稳。
江澜拍拍他的小腿,手打上去缓缓按揉着那段小腿肚,生怕他坐久了再抽筋。
“喜欢。”
“那你为什么……”季岁安还是有些不信。
江澜的手顿了顿,指腹沿着膝弯那圈收紧的痕迹滑过去,感受到他的腿肉绷紧又松开,软软铺开,一捧水似的滩在掌心。
“这样方便我用别的。”她耐心解释。
季岁安顺从地将腿又往她手中送了送,脸颊埋在她肩窝里,闷哑地飘出来。
“流氓……”
……
江澜最是喜欢这种时刻。
怀中抱着温顺靡.软的身子,身侧是两只滚来滚去的小团子,除却忽高忽低的氵声,就是影屏传出来的舒缓台词。
季岁安的小恶魔角早已歪歪斜斜垂到额角,一晃一晃的,倒像是个小独角兽,一双雾蒙蒙的眼中含着散不尽的羞赧。
“孩子……还看着呢……”
他小声喃喃着,试图拉着裙摆挡住小江和小安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它们不懂。”江澜空出只手扣住他两只手腕。
“胡说……上次……小安还说……荔枝像那个……”
江澜低低笑了声,转而挑着他的下巴让他向后仰来,唇贴上去堵住他没说完的指控。
他的舌尖还带着点儿菠萝的酸甜,软滑地探进来,湿湿地缠着她的舌,连带着她嘴里也泛出隐隐的微痛,可他愈发急切,讨亲的幼犬般笨拙地卷着不放。
看来是故意吃了没泡透的菠萝,揣着坏心思就等着她亲呢。
江澜惯着他,由着他闹够了松开,看他半阖着眼微微喘气,眼尾那层粉洇得更开了。
“主人……”他舔了舔唇,“我今天做的晚饭好吃吗?”
十成十的勾人把戏。
江澜偏偏还就吃这一套。
她低头追上那截一扫而过的舌,叼着卷回来,搅着再激出些氵滋滋的声响。
“那要再仔细尝一尝。”
……
窗外已然被笼入寂静的夜色,暗沉沉的压下来,像是层裹住视野的不透光膜布,将人闷得喘不过气。
“唔……”
季岁安被亲得险些一口气没过来,眼白慢悠悠翻回来,挤出两点莹莹落下的泪,可怜巴巴缀在下巴尖,欲坠不坠。
可人却很是有精神。
“说了不要那么用力!你弄死我得了!”
季岁安张牙舞爪就准备转过头狠狠赏江澜几个牙印,可他浑身软得没劲,被拦在腰上的手臂一压,就只能唧的一声窝回去。
“我以为你喜欢呢。”江澜理直气壮。
他哪会承认,一把抓住她本就寻不到个好肉的胳膊送到嘴边,嗷嗷又是两口。
江澜“嘶”了声,试图虎口夺手,却被咬得更紧。
嘴硬就是得治。
稍稍一掰那张嘴就被迫分开,往外淌着氵。
季岁安被亲得发懵的脑子还没回过神来,尖牙在她手臂上蹭着,含糊地懵懵问:“怎么了……”
下一声就变成了蓦然拔高的惊叫。
“江澜!”
……
客厅里的灯没开,只余下前方影屏投下的深深浅浅光痕,将屋内两道影子照得交叠在一起,长长斜拉出去,占据半边屋子。
“你不要像那种……”
江澜安稳抱着怀中不断哼唧的人,正慢悠悠给他揉着酸软的小腿,忽地听他嘀咕开口。
“像那种……追妻火葬场追夫火葬场之类的,讨好我一下,让我心软回头,唔……还得再别别扭扭拒绝几次,最后才同意和好,吗?我是不是进度太快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
江澜低头看向怀中人认真沉思的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影屏,才发觉他是真的在看这种无聊的古早电视剧。
甚至还产生了思考和代入。
这太可怕了。
江澜果断捏住他的脸颊肉晃了晃,将人捏得像是只鼓起来的小河豚,止住他危险的思考。
“我没有追吗?”
她问。
“我不是追着来懆.你了吗?”
季岁安猛地拍开她的手,揉着自己的脸,恼得面颊飞出点儿红。
“你又说这种浑话!”
江澜抬手又捏捏他的耳垂,看着他扭来扭去躲,从她腿上晃下去,一屁股坐在旁边。
“追爱火葬场啊……”
她笑了笑,拖着尾音漫不经心问。
“那我要是来追,你是什么身份?”
季岁安被她闹得不行,想躲开她乱摸的手,又不想真离她太远,脑子转不过来,一时嘴快,话顺着就哐当砸了下来。
“我是谁,我当然是你的爱人啊!”
两人来回逗弄的动作骤然停滞。
季岁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收回手沉默几秒,晃悠着站起身,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直愣愣僵着脊背就想跑路。
爱人。
江澜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再抬眼看去,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溜到了楼梯口。
“岁安。”
她喊。
季岁安的脚步顿时止住。
他紧张地攥着裙摆,没回头,嗫嗫问。
“干什么……”
江澜又喊了一声。
“岁安。”
“别……”
季岁安慢吞吞往回撤了一步。
江澜以为他要说,别那么喊他,心间缓缓漫出些酸酸胀胀的情绪,淤堵在喉间,逼着她把还想再唤一声的念头咽回去。
“别那么大声……”
季岁安偷偷侧过身看她,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垂着,满是被戳中某种心思的羞恼。
他说完,就局促又僵硬地往厨房走去,险些同手同脚,还不忘找补似的自言自语。
“晚上就吃那么一点儿,肯定没吃饱,再吃点儿水果吧……”
江澜早已走到他身后,靠站在厨房门口,嗓音清浅掺着笑意,“小魅魔准备给我做什么?”
“切水果……”季岁安执着反驳,“是恶魔!”
“光给我吃,你的嘴饿不饿?”
“刚才吃饱了,明天估计要……”
季岁安挑选水果的手滞住,一股热气霎时从头烧到尾。
不出他所料,下一秒身后就低低响起了戏谑意味的笑。
都怪江澜总是说小嘴小嘴!
季岁安狠狠抓了一把角落的橘子,在表皮抠出几个指印,就当是泄愤。
江澜也不顾他逃避般加快的速度,撑着下巴思考着。
“吃饱了可以再吃一点儿甜品。比如奶油泡芙或者水果拼盘?”
季岁安只觉手中端着的水果也变成了极度危险的东西。
他艰难咽下口中快要涌出的滚字,悻悻放下盘子想提前讨饶。
“没有那么玩的道理……”
江澜步步紧逼。
“是吗?可是你上次不是很喜欢吃吗?荔枝和葡萄都吃得下。”
季岁安的视线扫向尚未合上的冰箱,入眼就是荔枝和葡萄。
这还是江澜说过几天就是春节,往家里多补些水果,省得过年期间配送慢,特意拉着他一起去买的……
他想起当时江澜说的,买一点儿两个人都爱吃的。
原来两张嘴不是指的同一个部位吗?
他果然还是最喜欢厨房了。
离楼梯最近,绕过去就是客厅,进可攻退可守……
季岁安暗自规划着路线,默默后退准备逃跑。
“岁安,想跑的话……”
江澜看着眼前蠢蠢欲动盯着她身侧空隙的人,幽幽提醒。
“谁要跑了!”
刚冲到江澜身侧的季岁安忽然弓起腰,恰好挂在那抬起的臂弯里,被揽着桎梏在她怀里。
他捂着胸口,想摘下那作乱的夹子,却被网纱搁着,怎么也不得章法。
江澜这才把手中的小遥控器扔到一旁,单手握着他的腰将人翻过去扛起来,另一只手端着清洗好的水果,往楼梯口走去。
“被抓到了要吃双倍哦。”
作者有话说:
食色.性也(点头)(认可)有时候感觉小江小季很适合蛋糕叉子设定(思索)难道我要过上连载期营养液超过收藏的好日子了吗……(傻乐)
第45章 春节 新年快乐
砰——
天还没擦黑, 不远处便爆开炸响,连片翻出昏黄的天幕中,飘飘洒洒散开点点斑斓的光点, 一眨眼,就被尚未褪去的天光吞了个干净。
躺在靠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安一骨碌爬起来,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痕。
[@_@]
它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转着圈找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才随意擦了擦口水,打了个滚掉到江澜手边, 抱着她的手指继续呼呼大睡。
小江正在旁边专心致志摆弄小配件, 芝麻粒大小,在它小小的手里却能组成一个个精致的小饰品,从头饰颈饰到胸链腿环,它一闲下来就会构思着做上几个。
都是给小安做的。
导致原本衣服比小安多、现在配饰比小安少的季岁安总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对饰品一窍不通的江澜。
她有什么办法, 小江脑子可是连通智网啊。想学什么不是一眨眼的功夫,让她学, 那可得眨一辈子眼了。
但江澜实在顶不住季岁安那若有似无的酸味。
她只能背地里苦巴巴求小江收了神通, 别太惯着小安那个傻团子了, 当着季岁安的面, 又一本正经劝他说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做人要知足常乐。
眼看又一个精致的小臂环要被小江做好, 江澜免不得起了一些坏心思。
她面不改色用指尖拍拍小江的圆脑袋, 等它抬起头后,指了指另一边敞着腿酣睡的小安,压低声音说:“抱着它回小窝睡去,这样着凉了会影响岁安。”
理由当然是她胡扯的。
和她绑定后通感的小江默不作声看着她,豆豆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鄙视, 好在江澜脸皮厚,又用手背推了推催促着,它才慢悠悠收好小配件,抱着胖生生的小安往放在沙发旁侧的猫窝走去。
是的,那就是江澜给它们准备的小窝。
购买时季岁安还在试图劝她定制一个专门给小人偶居住的三层居所,介绍页面一弹开,各种眼花缭乱的功能,再一看价格,数不清的零。
她看看那串数字,再看看呆呆啃手的小安。
果断决定虐待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