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刺骨的寒风在山林间怒号, 晶莹的雪花随着风飞舞,森芒全副武装,带着帽子和手套坐在树屋的台阶上捏雪球玩。
天气很冷, 随便呼出的一口热气都能凝聚成白气。
小学在一个多星期前已经放假了, 但大冬天的,森芒哪里也不去了, 只能待在家里。
外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寒冷的天气是最好的封印, 之前和张博约的课总算是上完了,虽然时间拖得有些久, 但效果并不差,森芒掌握得不错。
而这个假期森芒将会学习的新课程,人类起源与生物进化。
为了让小朋友更加感兴趣, 外公专门搞了个山顶洞人头盖骨的模型回来,被外婆不赞同的目光看了好几天。
不巧直面撞上过年,这个比巴掌大一点的模型被便被森芒摆在了最合适的地方——神台, 放在香炉隔壁。
每天早晨被三支香点燃产生的气溶胶环绕,过了一段时间后外公把它拿去上课时都能闻到上面的散发着虔诚的沉香味。
但无伤大雅, 课程仍在稳稳当当地进行着。
在没有课的上午, 森芒时不时会和狗子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而外公外婆则在准备过年各种必需品, 新的一年要到了, 有些东西换上新的了。
外婆直接从仓库里翻出上一年买的对联纸,大手一挥自己动笔一副对联贴了上去。
森芒歪歪扭扭的字体半点忙也没帮上, 只能坐在楼梯边看着毛毛雪发呆, 从天空飘下来的雪花没落到皮革手套上便化成了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亚历山大正坐在门口的位置等他。
“芒芒!”外婆打开了门, 喊着自己小外孙的名字,“你哥哥打电话过来找你了!”
“是哪个?”森芒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三两步跑了过去。
“最大的那个。”外婆脱掉对方的手套,伸手握住他暖乎乎的手,“外面这么冷,仗着身体好只顾着玩。”
森芒把眼睛弯出一道弧线,把手贴到自己脸和额头上,“手更暖些。”
他的笑容有些傻气,外婆差点没绷住严肃的表情,“到时候冻出感冒,别抱怨药难喝。”
森芒假装没听到,甩掉笨重的靴子往屋内跑去,“我去接电话!”
“喂,阿芒吗?”狄远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森芒单手脱掉了身上厚厚的外套,呼出的气还带着怡悦的情绪,“你什么时候来,我和狗狗都在等你。”
“阿芒,对不起。”狄远赫连说了几声抱歉,“这个假期我需要准备我的考试和毕业论文,没办法过去陪你。”
“什么意思?”森芒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坐到地板上。
“阿芒你别生气。”哥哥自知理亏,“我知道你期待了很久,我没有信守承诺,都是我的错,等我完成了手上的事后,一定会陪你玩个够。”
“阿芒?”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哥哥心里有些慌了,“阿芒,你在听我说话吗?”
“不是第一次了。”森芒心中的小本本上在哥哥那页又被添了一笔,“你总是这样,你就喜欢这样,你就是个混蛋,十足的大混蛋。”
“对,我是。”狄远赫不敢反驳,“我给你买了礼物,肯定能赶在过年前送到你那边的。”
“我不稀罕。”森芒大声说道,“你自己留着吧,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别生气,我保证……”哥哥就差对着天发誓了,“你不是说你想亲眼看看海吗,我下一年绝对带你去看。”
“你太差劲了。”森芒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不需要你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狄远赫回拨也只能听到一阵忙音,他看向外面正下着小雪的天,忧愁地叹了口气,这回不会真的哄不好吧。
“噔噔”他的手机震了两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远赫,现在能来办公室一趟吗?”
狄远赫用手遮住脸,倒在桌面上。
*
冬天的空气冻得人直打哆嗦,无声的积雪让大地陷入沉睡,冰凝结在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其中落在地上,像穿着金色薄纱跳舞的精灵。
冻红的柿子被摆在茶几上,它们和蜜一样甜。
外婆坐在沙发上读着自己喜欢的书,偶尔抬头看看时间,女儿今天就要到家了,虽然昨天才打过电话,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更加想念自己的女儿。
突然门口响起了些动静,门被打开了,狗子呜呜叫了两声又歇下了、
过了一会,熟悉的敲门方式响起,森可穿着一件驼色的毛呢外套裹着白色的围巾走了进来,“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外婆舒气,边说边向厨房走去,“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一定冻坏了,我去给你端杯热饮。”
“谢谢,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喝一口热的。”森可回到了让自己安心的环境,心情放松下来,她看了看四周,“芒芒人呢,怎么不见他?”
“在沙发后面,和亚历山大一起躺在地板上呢。”外婆无奈道。
“为什么要躺在那里?”妈妈望向沙发,她没有看到一个黑色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只能看到狗子晃动的尾巴。
“在自我调节。”外婆表示对此无计可施,“自从接完阿赫的电话,他已经连续几天是这模样,今天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不倔了。”
“阿赫?”妈妈疑惑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准备考试,今年不过来了。”外婆解释道,“然后有人为此怄气了很久。”
至于有人指的谁,不言而喻。
“开心些。”妈妈放下围巾,冲着不愿意冒头的小儿子说道,“如果你想出去玩,我可以带你去滑冰场。”
在沙发后只能听到狗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不见森芒的应答声。
森可没辙了,在她的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可可姐,我需要把行李放哪里呢?”
这个声音激起了森芒的警觉心,他把一只手按在沙发的扶手上,在靠背后面探出头,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哦不。”外婆几步准备走到自己小外孙的身边,“乖乖,他是客人。”
森芒的目光看向他的妈妈。
这是森可第一次带她的男友回家,获得森芒的认同极为重要。
她语气里带着拘谨与紧张,“芒芒,这是段叔叔。”
陌生人用一种温和的眼神看向森芒,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半蹲下伸出了自己的手,“嗨小芒果,你妈妈和我说过不少你的事情,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感觉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姓段,叫段洺升,你可以叫我段叔叔。”
“我们没见过,为什么你会产生认识我很久的错觉?”森芒提防道。
大概是很少遇过这么不客气不委婉问话的,段洺升噎了一下,迅速做出反应,“那是因为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他没在意自己的手伸了个空,“你很聪明很特别,我很期待和你一起过年。”
森可有些意外自己的男朋友在孩子面前宣称双方只是朋友,这个举动让她很舒服。
“前两周你妈妈得了流感。”段洺升接着对森芒解释道,“所以我当了个司机送她回来。”
“我还给你买了礼物,是恐龙模型,我想你可能会对它们比较感兴趣。”
“哪种恐龙?”森芒坐回地板上,理了理亚历山大的毛。
“白垩纪末期的三角龙和霸王龙,以及侏罗纪晚期的中华盗龙。”段洺升明显做了功课来应付这种难缠的问题,“这三个恐龙模型就放在车的后备箱,待会我拿过来给你。”
“你喜欢恐龙?”森芒再次发问。
段洺升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比了个五,“市面上的关于恐龙的电影和纪录片我大部分都看过,其中[侏罗纪公园]和[与恐龙同行]我看了最少五遍。”
“这两部我也看过。”森芒说完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随后挪开了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家狗狗身上。
段洺升松了口气,他是很想和面前的小男孩打好关系。
但森可曾经说过,森芒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他面前不要随便去糊弄他,他会察觉到的,在某些方面这个孩子比很多人要更敏锐。
森可说的是对的。
“房间在二楼,可可你和小段去放放行李吧。”外婆出来打圆场,“等过一会人齐了就开饭了。”
“好。”段洺升应下,展现出了一个男友到对象家的完美模范,“我做菜味道很不错,待会我来帮伯母你的忙吧。”
“有这个心就行。”外婆对他说完后,转过身和女儿说道,“可可你和小段累了一天了,去休息会吧。”
段洺升站在森可身后,笑着。
他先把森可的行李提上了二楼放入她的房间,才下楼提自己的行李。
刚进入这间房子,段洺升就留意到这最引人注目的建筑——院子里的树屋,按道理来说这么独特有心意的礼物,假如是森教授鹿教授做的,应该会被频频提起才对。
但他和森可谈恋爱这么久,却并没有听她说过几次。
段洺升看向窗外,一条石板路穿过院子,浅浅的一层积雪搭在原木色的树屋棚上,纤细耐久的霜附在透明的玻璃上,虽然没有夏日蓬勃的绿,却有冬日白蒙蒙的美。
看得出来被人保养得很好。
他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森可的前夫建造了这间树屋,但没有孩子会不为此动心,就算是已经成年的自己,看到这么美丽梦幻的一幕也会被触动心神。
所以,要想争取到森芒的信任,他得比这个前夫更高明才行。
段洺升一步步走出屋子,走向停在车库里的车,玩具模型静静地摆放在车后备箱中。
但他的讨好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因为有另外的人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思。所以,段洺升必须更加隐蔽、谨慎一些。
不然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让对手有机可乘。
82
没过脚踝的的积雪抚平了山野中崎岖坎坷的地面, 寒风追逐着丝丝雪花,太阳光掠过高山,在天空中产生折射反应。
鸟类和昆虫默不作声, 月亮升了起来, 又落了下去,蓝色的天幕再次出现。
银灰色的宝马在路上飞驰而过, 远处的山峰顶上皑皑白雪,狄远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导航里的距离慢慢缩短, “爸,你和外公外婆说过了我们要和他们一起过年了吧?”
“说过了。”狄爸爸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戒指盒就被放在口袋中,“他们没有拒绝。”
狄远恒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以为这次的小住和夏天时的没有区别。
等他到了家门口时,才知道区别大了,暑假那会至少没有修罗场, 他在门口看到他爸从一开始的高兴,到僵硬, 嘴角轻松的弧度渐渐消失, 到最后脸色有些不妙。
狄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前妻,和在她几步之后的陌生人, 扯了扯嘴角, “可可,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森可披着一件素色的居家披肩, 简单寒暄完后把目光放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主动招呼,“新的一个学期过得怎么样?”
“过得挺好的。”狄远恒说, “每天都很充实。”
“那就好,快进来吧。”妈妈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微笑,“我上回去广场逛街,看到有几件冬装很适合你和阿赫,就买了回来,到时候我拿给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谢谢妈妈。”狄远赫向他的妈妈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懂事和乖巧,“但我要先整理一下我的行李。”
“可可姐,外面有点冷,我来帮他们搬行李。”段洺升走了上前,“你在屋里等着就好了。”
森可点了点头离开了,就剩下三个人站在院子前,气氛显得诡异和尴尬。
段洺升站在靠近屋子的位置看着狄爸爸,三人沉默了几秒,段洺升主动开口了,“你是森芒的爸爸吧,初次见面,我叫段洺升,是森可的男友,幸会。”
“我是狄绍。”狄爸爸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保持住了礼貌,“段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没有高就,勉强赚点小钱。”段洺升说,“好在就是工作地点离森可的单位近,在她忙的时候我可以做点吃的送过去。”
说着,他把注意力放到了狄远恒身上,“你是阿恒吧?”
“你妈妈和我经常和我提起你和阿赫,你们都考上了优秀的大学。”段洺升看着面前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男孩夸赞道,“你们两个让她感到骄傲。”
“我也特别高兴认识你。”
狄远恒不打算套近乎,应付地点头,侧眼发现他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站在这里呆呆说了半天。”这位妈妈的新男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来帮你们搬行李吧。”
狄爸爸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口袋里的戒指有些烫人。
“不用了。”他拒绝道,“我们可以自己来。
“我力气挺大的,不碍事。”段洺升的话中带些为难,“而且刚才已经答应下了。”
狄远恒没敢转头去看他爸的表情,以前只是小小听过一两句这位妈妈新男友的事,今天这一见面,他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接受人了。
事实就摆在面前,他爸的段位太低了,根本打不过年轻帅气的小棉袄。
天冷了,立马叫人回屋里坐着,工作忙的时候,还主动去公司里送餐,事事都以喜欢的人为先,情商高会来事,遇到前任也没有让人为难。
拿刚才的话来看,字里行间都都不提之前的感情,只当爸是是个陌生人,第一句称呼的[森芒爸爸]就特别让人品味,但对自己和大哥却表现出一种亲近和熟稔。
狄远恒隐蔽地打量了一番,这家伙看上去好像还是健身房的常客。
爸彻底没希望了。
做饭不会做,给妈妈打电话一般以吵架结束,不健身没啥肌肉,狄远恒摇头,爸一点胜算也没有,像是这种局面,他一般是建小号重来。
狄远恒不打算馆这摊事了,行李箱在地面上划过几道雪痕,到达了室内。
时间有些晚了,地平线上的色彩和光芒被深蓝色所吞没。
段洺升把行李箱放到了房间里,狄爸爸坐在床上,看着面前这个小他十来岁的人,“你第一次来这里,我没说错吧?”
“但我和可可姐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段洺升说。
“是吗。”狄爸爸掏出口袋里的戒指盒,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床头上。
盒子很精致,银白色的天鹅绒附在盒子的表面,上面用细柔的线缝制着几朵百合花。
两人对视,目光相撞火花四溅。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你想喝点茶吗?” 终于是段洺升打破了沉默,“今天的茶是森可泡的。”
*
“呆呆坐外面干什么呢?”狄远恒从屋内探出了个头,看向院子里的弟弟,“不冷吗?”
“我在闻味道。”森芒坐在秋千上,晃悠着脚说。
“鼻子都被冻红了,能闻得到啥。”狄远恒搓了搓手搭上一件外套,走到弟弟身边,“饭快做好了,你要想闻得清楚一点,就进屋去厨房里闻,那里比较香。”
“我不饿!没有闻饭香!”森芒恼怒反驳道。
“我不信。”狄远恒撞了撞弟弟的肩膀,“过去点,给哥哥腾个位。”
森芒不情愿地挪开了些,抬头继续看云层经过。
“想不通,大冷天的不在屋内享受温暖,就喜欢冒着小雪在院子里抱着狗狗们取暖。”狄远恒呼出一口热气,“还在生气呢?”
弟弟不理他。
但二哥一点也不介意,“见面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只知道使劲往我身后看,我和大哥明明对你一样的好,为啥你就区别对待?”
“好消息,他现在和你是一样的。”森芒闷闷地说,“你不用烦恼了。”
“这就是最让我烦恼的。”狄远恒伸手扯了扯弟弟的帽子,引来了对方不满的声音,“如果我和他掉水里,你救哪个?”
“我不会游泳!”森芒愤怒地抓紧自己快掉了的帽子,“我救我自己!”
狄远恒气哼哼地收了手,“我看你今天的表情,见到我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我换张脸你肯定就开心地冲上去了。”
“我不会。”森芒决不承认,“我明明有派诺亚和杉莫去。”
“派它们来干嘛,阻碍我搬东西的速度,好让我别来烦你吗。”狄远恒乐了,他扯了扯秋千的绳子,“那你失算了。”
“应该挺稳的吧。”他扯了扯秋千的绳子,没等弟弟反应过来,脚一使力,秋千整个荡了出去,“抓好了——”
大幅度的动作让风把森芒的帽子吹落到地上,带着些寒意的风撩起男孩乌黑的头发。
“你——!”森芒紧紧抓住座椅,狄远恒不知道是弟弟脸上的红是被冻红的,还是生气了情绪激动引发的红。
“气过了就开心点。”狄远恒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戴到了森芒头上,虽然头围大了一圈,但不碍事,情绪传递到位就行了,“大哥不陪你,还有二哥在啊。”
“晚上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睡觉哦。”
“我有亚历山大和杉莫了。”森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再多一个你,位置不够。”
“我提一个实用的建议吧。”二哥扯出了笑脸,掐了掐弟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狗子睡地板怎么样。”
弟弟皱着眉头,露出了不认可的目光。
狄远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再聊下去,说不定最后睡地板的就是自己。
*
在过年的这段时间,一切事情都平稳妥当进行着。
白天拜神祭祖用的鸡,晚上便被端上了餐桌,外公拿出专门营造吉利喜庆气氛的鞭炮。
因为一年只能看到一两次,森芒不会错过的,但狗狗的耳朵太敏锐了,他干脆地给每一只狗狗都带上了毛线帽,然后在等着外公把引线点燃。
夜晚的天空不见一丝尘霾,星空璀璨,浩瀚无垠的宇宙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森芒站在庭院灯下抬头望着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外公,什么时候开始,我准备好了。”森芒带着全副武装但困倦的狗狗问道。
“呼,好冷。”外公暖了暖手,拿出了点火机,“说好了,放完就回去睡觉。”
“知道了。”森芒敷衍地点头,催促道,“快点!”
“准备好了吗,站远点!”外公按下了打火机的按键,蓝色的小火苗点燃了引线。
火花滋滋了三五秒后,爆竹噼里啪啦炸响了,一声连带着一声,水泥地板上掉落了一片片红,暖色的灯光照在同样是崭新的红色对联上。
“好了!”外公烧好大香拜了两拜,回去逮自家小外孙去了,“别玩了,现在已经12点多了,你要睡觉了!”
“我不困。”森芒告诉外公。
“可是我困!”外公精疲力竭,转头呼唤另外一个精力十足的人,“阿恒!把你弟弟带回房间!”
“来了。”狄远恒刚赢了一局游戏,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走吧阿芒,咱们去睡觉。”
“眼睛别睁那么大,不要这么炯炯有神。”他把弟弟按进了被窝里,“睡觉这件事情不需要人教吧?”
“好吧,我来告诉你步骤,首先躺下,然后闭上眼睛,保持安静的状态五分钟。”
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天空,金色和玫瑰色的光会在几个小时后冲破黑暗,照亮最高的山峰上裸露的岩石。等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将是新的一年。
83
年糕和豆沙馅的包子在锅里热着, 檀香燃着细细的烟,贡台上红色的盘子上摆满了蜜贡和五色的干果。
忽视掉老爸的喜怒无常,总的来说狄远恒过得很不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上一个这么有年味的新年了。
以前三个大男人在家里, 置办年货不是为了吉利,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大过年的饿肚子, 毕竟大部分商家都收拾收拾放假回老家了,饭店的席位紧俏, 不提前预定就得回家吃泡面。
还有三个人聚在一起看电视,每个人都想看不同的节目, 永远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而今年完全不一样,人虽多,但意见格外统一, 所有人都以年龄最小的崽为主。
就算是爸爸和某位叔叔势同水火,但在明面还是客客气气,最多在某些看不到的地方暗潮汹涌, 狄远恒怀疑如果从森芒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朝阳在清晨出现,狄远恒打了个哈欠, 把自己的睡意驱走,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准备下楼,刚站在楼梯口处就听到了外公和自己弟弟在讨论庞大的世界问题。
桌面上凌乱地放着几本关于宇宙和人类起源的书。
外公端着一杯热茶在给小外孙讲课, “光速每秒约30万公里, 人类脉搏每跳动一次,光能绕地球转七圈, 就我说话的这几秒钟, 光能绕着地球转几十圈。”*
森芒撑着脑袋,半抱住牛奶杯, “可光在均匀介质中是沿直线传播的,不太可能沿着地球表面转圈。”
“只是做个比喻,这样会比较直观。”外公想了想,“换一种解释也行,光从月球到地球只需要1秒多,从太阳到地球需要8分半钟左右。”
森芒看着书上黑漆漆的宇宙图,点点头。
狄远恒走了过去,“可以一起听吗?”
“当然可以,今天讲的是生命的诞生和消亡。”外公说着,看向厨房,“不先吃点早餐吗?”
“昨晚吃太撑了,现在还饱着。”狄远恒说。
森芒不关注哥哥的肚子问题,他扯了扯外公的衣袖表示自己要继续听课。
外公用沉稳中带点诙谐的语气继续刚才的活动,“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凭常识就能感受到,如果温度高于水的沸点或是低于水的凝固点,很多生命是不能长期生存的,实际上大多数的动植物所需的温度要比这严格得多。”
?
“地球很幸运,它离太阳不远不近,恰好能获得维持生命所需的热量,碰巧它又足够大,能够吸引住保存这些热量的大气层。”*
“空气和水也一样,如果它们的含量和成分发生大点的变化,生命的脉搏可能就无法继续跳动。”
“所以,保护环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芒芒,你有认真听我讲课吗?”
“有。”森芒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的透明锥形瓶,“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外公疑惑地问。
森芒半撑着下巴,摇了摇奶杯,看着上面荡开一层层的波纹,“如果生命真的是化学变化的产物,那应该符合化学的原则,它的属性应当与化学反应相似。”
“进一步想想,如果某个反应要花上千年时间去完成,那在其中的反应物不会被降解或是消耗掉吗,除非还有其他更快的反应不断地补充反应物。”
“所以我想,生命的基本反应应该是自发的迅速的,不然就不会发生,照这样想生命应该诞生在1万年,而不是100亿年。”*
狄远恒的脑子变成了浆糊,坐着的位置突然变得烫人。
十分少见,这次主动接话的是妈妈,“一种有趣的猜想,我们总是会特别想知道生命起源的一般规律,可是目前知道存在生命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地球。”
“所以想要得到正确答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没错。”外公跟着点头,“实验室里的生命起源实验很难成功,因为地球上发生过太多的事情,有太多的变量,所以一切都是猜想。”
“没准在很多年后你的发现或者观点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那要等好久,如果我现在就想知道呢?”森芒把脸贴到书本上,坚持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一些科学家的猜想。”外公遗憾告诉这位好奇宝宝,“毕竟关于生物起源的研究也才进行了几百年,来吧我们继续讲课。”
但这节课被打断了,外婆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凌乱的衣柜大敞,她在收拾大衣的过程中从某几件她丈夫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只袜子,另外一只不知所踪。
外婆的怒火在心中燃烧,她连续喊了好几声自己丈夫的名字,“过来把你的东西收拾好!”
“马上到!”外公尴尬地起身,显然在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事,他向面前的人交代道,“课程中断,芒芒你先自己看会书,有什么不懂的我待会再给你解答。”
“如果需要。”狄远恒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搜索引擎可以帮忙解答。”
“不,它不行。”森芒露出了嫌弃和不认可的表情,“一点都不智能,我上次搜如何从零开始制造高空拦截反弹.道.导.弹,它给我的答案是修理玩具水.枪。”
“这不就对了吗。”他哥挑挑眉头,“如果你想玩水枪,夏天的时候我可以陪你。”
“我不和你玩。”这是他和狗狗的娱乐项目,森芒拒绝哥哥的加入,“那是狗子洗脚专用的。”
“狗子乐意用番茄炒蛋色带着闪片和音效的玩具水枪洗脚,我可不乐意。”狄远恒说完,意料之中收到了弟弟不满的哼声。
白云在蓝色的天海中飘荡,阳光照在房顶和花墙上松软的雪上,闪着亮光,在冰冷的白色占据世界的时刻,生机的种子在土地的深处沉睡。
狄爸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要我帮你们拿点早餐吗?”
“不要。”森芒端着自己那杯快变凉了的牛奶,“我有一杯要喝。”
狄远恒点头,“我会喝掉阿芒不想喝的那一部分。”
森芒想答应,但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在学校排队的位置,只能忍痛拒绝诱惑,“我得自己喝完,不然会长不高。”
“有点信心,长高靠基因。”狄远恒充满自信地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安慰面前这位身高比自己矮几个头的小不点,“想想你的两个哥哥。”
“万一我是均值回归的目标人群怎么办。”弟弟依旧忧心忡忡。
“不用担心。”狄远恒看到弟弟苦恼的表情,忍不住戏弄两句,“反正你上学肯定会跳级,无论如何都会成为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个,肯定不会有人拿身高和你做对比。”
“你永远是排头第一的小朋友。”
他的话没起到该有的作用,反而起了优秀的反作用。
弟弟闷闷不乐地给自己灌下一大口牛奶。
“阿恒,不要欺负弟弟。”妈妈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你在芒芒这个年龄时,比他还矮些。”
森芒眼中亮起了光,他秉承着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兴奋开口问道,“矮多少?”
[心花怒放]四个字直白地写在了他脸上。
“几厘米吧。”妈妈答道。
“几厘米约分下来,等于没有。”狄远恒拦住话题,免得它被进一步讨论,他拿起手边的一本书, “不如咱们来继续讨论宇宙和生命吧。”
“看看这一段,运动是物质的根本属性和存在方式。我们身处于一个星系之中,无论是恒星还是行星,在星系中所有的成员,都在运动。”
“人类的思想也在改变,伽利略用他自制的望远镜发现木星的卫星,宗教批评者指责他的太阳中心论把人类从宇宙中至高无上地位拉了下来,但这只是开始,达尔文指出人类不过是熙熙攘攘的动物王国中的一个分支,量子力学改变了人类对实在的观念,DNA结构的破译替代了神秘的生命之泉,神经科学又证明意识思维不是掌舵者。”
“从宇宙中心被放逐400年后,人类又被放逐出自己的中心。”*
“人类错误的观念可以构成地狱。”森芒的话让他听起来像是邪恶巫师的继承者,“人不能一直待在地狱。”
妈妈笑了声,为小儿子解释道,“这段话想讨论的问题是人类是否应该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寻求意义。”
“当我们认识得越多,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人类文明史只是地球多细胞生命史的一瞬间,生命史又只是地球历史的一瞬间,而我们所在的地球在茫茫宇宙中仅仅只是一粒微尘,我们变得不重要。”
“再深入聊下去就在讲哲学了,所以一般很少哲学会上升到天文学的高度,这种止步有助于平静心灵,大家最多担忧一下天上那颗最大的恒星什么时候消失。”*
“几十亿年以后。”森芒说道。
“没错,但如果不看这么远,只看近百年,人类为了未知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有意义,我们登月成功,能在分子层面探索病因,提高了人们的平均寿命,这些在百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无意义带来了进步。”
“有意义的开始往往可能是无意义的,列文虎克看大门磨镜片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以后发现了微生物呢。”
“我还是不懂。”森芒的表情带着迷茫。
“芒芒,我问你一个问题。”妈妈看向自己年幼的儿子,“你今天快乐吗?”
“快乐。”森芒说。
“那么它就是我今天最大的意义。”妈妈温柔地说。
狄远恒对妈妈的印象大多与美食和生活有关,他很少想过妈妈能够接住自家天才弟弟的话,并且用知识展现出极大的魅力。
注意到的人不止他一个。
狄爸爸虽然在餐桌上吃着早餐,狄远恒敢保证他的注意力一直往茶几这边转,更别提那位坐在不远处假装玩手机的叔叔了。
妈妈把心思全放在了森芒身上,和小儿子的互动让一切变得愉悦,她的手指在星系书旋涡状星系点了两下,“讲回最初的话题,人类关注起源,也关注灭亡。”
“他们总是担心是宇宙的某次意外给了人类生命,说不准会再有某次意外终结人类的命运。”
森芒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恐慌,“人类将会成为恐龙2.0?!它们的命.案现在还没被侦破!”
狄远恒命案和侦破这两词用在恐龙身上总觉得怪怪的,弟弟在词语运用方面总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不行,我们要自救。”森芒喃喃自语,神情逐渐变得坚定,“如果人类的文明等级达到二级,我们就能够在下一次小行星撞击地球前离开。”*
他哥隐隐察觉出不对,“我们现在什么级别?”
森芒瞥了他一眼,“0.75级,70年前这个数值是0.73。”
“放弃吧。”狄远恒直接打破弟弟的幻想,“70年进步0.02,这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呢。”
“也许它会指数型上升呢?”森芒满怀希望。
“好吧。”狄远恒耸耸肩,“等你什么时候发明了核能悬浮车或者飞艇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带上鲜花去捧场的。”
“虽然我没想过去制造厂上班。”森芒没察觉到哥哥在开玩笑,“但还是谢谢你的支持。”
“阿恒,不要欺负弟弟。”妈妈再次提醒热衷于捉弄弟弟的二儿子。
“我哪有。”狄远恒无辜极了,“我只是在想,如果以后阿芒获奖了出名了,他也许会缺个献花的人。”
说着,他把牛奶递到森芒面前,“来吧阿芒,补充点营养。”
84
森芒端起杯子闭上眼睛, 把牛奶一口闷了下去,然后转头抱住了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已经习惯了小主人突如其来的拥抱,喉咙里呜咽两声, 拱了拱对方的肩膀。
诺亚远远地趴在角落的枕头观察着同伴的情绪, 生怕小主人兴致上头,拉它去冒雪跑步。
“真棒。”妈妈揉了揉小儿子额头上翘起的黑发, 轻笑着拿走了空了的牛奶杯。“以后你肯定和哥哥们长得一样高。”
愉悦的晨读结束了,除了中途离席的外公, 所有人的心情都不错。
狗子们在空旷半边客厅处和小儿子玩着传球和猜糖果的游戏,小儿子关注着家里的所有的狗子, 最显胖的那只被逼着上了跑步机,毛最长的金毛每天都能享受豪华梳毛。
这种待遇,连他的哥哥们都享受不了。
坐在餐桌前的狄爸爸看着屋内轻松温馨的气氛, 心情愉悦。
在这里住的日子,他深刻感受到了这几只八十几斤大型犬旺盛的精力,早晨醒来下楼就能看到三两只在屋内扑腾, 要是走不留点神撞到它们,摔倒的一定是重心不平衡的一百四十多斤的自己。
另外一边, 段洺升主动拿过森可手中的杯子, “你歇会,我去洗就行。”
外婆边从楼梯上走下来, 边数落自己的丈夫,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塞到口袋里。”
“到时候前几年的文件找来找去没找着, 结果我刚才在你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找到了, 补办手续麻烦死了。”
“没有下次了。”外公跟在外婆身边连连道歉,“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外婆摆手, 把头扭到一侧,“今天累了,不想看到你。”
狄爸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受到了好几个秘书发来的消息,各种各样的工作需要他来接手,估计过不了几天他就要回去上班了。
他这次过年来就两个目的,一个与森可有关,另一个与森芒有关,他心里有点虚,不会真的一个都完成不了吧。
先发制人,后则为人所制。
狄爸爸决定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爸妈,可可。”他喊住了外公外婆和自己的前妻,“我想和你们说下小幺上学的事。”
“芒芒!”外婆喊了一声小外孙的名字,“你和阿恒去书房看会动画片。”
“我能去外面玩雪吗?和狗狗们一起。”森芒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阳光看起来很暖和。”
“不行。”外婆一口否决,“你上回晒着太阳出汗了顺手就把外套脱掉,回来足足感冒了一星期。”
“那是个意外!”森芒试图用音量掩盖事实。
外婆站着不说话,两人对视几秒,森芒败下阵来,转头召唤自己的狗狗,“亚历山大,杉莫,诺亚,去看动画片了。”
狄远恒看着一连串的狗狗,“书房塞得下吗?”
他边走,边问出了所有人都会在过年时都会关注的问题,“阿芒,你这次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
“没有数。”弟弟诚实地回答,“外公会在元宵之后拿走它们,它们会被用来买狗狗们的玩具和口粮。”
“就没想过偷偷拿走点儿,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说零食玩具?”狄远恒试探道,“一次都没有?”
森芒歪头回忆了会,“外公拿去存的时候会问我想要什么礼物,上次我告诉他我想要养只企鹅,他拒绝了我,然后给我买了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企鹅公仔。”
狄远恒走进过弟弟房间无数次,他发誓里面绝对没有这只笨企鹅,“为什么我在家里没见过它?”
“因为它被杉莫咬出了几个洞,里面的棉花全炸出来了,因为这件事杉莫被外婆骂了半天。”森芒打开了书房的门,熟练地开了投屏。
“等等。”狄远恒差点被弟弟的逻辑绕了进去,“你说你要拿压岁钱买企鹅?你知道它们大部分都在南极吧?”
“我有提过换鸵鸟,但外公还是拒绝了我。”森芒很不高兴。
“我记得鸵鸟是非洲那边的吧?”狄远恒再次提醒道。
“这就是我接受那只笨头笨脑企鹅的原因,家里不养鸟,我退一步说要养鱼,我以为我会得到一条海豚,结果外公第二天去市场买了条桂花鱼。”
“我接受了,把它养在水桶里,可是当天晚上它就出现在了餐桌上。”
“我给它起的名字甚至没派上用场!”森芒越说越生气。
“桂花鱼四五十块钱一斤,肉质鲜美,不吃挺可惜的。”狄远恒点头,“好吧,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他们的错,但我大致了解压岁钱不能留在你手里的原因了。”
弟弟实在是太花心,给他这么放肆下去,不出几年家里就能开动物园。养几只大型犬已经够折腾人的了,再多来几个品种,外公外婆要彻夜难眠了。
*
爸爸低头拿出了他一早准备好的资料,“我想和大家谈谈我的想法。”
说着,他看了妈妈一眼,“我的工作有调动,未来肯定会常住在A城。”
“以小幺的才能天分,我们都知道他不可能在小学里读很久,小学只是个过度。”
“我找遍了A城所有好学校的资料,城北的一中是我看过最为满意的,里面设有一个特招班,班上的学生的年龄要比普通学生要小些,而且教的内容也会偏难些。”
狄爸爸把资料摊放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上面的内容。
“一个考虑很周到的主意。”森可说,“但在此之前我得问清楚一件事,你是想要抢芒芒的抚养权吗?”
“不,当然不是。”狄爸爸摇头,“他也是我的儿子,我想关心他。”
两个人僵持了一瞬,又尴尬地各自退后一步。
外公外婆不出声。
狄爸爸接着刚才的话题,“在这个特招班里,他可以参加各种竞赛,如果获得不错的名次的话,可以直接保送大学。”
“以小幺的实力绝对能做到,我们都知道。”
“我之前有想过让他B城读书,但他对B城不熟悉,一定会不会愿意去的,但A城不一样,可可在那里上班,爸妈你们两以前也在那里上班,认识的人很多,他不会害怕住在那里。”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和你们说的,手续我来办,人已经联系好了。”
“爸妈,可可,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下我的主意。”狄爸爸的目光透露出期待。
回应他的只有理智。
“我们不可能今天就告诉你结果。”外婆说,“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大事。”
狄爸爸不得不焦虑地等待了两天,在假期的尾声即将来临之时得到了家人们的回应。
“我们想了很久,走这条路确实对他比较有优势,芒芒会去A城的,但不是现在。”外公开门见山,“我们至少再花半年去观察他的心理状况,如果没问题才行。”
狄爸爸哪能不支持,他应和点头。
“但这所高中在城北,离家有段距离,芒芒年纪那么小,我不想他在学校里住宿。”妈妈担忧道,“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的大锅饭怎么比得过家里的。”
“这个我想好了。”狄爸爸说,“学校附近有个小区,环境不错,我打算买下一套,方便小幺上学。”
“然后在家里请个住家保姆,接送和吃饭的问题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好像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森可迟疑地看向自己的父母,交换了一下意见,终归同意了。
狄爸爸望了眼自己前妻的小男友,他虽然在这段过程中实相地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但确实参与了全程。
两人较劲般地安静坐在客厅中,直到桌上的热茶变冷,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拒绝上楼和小主人贴贴的诺亚。
如果只单独的两个人还好,但偏偏多了一只格格不入的狗子。
这段时间诺亚时不时就要应付小主人激情的减脂训练,它的心连同肌肉一起麻木了。
狄爸爸就着冷茶,瞥了一眼正在趴坐在两人中间的狗子。
狗子给予了他同样郁闷和怏怏的眼神。
两个男人之间私下的谈话,让小儿子的爱宠避让,会显得更加尴尬。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只狗子。
“狄老板,你那辆宝马是辆好车,不便宜。”段洺升先打破了沉默,“我计划今年也买辆。”
狄爸爸以为他会说挑衅或者警告的话,但没想过会是夸奖。
狗子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明显注意到了气氛的不对。
“我家里没开公司,没有像狄老板你这么有钱。”段洺升接着说,“赚的钱和可可姐差不多,更别说你和可可姐之间有三个孩子。”
“可我不认为可可姐会和我分手。”他话锋一转,“我们不缺钱,我们享受彼此的陪伴,不过据我所知,你们是因为工作和沟通不良的原因离婚的。”
“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难解决。”狄爸爸说。
“说不定呢。”段洺升说,“不过我想告诉你,你的戒指派不上用场,可可姐讨厌戒指,我一般送她耳环和项链。”
“好了,不聊了,我有点事。”他说完起身,离开了客厅,留下了脸色难看的狄爸爸。
狄爸爸半低着头,余光撞上了好奇打量着的狗子,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
“嗷噜。”诺亚抖了抖耳朵。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养宠物的原因。”狄爸爸拇指按住太阳穴,“虽然不会说话,但却知道家里所有的秘密。”
他皱着眉头,压低了怒吼的声音,对狗子说,“你们不能给人类留点私.密的空间吗?”
话音刚落,狄爸爸便察觉到了话中的别扭,眼神发愣,“为什么我要和狗子自言自语?难道住久了,说的话都变得和小幺同步了?”
“我终于能和他有共同语言了?”
“呜呜。”诺亚无辜地收回自己直溜溜的眼神。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不需要你的回答。”狄爸爸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站了起来,觉得整个世界变得难以言喻。
*
冬夜,满天星斗闪烁着它们的辉煌,放在茶几上柿子的蜜甜味使人瞌睡。
刚结束完晚餐,狄远恒和妈妈正收拾着碗筷,森芒靠在沙发边上揉着眼睛,抵抗着来势汹汹的睡意。
“芒芒,刚吃完饭不要那么快睡觉,对消化不好。”妈妈提醒道。
说着,她问自己二儿子,“我记得你们下午在房间里呆了很久,没有午睡吗?”
“没有。”狄远恒没有包庇弟弟,“他在我手机里发现了消消乐。”
“可以睡一觉起来再玩。”妈妈把碗筷放到了水槽里,戴上手套,“碗我来洗,阿恒你带芒芒起来走两步,别让他那么快睡觉。”
狄远恒应下,正打算走到弟弟身边,却发现爸爸比自己快了一步。
狄爸爸坐到小儿子旁边,假装不经意提起话题,“芒芒,上学有几个月了,适应学校的生活吗?”
“适应。”森芒迷迷瞪瞪地抬头,过了几秒清醒了点,觉得回答不妥收回半句,“除了人太多和要背的古诗太多。”
“就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也逃不掉。”狄远恒倒了杯水递过去,“《唐诗三百首》是必背项目。”
森芒郁闷地把头埋到沙发的枕头堆里,亚历山大十分担心,凑上前拱了拱,生怕小主人呼吸不畅。
“别闹别扭了。”狄远恒伸手把弟弟挖了出来,“刚吃完饭别躺下。”
狄爸爸清了清喉咙,接上刚才的话题,“芒芒,爸爸在A城帮你找了个学校,下年咱们去新的学校读书好吗?”
“A城?新的学校?”森芒转头看向外公,“终于有学校同意我上学带狗狗了?”
“这种学校不存在。”外公冷酷地回复。
森芒刚积聚在眼中的光立马就地解散,“那不去了。”
“除去这个原因外,真的不多想想吗?”狄爸爸不死心,“是排名数一数二的学校哦,你和里面的同学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我会一直住在A城了吗?”森芒问。
“当然了。”狄爸爸爽朗一笑,“我可以开车周末带你去游乐园玩海洋球和碰碰车!”
显然海洋球和碰碰车并不是那么有吸引力,爸爸的笑声没赢得小儿子的附和,最终尴尬地停下。
“我知道哪里有狗狗公园。”他补救道。
森芒点点头,继续问道,“我会住哪里?”
“离学校很近的小区。”狄爸爸情绪依旧高昂,“每天可以走路上下学,小区里面还有游泳池,在夏天放学后你甚至可以去游泳!”
“不过不能和狗狗一起,别的小朋友会不高兴的。”他扬扬眉,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小儿子没有笑,他撑着下巴,“我不想离开我的狗狗。”
“小区的一户房入住三只大狗,空间会变得很窄。”外公查到了这个小区的图,“恐怕不太合适。”
“离开我,就没有人给它们喂食,没有人给它们梳毛和剪指甲,我不会离开它们的,它们需要我,它们在呼唤我!”森芒的眼睛湿漉漉的,变得清透。
爸爸坚定的表情软了下来,他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崩溃和认命,“所以,想要带小幺去A城上学,必须把三只狗子都带上?”
“没错。”二儿子毫不犹豫地说。
杉莫和诺亚扑腾着在屋子里打滚,不留神间把几本书啪嗒甩到了地上。
整个房子如果一天不收拾,就可以变得像车祸现场一样,而且狗子很难难教育,它们平均八十几斤,正是朝气蓬勃,精力充沛的时候。
养一只大型犬,就好比拥有了一台有自我意识程序的跑车,如果开的次数不多,就会在车库里让引擎加速空转,在这个过年他已经见识过无数次跑车开到客厅的惨状了。
亚历山大偎依在小儿子的胳膊上。
这副场景让狄爸爸眼眶发热,伸手摸了摸亚历山大毛茸茸的耳朵。
“你们那么可爱,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的,是吗?”他满怀希望地说。
“爸,你知道它们不热衷于坐着不动,对吧?”狄远恒提醒道。
85
远处白雪皑皑的山顶, 从东南方向吹来的白云徜徉在山峰之中,寒冷侵袭着土地,生机深藏在干枯的茎干中, 等着绽放鲜艳的花朵。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脸颊。
狄远恒站在院子里吹出一口雾气, 往四周看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发现弟弟的影子, 他气沉丹田大声喊出弟弟的名字,“阿芒, 你人呢!”
“哥哥要走了,不来送别一下吗?”
“想出现的不出现, 不看见的偏偏出来碍眼。”狄爸爸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目光盯着站在院子有一会儿的小白脸。
越看越气人, 果然年龄小是资.本,脸确实比自己白一点,身上长点蛋白粉吃出来的肌肉, 虚假得很。
段洺升注意到了狄爸爸的目光,笑了一声, 挥了挥手, 示意拜拜。
狄爸爸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爸,好了, 我们走吧。”狄远恒拉开车门, 坐到副驾上。
“小幺还是不出来?”狄爸爸问。
“他不出来,那我进屋去也是一样的。”狄远恒耸了耸肩, 露出了恶作剧的微笑, “为了防止他转头就把我忘了,我把他刚洗好的草莓吃掉小半。”
“他不生气吗?”狄爸爸皱着眉头。
“这正是我的目的。”狄远恒系上安全带, “身为二哥,争不过狗子就算了,怎么能争不过草莓?”
狄爸爸笑着笑着,苦涩的心情涌上心头,他在儿子心目中真的争不过狗子们。
“所以阿芒上学的事怎么打算?”狄远恒问。
“能怎么打算。”爸爸无奈地说,他把车缓缓驶入马路,“小幺得上好学校,现在房子没买,重新物色合适的就是了。”
“而且周围都是小户型的房子,想找大点的不容易。”
狄远恒呵呵笑了声,“阿芒住惯了乡下大别墅,十一那会我和他一起住在妈妈那里,他和我说小区房空间太小,住在里面狗狗跑不起来。”
“依我看,房子是大是小没区别,房子大,是大型车祸现场,房子小,是小型车祸现场,按咱家的狗子数量来看,多数应该是连环车祸现场。”
狄爸爸的目光放在车道上,“我会请个住家家政,这个问题可以被解决,难解决的是房子的问题。”
“以小幺的个性,如果不把狗子带上,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订票第二天回葡泸,我可能不得不去乘务处接他回家。”
“一步到位,来个大别墅。”狄远恒耸耸肩,“时间还很多,就算拖久点,阿芒的进度依旧拉别人一大截。”
说着他拿出手机,“我给阿赫打个电话。”
长声的拨号音响了两下,电话被接起,狄远赫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阿恒?”
狄远恒看着远处朦胧的山景,笑了两声,“哥,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的竞争者不少。”狄远赫呼出一口气,“我只希望到时候上考场的时候不要出岔子。”
“什么时候考试?”狄远恒问。
“几个月后,这段时间我还要完成我的毕业论文。”狄远赫说,“不过如果我考上了,就会得到漫长轻松的假期,不会有紧急任务的那种。”
“对了,阿芒还在生我的气?我打电话过去,他一个都没接。”
“他不接才是正常的,你送的什么礼物?”狄远恒乐了,“当我撕开胶带,看到泡沫箱里的羊肉的时候惊呆了,哥,你在买礼物时为什么不问多几个人的意见呢?”
“你不说我都以为是送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我买的是肉质最好的,味道如何?”大哥问。
“肉质鲜嫩多汁,特别好吃。”狄远恒说,“除了没起到半点道歉的作用外,其他都好极了。”
“阿芒有吃吗?”狄远赫接着问道。
“吃了。”狄远恒说。
“应该算消气了吧。”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声音,“那为什么还不接电话?”
“阿芒的电话手表从来不放在身边。”狄远恒说,“如果你直接出现,说不定他会像一只小狗扑上来。”
对面传来了两声笑,估计想象到了那副模样,“怎么样,你走的时候阿芒很伤心吧?”
“我倒是期待这样的事发生,可惜没有。”狄远恒摇头叹气,“他像恶犬一样驱逐了我,伤心不是他,是我。”
“别总是欺负他。”大哥试图教育自己正处于青春期晚期的二弟,“上次阿芒向我告状,说你总是用奇怪的语言逗他,他有时候听不懂,但从你的语气中察觉了。”
“说的好像你以前没这么对过我似的。”作为弟弟的狄远恒十分不满。
“你得有自知之明。”狄远赫冷酷地提醒,“我以为之前的事在你刷完我的卡买完那一百五十万的相机后一笔勾销了。”
反正钱都花了,人又远在天边,狄远恒无所顾忌,“看吧,你就是这么欺负我的。”
“是皮痒,缺锻炼了吗。”大哥贴心问道。
“没有。”弟弟诚实地说,“最近过得很舒坦很健康。”
“如果想过点艰苦的生活可以直接说,不需要兜圈子,我能提供最大的帮助。”狄远赫翻了页书,“好了,不和你闲聊了,我复习去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狄远恒看了眼手机屏幕,点点金色的阳光在森芒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跳动,大眼睛弯出了惬意的弧线,其中的烂漫真挚叫人为之心颤。
如果多喜欢自己一点,会更可爱,二哥苦恼地叹气。
“阿恒。”狄爸爸喊了声儿子的名字,“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你要回学校,还是跟我一起回B城?”
“回B城,有同学聚会。”狄远恒刷着手机说,“我约了朋友一起去玩。”
车子在笔直的高速路上飞快地行驶着,无数风景转眼被甩到身后,只有天空的景色美丽依旧。
“我以为爸你又会去出差呢。”狄远恒说,“不是说会在A城开分公司吗?”
狄爸爸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开个分公司,要忙的事多的去了,哪有这么轻松。”
过了一段时间,车下了高速,路过繁华的街道,狄爸爸若无其事地瞥了两眼导航,找了个可以停车的位置停了下来,解开安全带,“我下车买点东西。”
“我要可乐。”狄远恒在看手机,抬也没抬头对爸爸说。
“就知道挑不健康的饮料。”狄爸爸斥责了一句。
狄远恒假装听不见,继续低头刷着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狄远恒看完了好几个视频终于意识到老爸去的时间太久了,他侧头看着大型超市的门口,其中人来人往,很热闹。
白天霓虹灯依旧长亮着,巨型的海报展示在墙面上,精致的妆容,各类的护肤品化妆品广告到处都是。
狄远恒不感兴趣地挪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要是他知道老爸去那么久,他干脆下车陪着一起去,好过在车上闷着。
又过了很长一阵子,狄爸爸终于回来了,他把扎紧的满装白色购物袋往后座一扔,开了驾驶位的门坐了进去。
“我的可乐呢?”狄远恒刚想伸手把后座的袋子拿过来。
“里面没有,我刚才忘了买。”狄爸爸板着脸,在扶手的储物盒里拿出瓶矿泉水,“你喝这个就行,比可乐健康多了。”
狄远恒满腹狐疑,他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余光瞥了眼后座的购物袋,“可是我想喝甜的啊。”
*
这件事情并只是件小事,狄远恒很快把它抛到了脑后,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吃喝玩乐了好几天,顺便把自己的游戏账号打到了王者。
中午耀眼的阳光被遮光窗帘完全遮盖,狄远恒打着哈欠起床,拖着拖鞋走到了客厅,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完了才看见自己老爸坐在沙发上。
“爸,你没上班?”狄远恒尴尬地开口问道。
“我这两天休息。”狄爸爸看了眼自己儿子,神秘兮兮地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手机,语气中莫名还带了股期待,“你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狄远恒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变化,但面对老爸有些紧张的神色,他迟疑道,“剪头了?”
狄爸爸往周围看了两眼,压低声音悄咪咪说,“我这几天敷了美白面膜。”
狄远恒努力保持住脸上的表情,要是说没啥变化,生活费是不想要了,他斟酌回了句,“长期用应该会有效果。”
“那就好,看来售货员推荐得还不错。”狄爸爸松了口气,“其实我昨天还去医院激光,把脸上的斑去掉了,脸应该比之前好看。”
“怎么样,看上去是不是年轻了很多?”
狄远恒傻了,“啊?”
86
永远不要低估中年男性对美貌的追求。
狄远恒这几天甚至发现了几张医院美容项目的广告单, 上面还有他爸认真做的批注。
看起来妈妈的新男友让爸爸脆弱的自尊心受了小伤,出于同情,狄远恒没有劝人放弃。
时间荏苒, 寒冷的冰雪在逐渐回温的天气中融化, 寒夜将尽,新嫩的初芽沐浴在晨光中, 河水在流淌中荡出一道道涟漪。
山桃花应季怒放,鸟雀躲在花丛中制造着阳春独有愉悦的噪音。
在这个季节里, 总有人是忙碌的,狄远赫通过了复试, 如无意外,他只需要等着学校给他发录取通知书就行,但在此之前还有毕业论文和答辩。
各种各样烦人的论文格式和撰写规范, 以及要准备面对答辩老师可能提出的问题。
狄远赫站在讲台上,看着电脑上的PPT和手中的讲稿,余光瞥到了窗外的花坛, 校园中盛开的花朵不会因为行色匆匆的学生没有留意到它都逊色半分。
讲完后狄远赫向台下的老师鞠了个躬,走下了讲台, 另一位同学深呼吸一口气, 怀抱着紧张的心情走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
早就接受完老师审判的室友梁丘咏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两人坐回座位上。
“终于搞定了!”室友抚了抚自己的胸膛, 低声道, “刚才老师听我说到一半,我看到他脸色变黑, 不忍直视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差点以为他会在问答环节为难我。”
“虽然我也承认,自己写的燙淉就是学术垃圾, 但人已经尽力了。”
“刚才叶老师问的问题,幸好前两天查过下资料,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答。”狄远赫也舒了口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接下来你的时间怎么安排?”室友翻看着手机上的日历,“离毕业典礼蛮长的一段时间,有些人去投简历了,但咱两都不用。”
“回葡泸看下弟弟吧。”狄远赫撑着下巴,“从过年到现在他就没接过我电话。”
“这么倔啊。”室友感慨道,“我妹妹送个棉花娃娃就能被哄好。”
“葡挞在你家怎么样?”狄远赫想到了那只小白狗。
“啧,现在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目前家庭贡献值与饭量呈倒挂趋势。”室友耸耸肩,“不过说真的,它被你弟教得太好了,从不随地大小便,家里进了陌生人也没有乱叫。”
“我妈现在早上去逛公园特别喜欢带它去。”
“刚好,有照片吗?”狄远赫扬扬下巴,“发两张给我。”
“我不信阿芒这次还不理我。”
*
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太阳闪着一种耀目的白光,泥土的潮气混合着野草和树木的芳香,让人沉醉。
森芒趴在书桌上,侧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面偶尔有两三只燕飞过。
“森芒?”乔一念提醒自己的同桌,“待会要上思想教育课,别睡了。”
思想教育课,森芒百无聊赖地继续盯着天空,上回课讲的是人际交往的基本技能,消除与人交往之间的羞涩和胆怯,增强口头表达能力和展现自我能力。
那节课上森芒从未感觉时间如此难捱,全班被打乱成好几个小组,互相熟悉了解,直接暴露了他连班上大半同学的名字都没记住的现实。
他努力在脑子内搜寻了很久对方的名字依旧一无所获,但还要尴尬地与对方聊天,聊那些愚蠢和浪费时间的话题,这些时间明明可以花在更有用的事上。
而不是像个笨蛋一样坐在椅子上,和其他笨蛋一起胡扯。
森芒抬起头,眼中闪着诡计和恶毒的光,“如果我说我生病了,能逃课吗?”
“你才和数学老师较完劲,声音中气十足。”乔一念漫不经心地提醒道,“除非你想出一个理由,能快速发作又不危害性命的病。”
“急性阑尾炎?消化道穿孔?呼吸性碱中毒……?”森芒低头沉思,“谁最合适?”
“隐藏不了的。”前桌的小姑娘转过头加入聊天,她捏着森芒的脸蛋上下打量了一圈,“面色红润,气血调、正气足、脉象平。”
“这种状况就算人厥过去,老师也只会拍拍你的脑袋喊你起床。”
“谢谢你的提醒。”森芒有气无力地趴回桌面上。
“不客气。”小姑娘说,“这段时间妈妈在研究中医,我跟着学了点,虽然学艺不精,但我不在乎。”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了,想逃也迟了,班主任捧着电脑敲了两下门,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大家安静,现在开始上课。”
“这节课的内容,是爱。”
“每个人都渴望爱与被爱,大多数人都有过爱与被爱的经历。”班主任说,“就好像我们的家人深爱着我们,那是来自家庭和血缘关系的爱。”
“同学之间的友情是爱,为了梦想去努力是爱,看到美丽的风景心里同样会产生爱的情绪,爱无处不在。”
“有的时候可能在妈妈买的水杯里,在一件文具里,它们显而易见,却容易被人忽略,现在前后四人为一组,以自己爱的人或物为题,开始小组讨论!”
“提前布置作业,明天大家带一件自己喜爱的东西回校。”
“明天每位同学都有机会上讲台与大家分享!”
森芒不需要这种分享,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分享的,很可惜他的想法并不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这个好玩!”小姑娘很激动,她从记忆中搜寻着自己最喜欢最好看的玩具,“让我想想呀,上回妈妈送我的外套很好看,但现在穿太热了。”
“家里的毛绒玩具也可以,是邻居家的姐姐送我的,听说五百多块呢,抱起来特别舒服,但就是没什么故事。”
“你可以编一个,反正还有一晚上的时间。”乔一念心情很好,“我打算带我养的蜗牛。”
“我是在樱桃盒子里发现它的,我每天我的一点点水果分给它,有的时候是草莓,有的时候是橘子,它真的很乖很好养,半天不看它,它最多移动几厘米。”
“除了鱼之外,它是最适合我的宠物。”
“可以带宠物?”森芒眼神中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不能?”乔一念说,“我在塑料盒里多放几片嫩叶和枝条就可以。”
森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放学后外公去接自家可爱小外孙时,没注意到森芒今天沉默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些,他一路吹着口哨,伴随着晚春的风,回到了家中。
而在今天,家中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来客。
“森教授,我完成毕业答辩之后就特别想见您。”原本作为建树屋的施工人员来的,工作没半天就便转成狼群研究人员的柏永航,此刻热泪盈眶。
“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现在可能还毕不了业!”
“更别提这段时间您有一直邮件帮忙解答我的问题,我感激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好买了点水果送过来。”
“真的太太太感谢教授您了!”
外公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个方向,是你靠自己的努力成功的。”
“森教授您太谦虚了。”柏永航说,“如果没有你、胡老师和常老师的帮忙,估计我现在还在学校里哭。”
“而且喜上加喜,我的导师最近出院了,身体恢复健康了,他托我带给你份礼物,说大家一起聚个餐。”
“只要他有空,随时奉陪。”外公说着抬头看向面前的学生,他一生中带过很多位学生,有的依旧在学术界深研,有的加入大公司成为了其中的骨干,有的创业自己成为了自己的老板,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生命中的精彩。
“答辩和毕业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外公给了面前年轻人一个鼓励的眼神,“我祝你未来的路越走越好。”
“我都能在绝望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活下来了,没有什么让我活不下来。”柏永航脸上写满自信和希望。
“上次来的大哥哥也是这么说的。”森芒和亚历山大一起坐在沙发上,“后来他难过地告诉我,这句话从座右铭变成了著名遗言。”
柏永航噎住,“……”
“我们现在只需要祝福。”外公把这位擅长煞风景的小朋友赶上楼,“和亚历山大上楼玩去,到时候吃晚饭的时候再下来。”
说完,他看向年轻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找到工作了吗?”
“算是吧,已经投了简历。”柏永航摸了摸鼻子,“现在在等消息。”
两人又连着聊了好一会,外公原本想请人留下来吃晚饭,但柏永航婉拒了,他给了外公一个大大的拥抱后离开了。
走路的步伐中都带着愉悦和轻快。
“他笑起来比之前开心多了。”森芒隔着玻璃窗看着柏永航远行的背影,转过头对亚历山大说,“你明天想和我一起去学校吗?”
“你想认识一个蜗牛朋友吗,乔一念说会带她养的蜗牛去。”
“明天大家都会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去,可我只想带你。”男孩把脸贴到狗狗柔软蓬松的毛上,“老师应该是同意了的,因为她没说不能带宠物。”
亚历山大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一声附和声。
“外公肯定不同意。”森芒嗖的一声坐直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可行的计划。”
说着,他掰过狗子的脸,神情严肃,“亚历山大,你会坚决服从我的指令,好好配合我的,对不对?”
狗子抖了抖自己的耳朵,对小主人的心血来潮一如既往地纵容。
“你同意了。”森芒满意地点头,“明天早上在后车厢等我,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学校。”
“说不定在下课的时候能带你逛逛校园。”
森芒憧憬地说。
第二天,阳光以双倍活力穿过窗帘的缝隙搅乱了香甜的梦境,湛蓝的天空像是风平浪静的大海,无边无际,偶尔掠过几朵白色的云彩,天空下春意正浓。
“芒芒,别吃那么急,至少嚼两口再咽下去。”外婆提醒自己的小外孙,“时间还不着急。”
“吃饭要细嚼慢咽,对身体好。”外公喝了口粥,说道。
森芒敷衍了几句,目光一直往外瞟,他看到了亚历山大的身影从门后跑了出来,消失在皮卡车的后方。
很好,事情在稳步进行。
只要外公外婆不注意到,今天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天。
“吃饱了吗?”外公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碗筷放到水槽中,问森芒,“十分钟后我们要出发了。”
“知道了。”森芒迅速地把碗里的粥喝下,碗啪的一声放下,“我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跑到院子里。
书包被遗忘在了沙发上。
“他怎么今天毛毛躁躁的?”外婆拿起书包递给丈夫,“几乎不像他。”
“成长期中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外公没在意,清晨的阳光让他的心情很好,“我帮他拿上就是了。”
“一路顺风。”外婆说。
外公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顺便抓起挂在木架上的草帽,“那我出门了。”
门外,小外孙站在车子旁,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外公终于在小外孙不平常的小动作中察觉出了问题,他开了车门,把书包放进驾驶位上,“芒芒,你有什么心事想和我谈谈吗?”
“没有。”森芒摇头,但脸上的线条很僵硬,目光漂浮不定。
“确定吗?”外公开启了发动机,“我保证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我不会把它告诉任何人。”
“秘密?”森芒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确定[秘密]这个词不是他先提起的,“我没有想说的秘密。”
“好吧。”外公宽容地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待在你身边。”
在这天晚点他接到校长电话时,他会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追问,只要自己板起脸威严点,没有什么话是套不出来的。
明显的事情已经摆在面前,心虚的姿态和小动作,每次闯大祸前后必定出现。
但此时的外公并不知情,他哼着小曲儿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感叹又是如此平凡快乐的一天。
“好好上课!保持好心情!”外公稳稳地把车停到安全的学校门口,揉了揉森芒乌黑的短发,“我下午接你回家。”
“嗯,知道了。”森芒站在绿化带旁,乖巧应声。
皮卡车慢悠悠地驶入车流中,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狗子从绿化带中探出了头,抖了抖身上细碎草叶,对着阳光打了个喷嚏。
“做的很好,亚历山大。”森芒鼓励自家的爱宠,说着他看向了校门口,“我一直想带你来进去逛逛,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一路上惹眼无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这两只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小崽身上。
不过无人上前阻止,可能是因为过于震惊,也可能是因为小狗看起来很凶。
*
“咚咚咚!”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在一大清早,扰乱了校长喝茶看文件的清净,没等校长喊进来,门就被猛地一下打开了。
“校长!出事了!”
“多大岁数的人了,做事情要稳重,急躁解决不了问题。”校长不动如山,抿了一口刚泡好的茶,“说吧,哪位领导来突击检查?”
“再说了,学校里的老师们最近的工作完成得很优秀。”
“哎呀不是,没有领导来检查!”数学老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是森芒,就是那位森教授家的孩子,他……”
“生病了?还是和同学打架了?”校长霍地直起身,“校医去看过了吗?”
“不,他健康得很。”数学老师按住心口,“需要找校医的人是我。”
校长恍然大悟,又坐了回去,“小芒这孩子是比其他同学聪明了些,咱们做老师的多关心点就是了,没有什么困难是打不倒的。”
“而且你是他的数学老师,不是语文老师,语文才是他搞不定的那科。”
“不是关于学习问题。”数学老师语气绝望,“校长,我想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我怕狗,对吧?”
“怕狗不会影响你的教学,提它干什么?”校长皱起眉头。
“因为它现在影响到了。”数学老师吞咽下口水说。
十分钟之后,校长依旧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但不同的是办公室里多了一只大狗。
亚历山大抖了抖身上的毛,嗅了嗅地板上瓷砖的味道。
虽然狗子安静地没有出声,但是存在感极强,校长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长时间把目光停留在它身上。
“小芒,你犯了一个错误。”校长强撑住自己快垮掉的情绪,“我相信森教授一定和你说过不能带宠物回学校。”
“但今次情况不一样。”森芒解释道,“老师说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带来学校。”
“我最喜欢的是亚历山大,所以把它带来了。”
很好,虽然事情很荒谬,但逻辑能自洽。
“不,小芒你不能这么想,学校是大家学习的地方。”校长语重心长地劝道,“有些原则不能被打破。”
“我的朋友想带她的蜗牛来,我想我也能带我的狗狗来。”森芒说。
“这两者的体型差太多了。”校长深吸了口气,“我会打电话和森教授好好聊聊的,总而言之,以后不准带宠物来学校。”
他需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答应我好吗?”
森芒看着亚历山大看了好一会,泄气了,“好吧,我答应了。”
“不过亚历山大能在这里待到放学吗,我一直很想试试和它一起放学,它每天在家里等我的表情很可怜。”
“……只能有这一次。”校长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摆了摆手,“快到上课时间了,你回去上课吧。”
等门关上,确保惹祸人员走没影后,校长才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揉着太阳穴给其监护人打电话,“喂,是森教授吗?”
“有一件事我有必要通知您,森芒今天……”
*
教室的窗台上趴满了学生,他们盯着空荡荡的过道翘首以盼。
“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吗?”
“肯定被升堂训话了啊。”
“不知道狗狗怎么样了,说不定能和森芒一起回来。”
“亚历山大是真的好可爱,怪不得森芒周记天天写它,我第一次见到那么乖的大狗狗,又帅又乖,我也好想养一只。”
“而且它好听森芒的话,我家的猫只会欺负我,精力贼充沛,天天搁家里跑酷,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不理人,生气时还会骂我。”
“小猫小狗,还是别人家的香。”
“哎!森芒回来了,我看到他了!”
“我看看!”
森芒刚走进教室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没事吧,老师是不是很生气?你回家肯定会被骂的!”
“亚历山大呢,现在还好吗?”
“还好。”森芒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外公会理解我,不会骂我的。”
他墨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耳边,嘴角扬起开心的弧度,“刚才校长伯伯答应我,让我和亚历山大一起放学。”
“哇!”周围传来不断迭起的惊叹声,“我想和你一起放学!”
“我也想!简直不要太拉风!”
“放学之后你和亚历山大想来我家玩吗!”有几位同学热情发出邀请,“我家离这里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反正明天就是周末了,干脆整个周末都住我家吧!我妈妈做饭超级好吃!”
*
狄远赫不知道弟弟惹事了,他驾驶着路虎往葡泸的方向行去。
蔚蓝色的天空清澈柔和,今天的天气很好。
以现在的时间和速度来看,肯定可以赶上学校的放学时间,不知道阿芒在校门口见到自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87
“你来接芒芒回家?”电话里外公的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狄远赫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气恼。
“那就由你去吧。”他说,“我现在气上头着呢。”
“气什么?”狄远赫问。
“气什么,到时候你去接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外公气恼道, “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好好教育芒芒一顿, 我和他说过很多次了,但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选择性地听从我的话。”
狄远赫没火上浇油,只是顺着外公的话往下说, “对,得让他知道什么事情该做, 什么事情不能做。”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今晚想和阿芒一起去市里吃晚饭,估计会玩得比较久, 可能会迟一点回家。”
“你身为哥哥,就只知道惯着他!”外公更气了。
狄远赫不认可,“最惯他的人明明是你。”
外公被这话堵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
过了几秒钟后狄远赫听到对面说了句“忙去了, 晚上再说”。
随后,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到最后狄远赫都没弄懂外公生气的原因, 他看着黑屏的手机无奈地耸肩, 开了车门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里买了瓶矿泉水。
他查到市里有家餐厅味道很好,阿芒肯定会喜欢的。
*
天空清澈碧蓝, 清风微拂, 静谧而明媚,让人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
学校放学了, 来往车辆时不时响起鸣笛声, 路上全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
周围都是年纪比他大一圈的人,狄远赫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必须得在车旁边站着,不然森芒绝对会把自己连同车忽视得彻彻底底。
几个月过去了,狄远赫毫不怀疑自己弟弟会忘记自己开什么车。
从某种程度上说,皮卡车确实比越野车显眼些。
现在距离下课过了大半个小时了,狄远赫不断地往校门口看,依旧没有看到熟悉人的身影。
直到过了学校车流的高峰过去,人流慢慢减少,他才看自己的弟弟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一群小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走走停停地往校门口方向走来,森芒在其中很显眼,他被男孩们围在中间,他是人群中的焦点。
以弟弟的脾气来看,狄远赫想不到他会这么受欢迎。
一切都很棒很和谐,除了跟在弟弟身边的帅气大狗子。
怪不得外公这么生气。
这就是原因。
但狄远赫完全不介意。
“嘿!阿芒!”他挥了挥手,“这里!哥哥在这里!”
森芒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不远处的人。
“那是你哥哥吗?”有个男孩撞了撞森芒的肩膀,“迷彩裤加黑靴好帅啊。”
“不认识,没见过。”森芒板着脸说,说完停了停又补充了句,“不帅。”
“不帅吗?”男孩挠头,“电视剧里这样打扮的人一般又帅又能打。”
“假的,骗小孩的。”森芒用他还没变声的奶音说道。
说完,他兜了个大圈子绕过哥哥继续往前走。
男孩更疑惑了,“我们就是小孩啊……哎怎么突然走那么快,真的不去我家玩吗?”
“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分工合作,到时候咱两互相抄。”
“那你能帮我写作文吗?”森芒觉得可行,主动问道,“我这周的周记还没写。”
“不能。”男孩半点没犹豫,“你的风格太独特,我帮你写,绝对会露馅的。”
风格,包括不仅限于清奇的脑回路和狗爬字,虽然自己好不了多少,写的字也是蝌蚪字。
在书写这方面,好字可以好得各有千秋,丑字当然也能丑得千姿百态,问题就出在这里,别具一格的丑比别具一格的美更难模仿。
“老师看不出来的。”森芒说。
男孩板着脸打破幻想,“相信我,她绝对看得出来。”
说完他低头想了想,想了个新主意,“要不这样吧,作文你自己写,我写完语文作业,你直接抄我的就行。”
“嘘!别嚷嚷得这么大声!”杜彭宇拍了拍他笨蛋同学的肩膀,“他哥听着呢。”
“他哥?哪里?”男孩环顾四周,没看到可疑人选,“没见人啊。”
“刚刚你说又帅又能打,现在直勾勾地看着你的那位。”杜彭宇眼神示意了一下。
“啊?不是说不认识么?”男孩问。
“你想想芒果对不认识的人态度会这么恶劣吗?”杜彭宇反问道。
“会啊。”男孩仔细思考后给出了肯定回复,“刚开学的时候,他不就是用这种态度应付班上所有人的吗?”
杜彭宇愣是想不出能还嘴的话。
但他努力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笨蛋同学意识到在家长面前说话不要缺心眼,“上次我和几个朋友跟森芒一起玩,后来他哥来了,特别凶地问我们在干什么。”
“他身上的肌肉绝对是实打实的,我怀疑森芒的打架技巧就是从他身上学的。”
“哇酷毙了。”男孩感叹了一声,偷偷用余光打量了好几眼,但依旧缺心眼地没有Get到小伙伴的良苦用意。
“没错,他的拳头打到肉上肯定也痛毙了。”杜彭宇只好再次提醒,“记得吗,你刚才说要带森芒去抄作业。”
男孩终于意识到了心虚,他谨慎地问道,“那么远,他应该没听清楚吧?”
夕阳染的红晕在天空中铺开,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落到花坛里,踩弯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阿芒!”狄远赫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弟弟回应,几步快走到森芒的身边,“还在生我的气?”
“别气了,今晚哥哥带你出去吃饭。”
森芒哼了声,绕过他继续寻找着外公朴实的皮卡车。
亚历山大站在小主人后面瞧了瞧面前的人,好奇凑近嗅了嗅味道。
“亚历山大,不准理他!”森芒说完,继续往四周看,但左看右看都没看到外公的车。
“别找了。”狄远赫一把把森芒抱了起来,“你把亚历山大带回学校这件事情被外公知道了,他现在很生气,说今晚要回去好好教训你一顿。”
“我和亚历山大一起被教训吗?”森芒的注意力被带偏了。
“应该是。”哥哥说,“毕竟你两是同伙作案。”
“不过他今晚可能不会有机会。”哥哥接着说,“我会带你玩久一点,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多少钱都行,说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闭嘴。”森芒直言无讳。
狄远赫:……
他永远都不应该因为森芒无害的外表,而下意识忽视他不留情的语言。
空气安静了两秒后。狄远赫决定僵硬地转移话题,“狗狗们最近缺不缺新玩具?”
“说不定亚历山大最近想换个新口味的狗粮?要不我去超市买点肉给它们做狗饭?”
森芒还是没消气。
“咱们玩个游戏吧。我给你一个微笑,你也给我一个微笑,怎么样?”
“要不我给你两个?三个?”
森芒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哥用那张帅气的脸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再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这个家庭独特的基因突变。
“你好幼稚。”森芒冷酷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我不喜欢没事傻笑的笨蛋。”
“我们家有一个天才就够了,其他人笨一点没关系。”
狄远赫义正言辞,“所以我们家的天才小朋友愿意原谅他的笨蛋哥哥吗?”
“脸凑过来。”森芒指使道。
“干什么?”哥哥发问前,本能先把脸凑到弟弟面前。
森芒没有回答,直接用行动泄怒,用力地捏住自己哥哥两边的脸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凶狠地咬住了他哥左边脸上的肉。
一丝刺痛瞬间从他的脸部神经传到他的大脑,狄远赫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嘶——!阿芒你在干什么?!”
大哥震惊地问道。
“在撒气。”森芒理直气壮,说完还端详了自己的作品一会儿满意点头,“有点出血,待会消毒涂点药膏就可以解决。”
“可是……”狄远赫瞪了弟弟一眼,最终无奈地进行了自我攻略,“算了,反正我不靠脸吃饭。”
原本跟在森芒身边的同学看到森芒家长来接送就如鸟兽散,各回各家去了,只留下一两个还停在原地和亚历山大玩闹。
“这都不生气啊。”杜彭宇感叹道,“如果是我表哥,不出一分钟我们两就会上演同室操戈。”
“上演了啊,好像还见血了。”旁边的男孩看得很仔细,“我以为芒果带狗子上学,家里人会很生气,但没想到只是提了一句就揭过去了,真好。”
“那当然啊,人家上学就是上个体验,除了语文,其余科目全是满分。”杜彭宇羡慕极了,“要是我有这个天分,也能是全家的小宝贝。”
“嘘别说了,他哥哥看过来了。”男生心虚挪开目光,假装在看风景,“他不会过来要警告我们不准互相抄作业吧。”
狄远赫扫了一眼弟弟的同学们,低头问弟弟,“他们看起来好像在等你,要和他们打个招呼再走吗?”
“嗯。”森芒应了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同学,“今天去不了你家玩了,下次吧。”
男孩双眼放亮地望向正在甩尾巴的亚历山大,“你不来没关系,亚历山大可以……”
“不可以。”没等话完,森芒便给出了答案。
虽然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当事人免不了有些失落,只能挥手告别,“好吧,下个星期见咯。”
杜彭宇也向森芒挥手,“拜拜。”
“拜拜。”森芒回道。
杜彭宇走前多看了两眼狄远赫手臂上健壮的手臂和挺拔的身躯,羡慕地咽下口水,默默捏紧了拳头,决定周末加大跆拳道的训练。
总有一天,他也可以变得很厉害。
*
“市里有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年,虽然装修普通,但味道特别好,我们今天就去那里吃饭。”狄远赫坐到驾驶位上,大拇指抹了抹左边的脸,显然上面牙印还没消。
他沉默了两秒,从扶手箱里拿出了新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我必须要告诉你。”狄远赫侧头对坐在后座的弟弟说,“你给亚历山大做了个坏的榜样。”
“我没有。”森芒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搂住亚历山大,用肯定的口吻回复他哥,“它没看到。”
“证据摆在我的脸上。”狄远赫戳破了假象,“我们吃饭得找位置,得找个别人看不见我左脸的角度。”
“先去药店买药。”森芒没有安慰他哥的意思,“伤口表面消毒,双氧水和碘伏买哪个?”
狄远赫皱眉半眯眼,觉得情况不对。
“双氧水消毒很疼,碘伏不疼,但颜色是棕褐色的。”森芒开启极限二选一环节,“要疼的,还是没那么疼的?”
“疼不算什么,买双氧水。”狄远赫说,“我要脸。”
“……你刚刚说你不靠脸吃饭。”
“现在情况不一样。”
森芒满腹疑团,“哪里不一样?”
狄远赫没回答他,反而把头扭了回去,手放在方向盘上,“我看了一下,虽然狗子不能在店里的大堂吃,但可以订个包厢或者在门口露天区域吃。”
“你喜欢哪个多些?”
“露天。”森芒侧头看向外面的天空,“露天能看见星星。”
“那涂不涂碘伏没差。”狄远赫叹了口气,调整了下口罩的位置,“星星都能看见。”
*
吃饭的地方不是很远,紫红色的日暮有些朦胧,灰色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到树丛的暗处消失不见,路灯和广告牌陆续亮起,夜幕降临了。
狄远赫坐在露天的椅子上,森芒蹲坐在小板凳上和亚历山大一起看着远处广场花里胡哨的大荧屏,上面放着最近新上映的电影。
“喝什么茶?”一位阿姨走了过来招呼着客人,手里拿着点餐单,“小满茶,还是大麦茶?”
“比较推荐小满茶。”阿姨推荐道,“店里的小满茶是今年刚采摘的新茶,味道很香。”
“那就小满茶吧。”狄远赫拿着菜单,侧头问弟弟,“想吃什么,过来挑挑。”
“嗯,就吃这个。”森芒根本没听他哥的话,胡乱敷衍了几句,目光依旧停留在炫酷的科幻特效上。
哥哥只能自己做决定,他挑了几个店里的招牌菜,顺便让厨房做多了一份少盐少油的狗饭。
等他点完,森芒的目光还是没从广告上挪开。
“想去看?”狄远赫问,“待会应该有场次。”
“不想。”森芒终于挪开了视线,“里面有常识错误。”
“为什么用移液枪可以不插枪头?因为它贵吗?而且病毒为什么能在没有宿主细胞的情况下大量繁衍?”
“不过我喜欢设定的低空轨道飞行,它的原理有点像可载人可操控的弹道导弹。”
“……”狄远赫已经习惯了,甚至能接上这个话题,“弹道导弹是抛物线弹道吧?”
“没错,所以中途折返会成为困难。”森芒点头。
狄远赫看着自己弟弟认真的脸看了好一会,夜晚灯光吻在他的脸上,乌黑的眼眸映出其中坦率而明朗的灵魂,但今天好像缺乏了些平常该有的舒畅和自在。
阴霾隐藏在他的眉眼之下。
狄远赫揉了揉弟弟蓬乱的头发,“阿芒,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还好,有时无聊。”森芒觉得程度不够深,改了下措辞,“不,是非常无聊。”
“有那么糟糕?”狄远赫问。
“老师教的太简单了,我感觉人际交往成为取代学习成为我必须面对的课程。”森芒注意到哥哥的眼神,他皱起眉头,“我不是在说语文。”
“有一半的课程我根本不需要听就能够去考试,但我不得不浪费很多时间去配合别人。”
森芒继续说,“我知道时间的流动速度不是固定的,但在我上课无聊看时钟的时候它们会变得特别漫长。”
“有的时候我跟着秒针数了六十个数,不敢相信刚才只过去一分钟!”
“让人绝望,一节课有40分钟。”森芒用苦恼的表情做了个总结,“我不想上学了。”
“忍到期末?”哥哥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安慰弟弟,“下个学期你就会去更好的学校读书,那边的教学水平会更适合你。”
“我不高兴,我不想忍。”森芒说。
狄远赫帮弟弟整理好碗筷,“外公外婆可能会不开心。”
“他们不开心是未来发生的事,我不开心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森芒发泄地拍了两下桌子,让茶水在杯子里荡出几圈涟漪。
他低头啜饮了一口茶,“夏天要到了,春天短命的野花快开齐了,再不去看就得等到下一年,可是我没有时间。”
“我的时间全被浪费在无趣的事上,我讨厌这样的生活。”
“不过没有关系,成年之后我会补回来。”森芒目光带着憧憬,“在成年的第一个夏天我会去旅行。”
“我会在草原上跑步,在沙滩上散步挖螃蟹,然后晚上在塑料板上睡觉。”
说着森芒倒了点茶水到桌面上,直接拿水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图和路线图,自豪地表示自己有做过功课。
“听起来很有趣。”狄远赫评论道,“规划得很好,路线也很不错,几乎没有缺点。”
“不,它有。”弟弟的表情很悲哀,“它唯一同时是最大的缺点,是在十年后,不是现在。”
“等等。”狄远赫发现了盲点,“这个计划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要邀请谁,没有合适的人选,大家好像都很忙,而且外公外婆不喜欢长途奔波。”森芒说,“不过我应该会带上狗狗们。”
“它们和我一样喜欢看风景。”
狄远赫指了指自己,无声质问弟弟为什么不考虑自己。
“因为你和其他人一样。”菜已经上齐了,森芒夹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去做,所有人都信任你。”
“你和妈妈一样,我理解你们。”
“所以你们被首先排除了。”他安慰道,“不过我会在路上寄小礼物给你们。”
这份安慰中带着玻璃渣,哥哥郁闷地倒了杯小满茶,灌了自己一口。
*
璀璨的星光被城市的灯光掩盖,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偶尔被掩盖在高楼大厦后面,森芒透过车窗望去,月亮像是在不断翻过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只为来看自己。
月色昏沉。
狄远赫停在红灯前,他转头问自己弟弟,“确定不去挑礼物吗?”
“不去,不感兴趣。”森芒抱着亚历山大说。
好吧,狄远赫只能打道回府,带着弟弟回家了。
一回到家,外婆便看到了自己大外孙脸上的伤口,“怎么弄伤的?”
狄远赫找了个借口,“去拉练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临近毕业的时间还有拉练?”外婆觉得奇怪。
狄远赫尴尬地笑了笑,只想快点把这件事情敷衍过去,“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伤到脸多不好,万一留疤了怎么办。”外婆有些心疼,“我记得家里有瓶祛疤药膏,待会我拿给你,等伤好之后记得每天涂一涂。”
森芒若无其事地绕过说话的两人,打算安静回到自己房间。
外婆喊住了他,“芒芒,去哪呢?”
“去房间里。”森芒眼神飘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