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带你去吃饭,不意味着今天你闯下的祸一笔勾销了。”外婆提醒他,“有人在书房里等你。”
“记得摆好笑脸端正态度,再进去。”
该逃的还是逃不过,森芒没精打采地瞥了一眼亚历山大,决定独自一人上楼面对猛烈的暴风雨。
亚历山大没理解小主人的用心良苦,晃了晃尾巴跟了上去,结果在转角处被小主人揪住耳朵,“汪呜~”
“你和我一起,外公会更生气。”森芒说,“你在外面等我,待会我带你去洗脚。”
亚历山大把脸贴过去,嗅着森芒衣服上的味道。
森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书房。
书房内,外公的心情显然不太美丽。
他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打着桌面,这是他发脾气前的预告,“森芒,我说过不止一次不能带狗子上学,是不是?”
“是。”森芒蔫巴地说。
“那为什么知错犯错?”外公继续问。
森芒垂着脑袋回避外公的眼神,他想了会,还是想不出其他借口,只能实话实说,“因为我拒绝不了,老师说可以带自己最喜欢的回学校分享。”
说完又急忙补救,“不过我没有全部带,我只带了一只。”
这句话显然没有起到化险为夷的作用,反而火上浇油了,外公气得大脑有些缺氧,“这是解决办法吗!”
小朋友满脸写着委屈,外公一点也不信他。
如果下次有机会,这崽子肯定不会悔改,继续闯祸。
“一份检讨书!”外公感觉这场对话再谈下去,自己就要先吃粒药缓和心情了,“至少300字!必须诚恳地真诚地发自内心地检讨!”
“走。”他愤怒地摆摆手,“我今天不喜欢你了,明天喜不喜欢,看你表现!”
“噢。”森芒闷闷地应道,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外公的脸色。
“看什么。”外公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要和我交代的吗。”
“没有。”森芒摇摇头,“我只是想说,虽然你今天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你,一直都是那么多,不会少。”
外公一愣,愤怒的情绪瞬间被冲掉了大半,差点没控制住上扬的嘴角,他轻咳了两声重新板起脸,“你以为说好话,检讨就不用写了吗。”
“不可能,一个字也不能少,知道吗。”
森芒应了声,丧气地关上了门,错过了门后外公侧过脸的笑。
走两步,他看到了在走廊里一直等他的亚历山大,和站在亚历山大旁边的哥哥。
狄远赫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时不时能听到书房里传来外公生气的话语声,火气都快从书房弥漫出走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平时小朋友的睡觉时间了,闯了祸的当事人终于蔫蔫地从书房里出来了,心情很不好。
“怎么样?”狄远赫看向弟弟,“没事吧?”
森芒没回答,只是摇摇头,绕过他准备回房间。
“需要来一个抱抱吗?”狄远赫半蹲下,张开双臂,“看起来你的心情不太好。”
森芒停住脚步,盯着自己哥哥看了好一会,上面还有咬出的牙印还在。
宽阔的肩膀表明着他拥有强健的体魄,双眼一瞪,很容易露出威厉的气势,但在此刻他的眼神却满是温柔和关切。
见对方没说话,狄远赫不得不再说一次,“确定不需要安慰的抱抱吗?”
“需要。”森芒嘟囔道。
然后狄远赫看着自己弟弟小跳着朝自己冲过来,然后蹲下来抱住了旁边的亚历山大。
好吧,情理之中。
自己的竞争力确实比狗子要差一截。
哥哥挫败地叹了口气,只能使用底牌,“我这里有葡挞最新的照片,你想看吗?”
*
在接下来的这两天,兄弟感情也是一如既往地[不好不坏][不冷不热][不上不下][不增不减],处于一种十分悲观的稳定状态。
狄远赫不确定是因为森芒正处于厌学情绪高涨期,还是之前那场不算愉快的餐桌对话。
这一整个周末,小朋友都不是很有活力。
外婆在私底下和他闲聊聊到了森芒最近喜欢的捉迷藏游戏,外婆愤怒地表示这个游戏不该叫捉迷藏,应该叫玩失踪,全家除了他没人喜欢。
一大早便看不到人影,也不在树屋里,以为带着狗狗出去玩了,结果去狗房一看,全员在场,看监控也没看到人出去。
找了大半天,最后发现人在树屋屋顶再上一层的大枝干上安静地生闷气。
看到别人在找他,不吱一声,就静静地看着人屋里屋外着急地找,最后逼得外公派狗子登场寻人,他才慢吞吞地从树上下来。
弄得人没了脾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都会好的。”狄远赫说着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今天天气真不错,我问问阿芒去不去钓鱼。”
不知名的杂草在山野中舒展着嫩芽,苍鹰隐没在盈盈蓝天中,斑鸠和白鹡鸰扑腾着翅膀,在新的季节里寻找筑巢的点。
葡子江哗哗流动,蜿蜒于植被之中,在白日的阳光下如同一条光彩夺目的绸缎。
狄远赫穿着橡胶靴,拎着装着渔具的桶和鱼饵,森芒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人找个块地方,在岸边踩出了块小平地,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等鱼上钩。
狄远赫觉得自己可能发了长达一个下午的呆,就只是看着面前清澈的碧波。
时间太长太安静,他不太记得有没有和弟弟说过话,事实上可能真的没有说多少话,毕竟钓鱼是个安静的活。
而且两人都是半桶水,根本不知道选的地方是好不好,水影摇动,只能模糊看到钓钩漂浮着,让人感觉鱼很多,但又没有鱼上钩,这时候只能选择相信,有时候只能这么相信。
钓鱼常常就在于相信。
然后兄弟两就拿着空水桶和几乎用完的鱼饵回家了。
一个下午,鱼饵全喂鱼了,鱼竿用了个寂寞。
“我说过不要学外公,这样效率好低。”森芒面无表情评价道,“用簸箕捞鱼快多了。”
“多钓几次就会有鱼上钩了。”哥哥脸挂不住了,“我只是不够熟练。”
“外公也是这么说的。”森芒说,“但每次都没我钓得多。”
狄远赫立马把话题拐走,“这话你不要当他面说,太伤人心了。”
“外婆提醒过我。”森芒说,“我一次也没说漏嘴。”
狄远赫忍不住笑了,“继续保持。”
他感觉弟弟的心情要比之前好了些,这是个不错的趋势。
然后好的趋势在星期一迅速被打回了原形。
清晨山雾弥漫,光和影在耳边低语。
狄远赫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森芒穿着校服坐上皮卡车,向外婆和自己挥了挥手,上学去了。
脸上是熟悉的闷闷不乐的表情。
对于他来说又是普普通通的星期一,枯燥的,乏味的。
森芒上车啪的一下把车门关上,手肘靠在车门边上,天空的云今天依旧按着风指的方向前进,森芒无聊地想,也许他应该带上那本基因导论,至少它用来可以打发时间。
*
狄远赫下了楼,走向了厨房,他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在沙发上听着小曲儿看书的外婆,“阿芒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吗?”
外婆点头,“学校时不时会做点酸酸甜甜小朋友口味的菜,芒芒还挺喜欢的。”
说着看向自己的大外孙,让狄远赫有种自己心思全被看破的感觉,外婆笑了一下,“你想去送饭?”
“我刚才有说过送饭吗?”狄远赫把自己的早餐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好吧,我挺想的。”
“因为阿芒这几天好像不怎么开心。”
“我也发现了。”提起这个话题外婆就变得苦恼,“我在想要不要向学校请几天假,让芒芒放松放松,但我问他想不想的时候他又不说话。”
“我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起来。”
“免了那份检讨书?”狄远赫谨慎提出意见。
外婆望向她大外孙的眼神没有感情。
狄远赫立马撤回,“开玩笑的。”
“他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这样他才能知道犯错是要承担责任。”外婆笑不起来,“区分清楚,这是两码事,我想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同时也想让他变得开心。”
“听起来很难。”狄远赫说。
外婆忧愁地叹气,拿起书继续看,心思却没半点放在书上。
*
风吹过校园,种在两侧的芍药早就开了花,花香随着轻快的下课钢琴曲萦绕整个校园,陆陆续续有小豆丁排着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队伍里时不时传来“饿饿饿”的喊声,直接坦陈地表明了群体需求。
老师不得不站在队伍前头管理秩序,“安静列队,不准喧哗!”
“森芒!”说着她看向站在队伍后排慢吞吞的小朋友,“你家里人中午给你送饭,人已经在校门口的接待室了!”
森芒点头应了声,随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推了推。
“芒果,缺人陪吃饭吗?”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吃得多饿得快,学校的饭菜早就吃腻了,其中一个男孩听到这消息果断毛遂自荐,其余的蠢蠢欲动。
“一边去。”同桌乔一念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比牛吃得还多,带上你们得去外面饭店多加张桌子。”
“我们不吃。”男孩退而求其次,“闻个味下饭总行吧?”
“对对对。”乔一念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别的意思,就是讨个喜庆。”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男孩嘿嘿一笑,“芒果最近心情不好,我不能让他连吃饭都独自一人吧。”
“别吵!整齐排好队!”老师打断了聊天,“现在去食堂!”
“我们十分钟能吃完,”几个男孩没敢说大声,偷偷嘱咐自己的朋友,“芒果你别吃太快!我们马上到!”
乔一念听到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
正午的阳光洒到接待室的门口,校门口的门卫早早地从食堂打好了饭,刷着手机视频快乐吃饭去了。
一般小学中午送饭的家长不多,今天就只有狄远赫一个人,他把保温盒放在接待室里,远远地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为了让弟弟开心点,他不但买了草莓,还带上了狗子。
作为一个成熟的哥哥,他熟练地掌握了讨弟弟欢心的几个小技巧。
1. 收买亚历山大。
2. 收买杉莫。
3. 收买诺亚。
4. 收买麦克白。
介于路虎携带狗子的能力远不如皮卡车,狄远赫只带了亚历山大一只。
但效果依旧显著,弟弟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光。
狄远赫挥了挥手,看着弟弟朝自己快步跑过学校的铁栅栏,心中瞬间充满了虚假的成就感,“阿芒!我和亚历山大一起来了!”
“我今天一直在想你!”弟弟欢呼着抱住了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咕噜咕噜地从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声音,亲密地蹭了蹭小主人的下巴。
“不要趁机撒娇。”森芒的话义正言辞,丝毫不管自己也在向狗狗撒娇。
狄远赫尴尬地收回了手,拍了拍森芒的肩膀,“我带了炸小丸子和玉米汤,还有草莓。”
森芒坐了下来,首先伸手拿走了两颗草莓,一颗给亚历山大,另外一颗给自己。
然后他看着哥哥把菜一道道摆出来。
“今天还是觉得无聊?”狄远赫把筷子递了过去。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森芒的笑容消失了,伸出筷子夹了块肉,“还行。”
“学校有那么让你不开心吗?”狄远赫问。
“不是学校让我不开心。”森芒说,“是无聊让我不开心。”
哥哥没辙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暑假还有一个多快两个月。”
“所以我不看日历。”森芒抬头平静地看向他的哥哥。
老天,这个眼神几乎让人心碎。
“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狄远赫给出了一个安慰的微笑,但他的话可信度太低,弟弟敷衍地应了声,继续吃饭。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小朋友尖叫着闯进了接待室,“芒果!我们没有来迟吧!”
率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亚历山大。
“哇!亚历山大也来了!”之前邀请森芒回家无果的男孩瞬间被帅气大狗子吸引了全部视线,“它真的太帅太帅了!我超喜欢它!”
亚历山大忍耐地退后一步,像极了面对粉丝热情吹捧时宠辱不惊的明星。
其他几位小朋友则把注意力放到了饭菜上,忍不住咽下口水,但狄远赫的目光炯炯,让他们不敢放肆。
“你们是阿芒的朋友?”狄远赫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温和。
可惜他外表上的气势一点也不温和,小豆丁们不敢不从,一个个坐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场面更像审讯现场了。
狄远赫缓解气氛,“我带的挺多的,你们可以和阿芒一起吃。”
顶着来自朋友家长威严沉重的目光小豆丁们小声地欢呼,然后互相推了推,都试图对方做第一个勇者。
最后都顶不住食物香气的诱惑,拿着牙签动手了。
“看起来阿芒和你们的关系很好。”狄远赫试探地开口,“他平常在学校开心吗?”
一两个小豆丁羡慕地点点头。
其余坚定地摇头。
“芒果他是班上最聪明的人,他可以在数学课上和老师叫板,老师还允许他在课上看课外书。”羡慕的小豆丁试图说服其他人,“上次芒果看了两节课的漫画,老师都没发现!”
“如果是我,肯定开心得要命!”
“但芒果不是你啊。”有人不认可,“我好像没有见过芒果特别特别开心的样子。”
“他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他不笑的时候,女孩子都喜欢看他。”小豆丁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并且逐渐偏离话题,“要是笑起来还得了,会出名的。”
“……你个笨蛋,芒果他已经出名了。”
“喂!嘴里嚼着的时候筷子不要动得那么快!给我留点!”
校园里广播在播放着轻快的音乐,面前小豆丁们相互打闹抢食,狄远赫看到阳光照在自己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白光有些灼眼。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森芒的景象,他坐在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眼中全是提防,但掩盖不了他的好看,让人无法停止凝视,就好像对阳光一样。
狄远赫不希望上面有任何一点阴霾。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瞬间占据了狄远赫的内心,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中没有聚焦,直到所有人都吃完了,森芒站起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吃完了?”狄远赫直直地发问。
“早就吃完了,看你好像在想很重要的事,等了好久。”森芒说,“我现在要回去了。”
“等等。”狄远赫喊住了弟弟,“阿芒你今天请个假。”
“请假干嘛?”森芒脸上写满了疑惑。
但狄远赫笑了下没说话,他几下收拾好桌上的餐具,转头看向弟弟的同学们,“阿芒我先带走了,你们自己回去吧。”
小豆丁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没反应过来。
森芒跟在他哥的后面,看着他哥镇定地和门卫谈话。
“他是我弟,叫森芒。”狄远赫说,“今天下午他请假,我带他走。”
“哪个年级哪个班的?”门卫看了他两一眼,指了指墙上的塑胶教师名册,“老师哪个指给我看看。”
“三年一班的。”狄远赫对答如流,迅速说出了班主任的名字,并在纸上找了出来,“班主任是这位老师。”
“为什么请假?”
狄远赫卡了一秒,低头看了眼自己弟弟,显然对方和他有着一样的疑惑,“……他这几天一直说牙疼,我带他去看牙。”
“也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是到了换牙的时候了。”门卫大叔理解地点点头,“去吧。”
没走的那么快所以目睹了全过程的小豆丁们面面相觑,“芒果什么时候牙疼的,今天吗?”
“不知道呀,他没说。”
“之前我换牙的时候又疼又痒,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芒果好能忍啊,我根本没发现他牙疼。”
“我也没发现,而且他吃饭的样子很正常呀,和平常没有不同呀。”
“难道疼的是臼齿,没那么明显?”
另外一处,狄远赫开了车门让森芒和狗子坐到了后排,帮他系好安全带,才坐到了驾驶位上。
“我没有牙疼。”森芒实事求是,告诉哥哥。
“我知道。”狄远赫说,“只是为了让你请假随便找的借口。”
“所以我们不去医院?”
“不去。”
“那去哪?”
哥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阿芒,你应该知道很多公共交通工具不允许携带大型犬,更何况咱们有不止一只。”
“那又怎样。”森芒郁闷地揉了揉亚历山大的耳朵。
“刚才我一直在想星期五晚上你说的话,那场你想要的旅行。”狄远赫说,“虽然我还是很不高兴你没问过我意见直接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打算改变我的计划。”森芒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再次伤透哥哥的心。
“好吧。”狄远赫妥协了,随即侧头向后座的弟弟露出了微笑,和他平常的笑不太一样,眼神也怪怪的。
很像电视上去参与极限运动的运动员,或者游乐园里疯狂踩油门且情绪激烈的碰碰车赛车手。
森芒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不稳定分子,手扯了扯安全带,再次确保自己座椅的稳固。
“阿芒,我想和你说。”狄远赫停顿了下,阳光在他的指尖和方向盘上跳动,“十年太久了,刚好我现在有辆足够大的车,如果不介意把狗子的数量减少到亚历山大一只的话。”
“我们可以现在出发。”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诱惑力大到森芒觉得他哥在耍人,要不他哥脑子出了点故障。
森芒的语气中一半是不相信,另一半是担忧,“确定不需要去医院吗,你看上去不像是成熟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狄远赫没想到回答会成这样子,“你居然还了解法律,我以为你更喜欢科学。”
森芒声明,“我确实更喜欢科学,法律很无聊,但它是很好的武器。”
“我很清醒,我对我所有行为负责。”狄远赫无奈地再问了一次,“阿芒,所以要不要去?”
森芒盯着他看了两秒,果断做下了决定,“去。”
“不过。”说着,他认真地补充道,“如果外公外婆很生气,我会告诉他们是你绑架了我。”
哥哥觉得自己很冤枉,这个锅应当由他们两个一起承担,“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我问过你的意见,你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上了车!”
“我会被罚写检讨的,上一篇我还没写完!”森芒说。
“你不会孤独,我会陪你一起写。”狄远赫坚定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分担同样的检讨,“没有人能逃避,我会逼迫你和我一同承受来自外公外婆的怒火!”
“不过这是之后的事情了。”说着,他打开了手机的地图,然后把它递给了弟弟,“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第一步要去哪,我先开去加油站把油箱加满,待会上高速。”
*
远在家中的外公外婆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不对。
他们只是有些疑惑自己懂事识大体的大外孙去送饭居然去了那么长时间,但这只是小问题,毕竟年轻人嘛,爱玩是天性。
率先直面问题的人是班主任。
早上她还感慨今天是无风无浪的一天,但话总是不能说太早。
下午现实便给她迎头一击,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她走进教室,看见了班上知名人物此刻正空的位置,她望了周围一圈开口问道,“森芒去哪了?”
“他被他哥哥接走了。”一个热心的同学回答道,“说去医院看牙。”
“看牙?”班主任皱起了眉头,“他家长不是只过来送饭吗?”
“对啊送饭了呀。”同学舔了舔嘴唇,显然在回味中午的美味,“吃完之后就他哥哥就带他走了。”
“走了?”班主任眉头皱得更深,她决定去打个电话问清楚,不过得先把纪律安顿好,“安静!现在阅读课文五分钟,班长管理纪律,我很快回来。”
*
外公一天的好心情终止在他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森教授,打扰了。”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下午森芒请假了,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呀。”外公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他请假了吗?”
“对的,您不知道吗?”班主任意识到了不对,“他在中午吃完饭后就被接走了。”
“……他哥哥没和我说。”外公与自己的妻子对视一眼。
班主任担忧道,“确定是家里人接走的对吗?”
“应该是,芒芒不会和陌生人走。”外公被焦虑的情绪占据心头,“老师你等会,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就挂了电话,直接拨通了狄远赫的电话。
“嘟嘟嘟……”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更让人觉得心焦,谢天谢地过了几秒后电话通了。
“喂?”小外孙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呼呼的风声,让人心安的同时心慌,“外公?”
“芒芒,你哥在你旁边吗?”外公努力保持温和语气。
“在呀。”森芒实诚地回答。
“让你哥接电话。”外公忍耐住自己不要咆哮。
“哥哥,外公找你。”森芒把手机递了过去。
狄远赫怎么可能接,他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压低声音指挥弟弟,“别开外放,和他说我现在开车不方便听电话。”
森芒照做了,对电话里的外公说,“哥哥说他在开车,没空接。”
“开车?”外公追问,“你们在哪里?”
“在高速路上——”森芒的目光被窗外广阔的风景吸引,笔直的沥青公路穿越沟谷翻山越岭,天空成为了绿色大地的陪衬,风在其中自由穿梭。
“这里太漂亮了,风正吹在我的脸上——”
“除了速度太快,有点耳鸣——我的耳朵开始嗡嗡的了,有点儿像蜜蜂,外公!”
“所以把车窗关小点!”狄远赫不得不把后座的窗关小了,“看风景就好了!”
“告诉我!”外公终于忍不住大吼出来,“你们!现在!在哪!”
“在……”森芒看了看四周,大路笔直,指示牌上只写了通往地方的名字,并没有写当下的地点,幸运的是不远处有个服务区。
森芒定眼看清楚,一个一个念出了上面的字,“杳远高速服务中心。”
此服务中心距离葡泸六十多公里。
沿着大道再开一会儿,可以直接开去省外了。
外公额头青筋暴起,“芒芒!开外放!”
“让你哥接电话!”
88
接是不可能接的, 天高皇帝远,受罚的事以后再算,说不定时间一长外公的火气会消大半, 事情更容易应付, 先享受目前的快乐再说。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接下来他们发现要面对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他们出门时谁也没想过要去旅行。
森芒原本只是去吃个饭, 所以身上啥也没有,只带了个人。
他哥也好不了多少, 带了狗子和钱包就出门了。
现在计划大变,旅行的开始要从收集物资开始, 第一个地点购物中心。
如果不去,他们连替换的衣服都没有。
回家是不敢的了,一回去肯定会被扣留并加以处罚。
弟弟还明晃晃地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缝在衣服上的校徽生怕其他人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小学。
狄远赫找了个繁华的购物街停下,带着弟弟和狗子下了车。
其中多看了眼车门,上面被狗子抓出几条痕, 很好,提醒他要去宠物店买防抓保护垫和宠物车载安全带了。
在逛街逛到一半, 他还接到了来自外婆的信息。
外婆的语气要比外公温和得多, 提醒他在玩的同时别忘了给弟弟念念课文,自己好不容易让他的语文分数迈过60分大坎, 要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事情就没得商量了。
于是森芒看着他哥脚步一拐,走进了新华书店,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本课本和练习册。
“别瞪我。”狄远赫晃了两下手中的书, “王命不可违。”
“你学到第几单元了?”
“……”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等会。”狄远赫察觉到不对,“你同学说你上课看漫画, 不是数学课看的吗?”
*
狄远赫一口气买了够他们一个星期不洗的衣服,他坐在方向盘前,降下所有车窗,清新的空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窗外是晴天,老天爷很给这次即兴旅行面子。
坐在后座的弟弟即使没看到脸上的笑容,也能感受到内心的愉悦。
这个时候还不到旅客最多的时候,车子畅快地在马路上畅快地开了几十公里,沿途的地貌和植被在发生明显的变化,目力所及之处草海漫坡。
这里是草的莽野,天似穹庐,山岭和草原连成一色,乌黑的柏油马路在起伏的绿色海洋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狄远赫放慢了车速,陪着弟弟欣赏沿途的风景,视野开阔舒畅,这个季节的草长得挺旺盛的,一片青绿的景象。
时不时能看到羊群在路旁的草场上吃草,可惜下车看羊拍照的时候,羊从不配合,义无反顾地朝远处移动,拍到的全是圆滚滚的臀部。
这是森芒第一次见识到牧羊犬名字的真实含义,虽然亚历山大也是只帅气的大德牧,但家里并没有羊群给它监督放牧,为了消耗精力,主人还不得不每天带狗子遛弯。
但这里不同,狗子才是主场。
哨声一响,牧羊犬咻的一声飞奔出去,羊群挤成一团朝着主人指挥的方向走去。
狄远赫发誓他从弟弟眼中看到了羡慕,然后弟弟的目光便转向了亚历山大,其中某些期盼的含义不言而喻。
然而他的想法不会实现,亚历山大不会去牧羊的,因为家里没钱买羊买草场。
虚假体验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不止会遇到羊,还会遇到马。
二十几匹健硕的骏马在路边漫游吃草,有些交颈伫立,一个身穿深蓝色牛仔裤、肩扛长木杆的年青人靠在摩托车边刷着手机。
刚好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狄远赫停下了车,喊弟弟和狗子下车放松下,一起吃顿午饭。
“嘿,来旅行的?”年青人冲他打了个招呼,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马群,“我以为你们一开车门就会抬出长枪短炮来摆pose拍照。”
“不会拍照,就是过来旅行的。”狄远赫笑了下,拿出了准备好的午饭。
他目光扫了眼年青人身后的摩托,忍不住发出疑问,“为什么不直接骑马?”
亚历山大跳下了车,森芒紧随其后。
年青人抓了抓手臂,有点尴尬,“因为开摩托方便,加一箱油跑一个星期,最重要的是公路旁边有WiFi信号。”
“懂了。”狄远赫理解地点头,“来瓶可乐吗?”
“谢谢。”年青人伸手接过了来自陌生人的好意。
狄远赫刚想把午餐递给弟弟,结果发现人根本不在自己旁边。
小朋友和狗子直勾勾地盯着正在休息的马群。
年青人心得意会,吹着声口哨,“二骏!”
一匹白色小马驹闻声呛了两声鼻响,往他这儿奔来,亲昵地用鼻子蹭着他的胳膊。
雪白的鬃毛上系着红色的绸带。
年青人挥了挥手示意森芒来自己的身边,然后拉过男孩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到小马驹的前额,顺便往男孩的另一只手里塞了个苹果。
“它是马群里最温顺的小马,你可以试试喂喂它。”
白色小马驹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像翅膀一样扇眨着,它的眼睛比黑珍珠还要黑。
“马喜欢人摸它的前额,不要怕。”年青人鼓励道。
森芒感受着手里陌生的触感,与小马驹对视。
年青人靠回摩托车上,狄远赫站到他的身边问他,“这群马都是你的吗?”
“不是,是我邻居的。”年青人摆摆手,“我是个自由职业者,偶尔会帮他干些活。”
“听起来不错。”聊了一会,狄远赫意识到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狄远赫,他是我弟弟阿芒。”
“乌恩臣。”年青人说。
“温臣?”
“不是不是。”乌恩臣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了,“乌有的乌,感恩的恩,乌恩。”
“它们读起来是一个音。”狄远赫笑道。
年青人耸肩,“没办法。”
他们面对着邈绵碧草享受了这顿午饭。
虽然饭有点冷了。
吃完饭后乌恩臣看了几眼这两位旅客,“今天晚上住哪有计划吗?”
“走到哪里算哪里。”狄远赫说,“我和我弟弟都不介意睡车里。”
“我妈在附近开了间民宿。”年青人开口邀请,“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
*
天空是可爱的蔚蓝,几乎万里无云,只有几朵像膨胀的白色棉花糖的云游荡在天边,太阳释放着明亮耀眼的光线。
“妈!我带客人回来了!”乌恩臣走进毡帐内,朝里喊道,过了一会没听到人回应,“妈?”
“邻居阿叔开车送妈妈去了人民医院。”他的妹妹乌恩雁小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表嫂生急病要做手术,我不放心,待会也要跟去看看。”
“阿因交给你了。”
“哎等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乌恩臣很慌张,“别走啊,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
妹妹翻了个白眼,“他只是个孩子,你的亲表侄。”
“哥,表现得靠谱点行吗。”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乌恩臣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不如这样吧,我代替你去医院看表嫂。”
乌恩雁挑眉,拿上了车钥匙,“这就是娅娅姐甩了你的原因。”
“喂!”乌恩臣被人揭开伤疤,脸涨得半红,“不是说好不提这事的吗。”
“谁叫你太差劲。”妹妹半点没留情,“客人你自己照顾,妈妈嘱咐你让你别忘了之前来的客人,他们可能会有需要。”
说完她摸了摸表侄的脑袋,“乖乖地跟着表叔知道吗,姑姑很快回来。”
小朋友害羞地点点头。
乌恩雁满意地驱车离去。
乌恩臣头痛地按住太阳穴,转头向站在后面的狄远赫挥了挥手,“先登记身份吧,待会我带你们去你们毡帐里。”
小朋友指了指自己,小声询问,“我呢?”
他控制不住目光三两次在森芒身上转。
“阿芒你在外面等一会,不要走开。”狄远赫交代自己弟弟。
乌恩臣心很大,“阿因你们两在门口玩就行了,不准走太远。”
说着他招呼着狄远赫走进了毡帐里,“走吧。”
他打开了电脑,进入系统,开始登记信息,“你弟弟的全名叫什么?”
“森芒,森林的森,芒果的芒。”狄远赫说。
“不是同一个姓?”乌恩臣问,“我以为他也姓狄。”
“一开始是,后来爸妈离婚了。”狄远赫说,“不过我还是他哥。”
“也是。”乌恩臣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真难搞。”
“想要来点酒吗,冰箱里有啤酒,度数不高。”
“不了,我怕我弟弟闻出来。”狄远赫拒绝了。
他看了眼外面,距离离得有点远,亚历山大趴在旁边暖洋洋地晒着太阳,两个小朋友凑在一起背向着他们,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讨论些什么。
看着弟弟的背影,狄远赫莫名觉得有些欣慰和心酸,他想起了森芒两岁时的样子,那时他还不够年龄上幼儿园,脾气黏人得要命。
那时的阳光和现在一样明媚。
妈妈趁着小朋友安静午睡的这段时间去超市买点东西,兄弟三人窝在房间的床上,森芒那时还叫狄远声,小名声声。
他靠在哥哥的腿上打着瞌睡,平常都要睡接近两个小时的觉,结果那天没到一刻钟就醒了,醒来只见到两个哥哥,不见妈妈。
“妈妈?”森芒抬头问哥哥。
狄远赫把弟弟额头前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妈妈去超市了,你睡一觉,等你睡完起来她就回来了。”
但是小朋友完全听不进他的话。
“妈妈不在!”森芒焦急地说,他四周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狄远赫觉得那一刻他弟弟的世界可能崩溃了,眼泪迅速从眼睛里流了下来。
狄远恒盯着弟弟的眼泪看了几秒,猛地冲到外面拿弟弟喜欢的毛绒玩具,“看!是史努比!”
“妈妈呢?”森芒哭着喊道,然后拼命在哥哥的怀里挣扎,“妈妈!”
“妈妈很快会回来的。”狄远赫在努力地让弟弟平静下来,但弟弟一直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拨开他的手,晃动的脚好几次踹到了肚子上。
史努比对他不起作用。
“现在怎么办?”狄远恒绝望地问他哥。
“等他哭累?”狄远赫也没辙,“问我也没用,他连抱抱都不要了,我现在肚子有点痛。”
然后他看着森芒把头埋到被子里,呜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没再睡觉,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无论哥哥说什么都不理。
这一个小时是狄远赫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僵硬的气氛从门被打开的那刻瞬间化解。
“我去久了点。”妈妈拿着两罐奶粉走了进来,“声声睡得好吗?”
“妈妈!”小朋友哽咽着,眼泪再次从眼睛里涌出来。
“听起来是睡得不好了。”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又哭了,爱哭鬼。”
她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拿出奶瓶往里面倒了勺奶粉开始泡奶,时不时回头看眼自己的小儿子。
“我不是。”小朋友被哥哥抱下了床,抹掉脸上的眼泪,跟着妈妈走到了厨房,“你走了!”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现在不就回来了吗?”妈妈弯腰把小儿子抱到怀里,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擦着他的脸,“看看你,又哭了,真是个爱哭鬼。”
“我不是。”小朋友抽泣着,揉着自己的眼睛,抱住妈妈的手臂,“我想你了,妈妈。”
这个天真诚实的承认让在场所有人羞愧,虽然这句话现在很难再从弟弟的口中听到了。
一小片火烧云在西边的天空徘徊,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无雨的晴天,广袤的草原在这片接近日落的余光下展现出葱绿蓬勃的气势。
但毡帐里的人感受不到阳光的照射。
“你是个好哥哥。”乌恩臣目光无神,“幸好我小侄子对你弟弟很感兴趣,我真的不想一个人面对我侄子,他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的四岁恶魔崽子。”
“而且精力多到可怕,明明我吃的饭比他多!”
狄远赫深有同感地点头。
两个人在有一话没一话地闲聊,门外的两个小崽子背着他们蹲在一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安静。
安静到有点古怪。
这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乌恩臣坐不住了,朝门口大喊,“阿因,你们在干什么?”
“等一下!马上就好!”小朋友的语气充满不正常的兴奋。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恐怖片前奏,乌恩臣坐不住了,几步走出了毡帐,狄远赫跟在他的身后。
距离越来越短,一个白色塑料盆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阿因怕自己表叔看不清楚特地举高了点,他的眼神中带着真诚,“表叔,给你的。”
乌恩臣低头看着盆里浑浊的水,很显然由泥土和碎了的草屑搅拌而成,老天,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水面上溺水的蚂蚁。
“谢谢。”乌恩臣强行在脸上摆出笑容,“不过,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神奇的药水,能治所有的病。”小朋友骄傲地介绍。
“你应该试试。”他补充道。
他脸上兴奋的光让表叔凉了心,乌恩臣强撑笑容,蹲下来把塑料盆放到一边,“我知道你妈妈现在在医院,你很担心,想为她做点什么。”
“但不要害怕,医生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知道吗?”
狄远赫瞥了一眼无辜站在一边的弟弟,低声问他,“为什么你不阻止他?”
“因为他说他在做能治所有病的药。”森芒告诉自己哥哥,“我想知道是怎么做的。”
他哥沉默了一秒,“你知道这种药不存在的对吧?”
“所以让人更好奇了。”森芒认真地点头,看向他哥,“你不好奇吗?”
狄远赫绝望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89
第二天太阳依旧占据着湛蓝天空的深处, 天地万物澄净明朗,绿草拥抱着山岗,马群在其中奔跑, 鬃发飘散在空中。
“今天早上想去试试骑马吗?”哥哥泼了点水到自己脸上洗干净脸上的困倦, 对着天空打了个哈欠。
森芒点了点头,学着他哥的样子洗脸。
真正的民宿老板娘路过, 亲切地告诉他们,“今早上不能骑马, 医生待会要给它们做健康检查。”
“如果想骑马的话得等到下午,不过有个组团的客人们已经约下午了, 教练人手可能会不够需要。”
“我可以去当教练,李叔会答应的。”乌恩臣甩了甩有些凌乱的头发,对他妈妈说, “我今天不想去放羊,昨晚刚有老板给我下了新单呢。”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他妈妈颇有怨言,“小娅多好一姑娘!”
“我这不赚钱嘛……”乌恩臣觉得丢脸极了, “我打游戏卖装备就是在赚钱啊,他们给的钱不少。”
“至于娅娅, 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别提了, 我们就是不合适。”
他妈妈皱眉,显然不相信, “我怕我半夜起床又会看到你在厨房边喝酒边哭。”
“我没有, 我只是有点遗憾。”乌恩臣赶紧喊停,“停, 别说了别说了, 现在我立马安静地去放羊。”
“我想和你一起去放羊。”森芒看了眼站在他身边的亚历山大,主动自荐, 在他看来放羊的吸引力不亚于骑马,“我和我的狗狗能帮得上忙。”
“才二三十只羊,不多。”乌恩臣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不介意你跟着一起来。”
森芒遮掩不住他眼中期待的光。
*
去的地方几乎是纯自然的草甸草原,地势起伏不大的山坡,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在路旁的草场上吃着草,青草长得不算高,青绿鲜嫩,羊群很喜欢,吃得头也不抬。
亚历山大很兴奋,狩猎的本能在它的血液里沸腾。
乌恩臣找了个位置停下摩托车,确定头羊的位置,然后开始放心玩手机。
狄远赫则看着他弟弟和狗子开始了一场没有武器只有气势的狩猎活动。
大概是山里树多遮挡,玩的一般是潜伏游击战,在开阔的草原上,战术变得完全不同,改守为攻,开启追逐运动战。
森芒目标准对羊群,占据着有力位置,和亚历山大慢慢朝羊群挪动。
羊群天生对狗子有恐惧心理,现在这个状况还多加上了一个助纣为虐的主人,羊群的恐惧心理翻了倍。
一人一狗绕着羊群走了半圈,羊群内的气氛愈发不安,三两只带动着团队开始逃跑。
森芒没办法只能追上它们,一路往上跑过小坡顶,又一路往下跑回头,羊群散开又聚合在一起,惊恐的咩咩声没停过。
出来觅食的草原鼠被这场战争吓得躲回了洞里。
在草原上跑步和在学校塑胶跑道上跑步完全是两种感觉,这里没有任何的跑道线,不会有任何指明跑步方向的目标,无论往哪里跑都能成路。
当然地上细碎的沙石不少,时不时会有一两颗掉到鞋里硌到脚。
但这并不妨碍森芒的好心情,亚历山大的叫声在这儿隔得很远也能听见,狄远赫远远地听着弟弟的笑声,自己也跟着笑了。
细碎的阳光在草芽上跳动,大把大把的野花在这个季节开放,这里是草原,也是花海。
终于有只小羊羔疲惫地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任凭羊妈妈怎么推也不懂,然后被随后而来的男孩扑到在地,“抓到你了!”
小羊羔无力回天,发出了咩咩的颤声。
恐怖的事情就此展开,亚历山大晃动着尾巴,凑近好奇地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小羊羔的脸。
犬科动物锋利的牙齿和沉重的呼吸近在咫尺。
小羊羔吓得咩叫的声音都尖了几分。
森芒被逗笑了,摸着它头上青枣大小的两个角,摸到过瘾后才松开了手。
小羊羔颤巍巍地站起来,努力爆发出力量摇摇晃晃朝羊群挪去,不愿意再陷入人类和犬科动物的魔掌中。
一人一犬就这样躺在草地上,任凭阳光晒着自己。
“跑了这么久,终于累了吗。”乌恩臣看了眼坐在旁边坐在旁边的狄远赫,发出感叹,“你弟弟真是朝气蓬勃活力四射。”
“算是他的基本运动量吧。”狄远赫摇头笑了声,毕竟阿芒的运动量是要比阿恒的多上一个档次。
“可能这几天坐在车里太久了。”
“你们今天下午要去骑马,如果还有精力。”乌恩臣说,“说不定会和另外一个团的人撞上。”
*
“你们站着干嘛呢,现在去吃饭了!”狄远赫刚回来,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下午要去骑马呢。”
说着,两个人的目光相撞。
“卢师兄?”
“远赫?”
面前的人是狄远赫已经毕业两年的师兄卢泓立,两个人头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对方。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狄远赫很惊讶。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等会。” 卢泓立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现在你就放假了吗?”
“学校没别的事,我就没待了。”狄远赫说,“原来下午要去骑马的人是你们。”
“我和我公司的人出来旅游团建。” 卢泓立说道,顺便提出邀请,“下午要一起吗,人多更好玩。”
“下午要一起吗?”狄远赫转头问在身后落下几步的弟弟。
“不要。”森芒打了个哈欠,“我想睡觉。”
“他?”卢泓立眨了眨眼睛。
“我弟弟森芒。”狄远赫做了个简单介绍。
卢泓立刚想说两句,便被一旁经过的姑娘吸引了目光。
一只鹞鹰安稳地停在姑娘修长的手臂上,鹞鹰深浅不一的羽翼衬得姑娘更加俊丽,她的眼睛映出半边天空。
“哇。”卢泓立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之前买的药放哪了?”乌恩雁带着鹞鹰掀开了帐,“鹞鹰又把不能消化的毛吃下去了,我得让它把毛吐出来。”
“在杂物架上吧。”她妈妈皱着眉头,起身翻找了下,“它怎么和猫一个样啊。”
“可能投错了胎。”乌恩雁叹了口气,“猫要吃化毛膏吐毛,我在想着待会要不要给它吃点不能消化的东西,然后和毛一起吐出来。”
“先试试药吧。”妈妈从一个盒子里找到了药,递了过去,“它的消息够灵通的,你刚回来它就知道了。”
“今天一见面它就送了半只老鼠给我。”乌恩雁接过药,“可能是觉得我这么大个人养不了家。”
“它真的很关心你。”妈妈笑谑道。
“衷心感谢,送礼就免了。”乌恩雁摆摆手离开了。
注意力半点没有看呆了的游客身上。
“师兄。”狄远赫喊了他师兄一声,“你同事喊你吃饭了。”
卢泓立这才回过神来,“……啊好。”
“小雁!下午客人多,你骑马好,过来当个教练吗?”一个中年大叔隔得老远扯着嗓子大声问乌恩雁。
“来!”乌恩雁爽朗地答应了,“那晚上你请客吗?”
“请!”大叔哈哈地笑了两声。
卢泓立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救命,这个声音好像响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森芒的目光也像他一样追随着乌恩雁,不过他的重点是那只站在手臂上的鹞鹰。
原来哥哥真的没有骗人,这里真的有人会训鹰。
*
事实证明,很多人想骑马的想法更多是想要实现年少时期策马天下的梦想,多数是叶公好龙,过足瘾拍照留念就完事了。
这个下午狄远赫看着这群长期坐在办公室的人们绕着草原骑马。
从神情变化可以看出来,他们被这项有益健康的运动折磨了两个多小时,表情从开始的兴奋激动,变成了平稳,直至精疲力竭。
最惨的是穿得单薄还带双拖鞋的,皮肤直接和马鞍脚蹬贴贴,身体受尽磨难。
偏偏老板是个忠实的骑马爱好者,试图向下属安利自己热爱的运动。
运动结束后,每一个员工脸上都被晒得出了汗,他们直奔自己的休息室,就好像在沙漠里走了一星期终于看到绿洲的旅客。
离得有点远的草地上放了张不大不小的毯子,刚好够几个人在上面躺着。
森芒坐在上面,亚历山大有些潮湿的鼻子贴在他的手臂上。
离得远远的人群吵闹声并没有打扰到他的睡眠,森芒把脸埋在亚历山大脖子后面,一人一犬在阳光下打着盹。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小朋友。
是昨天那个叫阿因的男孩。
这儿附近没有别的相近年龄的伙伴,阿因只能偷偷坐在森芒旁边,看着远处的游客骑马,他现在还没到能上马的年龄。
“醒了?”他看到森芒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嗯。”森芒揉了揉眼睛,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我哥哥呢?”
“那里。”阿因指了指远处的游客,小声地告诉他,“刚才有人过来找你哥哥,你睡得舒服,他就自己去学骑马了。”
“哦,骑马啊。”森芒刚醒,大脑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倒是亚历山大被小主人过长的午觉折磨得早就待不住了,它抬起前爪压在小主人的手臂上,使坏地拱着对方的颈部。
“困。”森芒把亚历山大抱进怀里,挠了挠它的脖子,“别闹了。”
亚历山大不可能在再呆坐下去,它发现了远处躲在细细草叶下的一只草原鼠,从和主人玩闹模式迅速切换成追捕模式,“咻”的一下冲了出去。
森芒没有叫它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渴了。”
“给。”阿因把自己的水杯递了过去,再次把头扭了回去。
“你在看什么?”森芒顺着他的目光看,看到了一匹兔褐色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大姐姐,她穿着骑马装,深红色的下摆被风掠到了后腰,风吹过她的发梢,鹞鹰在她的上方飞旋。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有些忍不住拿手机拍下这番美景。
卢泓立看红了脸,他又听到自己心脏失控的声音。
“我喜欢她的鹰和马。”森芒说。
“我也喜欢。”阿因撑着下巴,“阿雁表姑的马术是所有人中最好的,表叔都比不过她,以前好多好多人特地过来请她教骑马呢。”
“我也有我自己的小马。”他说着,喜滋滋地笑了,“就好像你有你的狗狗一样。”
“我的小马也认识我,它闻得出我的味道。”
“像狗狗一样吗?”森芒问他。
“应该是吧。”阿因也不确定,“小马会闻我的胳膊,但是它太凶了,阿雁表姑先让我和它做好朋友。”
森芒盯着乌恩雁身侧的鹞鹰,好奇地问道,“她真的会训鹰吗?”
“不会。”阿因诚实地摇头,“那只鹞鹰翅膀断了,阿雁表姑救了它,然后就这样了。”
“哇真好。”森芒很羡慕,“我外公以前救过一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事的呀。”阿因有点害羞,他安慰刚认识的小伙伴,“它能再飞起来飞回自己的家就好啦,我们不是为了养它才救它的。”
“但我还是想养只鸟。”森芒说,“我喜欢它们。”
话音刚落,帅气大狗子追逐草原鼠失败,甩着尾巴回到小主人的身边。
森芒看到亚历山大底气更不足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狗狗。”
“可以一起喜欢呀。”阿因觉得这个完全不成问题,“我们全都要。”
森芒捂住亚历山大的耳朵,看着它密密睫毛下清亮的黑眼睛,更心虚了,“别说了,我的狗狗听得懂的。”
“它们会理解的。”阿因的语气很腼腆,但听起来又很有经验。
这边小朋友们的谈话,没有影响到成年人社交活动。
卢泓立鼓起勇气终于打算上前去搭讪了,他去之前瞥了眼自己的师弟,想让对方给自己点信心。
师兄弟情分在此时显得格外冷漠。
卢泓立觉得他和狄远赫之间微薄的感情已经消失殆尽。
狄远赫完全忽视师兄眼中的百般纠葛,他骑了几圈心中有了几分把握,向自己弟弟的方向挥挥手,“阿芒!来这里!”
?
“我会骑马了,我带你!”
卢泓立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看这位眼中只有弟弟的哥哥。
“嗨。”他踏出了第一步。
乌恩雁下马,轻抚着马的前额,看向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扬起眉头,“嗨?”
*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狄远赫注意到了他师兄恋情在缓慢进展。
比如。
早上出门,他看到师兄在试图以学骑马的借口找乌恩雁聊天,即使前一天晚上大腿内侧痛的不行。
中午回来,他看到师兄扭捏邀请和乌恩雁一起吃饭。
到了晚上,他又与未来大舅子沟通关系,努力让乌恩雁对自己产生好感。
狄远赫没有任何兴趣。
比起这个,他更喜欢天天带着弟弟出去跑步,虽然两个人比赛,森芒总是嫌弃他靠年龄和腿长作弊。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在草原上,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夕阳落山。
看着明亮的太阳逐渐变成咸蛋黄色,流云飞霞在天空布展,等待着夜晚明星的显现,视野的空旷让所有的一切感觉都变得豁达豪放。
篝火在熊熊燃烧,人群围在一起烤肉,聊到尽兴时还会高歌一曲,共享美酒。
“嘿老弟!”这几天的时间乌恩臣已经和狄远赫混得很熟了,他拿着整瓶的啤酒往羊肉上倒了半瓶后,剩下的直接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最后一天了,过来一起喝酒啊!”
“我弟弟在,你们喝吧。”狄远赫拒绝了。
“就一杯!不劝酒!”乌恩臣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压低声音,“不喝也行,别让我一个人和他们两个呆一起,气氛太尴尬了。”
说着示意了一下面前两个还在暧昧期的情侣。
“可是我弟弟他……”
狄远赫没说完就被乌恩臣打断了,“你弟弟比你安全,他有狗子保护,而且也不会无聊,阿因在他旁边陪他玩呢。”
“可是……”狄远赫还在犹豫。
乌恩臣把几串生肉和火腿塞到他手里,用恳求的语气再重复了一遍,“气氛真的真的太尴尬了,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
“除了老天,还有谁记得我刚分手不久吗。”
狄远赫默默地接过生肉串和火腿,侧头看了眼抬头看星星的弟弟,显然对方并不介意哥哥的缺席,他一向很享受自己安静的独处。
篝火的光吻着每个人的侧脸。
卢泓立看了眼乌恩雁烤的里脊,面前的姑娘和她手中的里脊肉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心,他话不经脑子直接脱口而出了。
“色泽红润肉质鲜滑,里脊是个聪明的选择。”
“呃对。”乌恩雁很给面子的把话接了下去,“就好像它注定要被我吃到肚子里一样。”
狄远赫没眼看他师兄了,明明上学的时候人还挺聪明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有说出这样蠢话的一天。
强行的对话并没有就此终结,卢泓立硬是接了下去,“很浪漫不是吗,命运,命中注定什么的。”
乌恩雁不知道他指的是里脊和人,还是他和自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她绝对会选择换桌吃饭,“吃你的肉吧,它快烤好了。”
“好吧,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有点蠢。”卢泓立说,“但我还是会说。”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无论如何都要和你说句话,后来你抬起头,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他说着停了下来,乌恩雁看向他,“我没什么印象,然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什么。”卢泓立说,“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就这样。”
乌恩雁没说话,一种暧昧的气氛围绕两人之间,卢泓立耳朵有点红,他再次开口,“你不是在Q市工作吗,我就是觉得太巧了,我们公司也在那里。”
“如果以后有空,我想请你去吃四季酒家吃饭,那里的紫苏鸡煲特别好吃。”
这·他·妈·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乌恩臣想上去把面前试图向他妹妹告白的臭男人的头拧掉,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可能先一步被她妹妹拧头。
毕竟面前的人来自一个不错的学校,脾气很好工作稳定,也会说话,而且脸也可以,不过看模样绝对在自己妹妹手中对不过三招,但在某种程度上来看这是个优点。
说到底,他真的很想坐去隔壁桌避避,但是不行,如果这么做了,乌恩雁绝对会在往后余生中嘲笑自己这时候表现得像个愣头青。
“帮我烤点肉。”乌恩雁转头使唤自己的哥哥,“你烤的比我好吃。”
“行。”乌恩臣拿了几串放到了烧烤架上,“这么多够了吗?”
“多加两串。”他妹妹说道。
“我去买瓶雪碧。”卢泓立站起了来,目光看向自己喜欢的姑娘,“你可以陪我吗?”
脸上写满了一副想要点独处时间的样子。
“可以。”乌恩雁答应了,说完还笑了一声。
她哥冷漠地给烤肉翻了一面,他大概能猜到结局了。
夜晚的草原依旧美丽,风中传来昆虫振翅的声音,如同大地的呼吸声一样,头顶月色白净,在这样明澈的夜空中看星星不需要抬头,平视就可以看到浩瀚的星空。
“我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卢泓立说。
“有些话我觉得我得说。”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从第一眼起我就很喜欢你,我想让你开心。”
“所以。”乌恩雁说,“你喜欢命运,喜欢一见钟情?”
“我相信契合的灵魂会互相吸引,我相信会有一个人,我在遇到的时候就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我相信命运。”
在夜色中乌恩雁的目光带着闲适和慵懒,嘴角边泛起笑意,“真是浪漫。”
“让我猜猜,你没有谈过恋爱。”
“啊。”卢泓立一下子涨红了脸,他希望在昏暗的光线能帮自己隐藏一下,“很明显吗?”
“还好。”乌恩雁说,“但是我想说我们才认识几天。”
“这段时间不够长吗?”卢泓立反问道。
乌恩雁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谁先把手放到对方脸上的,两个人慢慢靠近,卢泓立能感觉对方的呼吸在抚摸着他的皮肤,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距离靠得更近了,两个人的嘴唇最终贴到了一起。
卢泓立觉得有点眩晕,也许是期待这个迷人的吻太久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正在拥抱自己喜欢的姑娘。
“哥哥姐姐?”一个声音打破了暧昧的氛围,吓得两人立刻分开两步,森芒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写满了纯真。
他用困惑好奇的眼神看向两个人,衣服上带着一两片草屑。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森芒再次问道。
乌恩雁卡住了,她看向刚成为自己男友的卢泓立,希望他来解释。
卢泓立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敷衍或者哄骗的话,他卡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说,“我们在……你知道的,当两个人——”
他说着犹豫了一下,几乎是害羞地看着乌恩雁,“当两个人彼此相爱的时候……他们喜欢亲吻。”
乌恩雁回了他一个温暖的笑。
“哦。”森芒理解地点点头,“我外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也会亲外婆的脸,但是为什么撞对方的嘴巴呢?”
卢泓立的脸又涨红了一个度。
如何有礼貌地终止话题是每个成年人的必修课,乌恩雁抓住了森芒的手臂,用问题解决问题,“来吧,我去带你找哥哥。”
“对了阿因在哪,他刚才不是在你身边吗?”
“他刚才抓住了一只虫子,然后虫子咬肿了他的腿。”森芒说。
“怎么会这样?”乌恩雁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因为你们彼此相爱。”森芒诚实地回答。
这一刻卢泓立分不清世界对他是充满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他抿紧嘴唇,低头看向这位煞风景的小朋友。
“喂!”小朋友他哥表情不快,冲着自己师兄喊,“不准用那么凶的眼神对我弟!”
卢泓立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师弟狄远赫是个十足的弟控。
现在实锤了,而且是锤得死死的那种。
乌恩臣在一旁又多开了一瓶啤酒。
*
在第二天一早,天还是那样蓝得浓烈深沉,云彩只能在其中充当装饰。
乌恩雁坐在餐桌上,她的面前放着妈妈刚给她拿的稍麦。
现在是早餐时间,几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阿因的裤脚被拉了起来,涂上了消肿药。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乌恩臣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哥,早。”乌恩雁打了个招呼,“你昨天喝了好几瓶啤酒,我以为你今早上会宿醉起不来。”
“这个度数的酒顶多算有味道的水,哪到哪啊。”乌恩臣摆摆手,直接取走了他妹的稍麦,咬了一口。
“哎那是我的早餐。”乌恩雁翻了个白眼,“想吃的话自己去拿。”
“你有考虑过烤肉变冷时的感受吗?没有,因为你只想到你自己。”她哥说着又多拿了一个,“而且恋爱的人应该靠爱情生存,不是面包和稍麦。”
“真的吗?”最不应该加入话题的森芒加入了话题。
狄远赫立刻把自己手边的牛奶递到了弟弟面前,“阿芒你别听他们胡说,爱情很难讲清楚的,你不懂。”
“我不笨,我懂。”森芒反驳。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他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谁?!”
“谁?”森芒没听懂他哥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两人思维显然不在同一频道上。
森芒皱着眉头解释,“我在说爱情,爱情就是引力。”
“而引力在自然中遵循引力定律,宇宙的每个物体都会互相吸引,引力与每个物体的质量成正比,与它的距离平方成反比,它有公式。”
狄远赫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货真价实的弟弟。
“不对。”阿因一本正经地反驳了他们,“爱情是结婚。”
他拿了自己举例子,“我同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要和我结婚,还给我一块饼干。”
“就一块饼干?”他表叔乌恩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答应了?”
阿因抬起头用天真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害羞地点了点头,“嗯,那是一块很好吃的饼干。”
“其他人也给我了。”他小声地补充道。
“真厉害。”森芒真情实意地夸赞道。
90
“你也要今天走吗?”阿因小声问森芒。
森芒点点头。
“好吧。”阿因的神情变得有点难过,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终于从里面拿出了一包饼干,语气很腼腆, “饼干给你。”
“它真的很好吃。”
狄远赫看着他弟接过了小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还分了一半给亚历山大。
他觉得自己弟弟可能没有反应过来这饼干意味着什么。
狄远赫向自己师兄和乌恩臣乌恩雁挥了挥手,开了后车门喊自己弟弟, “阿芒,要走了!”
“来了。”森芒几步跑了过去。
哥哥侧身, 森芒弯腰钻了进去,亚历山大紧随其后, 确定全员到齐坐稳后,狄远赫“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出发!”
*
在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开车开久了, 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越野驾驶的乐趣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在于穿越原野,在面对高耸入云的雪山, 面对奔腾汹涌的瀑布,面对辽阔无垠的草原, 全部收入眼底, 紧绷的神经在一路颠簸中松弛下来。
很多公路路段质量很好,狄远赫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如此享受在公路上酣畅淋漓飞驰的感觉, 风在窗外嘶喊,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
最终车在服务区停了下来,狄远赫准备在加油站加个油, 然后再带弟弟去吃点东西。
“加满。”狄远赫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点头, 把油枪放入油箱口。
森芒打开车门,带着亚历山大下了车, 不能有大幅度动作的坐了一两个小时,他感觉骨头要生锈了。
亚历山大的反应更是强烈,径直跑出去十几米再跑回来好几次才好些。
森芒揉了揉亚历山大的耳朵,抬头对他哥说,“我渴了,我带亚历山大去那边的便利店里买水。”
“去吧。”狄远赫没阻止,“想吃什么零食的也可以一起买了。”
弟弟应了声,带着爱犬跑远了。
狄远赫打开手机,侧头问服务员,“多少钱?”
狄远赫内心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看了眼日期,离毕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他本能地瞥了远处的森芒一眼,森芒正在便利店门口站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静。
很好,狄远赫接起了电话。
“喂,老师?”
“有什么事吗?”
“放心,是好事,不是坏事。”辅导员听出了学生语气下的拘束,她笑了下让气氛缓和些,“恭喜你,你被评选为优秀毕业生了。”
“是吗。”狄远赫没想到会是这事,“谢谢。”
“谢我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努力。”辅导员继续说道,“你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表感言。”
“放心,不会太长,大概八百到一千字左右而已。”
“啊?”狄远赫再次瞅了眼远处的弟弟。
“不要太惊讶,我提出你的名字时没有老师反对,大家一致同意,都说你很好。”辅导员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办公室一趟,我给个流程图给你。”
“到时候你写完演讲稿后也可以来办公室我和其他老师都帮你参考参考。”
“好。”狄远赫有些尴尬,“……问题是我现在不在学校,稿子可能我迟点才能交。”
“不过我会好好写的。”他补充道。
“……”对面一时间也卡住了,“那你在哪?”
“我去旅行了。”狄远赫坦陈道,没绕一点圈子,“刚好最近没事,空闲时间多。”
“好吧。”辅导员觉得这理由算合理的,她翻看了下日历,“毕业典礼前一天要拍毕业照,你最好能提前几天回来。”
“好吧。”狄远赫答应了。
“而且得先把稿子写好,然后交给办公室审核。”辅导员最后嘱咐道,“最好提前几天,我们预留审稿改稿的时间,知道了吗?”
“行,我知道了。”狄远赫再次瞅了眼远处的弟弟。
电话挂断后是一片沉默。
完了完了,哥哥绝望地想,这次要用什么样的借口。
是不是先道歉比较好?
还是先问他愿不愿意来自己的毕业典礼玩?
“一共350元。”服务员的声音把狄远赫的思绪唤了回来。
狄远赫没说话,付完款找了个停车位停好车后,向便利店走去。
“我想喝这个果汁……”森芒手里拿着一瓶草莓果汁,抬头看向他哥哥。
话还没说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哥哥神情中的苦恼,森芒完全想不通,旅行那么快乐,几乎没有事情值得人心烦。
——等等,好像确实有。
哥哥在看导航和地图的时候经常皱眉。
“你还在烦路线和地图吗?”森芒猜测道。
狄远赫犹豫了下,最终没有把事说出口,而是顺着弟弟的话说了下去,“对,我在看这儿附近有什么出名的景点,但没看到特别好的。”
“葡泸山不是出名的地方,但它不比出名的景点差。”森芒憧憬地提出建议,“路上的风景就已经很美了,如果你愿意开慢点,它们会更美。”
“高速路上有限速。”狄远赫说。
弟弟的笑容消失了,他拉开透明玻璃门从饮料柜里多拿了一瓶草莓果汁,递到哥哥手上,“我多要一瓶果汁。”
自家弟弟果然是件漏风的小棉袄,狄远赫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付了款,“走了,把亚历山大叫上,我们去吃饭了。”
说完,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而且少见的没有和森芒并排走。
不止如此,他的目光很散,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
森芒很少见到哥哥这幅模样,他径直从哥哥手中的袋子里拿走草莓汁,吨吨喝下小半瓶,哥哥都只是在做刻板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动作。
看着……看着就格外好欺负。
森芒和亚历山大对视一眼。
*
狄远赫越想越心烦,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弟弟说,今早他还信誓旦旦地和弟弟说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海滨,他绝对会挑个风景最好看海鲜最好吃的地方去的。
原本离回学校还有不长不短的时间,现在工作任务和旅行安排压下来,时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还有那篇一千字的发言稿。
平常文笔就不怎么样,又干又瘪,幸好论文靠的是数据和事实说话,而不是靠文笔,不然以自己的水平绝对是要留级的。
狄远赫再次苦恼地叹了口气。
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要面对二稿三稿四稿,所以必须提前准备,而提前准备就需要时间。
还有发言稿的主题,毕业能写些啥,人生规划?感恩母校?感谢导师?
继续说一些被说烂了的话?不知道网上有没有优秀的稿件让自己参考参考,不期待自己写太好,能及格不丢人就行。
“我们要去看哪个海?”弟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还没决定好。”狄远赫过了一会才出声回答,他看了眼导航,“距离太远了,今天到不了的。”
“噢是吗。”森芒眨眨眼睛,“没关系。”
“我发现了一条新的路……”
接下来,狄远赫的记忆有些模糊了,等他回过神来,车连同人已经下了高速,在一个偏僻的路边停了下来。
位置很偏,几乎属于荒无人烟的状态,停在这儿的半个小时内没一辆车经过,狄远赫前后看了看,沿着路至少开一个小时才能看得到其他人。
他看向肇事者。
对方一脸坦荡,并且理直气壮,“什么事?”
狄远赫郁闷地看向他,“你说呢。”
并且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前后的状况和景象。
森芒没理他,盯着矮树上的松鸦看,这只松鸦的羽翼上的黑色和暗蓝色交叠,它们的分布很广泛,在葡泸也见到过。
“它很漂亮。”狄远赫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我好像是第一次见这种鸟。”
森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摸了摸亚历山大的耳朵,可能还说了句话,但狄远赫没听清。
“你刚说什么?”哥哥问。
“我说。”森芒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一路上我们看过好多只了,车开得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我很吃惊你现在才发现它们。”
“它们很好,只是我更喜欢猫狗……”狄远赫意识到不对劲,想了会把逻辑圆上了,皱紧眉头,“这就是你骗我开下高速公路,然后逼我在这荒山野岭停车的原因?”
“我以为你是真的找到了路!”哥哥控诉道。
“我确实找到了路!”森芒为自己辩诉,“哪个路口的风景好看,我就指哪,没有错,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看!”
“不比导航推荐的差。”
哥哥紧皱眉头,“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会去到哪里。”
“嗯。”弟弟给出了让人绝望的肯定回答。
说着环顾四周,对所处的位置很满意,“这里很好。”
语气中的得意让哥哥心上蒙多了一层绝望的灰,“我是你的哥哥,是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你有建议应该直接说,我会听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做点新的尝试。”弟弟说。
狄远赫的拇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阿芒,你知道你很有反骨精神吗?”
“什么意思?”森芒没听懂。
“意思是……”狄远赫想了想,“你进入了成长叛逆期。”
“是件坏事吗?”森芒看向哥哥。
“不是,这证明你正在成长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哥哥回答得很谨慎,他说完想了下补充道,“不过需要有人引导你不要走错路。”
这听着像是经验之谈,感觉用处不大,森芒坚信自己能独立处理问题,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自己这么优秀,为了不打击哥哥,他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森芒说,“完全可以绕个远路。”
狄远赫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承认,以前那种跟着旅行团在短时间内像是走马观花一样游览景点购买纪念品,确实很没有意思,很浪费风景。
这段旅行的时间开车确实开得畅快,他坐在驾驶位上,在沥青公路上飞驰而过,材质和过去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两样,他身处于庞大美丽的景色中,感受着荡魂摄魄的震撼。
在飞快的速度下,细节变得无关紧要,狄远赫以为弟弟和自己的想法可能是一样的,结果不是。
“好吧,你赢了。”狄远赫说。
*
于是一整个下午,他们没有在车上行动,走了下来,穿梭在乡间小路上,在路上没有遇见人,但能看到三两个路牌,大部分都旧了掉漆了。
自家弟弟确实很会选地方,狄远赫想,他准确地选到了最自然最美同时最荒的地方。
夕阳在往西偏移,散在空中的余晖渐渐消失了,金星出现,天空披上了沉沉的黑纱,星光映照山河,盈盈明亮。
车内的灯亮着,狄远赫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后座,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发呆。
幸好他临走前把电脑带上了,不然现在应该是哭着用手机写了。
但电脑不能代替大脑,稿子不会自己出现,狄远赫打了几个字,总觉得很别扭,又删掉,写了一小时,只留下“大家好”三个字。
聊天群里不停地在蹦着信息,狄远赫撑着下巴看着他们在群里各种胡侃,一个小脑袋凑了过来。
哥哥伸手把弟弟的头扭了回去,“背你的古诗。”
“如果回去你的语文成绩降了的话,外婆绝对会鲨了我的。”他接着说,“而且我们出来玩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让你打开课本和练习册。”
“不要摆臭脸,我已经很仁慈了。”
森芒假装没听见,直接询问他感兴趣的事,他的目光在电脑的空白文档上停留,“你在写什么?”
“一个老师布置的任务。”狄远赫说。
“什么任务?”森芒追问道。
放平常弟弟对此不会感兴趣,好吧,狄远赫算是知道了,弟弟在学自己讨厌东西的时候总是热衷于探索世界各种未知的事物,一切都很有趣,除了学习。
“一篇一千字的发言稿。”狄远赫用回答终止了话题,“你要帮我吗?”
“不要。”森芒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课本。
兄弟情义就是如此简单现实,狄远赫继续看着三个字的文档发呆,鼠标不受控制地又点开了学校里的群聊,群里人聊得很嗨,说着学校里最近的各种大小八卦。
听说学校里出现了个不知名的男生,一副学生的模样,半夜翻窗睡在了一楼的专业教室里,不止如此出现在学校的饭堂以忘记带手机为由借钱,从不还钱。
群里聊起这件事才发现受害者众多,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中招的人复盘细节,看热闹的人占据一线吃瓜,分析该人的身份。
中间不知道是谁发错了消息,在群里面发了几串数字和题目,估计边吃瓜边和人聊题,发错了,狄远赫没太理会。
忽然弟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案是二分之三。”
“你不是在背古诗吗?”狄远赫吓了一跳。
“在背了。”森芒沮丧地把头埋进书里。
“我的最低要求是三首,如果你不背完,你就要写一篇300字的作文。”哥哥说。
这句话听着十分恶毒,绝对是威胁,森芒瞪了他哥哥一眼,开车门出去找亚历山大。
狄远赫“啪嗒”打开了前后车灯照明,在车内再次提醒道,“三首,睡觉前检查。”
星光闪烁,狄远赫看到他弟弟脸色更差了。
他心想,攻略说的确实没错,旅行是感情的试金石,兄弟情义稳不稳,明天起床看弟弟心情就知道了。
如果心情好,他就一鼓作气把下个目的点是自己学校不是海边的事情说一下。
弟弟应该不会介意旅行中途多加一个项目的。
*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带点微风的早晨,宁静,在乡间的绿野中时不时有一些落叶落到沥青路上,过了不知多久才会给飞驰而过的汽车吹回杂草和灌木丛中。
也许是因为少人经过的原因,周围的灌木植物肆意生长,养分抢得多的都有半个人高了。
昨晚的诗背完了,森芒记忆力很好,背三首诗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他不理解自己背的是啥。
风透过车窗的缝隙吹了进来,带着草叶香的空气打破了梦境。
狄远赫从睡梦中醒来,他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弟弟没有在身边。
他打开车门,亚历山大也不在车的旁边。
早上起这么早,心情应该不错,狄远赫心想,干脆把事情和阿芒说了吧。
不远处灌木丛中有点动静,狄远赫走近了点,看到他弟弟窝在里面,亚历山大一如既往待在它最常在的地方,深棕色的眼睛盛满世界的影子。
亚历山大呜咽着用鼻子碰着小主人的手背,小主人的手正忙着折下蒲公英细嫩的枝干,抽不出空闲去安抚撒娇的狗狗。
蒲公英会在温暖的季节里开花,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它们生长得更盛。
灿烂的金色花朵和白色的摇摆的绒球交杂在一起,森芒的动作幅度更大,白色的毛球飞得到处都是。
“你在做什么?”狄远赫问道。
“在做王冠。”森芒举起手中乱糟糟的枝条,“做好之后会特别好看,我每次送给外婆她都很开心。”
“饿吗,要先吃早餐吗?”狄远赫又问道。
“不饿。”森芒没抬头,“不过亚历山大饿了,你可以先准备它的。”
静谧轻缓的气流吹过灌木丛,几乎引起不了叶子的摇曳。
带着生机的绿色和金色碰撞缠绕在一起,被一双肤色的手握着,肤色底下隐约能看到青色和紫色的血管,男孩的手指熟练地在枝叶间穿梭。
“为什么要做这个?”男孩的哥哥不但不解风情,还很煞风景,“女孩子才喜欢吧?”
森芒瞪了他一眼,“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封你为大混蛋王。”
“看着心情很好?”狄远赫决定和弟弟说明接下来的行程变动,但他有点底气不足,“我想和你聊聊接下来的计划。”
“是去海边。”森芒的目光中带着憧憬,“我还没看过海呢。”
“对。”狄远赫迟疑地说,“但中间要多加一件事,我要回学校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你要把我送回葡泸吗?”森芒的眼神有些暗淡,“旅行结束了吗?”
“不,当然不是。”狄远赫立马否认,“我们只需要在期末考前赶回去就行,不过得预留复习的时间。”
“我不需要复习就可以考得很好。”弟弟说。
“语文除外。”狄远赫实事求是。
“总之你会作为家属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如果阿恒没课,我也会叫他一起来。”哥哥接着说,“结束后我们去海边吃海鲜。”
“海鲜?”森芒想了想,“吃哪些?”
“种类很多。”狄远赫挑挑眉头,“到时候你觉得哪个看起来好吃,我们就吃哪个。”
很让人期待。
森芒头顶的朝霞已经散去,天空像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深邃和澄澈。
他低头把多余的绿色枝叶折断,把几朵金色的蒲公英花朵嵌在枝条的空隙中,“我送过给外公,送给外婆,我觉得你也会想要一个。”
手中的作品即将完成,森芒拿起来对着哥哥比划了下,“戴起来会让你很好看。”
“等等。”狄远赫退后两步,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以及强健有力的肱二头肌和腹肌,怎么看都和这带花的枝冠不搭。
带花的枝冠更适合戴在美丽的姑娘身上,而不是一个猛男身上。
万一留下了照片,那跳进黄河也没法洗清。
虽然阿恒才是会疯狂拍照的人。
狄远赫强硬拒绝,“阿芒,我真的不需要。”
“好吧。”森芒把枝冠戴到自己头上,“那它是我的了,你没有王冠了。”
狄远赫惊恐地发现自己有点失落。
*
几天之后,辅导员坐在办公室内喝茶处理文档,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过了几秒狄远赫走了进来。
“终于旅行回校了?”辅导员开玩笑道,“玩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狄远赫说着,把稿子递了过去,“发言稿已经写好了。”
“行,你现在这儿坐会,我先看看有哪里需要修改。”
一千字看下来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看完了,辅导员边看边忍不住露出了笑,她把稿件再看了一遍后抬起头,“写得很好,不用修改。”
“到时候我会把稿子交给其他老师再审一次稿。”
“好。”狄远赫应了声,站了起来。
辅导员把稿子放进抽屉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看向办公室的门口,“你弟弟今天不会也来了吧?”
“他在门口等我。”狄远赫说。
办公室的门口半开着,隐约能看到小朋友站在公告栏前好奇看通知的背影。
辅导员想到稿子里的内容,忍不住笑了声,“他比想象中的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