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森芒费劲千辛万苦, 终于在放袜子的间隔里发现了他的钱包。
钱包虽小,但却藏着他多年来的小金库。
买水果冰沙剩下的25块,赢了同学表哥的50块, 以及耻辱获得诗歌征文比赛二等奖的奖金100块。
历时两年, 合计巨款175元。
森芒清点好后,满意地把钱塞回钱包里。
爸爸靠不住, 这个路费应该够他投奔哥哥了。
*
夜深倦梦,天空呈现出一种广阔无垠的暗紫色, 灰白色的云块掩映着满天微弱的星光,男孩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
诺亚在床边转来转去,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睡姿。
“别动了,我要睡了。”森芒小声说, “明天要出去,我不想起晚。”
诺亚只能消停了,安静地闭上眼睛。
十几分钟之后, 森芒从床上爬起来,抓起自己的电话手表, 长按侧边按钮拨通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在另一边, 和室友跑了一天训练的狄远赫早早睡了,
睡到一半, 耳边一阵急促尖锐的铃声愣是让他在几秒钟内清醒了。
是给森芒设置的专用铃声。
隔壁床室友传来几声发恼骚的声音。
狄远赫道了个歉拿起手机走出阳台, 接起了电话,“喂, 阿芒?”
森芒身为年纪最小的弟弟, 从来不喜欢给人打电话,在这一刻哥哥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可能, “你现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家里是着火了,还是进贼了?有危险吗?狗狗们有保护好你吗?”
“需要我现在回去吗?”
森芒被他气都不喘的好几个问话卡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投奔计划箭在弦上,森芒决定给可靠的大哥一个惊喜,“也没有什么事。”
站在宿舍阳台的狄远赫顿时想到了另一种不好的可能,“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头痛肚子痛?”
“也不是。”森芒实在不善隐瞒,只好含含糊糊,“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宿舍里。”他哥有些摸不着头脑。
地址获得成功,森芒冷酷地挂断电话,“我知道了。”
他趴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又看了看睡在房间内的狗子们,内心的信念越发坚定。
而另一边的狄远赫更糊涂了。
知道?知道了什么?
不过今天的行程太累了,他脑子一下子转不清楚,直接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给老爸打了个电话,“爸,现在阿芒在家吗,他怎么样?”
爸爸的回答支支吾吾,“他、他很好,很早就睡了。”
“那就好。”狄远赫松了一口气没有多想,“现在很晚了,爸你早点睡吧。”
“好。”
电话挂断了,狄远赫打了个哈欠,回到床上再次睡了过去。
等第二天他坐在运动场上喝着水,炙热阳光晒到身上,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慢悠悠地搭到了正确的位置。
狄远赫猛地站了起来。
*
心虚愧疚的情绪让狄爸爸一晚上都睡得不安稳,他第二天起得很早,保姆做的早餐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二儿子的电话。
“爸,中午有空吗?”狄远恒说,“我想和你还有阿芒一起吃饭。”
狄爸爸翻了下日程表,下午没有重要的会议,时间上来得及,“S地铁站附近有家饭店叫渔水湾,离你学校不远,我们去那里吃吧。”
狄远恒笑着说,“那我先回家里看看阿芒。”
“行。”狄爸爸挂断电话后叹了一口气。
清蒸鳜鱼是芒芒很喜欢的菜,据说这家饭店做鱼有一手,希望能俘获小儿子的欢心。
*
绝对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狄远恒很有必要发挥他暖心大哥哥的天分去和阿芒敞开心扉谈一谈,顺便促进促进兄弟感情。
他走进别墅里,保姆阿姨正拿着抹布清理着茶几和柜台上的灰尘。
整个家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同寻常,并且近乎诡异。
“阿姨,我弟弟呢?”狄远恒向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怎么没见到他?”
“还在楼上睡觉。”阿姨说,“今天早上我买菜回来也没见到他下楼。”
“他以前也睡这么久吗?”狄远恒怀疑地问道,以前在葡泸那会儿自己才是睡到日上三竿的那个反面例子。
“有时候会。”阿姨摇头感慨,“现在的学生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二哥皱起眉头,学习给森芒造成不了压力,他只会加大隔壁同学的压力。
不过高中长时间的学习确实很容易造成疲惫。
他边走上楼,边喊着森芒的名字,“阿芒!阿芒!”
“别睡了!起床了!”
“哥哥带你吃饭去了!”
“阿芒!”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无人应答。
二哥眉头皱得更紧,“我倒数三声,你再不开门,我就要闯进去了!”
“3——2——1!”
房门被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不单是人,狗子和鹦鹉的影子都没见着。
“爸!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狄远恒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爸,“阿芒现在不见了!”
“怎么会!我今早出门的时候阿芒还在房间里陪狗子们睡觉!”狄爸爸下意识反驳道,不详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
“我把家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阿芒,问了阿姨,她说她也没看见阿芒!”
狄远恒语气紧张,“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日的口不择言,小儿子的意外失踪,让狄爸爸愧疚与抑郁的情绪瞬间到达巅峰。
“都是我不好,昨天我控制不住情绪和他吵了一架。”狄爸爸嚎啕大哭,“他一定是离家出走了!”
“爸——!”狄远恒的怒火隔着手机烧到了他爸身上,“你到底说了些啥!”
*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斜落到床上,它的颜色比往日更加甜美,像是蜜色、太妃糖色和茶色交融在一起。
早晨醒来,森芒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走向窗户打开了窗。柔和的阳光在他的手臂上嬉戏跳跃,风每隔几分钟就温柔地吹过他乌黑的头发。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窗外的世界,远处的钢铁丛林,车流穿行而过,天空光彩夺目,世界在眼前铺陈开来,似乎只要张开双臂就能纵身跃进其中尽情翱翔。
森芒许久未有地感到精神焕发。
这么一个好天气,待在家里太浪费了。
森芒把钱包塞兜里,走出房间,不出意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爸爸去上班了,保姆阿姨去买菜了,
“咻咻~”两声口哨声后,狗狗们在门口集合完毕,格铃站在森芒的肩膀上。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门了。
有些商店没那么早开门,金属制的卷闸门被拉下锁紧,蓝白相间的指示牌立在道路边侧,一半被阳光沐浴,一半被树木的阴影笼罩。
森芒穿着一套亚麻质地的衣服,戴着一顶夏日凉帽,阳光在他的眼中褶褶生辉。狗狗们像守卫护在小主人的身边,尤其是威风凛凛的亚历山大,牢牢地把握着小主人身边的C位。
凭借实力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
没办法。
出门阵势那么大,真的很少见。
森芒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又看了看面前的路,终于确定了方向。
“走吧。”他自信满满,“我们沿着这条路直走,拐弯再直走,再拐弯……最后过红绿灯就能到哥哥的学校了。”
因为宠物不能上公共交通,只能退而就其次了,幸好哥哥的学校离得不算远,森芒美滋滋地想,信心满满地迈出第一步。
计划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森芒按照地图的指示直走然后拐弯再直走。
在地图的指引下,他第三次来到了同一个十字路口。
地图里的机械音试图甩锅,“偏离路线,已为您重新规划,请在前方合适位置掉头……”
小朋友定定地站在原地,如果按它说的掉头,自己将会第四次面对那个该死的十字路口。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遇事还得靠自己。
森芒刚走几步就发现有狗狗罢工了。
诺亚趴在宠物店的橱窗边上挪不开步子了,对着店里的零食口粮垂涎三尺。
杉莫也用它棕色的大眼睛看着小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爪子抓挠着透明的玻璃橱窗。
没有人能拒绝狗狗的要求。
森芒摸了摸自己的钱包,推开了宠物店的门。
“欢迎光临~”宠物店的售货员姐姐摆着标准八颗牙齿的灿烂微笑,“需要买些什么?”
“我要给我的狗狗和鹦鹉买午餐。”森芒说。
“后面两排的货架就是。”售货员姐姐用手示意了一下,“需要我推荐吗?”
“不用。”森芒拒绝了,他走到货架边,拿起了一袋包装眼熟的零食。
一袋应该够吃了,而且狗狗们以前吃过的,应该合口味,森芒点头,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标价卡【原装进口健康高端口味好】【狗狗们无法拒绝的食物】【单件售价139】。
森芒再次查看了自己的钱包余额。
售货员姐姐看到小朋友的选择悟了,养得起三只大狗,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便宜的都看不上。
“关于鸟粮,我这儿推荐的A牌的,营养均衡搭配好。”她拿起货台上的鸟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现打八五折,可以先买一包让小鹦鹉试一试。”
离开宠物店的时候,诺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所有狗狗都吃得很饱,格铃甚至吃到了葡萄。
除了小主人,谁都很开心。
森芒不敢相信自己攒了那么久的小金库,居然只够狗子们吃一顿!
这是个噩耗,惊天噩耗。
森芒有些精神恍惚。
出走还在继续,小朋友从来没走过这条路,这条路有些偏,胜在临江,安宁静谧,江水潺潺流淌,清风拂面,吹散了暑气。
森芒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另外一面,夏日金色的世界被绿色的水波调亮,一只小蚬鸭游行在摇曳的芦苇之中。
如果可以,所有年轻人都应该游历一遍自己的城市,外公总是这么对森芒说,展开一场浩大的冒险,抑或一段微小的旅途,这样才会真正了解它爱上它。
在微风中,森芒久违地感受到了平静和放松。
他穿过道路的拐角,看到一个遮阳亭建在破旧的绿色公交站台边上,上面坐着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一只白色的拉布拉多蹲在他的旁边。
绿色的公交车飞驰而过,他也不瞥一眼,自顾自地低头。
越走近,对方的哭声越清晰。
拉布拉多想要哄他,被一手无情地推开,“汪呜……”
“离我远点。”他的哭腔音很重,说话几乎是含糊不清,“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狗狗只能可怜地站在一边,它抬头留意到了走过来的三个同类。
杉莫友好地汪呜了一声,然后互相凑近嗅闻。
吸引了远处便利店的几道目光。
“你不能这样对你的狗狗,它会伤心的。”森芒说。
“我现在就很伤心,哪管得上它的心情。”那个人低头回嘴道,“走开,别管我。”
拉布拉多更加难过了,着急地围着主人转,试图凑近再次被推开。
“离我远点。”那人对狗狗说,也是对森芒说。
他额头上的头发因为汗水变得乱糟糟的,心脏砰砰地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一阵苦味涌上喉咙。
森芒皱起眉头,“你还好吗?”
“很好。”那人回答道,很明显不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我很好。”
他觉得自己深陷漆黑的泥潭之中,只能摸索着向前,却连自己周围事物的形状都难以分辨,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
“冷静,冷静,听我的,不要想其他。”一双手用力按在他僵硬紧绷的肩膀上,温暖的触觉让眼泪流得更快,“放松,认真听你的呼吸。”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艰难地喘息,咬紧嘴唇掩饰声音里的嘶哑。
“很好,现在吸气、呼气,跟我一起呼吸。”
他的眼泪落到了森芒的手臂上,他在努力按照对方的节奏去做。
“肩膀放松。”
小朋友温暖的手指按在脖子紧绷的肌肉上,用力地按到对方不得不咬紧牙齿让自己不要痛得喊出声。
江边的水鸟叫了一声,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那人在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听到这个声音,阵阵凉风吹干了他眼角边的泪水。
拉布拉多不放弃再次凑近,他摸索着抚上了狗狗毛茸茸的脑袋。
“你怎么会这种事?”他问道。
“我以前的心理医生就是这么对我的,紧急的时候很有效。”森芒说。
“确实很有效。”对方苦笑,“谢谢。”
之后的沉默让人感觉到舒适。
货船缓缓地驶过大江,引擎发出阵阵的响声。
人很奇怪,不愿意对亲近的人袒露心声,却可以和陌生人交换秘密。
“几个月前,我还是个主唱。”他说,“拥有自己的乐队,白天写歌写专辑,晚上会去酒吧驻唱赚点钱,有听过鸣涧乐队吗?”
“没有。”森芒诚实地说。
“流行歌Encounter总听过吧,前两年挺火的。”对方说出了自己乐队的出圈曲,“有不少粉丝特地过来听我们唱歌。”
“没有。”森芒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音乐?”对方皱起眉头,“空闲的时候听什么歌?”
“空闲听歌做什么?”森芒语气充满疑惑。
“当然是、是……”男人卡了下没想出怎么回答,最后自我宽慰,“算了,平常不听歌也没什么。”
“因为它,你的眼睛才受伤的吗?”森芒问道。
“很明显吗?”男人墨镜下的眼睛没有焦点,“我都没敢有太大动作。”
“为了面子连盲杖都故意用雨伞代替。”
“如果我知道那天在排练前跟着去检查一下灯光设备就好了。”他低着头,“谁会想到灯光会出故障,直接打到我的脸上,痛得要死,和火烧了眼似的。”
“现在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干不了,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去了,写歌都只会写些发恼骚的话。”
“整个世界都在和我作对,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活成了一个废物。”
“我今天也很烦。”森芒在他的旁边坐下,“我迷路了,手机的导航太笨了,弄得我找不到方向。”
“能和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吗?”对方提出请求。
“和平常一样,蓝色的天空,江水的颜色和雷雨云一样深,江边有几只绿翅鸭在游泳。”话语之间,微风穿过阳光普照的树丛,梳理着泛着银光的叶片。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摘叶子抓蚂蚱,什么都干,以前觉得自己就算是闭上眼睛都能倒退着在这条路上走,今天过来试了一下,发现高估了自己。”
他这时终于仰起了头,“我真的很想再看看这里。”
几只狗狗凑在一起在遮阳亭后面的空地上追逐玩闹,格铃扑腾着翅膀耀武扬威地踩在诺亚的头顶上,丝毫不怂。
森芒看着这一切,“我周围的人一直要我好好感受身边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东西,认真地感受周围的一切,好的记忆不应该是短暂的。”
他想起以前自己握着外公的手走在葡泸山的场景,“人最大的无意识,就是对自身生命的无意识。”
“当一个人意识到这些,是因为他失去了平衡,为了生存需要其他人,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是这点让他成为了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人。”
“我能握住你的手吗?”对方问道。
森芒答应了,他想了想说,“我会回去听一下你们乐队的歌。”
一股力量顺着对方的手心传递到自己身上,温暖的,鲜活的,就像被施展了某种魔法一样,让他感觉到自己真正在活着,时间在这时失去了意义。
多年之后他会记得这个宁静的下午,一种深深的信任感包裹着他,他很感激。
“谢谢。”这个人说。
森芒的余光再次瞥到了远处的便利店,他压低声音警告旁边的人,“你有危险,有人在跟踪你。”
“他们就坐在那边的便利店里,一直往你身上看,看好久了。”
公交车嘟嘟的声音由远及近。
“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公交车。”森芒说。
“不用。”对方摇摇头,“他们是不是有一个留着长发,还有一个留着胡子?”
森芒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给出了肯定回复,“对。”
“他们是我乐队的队友。”对方露出了无奈的笑,“应该是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怕我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猛然间意识到了些什么,“小朋友,你爸妈呢?”
“在上班。”森芒诚实地说。
男人的手摸上了口袋里的手机,他转向森芒的方向,语气轻缓中夹着尴尬,“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对象,小朋友你可以回避一下吗?”
“可以。”森芒点点头。
对方不放心,补充道,“但也别走得太远。”
估摸着森芒听不见后,他迅速拿出手机,摸索着拨打出了110,“喂警察吗,我这边有个迷路的小孩……”
“……他没哭,听声音感觉年纪不大。”
“……我在临江大道公交站。”
*
狄远恒没顾得上等他爸,就自己出门沿路问人去了。
弟弟出门阵势太大,给几个在街口做生意的老板老板娘都留下深刻印象。
“那个孩子啊。”卖水果的阿姨吃着凉粉,告诉狄远恒,“他带着几条大狗出来溜达,我冲他打招呼,他还和我道了声早呢。”
“真讲礼貌。”
“我记得他。”另外一位在烟酒行的大叔说,“他拿着手机在这儿绕了好几圈,看得都眼熟了,我以为他找不到公园,特地出店给他指了指路。”
“他来这里买了狗粮和鸟粮。”宠物店的售货员姐姐边清点货物边说,“那几只大狗狗养得好乖好听话,不过带鹦鹉出来玩的话应当适当剪羽,不然容易飞走。”
好家伙,问了一圈下来,人没找着。
倒是把他弟弟一天的行径问了个清楚。
112
日光灼灼, 二哥站在树荫下,被阴暗笼罩,他看着他爸急匆匆地下了车, 往自己的方向跑来。
“阿恒,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没有, 电话也没打通。”狄远恒沉着脸,“爸, 你到底和阿芒说了些什么。”
“他昨天和那个姓段的出去玩,没有通知我, 我就指责了他两句。”狄爸爸支支吾吾地说,“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爸爸脸上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狄远恒皱起眉头,其中有猫腻, “怎么吵的,把细节说给我听。”
“就吵那个叔叔的事。”狄爸爸底气不足地说道。
“我之前在临仙饭店吃饭的时候就说过。”狄远恒瞪着他爸,“不要让你和妈妈的感情问题影响到阿芒, 他不是和解的工具。”
我知道。”狄爸爸自知理亏,无可辩驳, “我当时在气头上, 以后不会了。”
狄远恒再次瞪了眼他爸,无声警告对方最好说到做到。
“沿着路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我要报警查监控。”他说。
*
细小的云片在明净的天空泛起白浪, 成群的飞鸟盘旋飞过。
树冠斜斜地倚靠在遮阳亭的上方,顶端的树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被昆虫啃断的树叶在微风中飘落。
遮阳亭内两个人作者默默听着远处江水流淌的声音, 没说话。
森芒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凉帽盖在他的头上挡住了光线, 他吹了声口哨把在不远处玩的狗狗们叫了回来。
坐他旁边的人心一惊,“你去哪里?”
“继续走呀。”森芒抬头看了看太阳,“时间还够。”
那人的墨镜无助地转了个方向,试图判断出小朋友的确切位置,并且吃力地找了个理由,“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放松坐一会呢?”
“我今天压力很大,需要有个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和我一起呼吸新鲜空气。”
“你很想我留下来吗?”森芒反问他。
“如果我说是,你会留下来吗?”对方的语气带着期许。
“不会。”森芒说,“我有我的计划要做。”
说着他看向那对黑漆漆的墨镜,打量了好一会,“你长得很好看,长得好看是应聘主唱的要求吗?”
主唱沉默,“……大概吧,毕竟混圈不能长得太寒碜。”
“我会回去听你的专辑。”森芒摸了摸亚历山大的耳朵,狗狗给了他最温暖的回应,“如果好听,你应该快点出新的。”
主唱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知道了。”
拉布拉多喉咙里发出亲密的咕噜声,然后把头搭在了主人的膝盖上。
烈日从云彩后透出半边,江水波光粼粼,荡出一片银色的涟漪,几只蓝灰色的小鸟贴着水面疾飞,浓烈的色彩构成了一片无与伦比的画卷。
“拜拜。”
森芒说完便带着狗狗离开了。
十几分钟之后,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请问是你报的警吗。”
他停顿了下,似乎是在周围看了一圈,语气更加着急了,“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他说有事要做,不要坐在这里陪我。”主唱说,“我劝他,他没听我的。”
“固执的笨蛋。”对方暴躁地骂了一句,继续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主唱指了指方向。
“我去看看。”刚说完他快步走了。
其余的人这时候才从后面追上来。
“你好先生,刚才我们接到了你的报警……”
一个稍微中年的声音喘着大气,一连串追问接踵而来,“那个孩子长什么样?离开多久了?他没有受伤吧?”
看到一幕,远处便利店内一片兵荒马乱,主唱的队友充电的手机都忘了拔,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警察面前,“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是好公民,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们绝对没干过!”
三言两语的问答下,事情终于明晰起来。
狄爸爸坐不住,“时间不等人,既然有线索了,我继续去找。”
一群人来的快,走得也快。
队友松了一口气,可能是警服天生的压制,几人走过去,把手臂搭到队友的肩膀上,“好吧,虽然说过无数遍了,但还是要说。”
“我们都知道你心烦,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是不公平,可它已经发生了。”
“你得振作起来,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必须把注意力从过去挪开,找到一个新的生活目标。”
“欸,你在听吗?”队友无奈地问道。
很明显他的主唱并没有在听。
“完了,忘了问一件事。”主唱猛然抬头,还敲敲自己的脑袋。
“我忘了问那个小朋友的名字了。”
队友忧郁地叹了口气。
*
风吹过森芒的发间,让小朋友的心神有些恍惚。
每个人在童年时期都渴望过自己要造访一个魔幻王国,外公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手持移液枪把森芒的美梦击碎。
科学和魔法在小朋友的大脑中无声较量,哈利波特的经历延长了这段美梦苟延残喘的时间。
直到他试图做实验观察放大一百倍的蚊子可以在标准大气压常温下正常氧气浓度中存活的时间,他对着家里电蚊拍上被电麻了的蚊子连续念了一个星期的速速变大咒。
实验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件事充分证明了,森芒是个没有魔力的麻瓜。
这个结论让小朋友心碎。
但科学证明,放大100倍的蚊子,运动系统将不能承受它们的体重,飞行能力将会快速退化乃至丧失,低效率的血液循环模式很难有效地保持血液供应。
外公路过评价,念变大咒不如念往生咒。
阿瓦达索命咒效果也不错。
外婆没说话,她在一旁贴心地给电蚊拍充好电。
森芒的心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遥远的天边聚起一片云峦,周围草木葱茏,森芒侧头看到标牌,标牌上写着河堤公园。
一个自己没走过的公园。
公园的停车场是由六角草坪砖铺成的,车一路开过去,高羊茅和沿阶草的长叶一路刮着车轮而过,发出细微的响声,光和影在绿色间窃窃耳语。
森芒走着走着把凉帽从头上取了下来,给自己扇了扇风。
他往里看了看,广场的边侧长着一棵很大很老的树。
在城市里爬树违%法,森芒盯着树看了好一会后遗憾地收回眼神。
“阿芒!阿芒——!”
“阿芒——!”
森芒皱起眉头顺着声音望过去,是许久不见的二哥。
狄远恒边跑边问人,终于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松了口气,他大步快跑到森芒的身边,心情又担心又恼火,“你去哪里了!”
森芒抬头观察了下哥哥的神色,踌躇了几秒,决定把锅甩给狗狗们,“……我带狗狗出来散步。”
“骗人。”二哥毫不犹豫拆穿了弟弟的谎言,“我知道你昨天和爸爸吵架的事了。”
“他确实做的不对,做的很不好,但是你也不能啥也不说就自己一个人出家门,你要担心死我吗。”
“做事前不能先有个预告吗。”他说着,拿出口袋里的湿纸巾擦掉森芒额头上的汗,“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作。”
“我有预告。”森芒反驳道,“我晚上用冷水洗了脸,咨询了我的狗狗。”
二哥翻了个白眼,“很好,它们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你找了我很久吗?”森芒问。
“我是你哥,你说呢。”狄远恒没好气地说,他抬头看了看周围,“你呆站在这棵树下干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的,还没我给你买的游戏有意思。”
“不会又是思考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森芒抬头看着这棵大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人类进化得不好。”
一瞬间,二哥想起了弟弟惊天动地的黑猩猩言论,他沉默了会,“觉得我们灵长类不应该从树上下来吗?”
“不。”森芒说,“连这上树这一步都不对,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海洋。”*
“……”狄远恒噎住,经过几年的学习,弟弟的想法越来越剑走偏锋了。
“话题绕回来。”他打断了弟弟的思绪,“说吧,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吧。”
“不要撒谎,我看得出来。”他补充道。
森芒郁闷地嘟起嘴,“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大哥。”
“因为他比我好糊弄吗。”狄远恒呵了一声,“我很庆幸。”
“说吧,为什么。”
森芒低下头,阳光在他的皮肤上洒下温暖的吻,在凉帽的阴影下几乎看不见他漆黑的眼睛。
“我想家,想葡泸了。”他说。
113
这刻舒适的阳光变得格外灼人, 无数话卡在二哥的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凶巴巴恶狠狠的表情, 把弟弟的帽子往上拨, 直视弟弟的眼睛。
“路那么远,你钱够吗, 我都问清楚了,你在宠物店里花了一百多块给狗子和格铃买了吃的。”
“说吧, 你中午是不是什么都没吃?”
“吃了红豆面包。”森芒回答。
“多少钱?”狄远恒继续问。
“五块钱。”森芒实事求是地说。
“五块钱。”狄远恒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弟,忍耐住要敲打对方脑瓜的冲动, “才五块钱?!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气死。”
“里面的红豆特别特别甜。”森芒试图解释。
二哥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肚子。
“扁的。”他说。
森芒恼火地拍开了他哥的手。
*
警察叔叔刚正不阿,一视同仁。
他毫不留情地教育了狄爸爸一顿,最后给森芒安排了抄写二十遍《中小学生行为守则》的作业。
森芒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桌前, 闷闷不乐地看着面前的抄写纸。
他闷闷不乐了一天。
“别这么不高兴。”二哥试图鼓舞他,“笑一笑嘛。”
森芒抬起头,眼神看向门口,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家里僵持的气息,“爸爸又和妈妈吵架了吗?”
“别在意, 他们总是这样。”二哥耸肩, “我今天已经狠狠替你说过爸爸了。”
“他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森芒撑着下巴,“哥哥, 他们是因为我离婚的吗?”
“问题从来不在你身上, 没有你,他们也会离婚。”狄远恒说, “想太多白费脑子。”
“来, 给哥哥笑一个。”他扯了扯弟弟两边的脸蛋,“如果你想家想葡泸的话, 我们可以寒假回去,到时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冬天太冷,不好玩。”森芒沮丧地说。
“当然好玩。”他哥说,“据我观察咱葡泸的别墅,够三狗子跑酷。”
“这不好笑。”森芒不高兴地评价道。
“很好笑。”狄远恒挑起眉头,“它们押韵了。”
森芒面无表情地把头扭了回去,继续进行他的无感情机械抄写运动。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等下。”二哥拿出手机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走到窗边往外瞅了一眼,“十分钟之后去客厅。”
弟弟不含一点期待,甚至没有抬头,“我不喜欢乐高。”
“不是乐高。”二哥翻了个白眼,“在独自拼完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买它。”
他再次在手机上确认了些什么,回头叮嘱弟弟,“记得,十分钟之后。”
森芒趴在书桌上,把脸贴到抄写纸上,“哦。”
时间过得很快,十分钟到了。
作为弟弟的职责,他义务性地走出了门。
一棵枝叶茂盛但没长橘子的橘子树出现在眼前。
它被放在了客厅边侧,既保证了阳光的充足,又方便这棵树能享受空调的凉快。
二哥坐在小板凳上气喘吁吁。
“这就是礼物,喜欢吗。”他向森芒招了招手,“我老是觉得格铃困在笼子里不太好,身为一只鸟,它没有自己的树太可怜了。”
“你等等,土干得快结块了,我先给它浇点水。”
“幸好是送货上门,不然搬回来要累死人。”狄远恒庆幸道,他瞅了一眼树的陶盆,顺道拿铁铲子松了松土,最后满意地拍了拍树干。
橘子叶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二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弟弟,硬撑着露出一个[一切皆在掌握中]的表情,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浇了点水。
水立刻不受控制流了出来,它流过底下的架子,流到辅助清洁的报纸和茶几的小地毯上,就是没流进花盆里。
“土太干、底盘倾斜,不怕,都是些小问题。”二哥强行解释道。
然后拿着抹布清理了二十分钟。
这过程中又有一些橘子叶不幸掉落。
狄远恒不敢碰了,生怕再碰的话橘子树会先变成秃子树。
他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捏了捏酸痛的肩膀,“阿芒过来,把格铃也带过来。”
“看看它喜不喜欢这棵树。”
森芒打量了一番。
整理好的橘子树融入到客厅金色和原木色之中,显得格外和谐。
格铃的豆豆眼一直在看着狄远恒清理现场,它歪着脑袋盯着这棵不会动的绿色庞然大物。
森芒在后面推了格铃一把,它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棵一米三的橘子树。
小鹦鹉试着啄了一口树叶,给橘子树带来了微小但有潜力的伤害。
绝望的是,它发现味道很不错。
二哥只希望橘子树长叶的速度能快过格铃品尝的速度。
森芒皱着眉头盯着这棵可怜的橘子树,沉默转身往书房走去。
“没那么差劲吧。”二哥不满地噘嘴抱怨,“欸,你去哪里啊。”
“找书。”森芒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什么书?”狄远恒只能追上了弟弟的步伐。
“《常见园林草木移植与栽培养护大全》。”
“咱们家有这本书吗?”刚说完就收到了弟弟不赞同的目光,狄远恒只能举起双手,“你懂得多,我听你的。”
“那我当作你喜欢我的这份礼物了啊。”
“我没说不喜欢。”森芒把书本从书架上抽了出来,翻开。
二哥终于得到了满足,心情大好,“对了,你们年级下星期去动物园游玩,需要我帮你去超市里买零食吗?”
*
年级动物园游玩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空中布满了一层层的云,云后面的蓝天比以往更加宽广深沉,风从东南边吹来,树叶沙沙作响,草被吹得伏在地面。
“哇呼!今天不用上课!”三五成群的学生走在校道上,相互击掌,有几位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幸好今天没那么热。”
“热不热我都要带个小风扇备用。”其他同学咧嘴一笑。
导游拿着红色的旅游旗在大巴车前,腰侧还挂着一个小蜜蜂扩音器,“同学们,没上车的快上车!很快我们就要出发了!”
“不要磨磨蹭蹭,想和朋友聊天的,到车上再聊!”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动物园!”
大巴车上吵吵闹闹的笑声从开始发车时就没停过。
动物园门口装修得很豪华,铺着大块石砖的广场两旁摆满了摊位,爆米花热狗棉花糖还有各种义乌批发的纪念品。
导游摇着旗子拉着嗓子喊着自己带队班级的名字,“全班同学,排队拿好刚才我们发下去的门票,现在我们要入场了!”
“跟紧我,不要脱离大部队行动!”
“再说一遍!不要脱离大部队行动!”
这段话只得到了寥寥几人的应和。
旅行游玩并不少见,难得的是和同窗同学一起出来玩。
几乎每个人都很兴奋。
“需要涂点防晒霜吗?”同桌把防晒霜抹到手背和手臂上,侧过脸问森芒,“虽然今天的阳光不算大。”
“不用。”森芒背着自己的炫酷书包,摇头。
“我也怕晒黑。”坐后座的池立凯凑了过来,“为什么不问我?”
“我以为你脸皮厚,不怕晒。”同桌故作惊讶地说,但还是把防晒霜递了过去,“要多少,你自己拿。”
队伍缓慢地前进,森芒扫票后跨过闸机,迎面便是一面巨大的分区展示墙,动物园被整体分成了四个区域,食草苑、猛兽谷、水族馆、表演区和餐饮购物区。
道路两旁每隔十几二十米就立着安全指示牌和友好参观注意事项。
“同学们!”导游拿着小蜜蜂扩音器贴近嘴巴,大声说道,“我们先参观食草苑,里面有长颈鹿,白犀,亚洲象、梅花鹿……”
森芒从展示墙的一边取走一张地图。
这个季节几乎已经临近夏天的尾声了,蝉喧闹呱噪的声音仍在继续,它们永远都不分气氛不分场合,只管自己的嗓门够不够大。
这种喧哗声除了心烦,不会带来任何危险,在野外独立生存的动物不会害怕这种喧哗声,真正让它们害怕的是安静躲藏在暗处的捕猎者。
树影婆娑,光影斑驳,孔雀站在绿色的树冠上,对栏杆外的游客熟视无睹。
年幼梅花鹿蹦跳地越过用作景观摆放的大石头,蹄子轻盈优雅地踏在泥土上,栗红色的毛色上印着梅花状的白斑,它的毛色会在冬季变成像枯茅草一样的烟褐色。
森芒看向地面,为数不多的嫩草差不多都被吃掉了,上面满是鹿蹄印,无须辨认踪迹都能知道鹿群在这儿饲养居住已久。
在长时间的注视下,小鹿停了下来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森芒知道那是警惕或者害怕的信号。
“小芒,你要掉队了!”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距离的同桌大声提醒班里年纪最小的小朋友。
“马上来。”森芒加快了脚步走过鹿区。
“刚才在发什么呆呢。”王珺问。
“没什么。”森芒说,“我想起了我家里的山。”
“你家里的山?”王珺回忆了一下,“差点忘了,你说过你是葡泸人,那边的山出了名的多。”
“他还会爬树。”池立凯搭腔,“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住在葡泸的时候我经常带着我的狗狗上山里玩。”森芒翻开地图仔细察看着上面犬科动物的区域,“山里的风景很好。”
“说起葡泸,我倒是想起之前的新闻。”池立凯说,“上面说有人去游山野宿被野狼攻击,幸好紧急出警,叫上住附近的土著做向导,全员平安无事。”
森芒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狼山的位置,回话慢了一拍,“……我外公就是那个土著向导。”
实属是吃瓜吃到当事人头上。
池立凯卡了半秒,秉承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个信念追问,“那时候很危险吧,三更半夜大晚上的,啥东西都看不着。”
“你们那时不怕野狼把你们咬死吗?”
“怕。”森芒说,“不过它们也怕,怕我们记仇,回头把它们赶尽杀绝。”
“人和动物之间的矛盾真复杂。”池立凯叹了口气说,脑内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么详细,你外公去了,不会你也去了吧?”
说着他想起了森芒体育课展现出来旺盛的精力。
越想越觉得很合理,荒谬的合理。
“我会爬树。”森芒重复刚才的话,“我很安全。”
“我以为已经够高估你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池立凯感叹道,然后顺手揉乱了森芒的头发,“你刚才一直在找什么?”
“狼山。”森芒说,“我喜欢犬科动物,它们很可爱。”
“应该在猛兽谷那边。”王珺说。
“我以为你会害怕它们。”池立凯看向旁边的人,“毕竟经历过些不友好的事。”
“没有。”森芒露出了微笑,脸上展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它们很好,我喜欢它们,我甚至拥有它们的其中一只。”
“你在葡泸拥有一只狼?”池立凯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扯起嘴角,“一只野生的狼?”
森芒皱眉,觉得自己表述不当,“不能说我拥有它,好吧,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它也拥有我。”
“我给它起了名字,也许它也给我起了名字,它喊我都是用同一种奇怪的音调。”
池立凯直直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朋友,双手拍了拍对方的双肩,确定道,“很好,身体健全,就是胆子太大了。”
“狼和狗都是群居动物,我知道它们的弱点,只要掌握一点小技巧。”森芒战略性地嘟起嘴,“只要仔细观察。”
“不过它们也有很大不同,野外群居的狼一般都是认识的,遇到不认识的同类会很警惕,群居的狗狗就很不一样,无论认不认识,它们都可以一起追逐打闹一起玩。”
周围满是游客聊天吵闹的声音,森芒在这一片声音里想起了麦克白。
不知道它现在生活地怎么样了,小朋友仰着头想。
他背后树上粗壮的树干像无数手臂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阴影下的绿叶被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面纱,背后云朵的边缘破碎如同挂着的脏棉絮一般。
*
动物园里几乎已经没有用关押动物的铁笼了,而是换了一种能给动物更自然化的生活环境,让它显得不像牢狱更像生态公园。
“后面的同学不要离队伍太远了!”导游挥着旗子喊道,“前面就到猛兽谷了!第一个参观点是狼山!”
“想听动物讲解的往前面来,我们专门请了讲解员姐姐来为大家讲解!”
狼群被搁在防护网内侧的小山中,游客可以站在高处走道上看到它们,它们的外形长得并不光鲜亮丽,甚至有些略显晦暗。
穿着黄白色小马甲的讲解员走在前面,“狼在中国的分布很广,体型和家犬相近但更为强壮,国内西北方的毛色偏浅灰色,南方的毛色就偏深暗色,棕褐色和灰褐色的毛色也很常见。”
“它们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有着明确的等级制度和严格的纪律,头狼是领导群体的灵魂核心,很多动物学家和社会学家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森芒走在了队伍的后列,和队伍隔了有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看向狼山之中。
大多数狼躺在狼洞休息,时不时站起来伸个懒腰梳理毛发,它们的眼神很平静,在有风的天气中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它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森芒沉默地看着它们,试图努力去感受这群山野精灵的情绪。
人类搜集动物的历史源远流长,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不过以往是为了博得王孙贵戚的喜好,而如今是面向群众的科普教育基地。
很多时候,动物园都会把自己描绘成保护濒危物种的机构,可是物种个体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很难是强烈有力,明明有一种更直接有效的方法,那就是保护环境。
森芒的手搭在栏杆上,看着狼群,其中藏在阴影下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总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些灰突突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两个没什么精神。”一个让人不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一点看头都没有,真无聊。”
森芒翻了个白眼,离他们远了几步。
“不如组队四排开黑。”范崇以拿起自己的手机,后背靠在栏杆上,“谁和我一起?”
“我来!”
“我也一起!”
“那我们就在这儿玩,不跟导游他们了啊。”其中一个同学说。
“跟什么,又不是跟屁虫。”范崇以哼了一声,“搞得跟谁没来过这地方似的。”
“走了大半天了休息一下,导游他们不会介意的。”同学撞了撞他的肩,“好了,我开了啊。”
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人流量不算多。
他们几个围成一圈,专注于屏幕里的游戏。
“辅助,你人呢!”范崇以紧盯着手机,“我血条快空了!快来帮我补个血!”
“喂别演了啊,来个人掩护我!”两秒钟过后,朋友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一顿操作,咱们都没走掉。”
“敌方丝血,你们跑什么,找机会弄死他啊!”范崇以又往身后靠了一靠,“他补血了,人头没了,算了算了稳一点。”
“不怕我给他上了个减速buff。”另一个朋友说,“他还在追你吗?”
“还在。”范崇以说,“我得往另一边走,那边没人守吗?”
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后面的靠背一松,脚下重心不稳,直直地摔了下去,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脚骨和膝盖传来明显的疼痛感,范崇以看向自己的手臂,肘部处一片红色的擦伤的痕迹,他抬头看向对面,狼山之中一群肌肉发达浑身长毛的野兽正用幽蓝色眼睛盯着他。
范崇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种目光下,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无法动弹。
“快叫工作人员!快啊!”和他一起打游戏的同学也慌了神,“要出人命了!”
“老范!离远点!别惹它们!”
同学的喊话一句也没传进范崇以的耳朵里,在这令人恐惧的寂静中,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如同巨雷般敲击着耳鼓。
范崇以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呼吸,他脚软到几乎无法站立起来。
几只狼从狼洞里站起来僵站着不动,鬃毛林立,耳朵竖直向前,用警惕和怀疑的目光看向这位闯入它们领地的陌生人。
它们灵敏的鼻子动了动,风把这个外来者的气味送进它们的鼻子。
“老范!你没事吧!”上面的同学惊慌大声喊道。
范崇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原本翠绿的草地和植被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如此危机四伏。这里的主宰者们用一种冷静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就是一个死物,或是未来的食物。
渺小、无力、甚至无法呼吸。
范崇以终于意识到他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困境。
同学的躁动让周围的人群都围观了过来,站在观景区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围着?狼山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掉进狼山去了!还是个高中生!”
“那还不快点叫人!”
有人眼尖看到了范崇以的状况,“那高中生手破皮流血了,连脚都骨折了!现在没法动了!”
“那血味不是会更加刺激那些狼?!快喊人!”
森芒正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水杯,听到人群不断的议论,挤着身穿过重重人群来到了观景区的最前面。
狼山的外围是铁网,防止它们逃跑伤人,而观景区在上方。范崇以是倒霉到一定程度才恰好从铁网的上方掉下来来到狼山内部。
狼群还在打量着这个外来的入侵者,评估着他的危险性。
狼的嗅觉最是灵敏的。
范崇以拖着自己骨折的脚想要远离狼群,但血腥味却因为他的移动而更加浓郁。
“这个愚蠢的笨蛋。”森芒用力踩了两下脚伸展开自己的肌肉,做了个深呼吸,他果断迈过栏杆从观景区上一跃而下,穿过铁丝网挡住范崇以面前。
他可比范崇以专业得多,森芒甚至会在地上翻两圈以卸掉力。
除了衣服脏了一点,完美落地。
“小朋友,你在干什么……卧槽!有个小孩跟着跳进去了!”
围观的人群甚至没来得及拉住森芒,眼睁睁地看着森芒跳进了狼山内。
“现在有两个人掉进狼山了,小的那个还是主动跳下去的!”
“动物园的安保呢?还没到吗?!现在事件升级了!”
范崇以人早就吓傻了,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森芒,脑子嗡嗡的,“你他妈疯了吧,你跳下来干什么……找死吗?”
但一瞬间保护比他小的人的心态忽然占据的上风,他猛地一扯森芒的衣服,企图把他扯到自己身后,哭着大声说,“你读书读傻了吗?!赶快滚到老子身后!”
“你不要哭了,哭声只会更加刺激它们。”森芒按住范崇以的手,示意他不要太害怕,“你刚刚老是嫌弃这些灰扑扑的家伙,其实它们都很聪明的,比你会看眼色。”
如此危险的情况下范崇以竟然被他这种诡异的低情商安慰到了,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哭声,“谁能近距离看它们的眼睛不被吓哭啊……”
“你他妈赶紧走,趁着你的腿还没断。”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森芒说出了长辈教导他的话,“如果你不想衣服被扯烂,连身上被咬伤的话就闭嘴。”
范崇以强忍住哭声。
观景台上的人越聚越多,班主任和导游都围在上面,他们的神情焦虑。
他们全班的同学几乎都聚在了上方,氛围如千斤般沉重,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这些议论声都没传到范崇以的耳朵里,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微不可闻的狼群脚步上。
它们虽然很轻,但却像死神挥舞着镰刀迈向他一般沉重。
夺命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望向猎物的眼神,无一不展现着它们刻在DNA里的野性与危险。
而森芒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只狼身上。
它站在狼群的后方,并没有看向流血的范崇以,反而将它的目光落在森芒身上。
灰黄混杂的皮毛仍然像往日那般美丽,如同黄昏入侵的天空。
它的眼神是如此澄澈而复杂,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让人难以忘怀。
森芒和那只狼四目相对,冥冥之中有一条线连在他们之间。
这条线坚固又脆弱。
向前一步可能是友谊,也可能是危险的利爪。
“你他妈快走。”范崇以体型比森芒大了一圈,却害怕瑟瑟发抖。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哭腔,“妈、妈的,这里的保安还没来吗?”
恐惧已经席卷了他的大脑,他的大脑几乎停转。
范崇以的视线停留在狼裂开的锋利牙齿上,他似乎看见有口水顺着牙齿流了下来。
他从来就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野性猛兽!
死亡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而现在没有人能帮他。
站在狼群后徘徊的那只狼犹豫地在原地徘徊,似乎在等待,等待那位它熟悉的人,它的朋友,曾经的伙伴。
一阵清风吹去片刻的阴霾,让森芒从头到尾都在发冷,他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但这种感觉又像是温水一样在他的心中弥漫开。
森芒觉得自己被吞没了,几乎无法呼吸。
一直是它们紧紧牵绊着自己。
那是一份特殊的情谊。
他永远不能放弃的情谊。
森芒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模仿着记忆中的狼嗥,“呜、呜……”
那只狼的眼神变了,眼皮之下似乎能看到其中的泪花,它耳朵竖直扑过来,一头扎进了森芒的怀抱里,耳朵直蹭着森芒的手心,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桃乐丝。”森芒喃喃地说出了朋友的名字。
114
山林之中的桃乐丝体态优雅, 灰色的毛发如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缎,她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幽蓝的眼睛在黑夜之中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展现出属于狼的野性与灵性。
她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山林和草地, 将猎物击杀与利齿利爪之下。
那时天穹仍像一片深蓝色的海洋,轻风吹拂着林中的树枝, 他们一起看过葡子江水上的涟波漪澜,一起在夏日里逗引着嫩芽的叶瓣催它绽放, 看着它色泽碧绿,叶面宽阔。
但现在不一样。
森芒几乎被桃乐丝扑到在地, 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她发出的悲鸣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失去了过往的快乐, 躯壳里只留下一个在他乡受尽磨难和煎熬的游魂。
动物不会说话,但不意味着它们不会痛苦。
森芒的手指拂过桃乐丝粗糙的皮毛,她前后腿的毛皱巴巴的, 明显短了一截,那是被绳索绑过剧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她的身上隐隐还有初愈的伤口。
泪水在桃乐丝的眼眶中打转, 悲伤和喜悦的情绪就像交响曲冲刷着她的内心。
一个确切的结论在从森芒心中浮现,他僵直愣在原地。
桃乐丝是被捕的。
这些伤痕就是证据。
眼泪从桃乐丝眼眶落下。
森芒嗓音哽咽, 他的左胸痛得厉害, 好像不仅仅是左胸,他整个心脏整个胸口都在痛, 眼中的每一个细节被无限放大, 变成了一根根锋利的针,扎进他的心脏里。
桃乐丝是狼群中最信任人类的狼, 她对整个研究团队无尽包容,毫无保留。
但信任带来伤害。
这是森芒从未感受过的痛苦,这种从心灵而来的痛苦剧烈而长久,比曾经骨折摔伤、发热头痛还要痛苦,这种痛苦无法向人倾诉。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扼住,他再也看不到从山麓里流过的葡子江水,听不到山林中鸟叫蝉鸣的回声,被夏日阳光催甜的野果在污泥中腐烂。
*
在范崇以眼中,森芒在模仿了几声狼嗥后,迅速被站在后方的一只狼锁定。
不过须臾,那只狼扑了过来,将小小的森芒扑倒在地,黑色的鼻子嗅闻着人类的气息,狼的两只耳朵直立向前,锋利的爪子抵在校服上,骇人的獠牙离森芒的脸不到五厘米。
一切变成了怵目惊心的慢镜头,宛如噩梦降临。
就算是范崇以再怎么不喜欢森芒,也不希望对方被残忍对待。
时间变成了夺人命的刀,在森芒被扑倒的同时,背后的狼群后腿往下蹲,做出扑跳伏击的动作,前有头兵打前阵,后有群狼虎视眈眈,没有活路可言。
“有狼扑那男孩了!”观景台的游客尖叫。
“快来人啊!再迟点他就要没命了!”
“保安呢!工作人员呢!怎么还没来!”
范崇以的大脑已经宕机了,他奋力伸出手想要拦住那只面目可憎的狼,但骨折的腿让他被迫停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接受噩运降临。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紧接着,桃乐丝用她那粗糙的舌头不停地舔森芒的脸。
这是桃丽丝对森芒的重逢之吻。
“桃、桃乐丝……我也想你……”
森芒抱住桃乐丝,感受她粗糙的毛发和炙热的呼吸,桃乐丝的脑袋在他的身上拱来拱去,就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朋友。
怎么能辜负这个朋友?
在人类对她兵刃相向之后,回赠的不是仇恨与利爪。
森芒喃喃道,“对不起……”
獠牙上恐怖的温度与粗糙舌苔骇人的触感,是桃乐丝的温柔与友谊。
森芒从地上坐了起来,翻腾起了自己的书包,他还记得今早他往里面塞了几个没吃完的馒头,在拉开拉链的瞬间,桃乐丝的鼻子迅速吸了吸。
毛茸茸的脑袋就朝他的背包凑来。
森芒从背包里拿出馒头,经过翻腾和被扑,原本白白胖胖圆圆的馒头被压得扁扁的,相貌半点不如当年森芒送给桃乐丝的那个馒头。
但桃乐丝依旧接受了他的礼物,就像接受那个当年的馒头一样。
她嗅了嗅,咬过馒头,骇人的獠牙半点没有伤害到森芒。
森芒坐着,手指温柔地摩挲着狼的后颈,引来了对方信任的呜呜声。
桃乐丝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只嗜甜的狼。
周围的狼群似乎被桃乐丝的举动安抚了,眼中面对森芒的敌意消失了,再也没有龇牙咧嘴。它们半点没看受伤流血的范崇以,反而将森芒围成了一个圈。
舒适地蹲坐在他的身旁,傲慢地伸了伸懒腰,然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成员。
“森、森芒……!喂!”范崇以眼睁睁地看着狼群将森芒围住,好几只狼也凑上前去吃男孩手中的馒头,似乎忽略了他整个人。
范崇以不敢大声说话,刺激狼群,只能压低声音,“你快从那边出来,别离狼群那么近!”
“不用担心,我很安全。”
森芒回复道,心思完全没在范崇以身上,完全沉浸在给桃乐丝顺毛里,他的手摸过桃乐丝柔顺的皮毛,桃乐丝半趴着,抖了抖直立的耳朵。
他知道森芒胆大又特立独行,却不知道他能与众不同到这个程度!
与狼共舞算安全吗?站在暴风雨的悬崖边上算安全吗?他的小命可完全掌控在这些狼身上,谁敢信任这些喜怒无常的野兽?!
狼群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范崇以可不愿意再重现狼与人对峙的场景。
他蹲坐在原地,默默希望这些狼群将自己视为隐形。
一只小狼挤不进包围森芒的狼圈,它跳呀跳,怎么也抢不到美味的馒头。
随后它尝试看着范崇以,站在离他好几米外的地方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范崇以不敢说话,只能假装看不见这只小狼。
他紧张得喉咙发紧,不小心咳了一下。
这只小狼吓得往后缩身,小跳了一步。它半抬着的尾巴紧紧夹住,一个急转身就跳回了妈妈身边。
岩石上的影子让狼山像鱼目般发灰,纠缠的藤蔓在其中划出了分界线,阴沉的天空在此刻显得又干又硬,云朵在其中像是萦绕的鬼魂。
观景台上的人群在议论纷纷,围观狼山的游客也越聚越多。
“那个男孩子好像会和狼□□流一样!狼群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能和动物交流,安抚动物,是什么牛逼的能力!”
“我天,狼群竟然把他围住了,是把他当成团体的一份子了吗?这也太神奇了!”
“我要拍到网上去,他是天生德鲁伊吧?!”
“血脉觉醒了属于是。”
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了狼山里两个人类的身影。
但大多数镜头瞄准的是被狼群围住的森芒,镜头里的他没有微笑,反而平静得有些难过。
男孩浑身都沾满灰,脑袋上沾着杂草碎,他无心理会,反而心无旁骛地为趴在他身边的狼梳毛,一只小狼费尽全力挤到他身边,试图趴到他的大腿上。
它的努力没成功,但这只不安分又胆大包天的小狼没有气馁,它故意跳到桃乐丝身上,企图挤掉桃乐丝的位置,惹得桃乐丝呼噜呼噜地呵斥。
小狼立刻假装倒下,蜷缩成一团,嘴里呜咽地哼着。
森芒依旧独宠桃乐丝,揉了揉撒娇捣乱的小狼便继续为桃乐丝梳毛。
那是一副宁静又亲密的画面,让人不忍心打扰。
忽然观景台上传来喊声,“工作人员来了!”
穿着动物园工作马甲的人急匆匆赶来了,他们紧皱眉头瞥了一眼损坏的栏杆,领头的队长立即大声疏散人群,“这里危险!请大家不要在这里聚集!”
他在接到通知时就已经立即准备装备,通知队员。
“维修和疏散群众交给你来处理。”他果断扭头对其中一名队员下达了指令,“剩下的人穿上防护服,跟我去救人。”
“小彭,麻醉带了吗?”他继续问道。
“带了。”队员点头。
“很好。”队长说,“尽量以不伤害动物的前提下救人,若遇上迫不得已的情况,一切以两位学生的生命安全为重,懂了吗!”
“懂了!”队员异口同声地说。
云阴沉沉地压下来,天气闷热,时不时吹来的风并没有缓解在场人焦躁的心,水泥砖头建成的狼山被冰冷的钢铁锁着。
队长拿出钥匙,解开了门锁,推开了狼山的门。
一声喇叭声吹响了,那是通常是饲养员入舍喂养打扫卫生的声音,大部分狼安静地停在原地盯着,剩下一两只原地绕了个圈犹豫了下选择听从本能,直奔着饲养槽去了。
所有游客都屏住了呼吸。
铁门嘎吱响了两声,工作人员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范崇以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在漫长的煎熬中他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他人生中的曙光。
狼群因为这些陌生人的进入又更加警惕紧张起来。
尤其是桃乐丝,她从原本放松趴下的坐姿变成了蹲坐的姿势。她的双眼警惕地看向这些装备齐全的陌生人类,她已经进入了预备战斗的模式。
队长必须先营救那位伤势较重的同学,他尽量远离那群警惕的狼,走到范崇以面前,“你怎么样,同学?能站起来吗?”
范崇以终于遇到一个会关心自己伤势的人,吸了吸鼻子,几乎要泪如雨下,他哽塞道,“我、我的脚太痛了,走不起来了……”
队长将他整个扶了起来,将他放在另一个队员背部。
救护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随时会将他送进医院救治。
范崇以靠在工作人员的背部,他已经被解救出险境,他回头望了眼坐在狼群中的森芒。周围蹲坐的狼群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影遮住。
对于范崇以来说,这是一场救援。
那对森芒来说呢?
队长心想,这个小孩的情况可比那个高中生复杂多了。
饲养员站在他的身边,企图唤走狼群,将它们引到吃饭的区域。喂食区已经添上了香气扑鼻的美食,就等着狼群进食了。
但情况并不像他们预料中发展。
只有少数几只狼抵挡不了美食的诱惑离开,更多狼是停在原地,对美食视若罔闻。
他们每靠近森芒一步,狼群眼中的警惕便多一分。
这些狼群将幼狼团团围住,组成保护圈,竟是将森芒也当做他们的幼崽对待。
虽然狼群现在不攻击那小孩,但今晚就会不攻击吗?或者说狼群愿意放那小孩走吗?
队长可不敢冒这风险,只能先劝服森芒,“小同学,那边很危险,不如过来叔叔这里,叔叔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桃乐丝是多么聪明的一只狼啊。
她曾经受到过人类残忍的对待,又怎么会让他们带走森芒?
她从嘴里发出咆哮的吼叫,挡在森芒面前,锋利的爪子按住地面,随时准备暴起攻击。
周围的狼群也被她感染,喉咙里发出低吼的威胁声,企图赶跑这群入侵者。
战争一触即发。
队长看着那只眼神凶狠的母狼,是她在保护小孩的同时引导整个狼群的动向。
看来不得不先麻*%醉她才能将那个小朋友解救出来了。
队长的肩带上放着对讲机,他下达了指令,“准备麻%醉#枪!”
站在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点头,拿着麻%醉#枪瞄准桃乐丝。
狼的视力是不容小觑的,当桃乐丝看见麻@醉#%枪的时候,被捕的愤怒与仇恨席卷了她。
她永远忘不了被迫离开山林的日子,忘不了那些拿着武器的人类。
就在她预备暴起的瞬间,森芒仰起头模仿着狼的嗥叫声。
他边喊着,边从狼群的包围中走出来,站到狼群的最前方,用身体挡在桃乐丝面前,不允许其他人用把武器指向她。
桃乐丝站在后面,用无情冰冷的眼神盯着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