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软
被训了一顿, 又被哄了一顿,郑窈惊觉秦王就在殿上,顿时一张小脸臊红, 转身想溜。
谢攸不让她躲, 攥着她:“窈窈,这是你迟早需要面对的。”
郑窈:“……”
那也实在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呢。
郑窈不光是被他骂哭,更多的, 其实是被这场面给吓的。
只见谢攸误会了,她也没解释, 否则还不知道要挨多久的训。
抹了抹眼泪,才看清他也是血刺呼啦的一身,便忍不住小声问:“你可好?”
谢攸气又无奈, 摇摇头:“都是旁人的,你别担心。”
郑窈垂着头,被他拉着腕子穿过整个太极殿, 在文武百官朝廷重臣,听见他对与殿阶之上的三人道:“这是我们府里的郑姑娘,便是先前戚郑案中,被设计谋害的那位郑县丞之女。”
“郑姑娘十分地有心, 反应机灵,感念陛下还郑县丞公道,听说陛下遇险,危急关头跑去求调了禁军。”
“还有那位——”他话音顿了顿,郑窈忽地感觉手腕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右金吾卫丁统领。”
他冷声给了对方嘉奖:“不惜己身,增援我等。实该论功行赏。”
郑窈头皮发麻,不敢抬眼。
刚才大家又不是没看见他是如何将她骂得狗血淋头的, 他怎能,他怎能转眼便如此冠冕堂皇地说起请赏的话来。
丁统领噗通跪拜:“末将之职罢了,不敢邀功!”
“多亏,多亏了郑姑娘,”他道,“若非郑姑娘的情报及时,我等还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一个二个的,尤其谢攸的手,还牵着人家姑娘不放呢。
天子与秦王对视一眼,轻轻地“哦?”了一声。
郑窈忽然名声大噪。
在事情还没有需要去请罪去争取的阶段,郑窈自己成了秦王府眼中的“恩人”。
而因谢攸大殿之上公然拉小姑娘手,被秦王看在了眼里,回去就跟秦王妃告状了。
这个长子平日里十分注意边界,便连亲生的妹妹都谨着大防,少有单独见面的时候,更别说肢体上的接触了。
秦王妃听说了他那番祖宗论后:“咦~”
没眼看。
她手下挑拣着准备供在佛前的经文,对秦王道:“他这么老大的年纪,怎么好意思的?”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大。小姑娘刚及笄,儿子……儿子庶几也可以算刚及冠,正是适合初开情窦的年纪嘛。
秦王:“……”
王妃这是什么脑回路?
难道不该是考虑门第家世、人品性情在先吗?
他试探道:“她家都没人了,你可知道,景猷之前替她在母后面前求了个封诰,用的是她生父的名义。”
秦王妃:“哟,难怪。”
原来当初冠冕堂皇说因为谢怀质的事情须得去一趟蜀道,是在这埋伏呢。
“你说是这份好,还是这份?”她让秦王替自己选佛经。
秦王:“……”
秦王妃不在乎郑家有没有男人,正相反,经历过楚王,如今朝野上下对储君一事讳莫如深,她现在完全不想让长子娶一位出身高门世家,姻亲助力极大的闺秀了。
皇家的事,还是太复杂了,如果是郑窈,能让那些言官缓过劲来之后少提防秦王府,那可真是烧高香了。
她还想继续过锦衣玉食、奢靡排场的日子呢。
白养就白养呗,又不是养不起。
八月份的第一个朝会,大家踏进太极殿,在心理作用下,仿佛还能闻见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再见身边同僚,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唏嘘。
朝会上,天子宣布了几项常规旨意后,却忽然提起了议储之事。
朝臣们面面相觑。
天子道:“楚王一事,皆因储位之争,令其生出了偏逆之心。朕已年逾不惑,膝下仍无男嗣,便与太后商议过了……”
此前,太后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晰了。朝堂上不少官员纷纷押宝站队,只两家王府十分聪明,从未明面回应过什么。而今,这是要直接宣布了?
群臣的视线,自深紫队列中的谢攸与深绯队列中的谢抱青身上来回扫过。
谢攸眉心微凝,谢抱青挑眉意外。
到底是老油条,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天子刻意地停顿,给了众臣们一个缓冲之后,方道:“拟令秦王为储,立皇太弟。”
“???”
“皇兄,这——”
谢攸正皱眉,这话一出,脸上的神情有些绷不住。
谢抱青更是没忍住,直接噗笑出声。
晋王与他说过,那日夜饮,天子和他们二人的密谈,二人都表明了无意过继子嗣之后,天子只说了一句“也不能强逼你们”。
当时,秦王还恭维天子“通人性”,现在……真损啊。
趁群臣震惊无力吐槽之时,天子拢拳轻咳一声:“既无异议,那便这般决定了!”
天子十分贴心地考虑到,秦王府住了多年,便让人直接在秦王府的规制上翻修。
秦王完全在状况之外!
一下朝,他便去找天子,王内侍给他拦在门外,说哎呀陛下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去找杜太后,一向疼爱他的杜太后称病不起。
愤愤回到了秦王府,府里已经传开了。从前院一路走到后院,见秦王妃的路上,每一个碰到的仆役都带着笑意向他道喜。
秦王:“……”
“谁愿意当这个储君!谁、谁想当这个太弟!”
气死了、气死了!
若不是亲王……哦不储君的威仪,他想跺脚。
秦王妃从旨意下来,谢攸又告诉她一遍,就开始保持沉默,现在,终于抬起面孔。
她冷静地道:“其实也是好事。”
“你我与晋王府都不愿过继嗣子,那些朝臣却不能信,便你再怎么谨言慎行、清心寡欲,他们还是恨不得挖穿你的心,看是不是写着谋反二字,这次经楚王一事,更要提醒陛下疏远手足了。”
“众口铄金,便陛下如今对你们仍然信任,却抵不过似萧后这些有心人的动作。”
“这样也好。”她又叹了一句,“至少是尘埃落定了,你以后,更能名正言顺地帮陛下分忧。且,景猷还是咱们的孩子。”
秦王沉默了。
做梦一样,郑窈第一时间听到这道旨意,也像谢抱青一般,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还可以这样。”她说,“但我不懂,表兄现在是什么身份?”
储君便没有什么世子之说了吧?
不多时,杜太后的旨意解了她的疑惑。
天子在朝会上册封秦王为储君后,紧接着,杜太后又将秦、晋两家王府的世子,都封了郡王。
广平郡王、河间郡王。
以及,先前杜太后许诺过郑窈的那个封诰,也如约下来了。
南川县主。
因是个异姓县主,西京里还挺乐道了一阵子,有不少人家邀请她做客赴宴。
既是县主,自然有自己的县主府。九月里,县主府修缮完工了,在个前朝的大臣官邸的基础上新修的,十分雅致。
搬走之前的一晚,谢渺抱着她只不舍,作势不让走。
郑窈笑她:“你夫家不是就在西京?又不比别人远隔千里,粘人精!”
谢渺说:“也是。”
“我婚期在明年三月,等你嫁回来,我还没走呢。”
郑窈:“……”
吃了一盘点心,喝了茶,表达了依依不舍,见谢攸身边的女使前来,谢渺识趣地告辞:“行了,不打扰你了。”
琼芳请郑窈移步,谢攸正在清溪畔等她,面着溪水月色,背对她。
“我向陛下提了二娘的事,”他道,“免除了她的掖庭之刑,你尽可以放心了。”
郑窈道:“太好了!”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因为郑窈和谢渺都求了情,谢攸不会插手天子关于楚王府的处置。
何况,虽则是楚王的主意,但当时谢少淑是真的打算执行下去将他秦王府的亲眷充入掖庭。
一念之善,她放过了郑窈。
郑窈为她求情。
他道:“原本陛下打算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在西京,但她拒绝了。”
“我见了她一面,她自请去朔方。”
郑窈:“嗯?”
谢攸转过身来,月光下看到她面带迷茫,困惑不解。
他目光柔和了一分:“你那天的话,她放在了心上。”
他道:“她说她过往所争,不过还是靠着皇室出身、父族恩荫的基础。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看不到下面,所以并未有脚踏实地之干。她说你看得比她透彻,当是你父亲言传身教得好,故她要效仿他,扎身那些贫瘠之土。将来若有子女,也当代代相承,便当做赎罪。”
回忆起来,谢攸的语气软和得不行。
他还不知道那天郑窈做了这样多努力。后面从宫里回来,她也没有邀功。
中秋过去了,临近十五的月轮依旧圆亮,清溪的水色泛着寒光,好似知道这里即将要迎来一段时日的空寂。
郑窈被他抱在胸前,听他声音闷在颈边:“快点回来。”
郑窈笑着点头:“好。”
“我求神仙,让日子快点过。”
谢攸闻言一顿,带着些怫然,在她颈上咬了一口。
虽隔着衣裳,郑窈还是一个激灵,后背都爬满了小疙瘩。
小气。她悻悻,不敢再调侃招惹他。
之前将婚期定在冬月,没有选更近的吉日,因秦王妃讲究、喜欢热闹,又是头一个子女成亲,要细致地操办。
搬出秦王府后,郑窈便很少见到谢攸。
一个是因京兆府事务繁多,占去了他大半时间,另一个,则是守着规矩。
两边府邸虽然相距不远,但到底不如同住在一府……谢抱青听闻丁统领锲而不舍的过往时,调侃谢攸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郑窈总觉得,事后谢攸不高兴了。
因他将京畿许多案件都移交到了大理寺,把谢抱青忙成狗。
真狗如玳瑁却在竹溪里享清福。
解铃还须系铃人,郑窈寻了个机会,到书斋向他解释:“我先去过晋王府了,只晋王府也被围得水泄不通,自顾不暇呢。”
谢攸:“嗯。”
“丁统领……丁将军十分地知礼,我与他只有正事上的交流,没说别的有的没的。”
谢攸:“嗯。”
“他是金吾卫的人,扈从天子安全,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我找他不是很正……”
郑窈说不出别的什么了。脸颊被他捏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谢攸将她亲到气息不稳,粉面涨红才松手。
他自己淡淡道:“郑窈,你究竟要在我这提别的男子到什么时候?”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但凡这种时候,都满屋子飘醋味。
郑窈:“……”
虽少见面,但送到县主府的东西一直没断过。有时候是市集上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贵重的珠玉首饰。
在送郑窈的许多礼物里面,当然也有送孟夏的。
孟夏没口子地夸:“真是有心,到底年长些的会疼人。”
住在属于自己的宅子里,她精神比之前要好得多,隐隐找回了郑棠还在时的感觉。
临近婚期最后几天,她屏退一干女使婆子,来到郑窈房间,和她睡一张榻,说有一些嘱咐要留给她。
郑窈莫名,不知道什么嘱咐要清退所有人,说来还要脸红。
真是的,娘都这个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结果孟夏掏出了一本册子。
《避火图》。
郑窈仿佛被烫到,猛猛甩手:“这、这……”
这不是她们蜀郡老宅屋顶房梁上的那本吗!
当时离家匆忙,只收拾了紧要的随身物件,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孟夏竟把这个带上了。
所谓避火图,便是画着阴阳调和双修图的册子。民间盛传火神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看到此图会害羞,故将此图吊在屋顶房梁上,能避火灾。
郑窈会知道这是自家那一本,是因为上面还有她小时候不知轻重画上去的涂鸦……
孟夏:“咳,大惊小怪做什么,认真学呢。”
她虽寡居,但也是与郑棠夫妻恩爱了十数年,传授起经验来,颇有心得,故留出了两个晚上。
这比之前白侧妃教她们的还令人头皮火辣!
且关于这册子,虽小时候看过,但因为不懂事,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反倒是被孟夏打的那一顿令她更为深刻些。
现在再看一遍,她已经不是完全不通情事的傻子了,倒是恍惚多了一些感悟。
譬如有几次谢攸亲她的时候,为何要抱住她缓缓,叫她“别动”。
果然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夫子诚不欺我。
郑窈虚心受教。
最后在闺中的一天,郑窈躺在榻上有些失眠,辗转反侧的,觉得刚刚闭眼,就被人给摇起来了。
坐在妆台前时,外边还黑着呢,天际一丝蓝光都无,星子点点。
郑窈从来没上过这么繁复的妆面和头饰,据说这些人是是秦王妃从宫里请来的嬷嬷。
对方手艺娴熟,除了绞面时脸上有些火辣,其他的时候,她舒服得又睡着了。
被叫醒来换嫁衣时,天色已泛蟹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