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等一下
听完这些话,韩景沉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沉哥,我觉得吧,说不定介绍信和户口簿还真是裴同志捡到的,刚好她自己没有介绍信和户口簿,就用来坐火车。”姜晔说。
这不,连人证都有了!
韩景沉没说话。
如果是裴曼宁伪造了介绍信和户口簿之后,担心伪造得不够真,就假装是在纺织厂附近捡的,拿去问看大门的大爷呢?
一来,可以试探别人能不能看出伪造的痕迹,二来,将来一旦东窗事发了,她还有人证,证明东西是捡的。
捡别人的介绍信和户口簿坐火车,比自己伪造的罪名轻很多。
而且,如果这件事没有被他发现,那么她借用“陈国珍”这个假身份,坐上火车离开安县之后,他们就真的只能大海捞针了。
毕竟,她坐火车的时候,乔装打扮过,火车上没人见她的真面目,买车票的时候,也是一个叫“陈国珍”的人。
至于裴曼宁?谁知道?没见过,没听说过。
没人知道,真正的裴曼宁是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等一段时间过后,她在安县留下的痕迹,也会消失。
如果是这样,她还挺聪明的,知道提前做好一切意外的准备。
不过,韩景沉也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做假设,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裴曼宁干了这些事。
首先,字迹不是裴曼宁的,还有,印章用的印泥是用朱磦、蓖麻油、艾绒、麝香和冰片调和而成的,安县可买不到这样的印泥。
任韩景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世界上还有空间这种神奇的东西。
韩景沉又问,“清溪生产队的大队长有没有说,最近他家里来过什么人?”
“啊?这个……”姜晔就挠了挠发茬,“来过他们家的人可多了,生产队的人还有插队的知青,有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找他,还有前几天,他的大孙子满月,亲戚朋友都来送过东西,家里一直人来人往,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廖卫国那边,也没有查到裴曼宁还接触了什么人,毕竟,他又没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看她和谁说话了,去哪里了。
这年代也没有监控,找人全靠群访。
韩景沉眉心浮现折痕:“就没有安县的亲戚去过他家?”
“没有!”姜晔斩钉截铁地答。
这件事,也的确不是大队长包庇自己外甥。
许文彬也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他大舅家。
他是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去清溪生产队的,这个时候很少有人养狗,毕竟费粮食,所以,没惊动任何人,就把东西偷出来了。
刚好这段时间有知青要落户,有些空白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会多几张备用。
就这样,谁也没怀疑到许文彬身上去。
没有目击者和线索,寻找的范围又太广,查下去犹如大海捞针。
廖卫国调查到了这里,就有点调查不下去了。
韩景沉和姜晔走到了三楼病房门口,就不约而同地住了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姜晔余光一扫,这才终于注意到韩景沉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沉哥,你拎的是什么?”
韩景沉脚步一顿,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的一堆“炸|弹”,这东西……似乎不太方便当着姜晔的面,交给裴曼宁。
他敢保证,他要是敢当着姜晔的面交给裴曼宁,她真的会羞愤得哭晕过去。
韩景沉瞟了一眼满脸好奇的姜晔,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姜晔,你先去问问杨医生裴同志的情况。”
“哦,不用了,我刚刚在楼下碰到过杨医生了,她说裴同志病情稳定下来了,一般的询问应该没有问题。”姜晔笑呵呵地回。
韩景沉皱眉,这么巧?
他只好换了一个理由:“政委让你今天交的报告……”
“总结报告啊?我中午吃完饭就交了,哈哈,沉哥,你放心,这事儿我记着呢,你看我哪一次忘记了?”
“……”半晌,韩景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没别的事了?”
换做一般人,这种时候,都应该发现不对劲了。
可姜晔硬是没有察觉出来韩景沉想支走他的想法,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沉哥,这段时间我练夜飞,下午不用去基地。”
韩景沉冷声道:“既然你这么闲,那你就先去给裴同志打饭。”
姜晔愣了一下:“啊?午饭时间不是才刚过吗?”
在姜晔诧异的目光,韩景沉眉眼严峻,面不改色地说:“她今天中午没吃饱!再去食堂打一份。”
一边说,他一边又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去!”
姜晔:“……”
他都快成为打饭工人了。
姜晔就默默接过钱和票,望了一眼病房的门,一边揣着疑惑,一边往外走,沉哥还没进门呢,他怎么知道裴同志没有吃饱?
……
韩景沉丢下一句“等着”就走了,裴曼宁气得牙痒痒。
可惜力量悬殊,形势逼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裴曼宁心中憋屈,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是她的习惯,心神不宁或者情绪起伏的时候,就会写字画画,以此让她心平气和。
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三屉桌,一个凳子,她就坐在凳子上,用笔在纸上勾勒。
笔和本子都是护士看她无聊给她的,本来是画地形图的,可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纸上画出一个圆滚滚的猪身,短蹄矮脚胖乎乎,再画出一个猪头,最后添上韩景沉冷峻的五官。
他这头猪!
苦中作乐,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猪头韩景沉,她扑哧一下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后腰酸痛,小腹也坠痛起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明显就是葵水来了,她的小日子一向很准时,这一次,提前了一天。
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疼痛越来越明显,渐渐蔓延至腰骶和大腿,甚至到后来,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裴曼宁冷汗涔涔,合上本子,爬上床,现在天气冷,有被子保暖,蜷缩的姿势会舒服一点。
她以前身体挺健康的,气血也好,小日子虽然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少痛成这样。
大概上次落水受了寒,在水潭里冻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每次小日子都四肢冰冷,下腹坠痛难耐。
往常她还能在须弥界照着方子熬点药,那是裴府的府医写的,他医术高明,后院的女眷们几乎都要了几个方子,调理气血的,滋养头发的,美容养颜的,调理小日子的……
可是这一次,外面守着人,她又不敢进须弥界熬药,只能忍着,加上也许是枯青汁液的影响,痛感比前几次,还来得强烈。
从小腹到腰骶甚至大腿,都有种痉挛的感觉,疼得她浑身冒汗。
裴曼宁一阵后怕,该不会喝那个汁液留下病根了吧?
·
越胡思乱想,越茫然后怕。
裴曼宁脸色发白,捂着坠痛的小腹,咬着下唇,杏眸里滚出一滴清泪。
被关起来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哭,还千方百计地应付韩景沉。
但这一刻,一想到身体会留下病根,她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裴曼宁觉得惶恐又难过,其实不光是今天的场面太过难堪与羞窘,也不光是身体难受,那只能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多的是因为,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了。
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逃出了裴府那个虎穴,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命运偏偏给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倒霉地来了这个世界,遇到韩景沉这只狼。
她想来这个世界东躲西藏,整日过得战战兢兢的吗?
她想冒着被抓起来的风险,伪造那些证吗?
她想撒谎隐瞒自己的来历,不惜给自己下毒吗?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总得找个地方落个户口安心生活呀。
她又没害人,也没有牟利,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藏起来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这男人干嘛死盯着她不放,还扯上劳什子的间|谍。
是,她也知道,她的来历和行径的确可疑,他作为军人,这是他职责所在,但心里却没有办法不愤懑,不幽怨,不恼怒。
可是,她再愤懑,再幽怨,再恼怒,居然也只能暗地里腹诽两句臭男人,连骂人的词汇都这么单薄无力。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情绪也会空前的敏感脆弱,裴曼宁越想越委屈,心里酸涩,翻来覆去地把韩景沉骂了一个遍。
咚咚咚……
礼貌而低缓的敲门声响起,裴曼宁打了个哭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请进。”
她本来以为是护士的,没想到会看到韩景沉那张英俊冷厉的脸,一时间,红着眼睛望着男人,都怔住了。
因为上午的窘境,她现在还挺不想见到他的,小脸顿时一垮,立马就翻了个身,用背脊对着他。
可是一想,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哪怕心中有怨,也没有生气的资格,心里不情愿,还是收敛神色转身看向韩景沉。
她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忘记控制自己的情绪。
……
韩景沉一开门,就看裴曼宁卧在病床上,像只小兔子一样红着眼,吸着鼻子不停啜泣,小声的呜咽着,发现来人是他之后,小脸一垮,立马翻身用背对着他。
“你……”吃了一个闭门羹,韩景沉愣住了。
这大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在部队里,不会有人敢给韩阎王甩脸子。
不过,裴曼宁不管心里再怎么样郁闷,尴尬,羞愤,还是明白自己处境的,会控制好情绪的,她很快又转过身来了,还擦了擦眼角,好似刚刚转身只是为了整理仪容。
“韩同志,你还有什么事吗?”她鼻音有点重,双眼淡淡看向韩景沉,不热情,也不冷漠,非常客气地这么问了一句。
韩景沉看着她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悲伤……
韩景沉有片刻的沉默。
也许是那种悲伤触动了他,他将口袋放在柜子上,放缓语气:“你的东西。”
鼓鼓一袋子,放在桌上,一下子就散开,就露出里面的冰山一角。
一大堆粉红色的卫生纸和花花绿绿的纸盒,纸盒上面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裴曼宁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连那点难过都顾不上了,就有点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说的赔,是会拜托护士帮忙捎给她的,毕竟,这样可以避免更多的尴尬,没想到,他自己去买了?
这一刻,什么悲伤,什么愤懑,什么怨念都不翼而飞了。
她面红耳赤,只想把他按进地缝里,亦或者自己找条河,重新跳回大周朝。
第22章 一更
她满心郁结,这个一根筋的男人,说赔就赔,不知道变通一下,委托女同志帮忙吗?
可是,韩景沉这个钢铁直男却体会不到某位少女的羞赧和难为情。
他又没有什么熟识的女同志,找谁帮忙?
再说了,这件事再被第三个人知道,还不知道她恼羞成怒起来,得哭成什么样?那还不得水漫金山?
见她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瞪着他,韩景沉又是皱眉。
他眉毛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形状,眉峰锋利,犹如一把剑,透着几分张狂的肆意和桀骜,但这样的眉形,皱眉的时候,增添了几分冷峻。
她不说话,他只好主动开口询问,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这些……够了吗?”
裴曼宁心中郁闷,咬着下唇,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
这里的月事带和大周朝又不一样,她也没见过。
“嗯?你说什么?”韩景沉听到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但是音量太小,根本听不清。
裴曼宁瞟了袋子一眼,东西看起来倒是挺多的,就是纸盒子上面的图案怎么那么奇怪?就画了一个长发女人,也不写一下怎么用。
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敷衍地说:“够了!”
韩景沉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和疑惑?
他盯着她,裴曼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中惴惴,不安地瞄他一眼,这男人到底还想说什么?
似乎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他纠结徘徊了片刻,整张脸都有点黑沉,过了半响,才吭声:“每一种用法包装纸里面有,不懂的话自己看。”
被售货员科普了一通,他也约莫明白了,裴曼宁那个已经是被淘汰的“老古董”了。
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教她一个女孩子怎么用。
裴曼宁:“……”
“如果没有别的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韩景沉说。
裴曼宁忙不迭点头。
韩景沉刚要转身,身形一顿,幽黑狭长的眼就危险地眯起来,眼神凌厉,看向桌子上的本子。
情报组出身,敏锐的洞察力自然必不可缺。
他怎么不记得之前那里放着一个本子?
裴曼宁看他顿在那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裴曼宁在气恼之余忍不住在背地里骂他两句。
但当着他本人的面,她还是有点怵他的,哪里敢骂他?
不过,她正紧张着呢,韩景沉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联想到之前的事,也不打算再看了。
所有送进来的东西都检查过,量她也藏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韩景沉回去后,径直去了指挥所的办公室。
宋秋白还在等着他。
这两天的时间,韩景沉乘专机回了一趟首都,这边负责破译密电的宋秋白也将密电破译了出来。
走进办公室,韩景沉把被风雪打湿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晾着。
“嗯?大忙人回来了?”一看到韩景沉,宋秋白就挑眉,语气忍不住带了点揶揄。
韩景沉面色如常,淡淡地觑他一眼。
他走上前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水,跑了一个中午,一口饭都没吃上,这会儿也只能喝点水顶着。
这家伙还有心情调侃,不用问就知道,这边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但宋秋白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他看了韩景沉的表情好一会儿,忽然道:“老韩,怎么说咱俩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你对象都来驻地看你了,怎么不介绍介绍?”
韩景沉正喝着水,好悬没被呛到。
才几个小时的功夫,谣言就传到宋秋白这里来了?
看来这群小子平时训练量还是太少了,竟然还有闲工夫扯淡!
“谁告诉你的?”韩景沉俊脸微冷,眼神幽沉凌厉,被他抓到了,非得加大训练量,把这种乱传流言蜚语的歪风邪气给杀住了。
宋秋白一直观察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对象呢?又回去了?”
坐在办公室老半天,久等韩景沉没见人,他一问赵中队,结果赵中队就挤眉弄眼地说,韩队见对象去了。
宋秋白现在真是好奇极了。
也没听说韩景沉认识了什么女同志啊?怎么突然就有对象了?难不成是他们这两年通讯太少?他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群兔崽子说的话,你也信?”韩景沉嗤了一声。
那语气仿佛在问,你什么时候也变蠢了,开始听风就是雨了?
宋秋白了解韩景沉,以韩景沉的性子,要真是对象,是不会因为羞赧或者别的原因而矢口否认的,反而会冲他浓眉一挑,毫不害臊地宣誓他的“领土主权”。
他这人一向坦荡有担当,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界限明确。
既然不是对象,宋秋白也就没有了好奇心,看他不欲多说,也就没再问,反而和韩景沉说起这两天行动的进展。
韩景沉问他:“情况如何?”
说起正事,宋秋白温润的眉眼严肃了几分,缓缓道:“顺藤摸瓜抓到‘梅花’了,其余的人,该抓的已经抓了,该监视的,也先监视起来了。”
周邦国只是负责接收电报,实际上,他背后的梅花,才是真正的联络员,负责策|反高级军官。
他们会负责提供几个机场的航向,电台呼号和波长,以及避免被击落的方式。
叛逃的飞行员一旦飞过中线,成功降落后,将会得到近七十万的现金奖励,并且被授以更高一级的军衔军职。
在人均工资二三十块钱的大环境下,七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金钱与名利的诱|惑,让某些人丧失理智和敬畏之心,不惜抛妻弃子,冒险一搏。
加上前几年有过成功叛逃的先例,影响极其恶劣,虽然立即进行了全军整顿,但也埋下了种子。
这一次,叛徒就以试飞新型机为借口,从机场起飞没多久,谎报发动机引擎故障,趁着指挥塔台忙于实施特情处置程序的时候,以超低空全速飞出境。
这人的职务不低,掌握许多机密,再加上从梅花这里,拿走了他们收集多年的资料,准备一起带出境作为“投诚”的砝码。
为此,甚至不惜杀害领航员和阻截的蒋爱华。
韩景沉黑眸紧紧地盯着宋秋白:“所有人?“
“是,所有人,”宋秋白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没有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梅花及其同伙都会以投敌罪被处置。”
“名单呢?”
宋秋白递给他。
韩景沉伸手接过宋秋白递过来的名单,动作稍稍迟疑了一秒,才打开。
这一份比周邦国只有姓名地址更完善详细,还包含着每个人的社会关系,人生轨迹,家庭成员以及照片。
韩景沉一边看,一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全部串起来。
“这边事情解决,我估计很快就要被调回首都,你有什么东西让我带回去没有?或者,有没有什么信,要带给韩伯伯和伯母?”
现在密电已经破译完了,得到批示之后,特派组趁这两天的功夫展开行动,名单上面对应的人,身份和地址都已经找到了,该监视的都监视起来了,该抓的也都抓起来了,估计上面很快会把他们调回去。
韩景沉垂着眸,仔细翻看完整的名单,不仅是名字,甚至连社会关系和经历都看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回去?”
宋秋白回:“也就明后天吧。”
他任务繁忙,在外面待不了多久,完成了任务,就得立马回部门报告。
“行,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宋秋白把站起身,一张纸条放在书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次回去之后,我可能还会被调走,如果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通讯员会转接给我。”
说完,他就站在哪儿等着韩景沉告别呢,结果等了老半天,韩景沉才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简短敷衍得不得了。
宋秋白就瞅了他两眼,见他一直盯着名单,也不知道听没有听进去,皱起眉:“怎么了?这份名单还有什么问题?”
韩景沉紧抿着薄唇,脑海里浮现起裴曼宁那张娇媚的小脸。
“没有。”
宋秋白怀疑地看着他,没问题还看得这么仔细?
不知道还以为名单册子上面长出了一朵花呢!
他还杵在旁边,韩景沉抬眼,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你还有事?”
宋秋白:“……”丫的,他怎么感觉韩景沉在赶人呢?
把宋秋白打发走了之后,韩景沉就敛着眸,拿着备份的名单,还有所有人的身份信息、档案以及调查出来的信息,一一对照起来。
所有人的身份和经历都对得上本人,似乎都和裴曼宁扯不上什么关系……
从年龄上看,她也不是谁的子女。
韩景沉也说不上来,他现在的心情,是突然松了一口气,还是有更大的疑团。
因为,他确实查不到裴曼宁以前的生活痕迹。
除了从境外偷渡入境,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他把和裴曼宁认识至今的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好几遍。
裴曼宁手上一点茧子没有,连虎口上也没有练枪留下的茧子,肌肉很软,四肢纤细柔软,应该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什么。
如果足够聪明,心理素质优越,加上惊人的美貌,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也足以杀人于无形。
可是,偏偏裴曼宁还患有心疾,一紧张就心跳加速,甚至昏迷,面对审问紧张到晕倒的地步。
这样弱不禁风的身躯,就算她有做特|务的天赋,她的身体也不允许。
是什么原因,让她宁肯被当做间|谍怀疑,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来历?
……
晚上,给廖卫国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韩景沉难得地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平时抗眩晕的训练场上。
这时已经没人在这里训练了,冰冷的冬夜,让四周寂静无声,连天空也没有月亮和星宿,只有远处未关闭的探照灯。
旁边有几个台阶,韩景沉也不嫌冷,长腿跨上去,直接坐在最高的一阶台阶上。
这是蒋爱华平时经常站的地方,视野好,可以监督每个人有没有认真训练。
韩景沉点燃两支,一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一支夹在指间慢慢地抽了起来,两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挺拔冷硬的身躯就像是黑夜中的雕像,夜色淹没他深邃的眉眼。
刚刚廖卫国在电话里很高兴地和他说,蒋爱华的儿子周岁了。
这小子,长得简直和爱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虎头虎脑,别提多招人稀罕了。
这两天学会叫爸爸了,知道遗像上的人就是爸爸,如果蒋爱华能听到,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笑着笑着,廖卫国就哭了:爱华,他到死,都没有听到儿子这一声爸爸。
韩景沉也觉得,蒋爱华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跑到他面前炫耀。
蒋爱华收到信的那天,就是第一个跑到他面前嘚瑟:“老韩,老韩!看,这是什么?我要做爸爸了!就在这儿,这儿写着呢,我媳妇说快俩月了!”
因为各种任务耽搁下来,蒋爱华只休了一次探亲假,回去看了媳妇和刚出生的孩子,休完假回来就说,孩子身体太弱,老是发烧,媳妇整宿睡不着觉,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医院打盐水,这辈子,是他对不起老婆孩子。
还说等孩子再长壮实点,能坐火车了,就让他们娘俩过来随军。
接到紧急任务之前的几天,蒋爱华还笑着说申请房子批下来了,等媳妇来了,让她自己挑家具,都挑她喜欢的,大衣柜,五斗橱这些全部都备上,再买台缝纫机。
蒋爱华活着的时候,对于他们这个小家团聚,充满着幸福的憧憬。
不过,这些幸福的憧憬,在他把骨灰盒捧回蒋家的时候,戛然而止。
冬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冰冷刺骨,跟刀子似的。
抽完烟,他才开口:“葬礼那天,我给你保证过,等人都抓完了,再和你正式告别。”
“爱华,今天我来和你正式告别。”
在台阶上枯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听到熄灯号拉响,韩景沉才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训练场。
……
过了两天,处理完后续工作,韩景沉就把宋秋白送到军区机场,有专机停在那里等。
登机之前,宋秋白又和韩景沉说了一会儿话。
“对了,老韩,年后秋月可能要调到这边的军医院了。”
韩景沉眉头一皱。
宋秋白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秋月年纪小不懂事,非要闹着调到南京这边来,家里拿她没一点办法。”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从小到大都被宠着,没吃过什么苦,性格又单纯,跑到南方来上班,一个小姑娘在这边举目无亲的,我爸妈都放心不下。”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照顾一下?
韩景沉猜到他要说什么,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冷嗤一声:“不能!”
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管别人?
孩子没断奶就放家里养着,他又不是老妈子,还负责给人看孩子。
宋秋白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韩景沉这拒绝得斩钉截铁,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也知道自家小妹有点娇纵,脾气……也有点点大,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才答应试一试,结果还没有开口呢,就被堵回去了。
想到小妹的请求,宋秋白就头疼得狠。
他可以惯着秋月,但韩景沉可不惯着她,他这人从来不会看谁的面子。
宋秋白看着韩景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算了,小妹这性子,让她来吃点苦头也好,改改那小脾气,也好过将来栽更大的跟头。
第23章 二更
韩景沉和姜晔再次出现的时候,裴曼宁正在病房里画画。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现在用铅笔画画越来越顺畅了,画出来的人,也越来越逼真。
听到敲门的声音,裴曼宁立即把画收好。
门一开,看韩景沉也在,她愣了一下。
自从韩景沉上次给她送完东西,她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这几天,韩景沉没再追问她,她猜测应该是韩景沉调查的事,从别的方向有进展了,所以才不用一直盯着他不放。
那他现在是……
裴曼宁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忐忑地问,“韩同志,是有调查结果了吗?我的确是无辜的,对不对?”
她眼眸里泛着月光般的碎光,带着不安、欣喜和期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关于梅花的事,涉及到机密,韩景沉看她一眼,“暂时是。”
“暂时?”裴曼宁蹙起黛眉,“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间谍,但因为她来历不明,依旧存在嫌疑?
姜晔咳了一声:“裴同志,是这样的,虽然你和这次非法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的人员,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你冒用别人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也是要接受处罚的,不仅要交罚款,还要被遣返原籍。”
原籍,又是原籍!
裴曼宁不由郁闷了一下,但凡那天晚上,遇到的不是韩景沉和姜晔,她都能想个办法给自己弄个身份。
可是回头一想,如果不是他们这样正直的人,她的处境还不知道会不会更危险?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有些窘迫地问:“我现在没有钱,罚款的话,可以等我有钱的时候再交吗?”
她手上只有三毛两分钱,估计交不起罚款。
姜晔就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钱我们先给你交了,就是裴同志……你的家在哪里?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我们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可以不回去吗?”裴曼宁抿了一下唇,绞着衣摆,低声问。
韩景沉当即皱眉:“为什么?是不能回去?还是回不去?”
问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如鹰隼般犀利,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身份凭证,查不到过去,用假身份坐火车到处流窜,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形势严峻,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抓特|务和反|动|派,像是这样可疑的人员,不少地方的政策是宁肯抓错,不肯放过。
部队好歹是个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不会无凭无据地给人定罪。
要是她继续漂泊在外面,哪天被人举报,遇到正直的人还好,遇到那些靠扣人帽子和钻营上位的,像裴曼宁这样美貌的女人,有的是苦头吃……
如果她不能回家,是因为有顾忌和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了,他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但是,裴曼宁现在的态度完全是在消极抵抗,这让韩景沉不得不质疑。
裴曼宁鼓起勇气,对上韩景沉犀利的审视,鼻尖酸涩,嗓音嘶哑:“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韩景沉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一旁的姜晔也愣了一下,“裴同志,你父母……那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吗?”
“没有了,”裴曼宁红着眼圈,长睫眨了眨,滚落一滴透亮的泪珠,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是我的事,就算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我是在狡辩。”
姜晔立即保证:“裴同志,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们就相信。”
裴曼宁抬眼看他,不确定道:“真的?”
姜晔点点头。
她又看向韩景沉,韩景沉静默了一会儿,伸腿勾了一条凳子过来坐下,虽然俊脸没什么表情,却柔和了一点,没有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死样子,“你说。”
“……”
事到如今,裴曼宁不得不硬着头皮,编造一个身份和来历了。
这段时间,她也想过许多。
说出真相,很有可能被当做特殊人对待,从她身上研究回溯时光,跨越时空的办法,那她将会面对什么?
她不敢赌。
反正,她现在正愁无处可去,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不是被治安联防队当盲流抓起来盘问,就是被人举报有敌特嫌疑。
与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个事,先寻求韩景沉和姜晔的庇护。
裴曼宁垂下眼眸,擦了擦眼泪,缓缓开口:“其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只有我爹娘。”
“他们是十几年前动荡的时候,带着家当,逃进大青山里避难的,我娘说,山下有坏人,会抢走我们家的东西,抓走我们,叫我不要下山,等到安全了,他们就会带我出去。”
“本来他们只是想躲一阵暂避风头,可是,没想到这一避,就再也没能活着出去。”
“后来我爹下山买东西,被山里的毒蛇咬死了,我娘心气郁结,很快也跟着去世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就告诉我,让我去扬州找我的舅舅,还让我多留几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世,也不要说……不要说关于他们的事。”
“我不知道扬州怎么走,下山后,就问了附近的村民,那个人见我孤零零一个人,穿着奇怪,口音也怪异,以为我是外地人来寻亲的,就想把我拐回去做他媳妇。”
“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用石头打晕他逃走了。”
“之后,我就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一边问路,一边朝着南方的方向走,好在,我娘给我留了不少金银首饰,我平时就用来偷偷和村里人换东西吃。”
“那天晚上,和我换东西的村民见财起意,想要抢走我的东西,我一路逃跑,可是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路,就滑进了水潭里,然后,就被你们救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了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你们的口音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会不会骗我回去做媳妇,所以,我不敢开口说话,让你们发现我是外地人。”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她说完,姜晔就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不是!
裴同志,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你这个曲折离奇的经历,真的让人好难相信啊!
虽然,他一时间也不敢断定裴同志说的是假的。
裴曼宁不闪不避地看着韩景沉,长睫湿润,杏眼清澈透亮,“韩同志,事情就是这样。”
韩景沉听完,就挑起眉,那眉毛的形状显得有点锋利,“你觉得我会信?”
裴曼宁平静道:“你可以去调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当初抢我首饰的人,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抓我也不迟。”
她说完,韩景沉嗤一声:“那要是你胡编乱造,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找不到这个人?”
裴曼宁咬着粉唇,瞅他一眼:“大领导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还没有调查,就不能断定我在胡编乱造。”
韩景沉:“……”牙尖嘴利!
他狠狠皱眉,盯着她一会儿,裴曼宁的面色丝毫不变,红着眼圈,却一点也不心虚地对视他。
他又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在安县公安局的时候不报案?”
“我娘没教过我。”
“……”韩景沉被噎了一下。
“那为什么之前审问你的时候,不肯说?”
裴曼宁一顿,眨了眨湿润的长睫,小声地嗫嚅道:“我……我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打破了,不知道死没死,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怕你们会让我偿命,不敢说。”
这居然好像有点道理?
韩景沉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一时竟然没有再说话。
姜晔这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问:“那个……裴同志,你说的大青山到底在哪里啊?”
只要裴同志带他们去看一眼他们生活的地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曼宁皱眉:“大青山就是大青山,我娘一直这样叫。”
哎哟我去!
姜晔挠头,全国各地去找,估计能找出无数个叫“大青山”的地方吧?而且只是她娘这样叫,未必真的叫这个名字!
“那你们平时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大青山有天然的石洞,每隔一段时间,我爹会离开从外面弄一些东西回来,我娘会做衣服,会做饭,会用树枝教我在地上写字。”
姜晔听着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但串起来又似乎说得通。
比如,第一次看见裴曼宁,她就穿着一身旧制的衣服,那古老的款式早就没人穿了。
还有,裴曼宁认识字,用钢笔写出来的字却很生疏很难看,而且都是繁体字,教她的人应该也是习惯写繁体字的。
她的口音很奇怪,和扬州南边的口音有些相似,却又不是现在的扬州话,更偏向吴语一样腔调软侬。
另外,裴曼宁身上没有钱和票,但是却藏着金手镯首饰,但凡她知道外面世道的情况,就该知道,那些首饰根本不能用。
结合裴同志身上的疑点,这居然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不然,要怎么解释裴同志从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相比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穿过重重困难,躲过层层怀疑,从边境偷渡到安县,这个解释起码更靠谱点。
但是,这经历,怎么听着就有点像故事呢?
当然,姜晔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完全无法发生。
毕竟,民国的时候,还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山村。
这个村庄被万仞高山阻隔,里面的人过着避世而居的生活,他们长期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浑然不知道,清朝早已经覆灭,那时已经到民国了。
这个事儿,曾经还上过民国的报纸呢。
另外,云南小县城的小山寨,至今还有人住在深山里面,保留着洞穴习俗,他们的祖先就是为了躲避战乱,偶然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于是就定居下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可是,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身边,让人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啊!
就好像报纸上的事,突然发生在身边。
十几年前的话,好像是有点乱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正在各行各业都在进行改造。
那个时候,盘踞的土匪还没有剿干净,一些土匪还会下山抢富户。
那个时候,有很多人乘船离开这片战火烧焦的土地,也有人逃去香江和南洋。
“那裴同志,你爹娘,又为什么要藏进深山里?”
裴曼宁蹙着眉,摇摇头:“不知道,我问我娘,她就会哭,有一次我偷听我爹娘说话,应该是我爹娘得罪了人。”
姜晔挠头:“你娘有告诉你,关于你舅舅的事吗?除了知道在扬州,他的名字呢?”
“我舅舅叫宁震,我娘说,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如果舅舅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我娘给我看过我舅舅年轻时候的相片,可是那张相片,在我掉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泡坏了,这是这两天,我按照记忆画出来的小像。”
裴曼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个人的小像。
画得虽然有些凌乱和稚嫩,但她本身就有画画功底,用铅笔练习了这段时间,画出来的人还真抓住了神韵。
上面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眉眼英俊,尤其是眼睛,和裴曼宁还有几分像。
这张画,画的真的是她舅舅年轻时候的画像,她在他书房看到过。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裴曼宁,他对裴曼宁的话保持怀疑态度。
“除了这幅画,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没有了。”
还没有等他开口再问,裴曼宁又拿出另外两张纸,“这个是想骗我回家做媳妇的那个人,还有这个,是想抢走我首饰的那个人。”
上面的两张人物画,就是当初害她掉进河水的两个人的脸。
韩景沉接过三张画,凝眸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她:“你学过画画?”
这构图,一看就是有画画功底的,虽然不太会用铅笔,但也只是不熟练而已。
裴曼宁点头:“我娘教过我用毛笔画画,我爹偶尔也会给我带一些纸和笔回来。”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这两个人的?”
裴曼宁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一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记得路了。”
韩景沉眯着幽深狭长的眼,那眼神犹如一把凝为实质的利剑,裴曼宁硬着头皮,迎视他的目光,“现在画已经给你了,只要找到这三个人,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找到这三个人?
韩景沉其实还怀疑这画上的人究竟存不存在?
但就如裴曼宁所说,没有调查,他就暂时不能断定不存在。
而且,她总算愿意松口,哪怕是假的线索,从一些蛛丝马迹,他也总能找到突破口。
韩景沉收起三张画像,“行,叫宁震是吧?我给你找人!”
裴曼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他根本不会相信呢。
她也不需要他们相信,她只要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证明她说的是假的就好。
不管怎么样,先脱离这个鬼地方再说。
“那找到人之前,我要去哪里?”裴曼宁抿了一下唇。
她现在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没有介绍信和户籍,招待所是不能住的,粮票布票一系列票证是领不到的,招工也是没有名额的。
韩景沉打量了她一会儿,皱起眉,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好。
“住的地方,我给你解决!”
第24章 大麻烦
出了病房,姜晔就好奇地问,“沉哥,你准备让裴同志住在哪里啊?
现在已经确定了裴同志不是“梅花”的同伙,部队肯定不能再限制她的自由,更不能白养着她,还得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原籍。
问题是,裴同志就是个黑户,根本没有原籍啊!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以她现在的情况,在这个世上就只认识他们两个人,他们再不管她,那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韩景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家。”
姜晔一瞬间傻眼了,定在原地,过了半响,才呆呆地问:“沉哥,这这这好像不太合适吧?孤男寡女的……”
韩景沉斜他一眼:“我说的是郑庚那里的房子。”
“嗯?郑庚?哦~”姜晔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说到这个郑庚,因为父辈的关系,和韩景沉也算是发小,只不过郑庚的父亲很早就牺牲了,母亲又是资本家的小姐,即使他成分随父是革命干部,在这场风波中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他们家在城西有一座大四合院,是解放前他母亲当年的陪嫁。
他母亲当年家里可是南京城的名门望族,光是店面铺子就有一条街,更不要说清新雅致的小洋楼和富丽堂皇的四合院。
后来规定每户住房面积最多不超过一百五十平米,多出来的房间就由房管科统一管理,划分出去给了各个单位,他家里的房子也不例外。
郑庚就留了四合院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院。
房子被划分出去之后,整个四合院挨挨挤挤地住进来好几户人,家家户户都在屋檐过道上搭个简易灶台,没有一点隐私,郑庚干脆就把自家的小院子隔起来。
就是这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也让不少人眼红过。
只不过,郑庚父亲是革命烈士,有了这一层身份的保护,加上韩家的照顾,母子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几年前,郑庚的母亲生病去世,他决定回老家农村,走前就把房子交给韩景沉,免得没人住荒凉了,也免得被眼红的人占去了。
因为母亲生病了好几年,他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借了不少钱,最后把工作名额卖了出去才还清债,没有正式工作,在城里生活举步维艰,只能回老家。
不过,他的户口和粮油关系没有转回去,每个月都是韩景沉帮忙领取地方票证,换成自己的军用票证,寄到他老家去。
临走前,韩景沉还给了郑庚一笔钱,说是算作房子的房租,这房租倒是给了不少,但实际上,韩景沉压根一次都没有去住过。
以至于,姜晔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个事儿。
不过,那个院子如今空着也是空着,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让无家可归的裴同志住倒是很合适。
“那个……沉哥,你觉得裴同志说的是真的吗?”姜晔压低声音,左右一瞄,又悄悄地问了一句。
韩景沉走在前面,微眯起幽黑狭长的眼,脚下步伐不停,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晔也没指望韩景沉回答,就自顾自道:“要说信吧,我又觉得,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可要说不信吧,我又觉得,好像裴同志是间|谍这件事靠谱。”
如果裴同志是从境外来的间|谍,那她总该弄好一个身份吧,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黑户,那不是擎等着被抓吗?
而且,裴同志的确对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她在安县住院,打盐水的时候,眼神惊疑又害怕,但又不能开口问。
比如,她不会扭开医院门上的铁弹簧锁,是看他们怎么开才知道的。
当时,他以为她生活在偏僻的农村,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觉得奇怪。
比如,他帮她拉开电灯的时候,她就好奇地看向电灯和拉绳,目光诧异又茫然。
当时,他想着现在大部分乡下的确也没有电灯,也就没多想。
比如……
那些从来没深思过的细节,就好像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沉哥一直怀疑裴同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查不到她的来历,也查不到她曾经的生活痕迹,她就像从境外偷渡过来的一样。
现在一想,就算从境外过来,不管是坐车走路,到安县这个地方,也总归能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吧?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裴同志是间谍的可能。
反倒是裴同志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除非,裴曼宁原本的身份有问题,是逃犯或者逃跑的女知青,为了不被遣送原籍而撒谎。
如果是这样,事情也很难查起,毕竟,全国各地失踪的人那么多,几十年都未必找得回来。
虽说只要找到裴同志所说的大青山,找到里面三个人生活了十几年的痕迹,就能证明她说的真假。
但是,大青山究竟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按照裴同志所说,这么长一段陌生的路,她也只走过一次,就是刻意去记,也不一定能原路返回。
更何况,她大多数时候,还在奔波逃跑的路上。
这要是去查,至少得查个一年半载吧?
回到办公室,韩景沉翻开三张纸,沉凝着眸,在三人脸上的看了好半天,裴曼宁用铅笔画出来的人像,虽然潦草,但神韵却抓得极好,给人跃然纸上的感觉。
他觉得,裴曼宁也许真的见过这三个人?
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有办法找到。
……
星期天的下午,按照惯例,没有备战指挥、演练演习或者紧急任务,韩景沉和姜晔有半天的假,打了报告,就把裴曼宁接出军区医院。
杨医生不放心地交代裴曼宁道:“这一次没有检查出病因,所以隐患依旧在,你以后得尽量控制情绪,知道吗?”
说完,杨医生又把一瓶药交给了裴曼宁,让她随身携带,一旦出现心律失齐的情况,就立刻吃一颗。
她挺喜欢裴曼宁的,如果她女儿五岁的时候没有夭折,也差不多这样大了,何况裴曼宁温柔又乖巧,知道她不是间|谍以后,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不然可惜了这样的一个如花般娇艳的少女。
裴曼宁点点头,在她住院这段时间,杨医生对她一直很好,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嫌疑犯一样,所以,她对杨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软软的,很是乖顺:“我知道了,谢谢杨医生,我会好好爱惜身体。”
杨医生点头,摸摸她的头发:“去吧,我送你下楼。”
到了楼下,她站在吉普车的门边,看着这个深绿色的庞然大物,有点手足无措。
还没等她研究出这个门怎么开,韩景沉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窘迫,走过来给她拉开了。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抬眼看向挺拔冷峻的男人,小声道:“谢谢。”
她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车一启动,就好奇地从玻璃车窗看出去。
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弯,才到出口。
出门的时候,门口果然有站岗放哨的人,穿着笔挺的橄榄绿军装,刺刀上枪,犹如一把出鞘而锋利的剑。
裴曼宁不禁捏了一把汗,幸好她没有逃跑,不然,凭这样严防死守的防卫,她恐怕很难从里面逃出去。
姜晔坐在前面开车,“裴同志,关于你舅舅的事,我们会先用他的画像登报寻人,你觉得怎么样?”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才平静道:“好。”
她一点也不担心,除非这个世界上有长得和她舅舅一模一样的人。
韩景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这淡定的口气,修长的眉毛一扬,她倒丝毫不惧?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气十足,不怕他们调查?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院子在城西,这附近以前有很多古色古香的园林和四合院,青瓦白墙,如水墨画勾勒而出的烟雨巷,曾经是名门望族的宅邸,后来有不少人都捐了出去,现在被划分给了各大单位。
这些经租房,以每平方七分钱的价格,租给了得不到分房资格的职工们。
一个四合院里面能住十几户人家,到处都堆满了杂物,再好的房子,也日益变得拥挤破败。
郑庚的小院子在巷子的最左侧。
小院子有些古旧,只有三间房间,正屋、厢房和倒座房,右侧是一堵高墙,把一个完整的小院子一分成二,再单独开了一道门,左边这部分有三十多平米的空地,里面有一个水井,一棵老梨树,如今叶子已经掉光了,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雪。
裴曼宁看了一下,这座青砖瓦房建得比较雅致。
虽然有些陈旧掉漆了,但用的木料和石料极好。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所有的家具用料都不昂贵,没有一点花纹,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很久没有人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这里,这是你的介绍信和临时居住的证明,街道办那里我已经给你登记好了。”韩景沉把两张盖了章的纸交给她,让她收好。
有了这个东西,就不会被治安联防队当做盲流给抓起来。
裴曼宁接过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韩景沉注视着她一会儿,不知为何,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又递给她一沓票和大团结,乍一看还不少。
嗯?
裴曼宁杏眸微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面对她一双又闪又亮的眼睛露出的疑惑,韩景沉清了一下嗓子,沉声道:“借给你的,找到人了再还我。”
她身上只有三毛两分钱,没有粮油关系,没有工作,举目无亲,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人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也是他抓去审查的,最后,也是他放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在找到她舅舅之前,只能由他负责到底了。
裴曼宁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她站着没动。
“要是……”找不到人怎么办?但说到一半,裴曼宁硬生生地转成,“要是还不起怎么办?”
韩景沉一时被问噎住了。
还能咋办?
他说是借,但其实根本没想过她能还上。
韩景沉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最多半年,如果还找不到人,你没有城镇户口,也不能继续留在城里,会找一个生产队先落户,”顿了顿,他道,“到时候,钱也不用还我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查清楚她的身份。
要是查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基本就可以让她落户了,但现在商品粮户口收紧,她这样的黑户就算登记户籍,只能上农业粮户口。
姜晔在旁边,就冲裴曼宁快速地眨眨眼:快接着啊,裴同志!
裴曼宁只犹豫了片刻,便接了下来,她现在明面上一无所有,也没有收入来源,要是能好好地生活下去,韩景沉肯定要怀疑她哪来的钱。
“韩同志,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保证道。
韩景沉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能找到什么收入来源?
现在的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退休了让子女接班,就是城里的初高中生,毕业后也未必找到工作,只能到乡下插队。
裴曼宁这样没有学历和户籍的,想找个工作,更是难如登天。
他交代她:“还有一点,在核实之前,你也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裴曼宁认真地看着他,这一次,倒是说的实话,“你放心,我不会逃跑让你们难做的。”
韩景沉眉眼冷峻,瞅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心里却道,就算是她逃跑,他也会立即把她抓回来。
时间还早,韩景沉和姜晔挽起袖子,将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把堆放在一起的木头家具重新摆放好,然后擦干净。
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半年没来打扫了,积了一层灰,房梁椽木上牵起了蛛丝,打扫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他们都动手帮忙收拾屋子了。
裴曼宁也不好自己闲着,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搬好东西,就用抹布擦桌椅板凳,衣柜和箱子。
韩景沉眼角的余光就扫到,她把一张桌子从桌面到桌腿,来来回回地擦,窗户的木格子一个格子一个缝隙地清理,床底横栏和箱子上的灰尘也没放过。
别看擦得很认真,实际上,那战战兢兢的架势,生怕突然从缝里钻出来一只蟑螂,或者从箱子里跳出来一只老鼠。
木质结构的房子,久不住人,墙角和窗台上都堆着一些飞蛾、蜘蛛和虫子的干尸,一些缝隙之间还有白色的虫茧。
裴曼宁先离得远远地,用抹布拍打一遍,确定没有活的虫子能动,才敢下手。
这样一搞,满屋子都是扬尘。
东西还没擦多少,裴曼宁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灰头土脸。
随手一抹,一张雪白的小脸惨不忍睹,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蛛丝,擦干净这里,那里的缝隙又抖落出来一些灰,笨手笨脚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
韩景沉嘴角一抽,她确定她不是来帮倒忙的?
不过,还是得让她学会自己干活。
韩景沉硬着心肠,收回视线,没一会儿,就瞥见裴曼宁擦着竹椅,一不注意,手指就被椅子上的木刺划看一下,出现一道长长的口子。
裴曼宁皮肤薄,手指雪白柔软娇嫩,一根小小的木刺,就能刺破羊脂膏玉般的肌肤,鲜血直冒。
韩景沉瞅了一眼那刺目的鲜红,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
她是豆腐做的?
他眉头拧成疙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几步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裴曼宁抬起眸望他一眼,他也看着她。
对上她茫然疑惑的目光,沉默两秒,他才开口:“剩下的我来擦,你去旁边,不……去院子里待着。”
裴曼宁捏着手指,哦了一声,知道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她包扎好手指上的伤口,抱着搪瓷盆往院子里去,准备换一遍水,没一会儿,又抱了一个空盆回来,小声说:“水缸里没水了。”
“院子里有压水井。”
裴曼宁抿了抿嘴:“可我不会打水呀。”
韩景沉:“……”
压水井一段时间没用,活塞和阀门有点漏气,压不上来井水。
韩景沉找出工具修理了一番,又往水井里灌了点水,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水井给修好。
裴曼宁就端着搪瓷盆,蹲在旁边看他。
这几天,她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总被韩景沉怀疑。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面对审问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着怎么应付,对,应付!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正常人虽然也会紧张的,或许还会语无伦次,但肯定有什么说什么,而不是总想着保持镇静,谨慎地应付每一个问题。
韩景沉是谁,怎么会分不出这其中的区别?所有,他对她越来越怀疑。
既然如此,未免弄巧成拙,她以后还是表现得自然一点。
再说了,她本来就没见过这种水井。
她现在就是一个从深山老林出来的人,不用刻意地伪装,就已经是了。
不过,裴曼宁发现,他们这里的压水井很方便,只要用手压那个杆的尾端,水就从那个圆管里涌出来,不用担心提不起水桶。
韩景沉见她眼里的好奇不似作伪,是真的第一次见压水井,此时此刻,倒是有几分相信她的说辞。
忽然,韩景沉就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眯起幽黑狭长的眼,审视着她:“你自己应该会做饭吧?”
她不是声称自己从小生活在山里吗?结果手上光滑细腻得没有丝毫茧子,她爹娘平时这么宠她?
还是说,她爹娘早就知道她心脏不太好,所以从来不让她干活?
“会,我娘教过我做饭,但她没有教我用这个。”她指向屋檐下的蜂窝煤和蜂窝煤炉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讨好地看着韩景沉。
韩景沉一眼望过去,眉心就浮起了折痕。
再望着全身上下娇滴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曼宁,那精致剔透到手指甲的模样,简直比资本家的小姐还娇气。
这个也不会,那个也没见过……
有一瞬间,韩景沉深深地怀疑,这样下去,他以后该不会成了裴曼宁的长工吧?
第25章 插画
他半蹲下来,耐着性子,教裴曼宁怎么用柴屑引燃蜂窝煤,要烧到什么程度再放进炉子里,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把炉子上面用砖头封住,下面的盖子圆孔要盖上,还要防止煤气中毒。
烧煤炉也是一门学问。
韩景沉不愧是搞侦察和情报出身,经过他以前的反复试验,要怎么控制火候大小,要怎么样烧得好,要怎么样省煤,要怎么样封炉,在控制用煤数量上,简直表现出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严谨缜密的素质。
烧煤炉还有一套工具,火通条、火钩子,煤叉子、煤勺子,炉灰铲,拔火筒,各有各的作用。
姜晔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沉哥平时一直都吃食堂,他还以为他不会这些呢。
别说,看沉哥这居家的样子,还挺“贤惠”的。
大概是柴屑放了太久,已经潮湿了,点了好半天才点燃,烧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烟雾缭绕,巷子外面的人都要捂着鼻子躲着跑。
韩景沉一看天色已经晚了,今天有些来不及了:“附近有个废品站,明天你去废品站买点废报纸回来,以后用废报纸混柴里在里面引火。”
裴曼宁也觉得自己用这种潮湿的柴屑,估计弄半天也点不燃,蹲在对面乖乖点头:“好。”
只一个字,但声音透着软糯和娇媚,显得整个人乖巧恬静极了。
看着她蹲在那儿,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想了想,韩景沉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晚上把门锁好,别人敲门别随便开。”
裴曼宁又是点头:“知道了。”
韩景沉瞟她一眼,眯起狭长的眼:“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邮局给我和姜晔寄信,情况急就打电话,我俩都不在的话,接线员过后也会转告我们。”
裴曼宁忽然发现韩景沉这人看似冷硬,还挺细心周全的,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了。
但他观察人也很仔细,冷不丁地就会察觉了一个人哪儿不对劲,这才可怕呢,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她又应了一声:“好。”
韩景沉又道:“隔壁姓徐的一家人还不错,遇到不会的东西,就问问他们。”
裴曼宁:“嗯,我会的。”
这下子,韩景沉眸色深深,瞅了她两眼,除了“嗯”,“好”,“知道了”,“我会的”,她就不会说点别的?
忙了一个下午,这个点已经没地方买菜了,韩景沉就叫姜晔拿着钱和票,找邻居换一点红糖和鸡蛋。
姜晔挺会和邻居打交道,他这人性格开朗,又自来熟,脸上自带三分笑意,一口一个婶子,一口一个姐,没一会儿就把红糖和鸡蛋换回来了。
晚饭是韩景沉做的,材料有限,就煮了红糖水煮鸡蛋,简单,方便。
看着韩景沉一下子敲了十多个鸡蛋,眼睛都不带眨的,姜晔在旁边心疼得抽抽的。
嘶~沉哥这败家子。
十几个鸡蛋看起来多,一人也就分几个,只有裴曼宁吃饱了,对于饭量大的韩景沉和姜晔来说,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韩景沉和姜晔没有待多久,晚上七点之前,他们还得赶回营地报到。
“这是院子和房子的钥匙,别弄丢了,锁你想换的话,可以自己换。”临走前,韩景沉将院子和房门钥匙给了裴曼宁。
姜晔还特意给裴曼宁保证:“裴同志,你放心,一旦有你舅舅的消息,我们就马上通知你。”
裴曼宁:“……”
她将两人送走,看着院子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把行李拿出来,一一摆放整齐,没过一会儿,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裴曼宁没开门,躲在门后面从门缝中看出去,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被布盖住了。
她这才把门打开,目露疑惑:“你好,你是……”
那个妇人望着她的脸,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就是今天住进来的人啊,我是你隔壁徐家的,你叫我徐嫂子就行!”
初来乍到,裴曼宁也报以善意,礼貌地打招呼:“徐嫂子好。”
徐嫂子把碗给她,眼睛往里望了望,“我看你们今天搬过来,肯定没啥东西开火,家里多蒸了点馒头,就想着给你们送一些。”
这年头,粮食可是金贵的东西,就连走家串门都尽量避开饭点,以免有蹭饭的嫌疑,邻里之间虽然偶尔互相借点柴米油盐,但要是送人吃的,那就是极大的示好了。
裴曼宁一时间没敢接,立即婉拒了徐嫂子送的馒头:“那怎么好?这可是你们的口粮。”
“拿着拿着,这不是你们才搬来嘛,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来打声招呼,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徐嫂子不由分说,硬把大海碗塞给她,“对了,妹子,说了半天,还没有问你怎么称呼?”
“我姓裴,叫裴曼宁。”
“哦,裴家妹子,这名字可真好听,怎么……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她老早就知道隔壁这房子不怎么住人了,不过,这几年有个年轻军官来这里收拾过东西,长得又高又俊,还开了一辆大吉普,大家就没敢把房子占了。
能有配车的,肯定都是级别不低的军官了,那可是位领导。
但是,那军官平时只偶尔来打扫房子,放些东西,也不开火做饭,看起来又不太好接近,大家也没胆子凑上去和他攀谈。
以至于,所有人都还弄不明白这里的情况呢。
冷不丁的,今天看到隔壁搬进来人,就忍不住上来探探情况,看看新邻居是什么情况,好不好处。
裴曼宁:“我……”
她顿了一下,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独自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估计会很麻烦,就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反正她对不起韩景沉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是这样的,我哥哥他住在部队去了,有假期了才回家。”
“哦——”徐嫂子点点头,果然是军属呢,态度就更热情了,“这是在收拾屋子是吧?收拾好了没,嫂子帮你一起收拾。”
然后不由分说地挽起袖子,打算帮忙。
裴曼宁赶紧道:“不用了嫂子,我刚刚已经收拾好了,”她将馒头从海碗里腾出来,然后从房间里拎出一包黄油纸包好的绿豆糕,连大海碗一起递给徐嫂子,“嫂子,今天收拾东西,肯定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这包绿豆糕是我之前做的,嫂子拿回去尝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是来送东西的,不是借机来蹭吃蹭喝的!
“嫂子,今天我们收拾东西有点忙,来不及给大家打招呼,怪过意不去的,你就收下吧,以后有什么事,就麻烦嫂子多多照顾。”
按照传统,搬家后一般都会给邻居送上一点吃的,不用多昂贵,邻居一般也会酌情回礼,就这样原本生疏的新邻居,关系就拉近了一些。
但裴曼宁搬得突然,也就来不及准备这些。
领导家属不摆架子,还这么客气。
徐嫂子一下子对裴曼宁的好感上升几分:“不麻烦不麻烦,嫂子就住隔壁,有啥事招呼一声,千万别和嫂子客气啊!”
打发了徐嫂子,裴曼宁将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晚上太冷,她也怕睡外面不安全,就熄了灯到须弥界里睡。
好长一段时间没进须弥界,之前种下去的蔬菜,全部都成熟了。
裴曼宁也累得没精力收割,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起了一大早,写了一份要采买的清单。
徐嫂子又来敲门了,热情地问,“小裴,我一会儿要去一趟百货商店,你要一起去不?”
她想着小裴刚刚搬过来,肯定是要置办新东西的,柴米油盐也不能少,锅碗瓢盆可能也有缺,就叫上顺路一起去了。
正好,她也有点事儿想打听打听。
裴曼宁正好也找不到地方,就点点头,锁好门一起去了。
“小裴,你哥哥现在是什么职务啊?”一边走一边唠家常,唠了一会儿,徐嫂子就问道。
裴曼宁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是部队的机密,他从来不说这些。”
总不能说她根本不知道吧。
“啊?”徐嫂子愣住了,“这个也是机密啊?”
裴曼宁硬着头皮:“他做的事比较特殊。”
徐嫂子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你哥挺神秘的哈,那你知不知道,这部队啥时候又招人啊?要些条件才进去啊?”
她这是为自己儿子问的。
这下子裴曼宁总算松口气,难怪徐嫂子对她这么热情,是为了这件事啊?
不过关于这件事,她比徐嫂子知道得还少呢。
她只好做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样子,“我不知道政策又有没有变化,要不等我哥回来,我问问他再告诉你?”
裴曼宁想,问一问应该没关系吧?如果是让韩景沉徇私,那就肯定不行了。
“行!那感情好,小裴,这事就拜托你帮我打听打听了。”徐嫂子立即笑容满面。
到了百货商店,裴曼宁用钱和票,买了一堆东西,盐,一毛五一斤,火柴两分钱,糖七毛二,酱油两毛一斤,醋八分钱一斤……
除了这些,她还买了许多日用品,把这个月要过期的票,全部都用了。
徐嫂子在旁边看着咂舌,这么多票啊?这裴家妹子可真能花钱。
等她儿子参了军,也不知道会领多少津贴?
就是不知道部队招不招人呢?
眼看她儿子就要高中毕业了,他们两口子的岗位又不能让他去顶了,不然重新算工龄,不合算,但要是没有招工,招生、招兵、提干和病困这些原因,就要安排她儿子下乡插队去了。
那些下乡插队的知青,好几年都回不了城,说不定就要一辈子留在乡下了。
她为了这事儿,头发都要急白了。
要是能送他去当兵,转业回来还能安排个正式工作什么的,好歹都是个铁饭碗。
下午,裴曼宁就找到韩景沉说的的废品站。
守在门口的老人,须发斑白,抽着旱烟,掀起眼皮瞭她一眼,“那边一堆全是废报纸,自己去拿,然后到我这里来称。”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走进去开始翻报纸,里面分成好几堆东西,有废金属,废弃的木料,废纸和各种塑料、破洞的洗脸盆、摔碎的保温壶……
裴曼宁也不拘泥是报纸还是书,反正是用来点火的,翻着翻着,就翻到一本撕碎的书,纸张都已经发黄薄脆了,轻轻一碰,就脆散了。
咦?
她指尖一顿,将书轻轻翻开,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本残缺的唐代的典籍孤本,上面还有注解,只是被撕掉了部分。
剩下的部分,只有十多页残存的样子。
像这样珍贵的典籍,应该是世家代代珍藏才对。
裴家虽是江南首富,但论地位和底蕴,和那些世家望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父亲是花了大量钱财,四处收集古籍,才收集到几千本藏书。
这些藏书绝本,可以衡量一个家族的底蕴。
像那些世家,藏书就多得浩若烟海,甚至专门修藏书楼。
裴曼宁又在书堆里翻了翻,可惜书已经被撕坏了,除了几页碎片,剩下的大部分根本找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被撕碎的画,印鉴那里残缺了大部分,裴曼宁虽然不认识画家,但她看得出来,画画人的技艺之高超,意境之深远,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这样的画竟然被撕成了废纸……
裴曼宁小心翼翼地把画抚平,又把碎片都收起来,想着带回去看能不能拼凑出来。
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
她又将目光放在其他东西上,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堆废弃的木料里,压着好些珍贵的家具,上面刻有雕花,但都已经被拆成了一根一根的木条,雕花也被划花了。
倒是在那堆金属废料里,裴曼宁发现一些大小不一的铜片,锈迹斑斑,上面雕刻着古朴浑厚的纹饰,她将类似的十几块铜片捡起来,慢慢地观察纹路,上面刻着铭文,拼起来的形状像一个簋,似乎是被人故意弄坏的。
这些,应该就是报纸上所说的,“破|四|旧”运动中,毁掉的“封|资|修”?
南京本就是一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古都,裴曼宁住的地方,又恰是当年名门望族聚集的地方,这附近的废品站,还真收了不少“封|资|修”的东西。
风暴之初,怕惹祸上身,一些人立即把家里的书籍古董藏起来,也有一些人连夜在废品站外面排队,将东西当成破铜烂铁卖出去。
铜器将会被送进熔炼厂,书籍和字画也会分类送进造纸厂,打成纸浆,重新造成纸。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趁着老人不注意,她将这些残片和孤本收进须弥界里。
她在废品站里面待的时间不短了,就把报纸和挑出来的好几本书一起拿去付钱。
“八斤一两,算你八斤,给两毛四就行。”大爷检查了一番,没找到违禁的东西,就开始称重,看她只是老老实实买旧报纸,还多看了她一眼。
平时也有不少人到废品收购站晃悠,毕竟,这几年抄了不少大户人家,里面有好些东西以前老值钱了,捡回去挖个坑,藏在地下,万一哪天又值钱了呢?
但是,抄家的时候,东西不是被收走了就是被烧了,剩下的砸的砸,撕的撕,没坏的东西,就算是个脸盆也沦落不到废品站来。
那些撕坏砸坏的,拿回去也没用。
交了钱,拎着东西,裴曼宁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这么多有意义的古籍字画,竟然损毁沦落到这里,后世之人,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如此沉默、璀璨而悠久的存在过。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改变的,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多想无用。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一个明面上谋生的事做,不然一直花韩景沉的钱,总觉得底气不足。
现在城里的不管什么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下岗了就由子女顶上去,城里粮食供应压力很大,不仅精简了一部人回乡种地,还让许多知青上山下乡。
想要成为一个正式工,难如登天。
像她这样,没有城镇户口,也没有初高中学历,就算有招工考试也轮不到她。
但裴曼宁没有泄气,办法是想出来的。
裴曼宁回到家,就开始翻起她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书,里面不仅有课本,还有小人书、思想宣传手册、英雄人物传记、革命故事……
翻着翻着,倒真叫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其中一本小人书上,每一页都有插画,不仅严格地参考了故事背景的服饰和建筑,画风也是偏古典纯朴,从众人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到宫廷的雕梁画柱,民生的艰辛困苦,都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可以说,无论年龄老少都能被深深地吸引。
这样的故事书,图画精美,栩栩如生,故事有趣而浅白,受众很广,是这个地方最受欢迎的书籍类型。
裴曼宁琴棋书画都学了一些,画这些古典风格的插图倒是不难。
有机会就得把握住。
裴曼宁又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将一个系列的小人书都找了出来,这套书,目前总共发行了二十三册,剩下的故事还没有改编出来。
她不敢改编这些历史故事,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指责借古讽今,思想上有问题,到时候就算她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几天的功夫,裴曼宁就照着已经出版的原著故事,人物造型及器物、战备、场景……画了几十张插图。
她想,上面的几位画家绘画功底都十分深厚,手法娴熟,她不能与之相比,但他们总需要打杂的人手,或者学工徒吧?
不过,她也没有贸然地将插图寄出去,而是将画纸全部收起来。
她打算问过了韩景沉再说。
如果插画里有什么隐患,或者有什么容易被人指责思想上有问题的地方,她就先修改掉了。
第26章 帮忙
周日这天,燕子胡同格外热闹,不管是学生还是工人都会休息一天。
眼看日上中空,裴曼宁才放下画笔,起身去厨房做了一顿午饭。
倒座房原本是一个杂物间的,堆着不少东西,裴曼宁收拾整理出来,做了厨房。
另外一件厢房还是做卧室,正屋就做堂屋和饭厅。
裴曼宁隔三差五会去国营蔬菜店买菜,但那些菜通常都放在须弥界里喂鸡鸭,她吃的都换成了须弥界种的蔬菜。
这样做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长时间不出门买菜,让别人起疑。
后来,她发现国营蔬菜店很多品种的蔬菜,须弥界都没有,似乎都是后世才从外邦传进来的,就找徐嫂子要了许多种子。
徐嫂子平时在自己院子的花盆里种了点葱姜蒜辣椒什么的,家里也存着各种蔬菜的种子。
听说她想要,就从柜子里翻了好几包五花八门的种子出来。
给她的时候,还不放心地提醒道:“小宁啊,现在大冬天的种子发不了芽,等过完年开春了,你再种进你家院子里啊,可别现在就种了。”
徐嫂子一看裴曼宁的模样,就觉得她肯定不懂这些,手嫩得像能掐出水一样,一个茧子都没有,以前都不知道被养得多金贵。
这看起来,哪儿像是个能干活的人呐?
模样也长得好,黑漆漆的头发长又直,眼睛又黑又水灵,肤白唇红,娇娇媚媚,就好像聊斋里面的妖精跑出来了一样。
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都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