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六的傍晚,天气不好。
30层的窗户外面,雨雾缭绕。
对面大楼的灯光提前亮起来,雾气迷蒙中,只是一团湿乎乎的白影子。
周末时间,加班的人少。
下班时间一到,整座大楼更是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
严承光看完大老王他们提交上来的方案,已经六点多。
他把批复修改以后的方案发回给王立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刚想端起咖啡喝一口,办公室的房门又被推开了。
褚耀把一摞文件往严承光的大班桌上一放,转身就去给自己接水喝。
严承光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black飞过来落在桌子上,歪着脑袋跟他一起看。
褚耀匆匆灌了一杯水,呼出一口气,说:“定新的事总算是完了!”
褚耀说的是他们筹划了半年的定新纺织收购案。
严承光翻看着合同,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
预料中一年才能达到的目标,不到半年就已经搞定。
对于他来说,这不是自己多强,而是对手太弱。
不是棋逢对手的搏杀,就没有多少意思。
看着严承光把合同看完,褚耀连忙又把万成商场的月报表递了过去。
严承光拿起报表,往椅子上一靠,懒懒地翻着,问:“送去那边没有?”
“送了。”褚耀答完,又补充:“送了也没用,根本就不看。”
褚耀说的是肖明琛。
三年前,肖正宇的儿子肖明琛接任宇辉总裁。
新总裁刚上任的时候,还有些立志超越老子的魄力。
还没坐稳位置,就立刻大刀阔斧地对宇辉的结构进行改革。
先是压缩了宇辉一直以来在羊绒研发方面的经费,接着就全力进军房地产,疯狂囤地。
没想到,还没等他的雄图大业铺展开来,就赶上了政策的调整。
他的蒙头冒进,让整个集团的资金链都跟着吃紧。
囤在手里的几块地皮没法变现,已经竣工的万成商场又面临招商困难。
偌大的商场租不出去,工程款都结不了。
工程方老板带着手下的工人跑到万成商场的天台要跳楼。
宇辉羊绒那边也因为货款被挪用,面临原料短缺,大批订单被取消。
一时间,宇辉集团要破产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已经退居二线的肖正宇被气得中风进了医院。
万般无奈,他只好把已经出走单干的严承光又给叫了回来。
面对一个烂摊子,严承光先从最着急的万成商场做起。
他用自己公司的钱结清了万成所欠的工程款,接着又组建了一支得力的团队进行招商运营。
那段时间,他跟团队吃住在一起,万成几乎成了他的办公室。
半年后,万成被盘活,从烂尾楼变成了新兰区的地标。
商场的铺位也从无人问津,变成一铺难求。
万成步入正轨后,严承光就重新交给肖明琛,自己则去了国外处理被肖明琛捣得千疮百孔的羊绒市场。
就这样,这几年,徐明琛不断制造烂摊子,严承光不断处理烂摊子。
渐渐地,肖明琛已经习惯了严承光救火员的身份,只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会丢给他去做。
而严承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肖家的尴尬身份,对此竟然从来没有过怨言。
现在,在万成的运营队伍里面,有一半都是严承光当年扶起来的人。
严承光在万成,虽然仅作为股东,并不担任实职,大家却都在私下达成了某种默契,各类报表都是一式两份,一份交给肖明琛,一份交给严承光。
大家也都知道,送给肖明琛的那一份只是做做样子,他根本就不会看,他只要知道每年赚多少钱就好,至于怎么赚的,他才不会去操心。
想想也是,有这么得力又忠心的弟弟,谁不乐得天天去打高尔夫喝功夫茶呢?
褚耀给严承光冲了一杯咖啡回来,看见他已经把报表看完,又拿起了跟HG的续约合同在看。
褚耀把咖啡杯放在严承光的手边,说:“我听说肖总又把琳琅的案子丢给您了?”
琳琅,又是肖明琛一时头脑发热捅下的娄子。
严承光嗯了一声,拧开钢笔在合同上勾画出一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褚耀有些不明白,“咱自己的公司都忙不过来,您这样拼命三郎地给他们擦屁股,谁又说您一句好来着?”
严承光低头勾画,“没办法,为了钱嘛!”
褚耀更加不相信,“您都这身价了还为了钱,那我得24小时连轴转,才对得住从您这儿拿的工资。”
严承光一笑,问褚耀:“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工作状态吗?”
褚耀:“您说说看。”
严承光拧住笔帽,把自己陷进椅子里,望着窗外的雨雾,说:“小县城的街边开一家小店,修修电脑,养上一两只小猫。”
这是很多年以前,因为拿不出学费想放弃读书的时候,他给自己铺展的前景。
“只养猫?”褚耀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不要老婆?”
“不要。”严承光淡淡一笑,“太麻烦。”
褚耀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摇了摇头,“不要老婆就不要吧,您这志向太远大,反正明江也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您。您还是先把跟HG续的这两个亿的合同看完再说吧。”
严承光沉思片刻,又一笑,就拿起钢笔继续看着合同。
等他都看完改好,褚耀收拾起要走,还不忘提醒,“今晚七点,您跟文韵的李总约了一起吃饭。”
严承光收了钢笔,看一眼时间,“让孙饶备车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边解着衬衫纽扣,一边向衣帽间走。
褚耀拿了文件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一回头,看见衣帽间的门没有关。
他家老板的衬衫已经脱了一半,裸着匀称有力的一条手臂,半边肌肉垒起的腹肌,以及线条流畅的劲腰。
说实话,就老板这长相,这身材,别说那些小姑娘,就跟了他三四年的褚耀,都时不时会被惊艳一下子,就比如说现在。
褚耀一被惊艳到,就不由感慨,这么好的男人,这么好的身体,竟然不想要老婆?
这不暴殄天物吗?
褚耀刚叹到这里,一个衣架砸过来,衣帽间的门嘭地一下就关住了。
严承光换好衣服出来,褚耀竟然还没走。
褚耀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说:“真没敢看您,是有一样东西必须得给您看。”
说着,他把一张请帖递了上去。
严承光一边系着袖扣,一边冷冷淡淡地扫了一眼。
大红洒金的一张请帖,最上面“画堂.春风”四个字很是显眼。
春风是严承光曾经资助过的一个宣传汉服文化的大学生社团。
画堂是现在风头正劲的一家汉服文化品牌。
二者联合举行了一场汉服文化秀,在万成商场的演出是第一站,严承光前几天听万成的刘经理偶尔提起过。
只不过,这样的小事都拿来给他过目,褚耀真的是不怕他累死。
严承光没有接,而是说:“送你的小女朋友去看吧。”
褚耀连忙说:“搁平时这个东西我就直接处理了,可是今天这个有点特殊。”
他说着,把那张卡片打开,再次递到严承光的面前。
严承光又看了一眼,系着扣子的手指一顿,不由就接了过来。
他拿着请帖,一边看着一边往沙发边走。
褚耀连忙跟上,“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严承光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请帖上的字没有说话。
“是不是很像?”褚耀说着,忙又打开了刚才被严承光批阅过的那份合同,翻到有他签名的地方,递到他的面前,“我刚看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您真被那群小孩儿忽悠着加入了他们的汉服社,帮他们写请帖去了呢。”
清风汉服社是一群爱好汉服文化的大学生创建的。
两年前,随着队伍的壮大,那些小孩儿不再满足于校内活动,想办一场参与度更高、宣传度更广的汉服文化秀。
他们找了很多场地,都因为租金太高没有谈拢。
后来他们去万成找刘经理时,被严承光碰见。
严承光被他们的青春热情所感染,不仅把万成一楼的中庭免费给他们用,还以个人名义赞助给他们一笔经费。
那些小孩儿很是感激,郑重其事地给他发了入会邀请,想聘请他做他们的荣誉社长。
严承光每天忙得连轴转,哪里有时间跟小孩儿一起玩?
他虽然没加入春风社,那群小孩却一直都把他当恩人和自家人看待,有什么活动都会第一个给他送请帖。
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张请帖在周四的时候就已经送到了,被褚耀随手搁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今天偶尔看见,拿起来一翻,直接吓一跳。
这字迹,跟他家老板的比起来,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褚耀有些后怕,“这如果写请柬的这位模仿了您的签字,去干了什么坏事,还真是不好分辨出来。”
严承光把视线移到请柬开头,看着那一行隽秀有力的字:谨呈严承光先生。
他问褚耀:“问了吗,谁写的?”
褚耀一笑,卖起了关子,“您猜?”
严承光撩起眼皮看了褚耀一眼。
褚耀后脖一冷,立刻敛了笑容,正色道:“是涂诺。”
严承光很是意外,再次看向褚耀。
褚耀连忙说,“我亲自打电话问过的。”
褚耀发现请帖上的字迹跟严承光的字迹很像以后,就立刻跟春风社的社长打了电话。
那位小社长跟他说,这一次的所有请帖都是来他们社帮忙的一位小志愿者写的。
褚耀担心听错名字,还特意让对方把涂诺的工作证拍了照片发过来看。
名字,照片都对,就是那个小网管。
严承光听褚耀说完,把帖子一合,往桌子上一丢,“她这么闲?”
褚耀说:“我问了信息组那边,李连硕说她辞职了。”
辞职?
严承光微微一怔,随即冷笑,“倒是孺子可教。”
“可是,”褚耀摊手,“魏波没答应。”
信息组的李连硕说他们组都挺喜欢涂诺这个小姑娘的。
魏波觉的涂诺突然辞职跟这段时间连续加班,还被半夜派去修机器有关。
所以,魏波给涂诺放了两天假,让她好好考虑一下,周一再给他答复。
毕竟,来宇辉实习也并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也就是说,涂诺从这周四开始,就没有来宇辉上班。
只是不知道怎么着那么想不开,不说趁机好好休息休息,却又跑去汉服社无缝衔接地当起了小苦力。
褚耀度着老板的脸色,小心地问:“老大您说,她写一手几乎跟您一模一样的字迹,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暗恋您?
如果只是为了做个小奸细,有朝一日伪造个文件签名什么的,没必要现在就把绝活露出来。
所以,一定是暗恋。
宇辉谁人不爱严副总?
只不过严副总从来不爱任何人。
可是,这一次褚耀隐约觉得,老大对那个小网管,好像也有点不一般。
严承光抬起眼皮看了褚耀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明显已经把他心里的戏看个清楚明白。
他重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说:“老李今晚亲自下厨做席,你也一起吧。”
严承光说完就走。
褚耀,“?”
不是吧老大!
您不是已经说好今晚放我假的吗?
我女朋友都来了。
我现在闭嘴还不行吗?
文韵集团的李总是位雅人。
不喜欢住闹市,就在郊外买了个宅子,建了一所两进的四合院。
李总是做出版的,生意好的时候,连锁书店开遍全国。
前几年经营不善,又没有跟上数字化的潮流,生意萧条,书店接连闭店,差点破产。
最难的时候是严承光的投资帮了他。
严承光不仅投资给他,还主动接纳了他那家因为租赁到期被别的商场赶出来的书店,并在租金和运营方面都给他提供了帮助。
现在,文韵书店起死回生,成了万成商场的网红打卡地。
李总也因此跟严承光成了忘年的好朋友。
前几天,文韵连锁书城开业,李总很是高兴,特意亲自下厨做席,单独宴请严承光。
严承光到达李宅的时候,饭菜还没有摆上,他喜欢的安吉白茶已经泡好。
严承光把一盅茶喝完,就笑着说早已经饿了,催着李总开饭。
贵客不见外,李总夫妇当然高兴。
主人夫妇张罗着去摆席,李总那位刚上幼儿园大班的小孙女就拿着铅笔和作业本往严承光的身边凑。
严承光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家这位老大很有小孩儿缘。
别看他平时在商场上凶得跟个阎王似的,一看见小孩子就变弯弯眼。
小孩子也都喜欢他,熟悉不熟悉的,都喜欢往他身边凑。
李总家这个小孙女也是,羞羞怯怯地凑过来,拿着自己刚刚写好的一行歪歪扭扭的“a-o-e-”向严承光献宝。
李总的儿媳一见女儿要去叨扰客人,连忙呵斥。
这位可是家里的贵客,又是传说中喜怒无常的人。
严承光却颇有耐心,弯下腰来问小丫头,“来给叔叔看看写得好不好。”
小女孩一听十分高兴,连忙把本子递过去。
严承光一看,这哪里是拼音?分明就是一串小蝌蚪。
小女孩好像也感觉到自己写得不好,怯怯地把笔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教教我。”
看着小女孩递过来的笔,严承光的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了另一道清嫩甜脆的声音,“承光叔叔,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教教我吧。”
想到这里,严承光的唇角不由轻轻一勾。
他真的是好久都没有见到那个小丫头了。
晚宴摆在李总的玻璃花房里。
外面植物翠色如洗,屋顶雨声淅沥。
严承光今晚不喝酒,所以饭吃得很快。
八点不到,大家就已经开始离席喝茶了。
喝着茶聊起文韵在万成的经营情况,严承光就来了兴致,问李总有没有兴趣趁着这片刻空闲一起去文韵逛一逛。
李总当然高兴,欣然成行。
出发的时候,严承光特意嘱咐褚耀不要惊动万成的人,可是,他们刚从文韵书店出来,万成的刘经理就带着几个部门经理赶到了。
严承光表示无奈,“本来只想来逛一逛,这下又成了视察。”
一行人从一楼逛起,乘坐扶梯,边走边看。
周末时间,又有免费的秀可看,商场里的人很多。
一楼中庭,以“画堂.春风-梦回汉唐”为主题的汉服秀正在进行。
T台外围的观众很多。
严承光他们站在扶梯上向下看,看见布置得典雅朴质的T型台上,模特们正向观众展示着大汉王朝的服饰和文化。
而中庭的上方,巨大的天幕上也配合着表演,展现出一幕幕3D历史画卷。
刘经理向严承光介绍,这场汉服秀共分两场,第一场是汉代服饰文化展示,已经快要结束。
演员模特稍事休息后,就是第二场唐代展示。
在刘经理他们的陪同下,严承光一路走一路看,很快到达7楼。
七楼已经是商场的顶层,巨大的天幕就在头顶。
此时,一楼中庭的表演已经进入中场休息。
头顶天幕上的画面也变成了四季景象的轮换。
万成的六楼和七楼都是餐饮。
这个时间,各家餐厅里面皆是满座。
他们一行乘坐扶梯到达七楼,下了扶梯一转弯就是一家烤肉店。
此时,店里面座无虚席,门口还有不少排队等位的人。
烤肉店里最靠近过道的那一桌上,连着写了两天请帖,手都几乎写废的涂诺,刚刚被许金朵叫上来吃饭。
许金朵上来得早,给涂诺打过电话以后,就把牛肉和鸡脆骨都烤上了。
涂诺一上来就可以直接开吃。
她先夹了一片烤到爽嫩的雪花肥牛,在辣酱碟里滚一下,卷进脆嫩的生菜叶里,一咬一口汁,又香又嫩。
许金朵一边给她卷肉,一边说:“你慢点吃,你又不走秀,着什么急?”
涂诺咽下一口肉,说:“请帖还剩不多了,我吃完就赶紧去写。”
许金朵有点后悔,“早知道你这么认真我就不叫你过来了。”
许金朵已经收到了X师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这段时间闲得很,除了写小说就是水群。
偶尔在群里聊天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春风汉服社的师姐。
许金朵对汉服很感兴趣,经那位师姐的介绍,她也加入了春风社。
她已经去参加过两次活动。
这一次在明江万成的活动,是她极力争取来的。
来明江,既可以参加自己喜欢的活动,又可以找涂诺玩,简直不要太快乐。
她刚到明江,就听涂诺说要从宇辉辞职了。
许金朵很是奇怪。
涂诺在宇辉实习了快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严承光。
现在严承光刚回国,她竟然就要离开。
许金朵想不明白,问涂诺原因,却又不说。
不过,看她那个样子,是挺不开心的。
为了让好朋友开心开心,许金朵就把涂诺邀请来她们的社团玩。
涂诺对汉服没有多少兴趣,更不敢上台走秀。
不过,多接触一些新鲜事物,有助于她转移糟糕的情绪。
涂诺来春风社玩的第一天,给社里写请帖的那位小哥哥就在搬东西的时候把手给弄伤了。
那么多请帖急着发下去,写字最好看的人的手却受伤了。
涂诺心软,眼看着社长急成那样,就主动说自己也许可以试试看。
等她提笔试写了一行,社长都要感动哭了。
这哪里是试试看啊?
就涂诺这笔俊秀有力,古雅方卓的字体,简直就是为他们春风社量身定做的。
所以,在不去宇辉上班的这几天里,涂诺一直都在这边帮忙写请帖。
可是,她实在是太认真了。
为了给社里节省开支,每一张请帖都写的很认真,生怕写错一个字,就会废掉人家一张纸,浪费人家的经费。
许金朵劝她,“就你那字,随随便便一写就已经比别人写得好了,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涂诺又夹过一片肉,一边吃着一边说:“也没有那么累,我就是想赶紧写完了,周一办完离职就回林云。”
许金朵把一盘孜然牛肉摊在烤盘上烤着,看着她说:“你真的不想再见严承光了?”
“别说那个名字!”涂诺连忙冲许金朵摆手,“这辈子,下辈子……”
她咬一口烤肉,“我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
许金朵很好奇,“他到底怎么你了?”
涂诺不理她,咬着肉卷举起手,“真的,我如果再见他,我就是小狗,不,是这个!”
说着,她伸开五指,在桌子上做了个乌龟爬行的动作。
这时候,头顶天幕场景转换。
3D特效的雪花纷纷飘落,巨大的屏幕上,一只北极熊踩着硕大的脚掌一步步走过。
北极熊每踏下一步,屏幕上就会显出冰面破裂的巨大纹路。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音效,让人仿佛真的置身北极冰原。
“朵朵你监督我啊,我可是发了誓的!”涂诺很认真,“我如果再见严承光那个老怪物,我就是乌龟。”
涂诺说着,拿着一个肉卷刚要往嘴里送,一抬头,就跟刚刚走到过道里的那群人打了个照面。
烤肉店是半开放的装修。
店面最靠外的餐位跟外面的过道只隔了一道一米高的雕花木墙。
从那里经过时,不仅可以看见餐桌上烤到焦嫩诱人的食物,甚至连食客的谈话都能听得见。
所以,涂诺的话,被过道里正在经过的那一行人听个正着。
严承光:……
褚耀:呵呵……
李总:这……
刘经理:?
众负责人:???
头顶上,身躯庞大的北极熊正踩着冰原咔咔走过。
咫尺外,高大挺拔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下坦坦而行。
两个人离得很近,严承光从烤肉店外经过时,涂诺甚至能看清他因为心情不好而拉直的唇角。
所以……
为什么这么多好吃的烤肉还塞不住自己的嘴?
涂诺懊恼不已,迎着严承光凉嗖嗖地从她脸上扫过的视线,咬着一口牛肉生菜卷就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作者有话说:
涂诺:老怪物。
严承光:涂龟龟?
第22章
许金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严承光。
她直到那群人走远,才弯下腰去叫涂诺,“喂,涂龟龟,人已经走了。”
涂诺小心翼翼地向门口张望了一下,才爬出来。
许金朵表示严重怀疑,“你这个样子,不像是人家对你做了什么,倒像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涂诺低头吃肉,不说话。
许金朵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们,到底怎么了?”
涂诺抬起眼睛看着许金朵,严肃地说:“不问,就还是好朋友。”
许金朵,“……”
好吧,我闭嘴。
下半场的表演即将开始。
许金朵今天有出场,是在排在倒数第三位置的一个三人组合。
他们的组合呈三角形排列,人物角色是一主二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扮演男主人的男生。
许金朵和另外一个女生的角色是跟在男生身后左右两侧的小侍女。
许金朵是抱琴侍女,另一个女孩是提香侍女。
她们两个的服饰装扮都一样,都穿着嫩粉色的短衫上衣,裹着草绿色的齐胸襦裙。
梳着用红头绳绑着的小丫髻,眉心正中点一个红梅点。
许金朵和涂诺吃完饭回来以后,涂诺就继续去写她的请帖了。
许金朵则赶紧去化妆换衣服。
扮演抱琴侍女的女生梅梅比许金朵还紧张,她饭都没吃,就把妆画好了。
许金朵化妆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衣服也换好了。
梅梅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她换好衣服以后还站在镜子前面,不停地左右照着,生怕有哪里不仔细,在台上出丑。
自己看完还不放心,又让许金朵帮她看。
许金朵安慰她,“你不要这么紧张,咱们排练过好几次的,不会出问题的。”
话虽这么说,梅梅还是紧张地捂住胸口说:“你不知道,我这个角色是琳琳姐让给我的,我如果走不好,都对不起她对我的帮助。”
梅梅说的琳琳姐是春风社的一个副社长,大名叫苏雪琳。
苏雪琳的家庭条件很好,给社团赞助过不少经费,入社不久就当上了副社长。
据说她跟画堂的老板有点亲戚关系,这一次跟画堂的合作就是她拉来的。
许金朵也见过苏雪琳,人长得挺漂亮,也挺高傲的。
除了几个特别舔她的女生,她跟社团里的其他女生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
许金朵听梅梅说完才知道,苏雪琳最开始想扮演的角色是一位贵小姐。
因为没有竞争过另一位更优秀的女生,才委委屈屈地接了提香侍女的角色。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排练的时候她却又不想上了。
社长让她自己推荐接替她的人,她就推荐了才入社没多久的梅梅。
所以梅梅才说这次机会是苏雪琳给她的。
两个女生正说着话,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几个女生簇拥着苏雪琳走了进来。
她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看起来都是一脸的兴奋。
可是,当她们一看见梅梅和许金朵,却又不说话了。
其中一个女生看了苏雪琳一眼,就走到梅梅的面前说:“梅梅,你明天上,今晚这场让琳琳姐来走吧。”
梅梅一听就懵了,“为,为什么啊?”
“问那么多干嘛?”那个女生推着梅梅就往换衣间走,“快去把衣服脱下来。琳琳姐要化妆了。”
这时,苏雪琳已经在化妆镜前坐下来,准备化妆。
梅梅不肯去,问苏雪琳:“琳琳姐,您跟导演说了吗?”
苏雪琳望着镜子,冷冷淡淡地说:“说了,你快去脱衣服吧。”
梅梅很委屈,却不敢得罪苏雪琳,她正在那里犹豫着,许金朵已经给导演打了电话。
春风社的社长兼职本场走秀的导演,他很快就来了,一来就直接问:“谁说要换模特了?”
苏雪琳满不在乎,举了举手,“师兄,是我。”
社长问她,“为什么要换?”
之前可是她说不想演丫鬟,才让梅梅演的。
现在梅梅彩排也过了,妆也化好了,衣服也穿上了,她却又说要换,这不添乱吗?
社长一看是苏雪琳,不由软下声音说:“人家梅梅的妆都化好了。”
苏雪琳漫不经心,“那就卸了呗。”
社长不同意,“不行,你都没排练过,万一出现状况怎么办?”
苏雪琳很不屑,“不就一个小配角?这样的组合我以前可比她走得多。我今天就要上场。”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女生看不下去,站出来替梅梅说话,“苏雪琳,之前是你说不想给王翰翔当小丫鬟,才把机会给梅梅的。人家现在都准备了这么久了,你不能说换就换。”
苏雪琳一听,冷冷一笑,转过身来说:“这场秀都是我通过我表舅拉来的,只要我高兴,能把你们都换了。”
苏雪琳很张狂,说的却是事实。
女生被噎住,梅梅想息事宁人,忍着一包眼泪就要去里面换衣服,社长却把她叫住了。
社长再对苏雪琳说:“梅梅跟着大家排练了这么久,场地环境都已经熟悉。雪琳,你如果想上,就明天吧,今天这场不能出现任何错误,就梅梅上。”
苏雪琳一听,气得一下把眼线笔砸到了镜子上,“师兄,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之前想走单场你不同意,非得给我安排一个小丫鬟,现在我同意了,你却连丫鬟都不让我走了。你也不想想,这一场是谁拉来的?”
社长是个长得挺白净的男生,被苏雪琳一呛,脸色就更白了,“我说了,你明天上,今天就得是梅梅!”
他刚说完,外面有人来叫他去处理事情。
他临走的时候对梅梅说:“快把眼泪擦干净,补补妆,不要耽误上场。”
社长说完就走了,苏雪琳气得一屁股坐回去,那几个女生连忙围过去安慰。
许金朵则拉着梅梅,去帮她补妆。
苏雪琳向梅梅那边看了一眼,一下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然后就走了。
苏雪琳发了一通火,却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都在认认真真地准备上场。
谁也没想到,梅梅去了一趟卫生间,竟然把脚崴了。
梅梅说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门口怎么就横了一根拖把。
她没注意,就绊倒了。
梅梅又疼又着急,哭得妆都花掉了。
社长再次被人叫进来。
他一来就直接看向了苏雪琳。
苏雪琳的妆都画好了,却一脸无辜地睁着眼睛说:“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绊的她。”
社长是真的气坏了,“那好吧,提香侍女的角色撤下来,只让抱琴一个人上就行了。”
苏雪琳一听就急了,“你有没有点敬业精神?这些都是之前排练设计好的,你说撤就撤啊?”
社长也是气急了,指着苏雪琳说:“我就是把这个组合都取消了,也不可能让你去。”
苏雪琳更生气,“我就要去,你能怎么着吧?”
社长气要被气疯了,等他看见那个抱着个大肚杯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小姑娘,指着涂诺就说:“我就是让她上,也不可能让你。”
抱着大肚杯喝小吊梨汤的涂诺:这关我什么事啊?
刚才,涂诺把请帖都写完了,想着中午烤肉吃多了,得降降火。
就又去六楼买了两份小吊梨汤。
一份给许金朵留了,一份自己喝。
她正在那里喝梨汤,然后就听见这边吵起来,好像还涉及到许金朵他们。
她担心许金朵吃亏,就连忙跑过来看。
没想到却被社长拿来当了枪。
既然许金朵没吃亏,这热闹,不看也罢。
涂诺抱了她的大肚杯就要走,却听社长又说:“这位同学,你先别走。”
社长刚才那句“就是让她上,也不可能让你上”,本来是气头上的话。
等他说过以后,再仔细一看涂诺。
这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大眼睛水汪汪,脸颊还圆润,好像比这里的任何一个都更具有唐朝少女的风情。
社长在涂诺的身上再一次发现了宝,连忙就叫化妆师,“快给她化妆,提香就是她了。”
涂诺彻底懵逼,她捧着个大肚杯左右看了看,这个位置就站着她一个,社长说的就是她吧?
眼看着化妆师提着箱子过来,她连忙摆手,“不行,我不行,我没走过秀。”
“怎么没走过?”许金朵拉住她,“彩排的时候你不是陪着我走过好几次吗?”
前几天许金朵很紧张,一有机会就来练习。
为了营造现场感觉,她每次都拉上涂诺扮演提香侍女,陪她练习走步、换位。
涂诺也觉着挺好玩的,还特意找了一根羽毛球拍子,在前面系上一个苹果做香炉,跳起来摇摇摆摆的,还挺好玩。
不过,那时候再怎么练也是闹着玩,真让她上场,可饶了她吧。
涂诺还要走,早看不惯苏雪琳做派的几个女生也一起来鼓励她,“我见过你排练,真的是挺好的,尤其气质,就很符合盛唐的那种感觉。”
涂诺心想,你们这是在说我胖吗?
这几天,因为想着过几天就要回林云,就要跟明江的好吃的说再见了,涂诺很有些不舍。
再加上许金朵也来了,她们两个就天天出来觅食,几乎把明江的特色都吃遍了。
涂诺是小骨架,长上一点肉,整张小脸就显圆润。
所以,她是真的胖了?
这时候外面又有人来叫社长。
社长忙得团团转,临走最后拍板,“就你了,赶紧去化妆换衣服,拜托了!”
社长说着,还冲涂诺抱了个拳。
许金朵再怂恿,“又不用走猫步,按照你平时的走路方式走就行了。”
说着就把涂诺按在椅子上化妆。
其他女生也都围过来鼓励她。
梅梅已经把衣服换下来,她瘸着脚走过来把衣服和香炉都交给涂诺,还郑重地冲她点了点头。
这一下子,涂诺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等涂诺化好妆换好衣服,距离上场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扮演男主人的那个男生也已经都准备好了,来后台跟她们汇合。
他一看见上了妆的涂诺,眼前一亮,“哇,这么漂亮的小丫头是从哪里来的?”
许金朵骄傲地挽住涂诺的胳膊,“从唐朝穿越过来的呀!”
涂诺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不行,我还得去趟洗手间。”
小吊梨汤喝多了,心里又紧张,涂诺多跑了两趟洗手间。
等她又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男生和许金朵都已经站好了位置。
一看见涂诺出来,许金朵连忙冲她招手。
涂诺立刻提上她的小香炉,跟许金朵站在了一起。
外面音乐节奏变换,男生踩着音乐的节奏先走出去。
许金朵冲涂诺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跟上。
相比较狭小的化妆间,外面的空间大得仿佛不着边际。
偌大的空间都熄了灯光,只把光芒聚于T台一处。
T型台上,头戴黑色幞头、身穿圆领袍衫的唐朝男子踱着方步缓缓走来。
在他的身后,左边是一个抱着古琴的侍女,右边是一个提着香炉的侍女。
两个女孩都画着一样的妆容,穿着一样的服饰,唇点绛红,眉落梅瓣,面色白皙,娇俏可人。
涂诺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不过,除了一开头,她现在已经没有太紧张了。
一来,她跟许金朵练过很多次,关于走步,亮相,换位这些都已经很熟悉。
二来,虽然知道T台旁边都是人,那里却没有什么灯光,光线很暗,她又没戴眼镜。
所以,只要她看不见,紧张的就是别人。
相比之下,倒是她旁边的许金朵,紧张到手指都白了。
好在路途不长,他们已经快要走到T台最前面了。
等他们摆个造型,亮半分钟的相,就可以转身回去了。
涂诺看着男生走到台子的最前面,停下脚步摆动作。
她就一手挑着她的小香炉,一手轻轻地提起裙摆,款款地移到了男生的右手边。
然后微微蹲下腰,把香炉向外侧一挑,再面向正前方微微一笑。
对,就是这个造型。
涂诺感觉好极了,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来自唐代的活泼小侍女。
这时候,很多人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们,闪光灯咔咔而起。
有几位还把镜头对准了涂诺来拍。
涂诺的眼睛有些不能适应这种场景,不由就眨了一下眼。
等她再睁开,就在一片昏暗中,发现了一片异于别处的暗调的明亮。
那是在正台前,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
他翘着长腿坐在观众区,气质矜贵,神色淡漠。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身边人的殷勤搭话,一边把慵懒的视线游弋在台上。
严承光?!
虽然光线暗,还没带眼镜,涂诺却一下就认出来,那个人就是严承光。
认出来又怀疑,不会吧,是哪阵风没吹对?
严承光竟然来看他们这群业余选手走秀了?
涂诺怔了几秒钟的神,才忽然想起,怪不得那个苏雪琳拼着把人都得罪完也要上台,原来是这尊大神来了。
这几天在春风社,严承光的名字可是出镜率极高的一个字眼。
这里所有人都盼望着有一天,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大佬可以来看她们走秀。
严承光是明江每一个少女的梦想。
他一来,今晚这场秀,也成了很多女孩的梦想。
毕竟,可以在严大佬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
可是,此时此刻,涂诺却宁愿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早知道严承光坐在这里,她就是打死也不能上台的。
她这样一出现,是不是又会被他认为是在勾引他?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可是一句句都记着呢。
涂诺现在特别特别后悔,如果刚才她再多坚持一下,就不会面对这样的尴尬了。
人一着急起来,时间就会变慢。
对于刚才的涂诺来说,几十秒只是一瞬。
可是,现在,简直度秒如年。
等严承光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来,她的手一抖,手里挑着的香炉也跟着抖起来。
好在背景音乐再次变换,终于要回去了。
涂诺归心似箭,挑着香炉一转身,因为步伐大了一些,手里的小香炉向外一悠,一下子就脱离了绳索的控制,嘡啷一声掉在舞台上。
这一声啊,像是心被摔在地上,稀碎。
涂诺一阵紧张,刚想去捡,那个小东西却骨碌碌地滚下台,直滚到一只墨色铮亮的皮鞋边才停下。
涂诺的眼睛从那双皮鞋往上移,直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涂诺:好想死!
这是绝对的事故!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声阴阳怪气,“这是来滚绣球玩呢?”
台下有人笑起来。
又有人冲着涂诺喊:“喂,小丫鬟,你把香炉扔了,是要甩个鞭子给我们瞧瞧吗?”
这一声以后现场立刻就热闹起来,笑声和嘲声一起响起来。
“练没练过啊?这也太不敬业了吧?”
“就是啊,说到底还是业余组织,就是差劲。”
那些话很刻薄,不仅骂涂诺,连春风社也一起捎带上了。
涂诺又紧张又后悔,恨不能立刻跑下台去。
不过她也知道,她如果一跑,下面的哄笑声绝对会更大。
涂诺直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烙铁,却又不得不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可气的是那条没有了香炉的绳子还来添乱,被厅里的冷风一吹,荡荡悠悠,还真像一条摇来晃去的小鞭子。
简直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赶紧下去吧!”
“别丢人现眼了。”
台下的哄笑更大,涂诺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绷不住了。
可是音乐还没有停,她的同伴都还在努力。
这是一个组合,她不能因为自己出了状况,就把其他的人的努力也都浪费了。
想到这里,涂诺抬起头来,努力维持着微笑。
台下的嘘声和嘲笑还在继续。
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好像只要她眨一下眼睛,就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坐在正台前的那道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先理了一下衣服,再转过身去,向着起哄声最响的那个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全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滚落在他脚边的那只小香炉,在手里掂了掂,迈步走了过来。
这时候,背景音乐已换,涂诺已经要跟着同伴往回走了。
严承光叫住她,“小丫头。”
涂诺站住,看着他走过来。
他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此时,涂诺比严承光高。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她,没有笑,面色也不冷。
这一刻,时间变得很慢,涂诺甚至看得见头顶的光在他的脸上缓慢流动。
她嘴巴一扁,含在眼睛里的一包眼泪再也收不住,一下子落下来。
严承光看她一眼,伸手牵过她手中木柄上的丝线,捏住线头上系着的那枚小螺丝,再托起小香炉,把螺丝一点点地拧了进去。
然后轻轻一放,那只小香炉悠悠一荡,几点细碎的光芒一晃,就再一次悬在了涂诺的手里。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就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涂诺看见了,带头鼓掌的那个人是严承光的助理,褚耀。
然后鼓励声也响了起来,“小姑娘不要哭了,你已经很棒了。”
“是的,你是本场最可爱的唐朝小丫头!”
在这片掌声和鼓励声中,涂诺不哭了,小脸却红起来。
她低下头,学着古人的样子,向严承光微微一福。
然后就转过身,提着裙角,迈着碎步去追她的同伴。
等她追上了,才把裙子放下,跟着同伴的节奏,曳着步子走下了T台。
在后台,社长一直忍到表演都结束了,才开始发作。
他已经让商场方面帮忙调取了监控。
第一次,梅梅去卫生间后,苏雪琳紧跟其后,那根拖把绝对就是她放在那里的。
第二次,涂诺上台前去洗手间,也是苏雪琳动了她的香炉。
苏雪琳很委屈,“我也是想为社团出份力,谁让你们不给我机会?”
许金朵很生气,反驳她,“严承光没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为社团出力?”
苏雪琳一看一个才入社的人都敢说她,直接气急败坏,“不要以为他维护了你朋友,你们就有多么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严承光就要跟金氏千金订婚了。像你们这种从农村来的,他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
许金朵被苏雪琳气得直接想动手,涂诺连忙把她拉了出来。
在洗手间里,许金朵还气得直跺脚,“气死我了,怎么会有那样的人?”
涂诺照着镜子卸着妆,说:“理她干嘛?以后都不一定会再见面。”
“话虽然这么说,想想还是很生气,怎么能那么龌龊呢,害了梅梅,又来害你。”
许金朵说到这里,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其实,也不能说害了你,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严承光原来对你还挺好的。”
涂诺照着镜子没说话。
许金朵又来问她,“那你还走不走了?”
“走啊。”涂诺把用过的卸妆棉都收拾好丢进垃圾桶里,“林云才是我的家呢。”
“那如果严承光已经认出你来了呢?”许金朵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涂诺:“认出来也要走啊,两者又不冲突?”
“可是……”
许金朵还想说什么,涂诺却直接把她拉过来卸妆,“好了,赶紧卸妆吧,晚了就赶不上地铁了。”
许金朵笑着跟她闹,“才不要,我就要带着妆回去,多美一会儿是一会儿。”
涂诺和许金朵都收拾好就拿了东西准备回宿舍。
她们经过中庭的时候,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拆除T台。
现场人来人往的,很乱。
她们刚打算从3号门绕出去,涂诺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春风社的,那个人在电话里告诉涂诺,她写的请帖出了一点问题,社长在地下车库等她,请她赶紧下去一趟。
涂诺没敢耽误,跟许金朵一起乘电梯去了地下车库。
她们按照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位置找过去,却没有发现社长的车子,电话也打不通。
她们刚要回去,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笑,两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涂诺意识到上当,拉着许金朵就跑,一转身,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两个。
四个男人,两前两后,把涂诺和许金朵夹在了中间。
“救命啊!有……”
许金朵刚要喊,一个男人冲过来,一下子就捂住了她的嘴。
涂诺连忙说:“你们不要伤害我朋友,有什么事对我说。”
“对你说?”
一个男人抱着胳膊看着她,“这么多人,怎么说啊?跟哥哥去车里,哥哥好好告诉你啊。”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涂诺。
涂诺往后一退,扎下步子刚要出手,就听见旁边又传来一声冷笑。
她一回头,就看见在承重柱旁边的车位里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放在鼻子下面嗅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讲电话。
他身高腿长,模样峻冷,斜倚着靠在车门上,整张脸都隐在暗影里,看起来比那几个人还要危险。
许金朵一看见,立刻就咬了那个捂着她的人一口,大声喊着:“严承光,你快救救我们,涂诺她……”
许金朵没说完,就再次被那个人捂住嘴,拖着往旁边的车里塞。
涂诺冲上去就要救许金朵,却被另外两个拦住了。
此时,严承光只是慢条斯理地向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讲他的电话。
直到涂诺为了躲避那两个人的追击,再次从他面前经过,他才一把握住涂诺的手腕,往身后一带。
那两个人仗着人多,不怎么害怕。
看着男人这么气定神闲,知道应该也是一位人物。
他们本来就只是想来吓吓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并不想真惹事。
于是,一个男人说:“哥们,跟你没有关系,你少管闲事。”
严承光没搭理他们,一边拉住涂诺,一边对着手机讲了一句“有事做了,回头再打给你。”
他挂断电话,低头看着涂诺,懒声懒气地问:“又遇上麻烦了?”
涂诺用力挣着手腕,“不用你管。”
严承光一笑,把指间夹着的烟递给她,“拿着,让老怪物帮你教育教育他们。”
涂诺:“……”
涂诺脸一红,瞪他一眼,还想自己往外冲。
严承光却再次拉住,一根手指把她耳边的头发一拨,就把那根烟夹了上去。
涂诺,“?”
他没说话,拉开身旁的车门就把她推了进去。
车门落锁,涂诺扒着窗户看见严承光冲到许金朵那边,一拳就砸在了那个坏人的耳门上。
那个人晃了一下,踉跄着就往后面的墙倒去。
然后,严承光又一个转身,踹翻了一个举着球棍冲过去的男人。
再然后,他就没机会继续发挥了。
因为,褚耀带着万成的保安到了。
褚耀和保安处理了剩下的两个人。
严承光走过来,按下遥控,车窗玻璃落下。
他弯腰趴在窗户上,看着涂诺,“你朋友怎么样了?”
许金朵被吓坏了,抱着涂诺直哭,还记得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
严承光指了指涂诺的耳朵,“烟还我。”
涂诺这才想起,她耳朵上还夹着他的烟。
她的脸一热,连忙就要拿下来,才发现她的两只手都被八爪鱼许金朵紧紧抱着。
严承光笑了笑,自己伸手来拿。
涂诺只感觉耳朵上一划,他已经把烟拿走了。
然后,往唇边一咬,低下头,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扭头看见涂诺还在看他,冲她举了举,一笑,“今天的最后一棵。”
说完,就抽着烟向那边走去。
看着严承光的背影,涂诺突然就想起那一天在夜醉美,他拿烟烧了小偷的手,然后就没有再抽,捻灭在垃圾桶里。
莫名其妙的,涂诺的心口一跳,一种热热的感觉弥漫上来,整张脸都烫了。
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许金朵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看起来五颜六色的。
涂诺陪她去旁边的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等她们再出来,就看见严承光已经上了车。
孙饶去送李总了,褚耀开车送严承光。
经历了刚才的事情,许金朵很害怕,很担心路上再遇到什么。
她一看见严承光的车子要开走,连忙跑过去,“请等一下。”
严承光落下身侧窗户,“还有事?”
许金朵犹豫着,“您,不送我们一下吗?”
严承光含着笑意的视线越过许金朵,扫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涂诺。
他把手伸出窗外弹了一下烟灰,对许金朵说:“小姑娘,并不是每一个灰姑娘想回家的时候都有南瓜车可以坐的。”
许金朵,“?”
他笑一下,“不想被丢在路上,以后就早点回家。”
说完,车窗升起,车子扬长而去。
许金朵完全呆住,“这什么?什么破男主啊?”
她气呼呼地指着那辆车的尾灯,对涂诺说:“我可是拿他当我小说男主的。”
涂诺叹口气,“都告诉你了,他现在就是个,老怪物。”
时间已经有些晚,地铁上的人不多。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许金朵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刷着手机,到处搜索着关于严承光的所有信息。
涂诺却有些累了,嘱咐了许金朵注意着站点,就靠在椅座上闭着眼睛休息。
就在她朦朦胧胧有点睡意的时候,许金朵开始狂摇她的肩膀,“糯糯,你快看,你上热搜了!”
涂诺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睛,许金朵已经把手机怼到了她的面前。
涂诺揉了揉眼睛,一看,还真的是,热搜第三,“穿越时光,为你挂香”。
涂诺点进去,是今晚汉服秀现场的照片。
其中那一张,严承光勾住她手中的丝线,为她挂着香炉,她站在他身边,轻轻揉着眼睛的照片被转发点赞最多。
下面一水的夸。
“嗷嗷,这是什么神仙CP?”
“来自唐朝的萌萌哒小侍女VS当代酷酷哒霸总。”
“我好喜欢这个爱哭鼻子的小侍女。”
“我喜欢小侍女手里的香炉”
“啊啊,我喜欢给小妹妹挂香炉的霸总。”
许金朵激动得不行,“糯糯,你要火了啊!竟然跟严承光一起上了热搜。”
涂诺皱着眉毛看着那个话题,往下拉了一下,页面一刷新,呦吼,热搜第二了。
“这势头,要第一了吗?”
许金朵连忙拿起涂诺的手机,也打开网页,再一刷……
她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许金朵再刷,再看,再刷,再看……
她抬起头看着涂诺,“刚才是我眼睛花了吗?”
涂诺把她的手机换回来,“没有,是被撤了。”
“撤了?这么快?”许金朵不能相信。
不过,想一想,这个时候严承光怎么可能跟金家小姐之外的女人上热搜呢?
可是,涂诺是谁啊?
是他的小青梅啊。
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她了吗?
许金朵越想越生气,看着涂诺又靠回去睡觉,知道她是个心大靠不住的,只好自己动手,继续盯热搜。
涂诺再一次被许金朵摇醒时,已经快要到站了。
涂诺一睁开眼,就看见许金朵泪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涂诺吓了一跳,“又怎么了啊?”
“糯糯……”
许金朵的眼泪像是憋了好久的洪水,哗地就倒了下来,“我的小说,我的小说……”
涂诺连忙抱住她,“你的小说怎么了?”
“我写不下去了,”许金朵的眼泪鼻涕蹭了涂诺一身,“我要换男主,我要换男主!”
涂诺越听越糊涂,“为什么啊?不都写了二十多万字了吗?”
许金朵抬起头来看着涂诺,绝望地问:“糯糯,我跟你说过,我的男主是代入严承光的对吧?”
涂诺点点头。
许金朵擦一把再次涌出来的眼泪,接着说:“我跟你说,我男主每次一出场,我就自动代入了严承光的那张脸,是吧?”
涂诺赶紧再点头。
“可是……”许金朵嘴巴一扁,“可是,直到今天我混进一个群……”
许金朵再次抱住涂诺,“呜呜,我为什么要去那个群?呜呜呜……我现在一想我的小说,脑子里就都是那些图。我要崩了,我男主要崩了,我的二十万字要崩了!”
涂诺被许金朵弄得心烦意乱,她把许金朵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朵朵你先忍住别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金朵用力抹一把眼泪,问涂诺:“你知道严承光为什么坐牢吗?”
涂诺一怔,“酒驾,撞了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撞死人吗?”
涂诺看着许金朵凶凶的眼神,“不是因为酒驾吗?”
“不是!”许金朵几乎歇斯底里,“还有!”
“还,还有什么?”涂诺有些害怕。
“还有更严重的。”许金朵咬着牙,拿起手机,“你等着,我这就把我看见的那些图都转给你。”
涂诺的手机里,新信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叮咚声终于停止,她刚要拿起手机,许金朵却又把她拉住,严肃地看着她说:“米小糯,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涂诺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点了点头。
许金朵低下头,嘟囔着:“MD,又黄又暴。”
第23章
午夜十一点的清辉小区门口。
高大茂盛的悬铃木被路灯光晕染着,整棵树都呈现出暖金色。
严承光靠在车座上,一边转着手机,一边注视着对面马路上,刚从地铁站出来的两个女孩。
褚耀犹豫了半天,才敢开口,“老大,其实吧,我觉得,小涂不大会是间谍。”
严承光闻言,把视线从车窗外挪回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褚耀的后脑勺感受到了老大的千年寒冰射线,连忙又说:“上次确实是我说的,她可能是那边派来的间谍,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
褚耀的话没说完,严承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就往椅座上一靠,接起来,“喂,米大师……”
对面米春舟可没有他这么好的耐心,一接通就直接来吼的,“严承光你特么是不是神经病?不知道我每晚九点按时睡养生觉啊?大晚上的你问我那么一通莫名其妙,完事不说清楚就挂电话。你说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严承光闭着眼睛,唇角轻轻一勾,懒懒道:“有啊,我还真是得了大病。”
对面手机里顿了一下,然后,米大师的声音就柔和了不少,“不是,老严,你,不会是说真的?”
严承光叹口气,“是真的,我得了很重的病,相思病。”
米春舟,“……”
严大神经:“想你想的。”
这个大神经的气泡音隔着手机传过来,还真特么要命。
米春舟打个寒颤,怒火再次被点燃,“你特么个老光棍,赶紧找个女的嫁了吧,再不要祸祸我们这些老同学了,行呗?”
“哦,好,”严承光一本正经,“我听你的,现在就去找。”
严承光说着,下意识地就向车窗外看。
车窗外面,两个女孩正在穿过马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小网管的精神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过斑马线的时候,她的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严承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不由就直起了腰。
幸好,她被朋友拉住了。
手机里,米春舟还在咆哮,“有话说有屁放啊,你那会儿问我那些是什么意思?”
在万成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严承光打电话给米春舟。
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回家。
家里人都在林云吗?
有没有趁着暑期去旅个游,或者来明江看看他。
米春舟当时被打扰了睡觉很是不爽,就气呼呼地告诉他。
他的家人都在林云,家里人都很忙,没有来看他,不过他正准备下周一就回去看他们。
然后严承光就又说,既然要回家,有没有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万一家里人出去旅游了或者拆迁了搬家了没告诉他呢?
米春舟就说,他晚上刚打了视频通话。
他奶奶,他爸妈,他小侄女都在家,不劳他瞎操心。
然后,严承光就哦了一声,说有事要做,挂断了电话。
严承光有事可做了,米春舟却睡不着了。
他左思右想,觉的严承光那个大神经的话里有话。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决定再打个电话问一问。
问不出什么,骂他一通出出气也是好的。
严承光听着米春舟的质问,笑着说:“也没有什么,就是想你了,想跟你聊聊天。”
“想我了?”
米大师表示受宠若惊,“难得啊。那就请您从您的猝死大业中抽出一点时间,来我的春山居喝杯茶吧,我倒是也正有话想跟你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