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承光答应着又问:“方便吗?”
米春舟被问懵,“什么方便吗?”
严承光一笑,“不陪你的小女朋友?”
米春舟怔了一下,随即就说:“不影响,她不在我这边。”
于是,严承光欣然应允,“那我明天到,再叫一下高原,咱们好好喝一杯。”
高原就是严承光的高中同学高西原。
他明大毕业后就留在了明江,娶了个明江的女孩做老婆,现在已经在明江定居,孩子都快出生了。
虽然都在同一座城市住着,他们三个可是好久都没有聚在一起了。
米春舟一口答应,“明天上午十点,谁不来谁是狗,不,是乌龟王八。”
电话挂断,严承光望着手机微怔,这话,今晚还听谁也说来着?
严承光这样想着,不由就再次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两个女孩已经安全地穿过马路,走进了清辉小区。
望着小区门口空落落的路灯光,严承光捏了捏眉间,吩咐褚耀调头,送他回静山别墅。
涂诺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宿舍的了。
只隐约记得许金朵一直在她耳边唠叨,“糯糯,你没事吧?”
“糯糯你别吓我。”
“糯糯咱不值得。”
涂诺没有喝过酒,不知道醉酒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当她躺倒在床上时就想,她可能是醉了。
记忆中有一次,爷爷为了陪客户,喝醉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看着醉酒的爷爷,吓得直哭。
因为她觉的眼前的爷爷已经不是她的爷爷,而是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奶奶就哄她,说没有事的,爷爷只是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后来,爷爷睡了一觉,醒来以后果然就又是她熟悉的那个爷爷了。
所以,涂诺劝说着自己,睡一觉吧,睡醒了就没有事了。
可是,她却不敢闭上眼睛。
因为,她一闭眼,刚才看见的那些照片就自动排成幻灯片,一张张地在她眼前播放。
没有办法,她只能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数羊。
每数一只,还必须把那只羊的毛色、犄角的样子、蹄子的形状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事情。
可是,许金朵清醒的时候劝她不要因为渣滓伤害了自己,睡着以后,反应却比她还大。
涂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数着羊,旁边许金朵就在睡梦中大骂死渣男还我二十万,还手舞足蹈地在那里打梦拳。
涂诺已经很贴了床边,还是担心会被她打到。
没办法,她只好抱了枕头去客厅睡沙发。
客厅里没有空调,窗户都打开,依然热得像是躺在烤热的铁板上。
公司统一分配的这种沙发又太老旧,躺在上面翻个身都会咯吱咯吱作响。
涂诺睡不着,更不敢闭眼睛,只能睁大眼睛数对面马路上经过的车子扫在天花板上的灯影。
就这样数着数着就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候已经是深冬,天气冷起来,路两旁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
涂诺坐在爷爷的汽车里,看着窗户外面光秃秃的树影子在车窗上扫过,再扫过。
她着急要去的地方却还没有到。
她推着爷爷的肩膀撒娇,“爷爷,您让刘叔叔开快点。”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就这么想见你的小严老师啊?”
她把小脑袋一扬,“那当然了,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不抓点紧,万一考砸了怎么办?”
她说的没有错,就要到期末考试了。
这半年以来,她的数学成绩在严承光的帮助下,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老师们都夸她,希望她能在期末考试的时候有更好的表现。
她当然不能让大家失望。
可是,眼看着期末考试就要到了,严承光却因为他舅舅生病,请假在家,不能继续给她补课了。
她很着急,就催着爷爷带她去严承光的家里看看。
这一天,爷爷终于抽出了时间,还让司机买了一些礼品,一起去了严舅舅家。
严承光的舅舅家那时候还没有搬来县城,而是在距离县城几十公里外的一个镇子上。
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他的家。
等她下了车才听说,严承光一直在县城给他舅舅陪床,好几天没回来了。
严承光的舅妈很高兴,连忙就把他们往家里让。
严舅妈又是倒水又是拿烟,很是热情。
爷爷跟那个女人聊着天,涂诺就跟着严承光那个一生下来就是脑瘫儿的表弟参观他们的家。
那是一所很普通的北方小院。
临着街道盖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电脑维修铺。
后面院子里修了一排五间砖房。
严舅舅和舅妈住一间,表弟住一间,严舅妈嫁过来是带来的女儿住一间,剩下两间,一间是客厅,一间是厨房。
涂诺突然想起来,问那位表弟,“你哥哥住哪里?”
“住,”他指着院子东南角的杂物房,“住那里。”
涂诺走过去,扒着窗户往里面看。
那是从杂物间隔出来的一小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却很小。
小到仅仅可以放下一张单人床。
她看着那张小床,就生起气来。
因为,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
严承光那么高,睡在上面根本就伸不开腿。
她气呼呼地问那位表弟,“你哥哥睡在这里能伸开腿吗?”
傻表弟一害怕就更加结巴,“他,住校,不常,回来。”
是啊,就因为他住校,家里就没有给他安排一间好一点的住处。
可是,她可是听说严承光的那位便宜表姐在外地打工,更是十天半月不回来。
她怎么就可以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房呢?
一下子,涂诺就觉着严家的这些人都是坏人。
她不想搭理任何人,尤其那位一说话就爱笑的严舅妈。
严舅妈把爷爷带去探望病人的礼品都留下了。
爷爷只得又重新买了一份,再去县城的医院探望严舅舅。
在去县城的路上,爷爷告诉涂诺。
严承光舅舅的血液病又犯了。
严承光舅妈说,这一次如果不换骨髓,人就治不回来了。
涂诺那时才知道,怪不得严承光那么努力还那么缺钱。
家里有一个患有血液病的舅舅,再加上一个需要长期康复治疗的脑瘫表弟,
他就是把自己榨干了,也供不起这个家啊!
在县城医院的住院部,涂诺一上楼梯就看见了严承光。
他应该是太累了,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休息。
严承光的个子很高,而那把椅子又太窄。
他的头向后仰靠在墙上,长手长脚就那样委屈地垂在那里,却睡得很沉。
一看见他疲惫成那个样子,她的鼻子不由就酸了。
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了严承光。
他睁开眼睛看见他们,连忙就站了起来。
爷爷通过病房的门窗户看了看刚刚睡着的严宝收,就叫上严承光去走廊的那边说话。
涂诺一直都跟在爷爷的身后,站在严承光的面前。
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狼狈。
平时的时候,无论多么累,他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可是那一天,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渣,却没有时间打理。
眼底也显出睡眠严重不足的青色。
尤其他的脖子上,竟然还有很深的一道抓痕。
爷爷也发现了那道伤痕,问过以后才知道,刚才严宝收闹着要跳楼,严承光拉他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抓到了。
那一刻,涂诺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严承光先发现她的不对劲,弯下腰来一看,才知道她哭了。
他连忙问她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一直憋在心里的情绪就爆发了,“严承光,你来我家吧。我把压岁钱都给你花,我的床很大,也可以分你一半睡。我不喜欢看见你这个样子……”
她说完就一手拉着他,一手挡住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因为还有爷爷在,她的那些孩子话让严承光既感动又尴尬。
他连忙挣开她的手,无措到耳朵都红了。
爷爷也呵斥她,“糯糯,说什么傻话?你这样只能让承光更难过。”
涂诺不说话,擦擦眼泪,扭头就跑到了楼下。
等她给严承光买了一包创口贴回来,就看见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走。
她跑过去,把创口贴塞进他的手里,带着情绪说了句“记得贴”,就转身跟着爷爷走了。
等她下了楼梯再回头,就看见他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捏着她给他买的那包创口贴,低着头、沉默地、一下一下地、用力地踢着楼道的墙角。
那天晚上,严承光给六叔打了电话。
他说他明天要去一趟明江,拜托六叔去医院接他,然后再送他去火车站。
严承光很少会主动麻烦人,六叔连忙答应。
那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六叔却还跑出去,在银行的柜员机上把自己的压岁钱都取了出来。
涂诺是第二天早上听见六叔发动汽车的声音,问了奶奶,才知道他要去送严承光的。
她一听,抱起自己的存钱罐就往楼下跑。
奶奶却把她拉住了。
奶奶不让她去,她就趁着奶奶不注意,又跑了下去。
六叔刚发动起车子,她就拉开后面的车门上了车,还催六叔快走,不要让奶奶知道。
六叔没有办法,只好带她一起去。
他们先去了医院,去接严承光。
那时候天色还早,东面雾蒙蒙的刚有一点朝阳的意思。
严承光裹着一件旧的羽绒衣,里面套着实中的春秋款校服,校服的领子直拉到脖子。
他背了一只双肩带的背包,携裹着一身寒气坐进来。
等他上了车,在黑乎乎的车厢里看见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由一惊,“糯糯?”
涂诺穿着她的珊瑚绒的小鸭子睡衣,脚上连袜子都没有,就只有一双毛茸茸的小拖鞋。
严承光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自己的存钱罐塞进他的手里,“我的都给你。还有六叔的……”
她说着,爬到车前面,拿过六叔的外套,从口袋里拿出那些钱,一股脑都塞给他。
六叔笑着闹意见,“米小糯,你好歹给我留两块钱吃早饭啊。”
她没搭理六叔,拿着那些钱就往严承光的背包里面塞。
然后,绑钱的塑料皮筋突然断掉了。
她伸手就把自己小辫子上的发圈给抓了下来。
她用自己的发圈把那些钱绑好,连同她的存钱罐,一起塞进了他的背包里。
等她都弄好回过头来,就看见严承光把脸扭向了车窗外。
因为努力抑制着某种情绪,他的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涂诺小声问他:“承光叔叔你怎么?”
他冲她摆了摆手,又过了好一会才回过头来,眼圈却是通红的。
涂诺被吓到,“承光叔叔你怎么哭了?”
他努力地冲她一笑,说:“没有,我只是高兴……”
他又用力抿了抿唇,“我终于把小糯糯的钱都骗来花了。”
涂诺连忙说:“那你是不用谢我的。我正要告诉你呢,前天数学小测,我又是满分。”
她说着,连忙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测试卷。
严承光接过去,展开看了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那咱们争取期末也满分,好不好?”
涂诺用力地点了点,“那你也得快点好起来。”
他点点头,拉开自己脖子上的拉链给她看。
涂诺看着他好好地贴着创口贴的脖子,小大人一般叹口气,点着头说:“你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前面开车的六叔根本不明白情况,却先酸起来,“哎呦喂米小糯,你才多大啊?怎么这口气成熟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涂诺冲他翻个白眼,“反正比你成熟,奶奶都说你是个幼稚鬼,晚上去厕所都害怕。”
“好,米小糯,你给我闭嘴!”
严承光唇边噙着一点笑,懒懒地靠在车座上,看着他们两个斗嘴。
那时候,他眼底的青色还在,头发也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许多,气色却比昨天好了很多。
火车站很快就到了。
涂诺只穿着睡衣,不被允许下车。
六叔下车去送严承光,她扒着车窗向外看。
严承光那天穿的依然是他的旧校服裤子。
深冬的风把布料吹得紧贴了他的腿,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
他和六叔一起向着车站门口走。
深冬的清晨,火车站门口都是卖早点的小摊,飘着浓白的烟雾。
看着那些白雾把严承光和六叔的背影吞没。
涂诺突然就害怕起来,有一种严承光就要被妖怪抓走了的感觉。
她顾不上冷,打开车门就跑了下去。
她一边跑一边喊:“严承光,严承光你等一等……”
严承光听见叫声转过身来,一看见她就那样下了车,连忙把背包塞给六叔,一边脱着羽绒服,一边向她跑过来。
他跑到她面前,劈头盖脸把她一包,就凶她,“米小糯你干嘛?会感冒的。”
她顾不上冷,仰头看着他,用力牵住他的衣角,“承光叔叔,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严承光看着她没说话。
她咽下一口冷空气,连忙又说:“你得快点回来给我补课。我这次期末考试的数学满分,就指着你了。”
严承光听见是因为这个,一下子就笑了。
他蹲下身来,刮一下她的鼻子,说:“放心吧,最晚后天就回来了。我留给你的那些作业记得完成,我要检查的。”
她“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严承光又冲她笑了笑,就站起身,接过六叔手里的包,迈步走进了火车站。
等涂诺发现她还穿着严承光的羽绒服,要去还给他时,他已经检票进站了。
六叔买了站台票追进去,火车已经开走。
所以,那年冬天,严承光只穿着他那件实中的校服就去了明江。
回去的时候,六叔安慰她,骗她说,明江比林云要暖和一些。
再说,严承光要找的人是他的亲爸爸,怎么会让他冻着呢?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六叔也知道。
对于严承光来说,明江一定比林云还要冷。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从四岁跟着舅舅来到林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呢?
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他舅舅急需救命的钱,而他舅妈又不肯卖掉镇上的房子回村里住,他是不会去明江求那些人的。
那一天,涂诺和六叔一路上都怀着一种很不好的心情。
到了家以后,才发现还有更不舒服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因为,她的存钱罐和六叔的压岁钱,以及昨天爷爷去医院时给严承光的两万块,严承光都没有拿。
他趁着他们不注意,拉开过车座上的逃生挡板,把那些钱都塞进了后备箱里。
只拿走了涂诺的那张小测试卷和她的发圈。
涂诺抱着她的存钱罐都要急哭了,她问六叔:“六叔,怎么办啊?”
六叔用力薅了一把头发,烦躁得要死,“我怎么知道?”
后来,严承光到达明江的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他醉酒后开着他同父异母哥哥的车在外环路上跟人飙车,撞死了一位环卫工人。
他犯了罪,高考是不能参加了,接下来还会面临判刑,坐牢。
那时候的网络还没有现在这样发达,智能手机也还没有普及到人手一部,消息传到林云已经是一周以后。
六叔简直要疯了,他跟着严承光的同学高西原一起翘课跑去明江。
他们说要去当面问问严承光,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他们不让涂诺跟着,也不让她参与。
临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他们把家里的打印机搬进房间里,然后就把房门锁起来,神神秘秘地在里面打印了很多东西,第二天就偷偷摸摸地去了明江。
一天以后,他们回来了。
回来以后六叔就变了,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提严承光。
关于严承光的那些传说,好的坏的都不能提,谁提他跟谁干架。
以至于那段时间他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伤。
到处都是伤……
涂诺想到这里,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坐了起来。
她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去找她的手机。
她手忙脚乱,差点摔倒,终于在插排那里找到了她正在充电的手机。
然后就连忙划开屏幕,打开被删除的文件夹,找到许金朵发给她的那些照片,点了恢复,就再一次看起来。
那些照片拍摄于七年前。
那时候狗仔队的设备也还一般,照片拍得有些糊,后期还被打了码。
不过,当时的现场,却依然可以根据它们进行还原。
第一张照片上,深夜,一个穿着林云县实验中学校服的男人驾驶着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在外环路上飞速行驶。
男人很年轻,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
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只露出方正的下巴。
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侧着脸跟他说话。
角度问题,女人五官模糊,只能分辨出她长发披肩,身段玲珑有致。
第二张照片被打了码,通过马赛克晕染的轮廓,大概可以判断,司机把他的右手伸进了旁边女人的衣服里。
第三张,男人的胸口往上都是厚码,却也可以判断出,他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女人的身上,女人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第四章 :依然是司机的胸膛以上都打了码,不过依然可以看得出他拉开了上衣的拉链。
副驾驶的女人不在镜头里。
通过男人右手手掌把握的位置,可以看见女人的头顶。
所以,女人当时应该是俯首在他的腿间……
第五张,车祸发生,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色豪车栽倒在绿化带里。
旁边马路上躺着一具尸体。
人应该是被撞成了两截,因为照片上有两处都打了马赛克。
后面的几张是当时各大网站报道的截图,没有打码。
“一场车祸,宇辉集团老总私生子浮出水面”
“深夜飙车,环卫工人惨死外环”
“同车女人是才出道的嫩模姜梦雪”
“肇事者学习成绩优异,有望摘取高考理科状元桂冠”
“有才无德,车内XX”
“危险驾驶,前途尽毁”
“积极赔偿,入狱3年”
第24章
涂诺知道,这一晚,她是不可能睡得着了。
严承光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偶尔上网查查资料,也都是被家长开了绿色上网模式。
这些东西,那时候她从来没有在网上见到过。
即便是家里人看到过,也不可能会给她看。
到后来她想查找,所有的消息却都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截止到许金朵给她看那些照片之前,她所了解的就只有,严承光喝醉了酒,开车撞死了人。
所以,当那个男生说严承光是不要脸的臭流氓时,她才会那么气愤,才会砸了他的头。
现在,涂诺觉着自己真可笑。
根据这些照片展示的内容来看,她好像应该去给那个男生道个歉的。
房间里很热,涂诺的心里还燃着一把火,她觉得自己就要烧着了。
她睡不着,想给六叔发个信息,再想一下,却又忍住。
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越走思路就越清晰。
涂诺觉得,六叔就是没有,也一定见过这些照片。
那一年,他跟高西原翘课来明江找严承光。
两个男生搬了打印机在房间里鼓捣了半天,不可能是为了打印明星海报。
可是,如果六叔想让她看见那些照片的话,估计在她执意要来宇辉实习之前就已经拿出来了。
那么,六叔为什么不给她看那些照片呢?
因为少儿不宜?
还是不想破坏掉严承光在她心目中的最后一点形象?
又或者,他根本就知道,这些照片其实……
涂诺想到心惊肉跳,却还是忍住了给六叔发信息的冲动。
忍住了,却不想退出微信界面。
她得有点事情做,因为她这会儿特别特别想抠手指。
就像小时候,她一想抠手指,奶奶就会让她帮忙剥花生或者掰豆角。
手上有事做,她才不会伤害自己。
涂诺的眼睛涩涩地望着手机屏幕,脑子却飞速思考着,手指就在那里漫无目的地划着。
划着划着,她的手指一顿,眼睫轻轻一眨,就看见了那个微信名:严承光。
时间还停留在四天前,她用了一点小花招,加了他的微信。
加过以后,除了他转给她的100.1元钱,就再也没有发送过任何信息。
此时此刻,她倒是很想跟他说点什么。
涂诺点开那个头像,犹豫着键入:严承光,我是
她的手指顿住,想了想,又删掉。
如果……
如果那些照片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她宁愿他永远都不知道她是谁,更宁愿她从来都没有来过明江。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呢?
涂诺发了一会怔,又点开那些照片看了一遍。
然后就再次点开严承光的对话框,再次键入:严承光,我是米小糯,我想问你……
不对,涂诺突然想到,七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承光应该比谁都清楚。
如果那时候他不说,是被形势所迫。
那么现在呢?
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实力,他如果想说,用得着别人问吗?
他如果不想说,别人问了他就会说吗?
想到这里,涂诺眼中的光芒一黯,又把刚打上的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此时,位于市郊的静山别墅里。
严承光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擦干。
他湿发乌黑,水珠滴落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再没入弧度明显的马甲线。
偌大的别墅,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其他生物。
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拿起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是褚耀发来的消息。
褚耀:现场起哄的和停车场抓人的是一伙,都是苏雪琳的朋友。
褚耀:您放心,都已经处理好了。
褚耀:脚受伤的女生也得到了应得的医药费。
褚耀:小涂的香炉是因为被苏雪琳做了手脚,才掉的。不是她故意的。
严承光抬起手指,淡淡回复:知道了。
不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呢?
在停车场的时候,他已经打电话向米春舟确认过。
他看秀的时候,米小糯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林云看动画片。
所以,即便那个小网管手足无措、眼圈泛红的样子跟米小糯很像,她也不是米小糯。
而他,却仅仅是因为那点“像”,才帮了她。
严承光关了褚耀的聊天界面,刚想把手机放回去,想一下,把手指往下一划,就找到了那个头像。
看着那片括在小正方形里的蓝天白云的风景画,不由就笑了一下。
人看着挺青春可爱的,没想到头像竟然是这个样子,中规中矩,老气横秋。
他在心里点评着,鬼使神差地就点了进去。
然后,就在对话框的上方看见:对方正在输入……
严承光一怔,就莫名其妙地把手机端了起来。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那行字就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正疑惑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就像要出洞的小兔子,又小心翼翼地出现了。
严承光觉的很有意思,不由就往沙发上一陷,长腿往茶几上一搭,举着手机专心等消息。
可是,还是跟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那行字就又消失了。
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严承光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又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望着窗外花园里那盏孤零零的地灯,就觉着心里空起来。
像是读书那会儿为了省钱不吃早餐,上过两节课以后胃里的那种感觉。
很空很空,空到想把世界撕碎了填进来。
眼见着这又是一个失眠夜。
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去楼下健身房跑步。
可是,当他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却忍不住几次拿起手机去刷。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是烦躁。
所以,当他决定上楼睡觉时,就没有把手机拿上来。
所以,第二天早上高原给他打电话,他就差点没接到。
虽然都在一座城市住着,因为各自有了各自的圈子,又都很忙,尽管手机里联系不少,高原却已经有两年没来找过严承光,以为他还住在清辉小区他妈妈留下的那套房子里。
高原起个大早,穿过整座城市来找严承光。
等他到了清辉小区打不通严承光的电话再一打听,才知道他早已经搬走了。
高原找人问了严承光现在的住址,刚要打车过去,严承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高原直接在电话里抱怨,“搬了家都不告诉一声,害我跑清辉小区来了,我现在就打车过去找你。”
严承光声音一顿,“你跑哪儿去了?”
“清辉小区啊。”
“哦,那你在那边等我一下,我过去接你。”
严承光挂了电话就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给孙饶打电话,“备车,去清辉小区。”
严承光在这边买了并排的三套独栋别墅。
为了隔音,他自己住中间一栋,旁边两栋一栋给司机孙饶住,一栋是他的保姆霞姐住着。
严承光给孙饶打电话时,孙饶已经从隔壁别墅过来了,正在楼下吃着霞姐做的早餐。
周末大清早的,他听着老板的声音从手机和楼上同时传出来,直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老肖总突然出了什么事。
等他把严承光送到,才知道老板是急着来见他的同学。
孙饶把严承光送到,就把车和车钥匙都交了。
今天是老板的私人时光,一会儿,老板的同学会代替他开车去找米大师。
所以,孙饶难得有了一天的假期。
高原和严承光都还没有吃早饭。
高原大老远来找严承光,自然是严承光请客。
一开始,高原还以为严大老板会请他去多么高端的早茶餐厅。
没想到,严老板带着他在清辉小区门口的早点铺,找了个位置就坐下了。
高原倒是也不嫌,一起读书那会儿,什么路边摊、苍蝇馆没有吃过。
现在严承光依然可以这样,说明没有把他当外人。
再说,为了赶时间,老板吃路边摊也没有什么稀奇。
只不过,老严这家伙今天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嘴里跟他说着话,眼睛却总有意无意地往清辉小区的门口瞟。
高原问他,“你总看什么呢?”
严承光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笑一下,说:“好久不在这里吃早餐,想起你刚来明江那会儿。”
那会儿高原还在读大学,严承光却已经在宇辉羊绒大厂混出了一点名堂。
他有了一点钱,却更加抠唆。
两个人在这边吃虾皮馄饨,多加一个蛋,他都觉得奢侈。
后来高原遇到问题,他却一拿就是十几万帮他,连个欠条都不打。
高原也是感慨,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们的中学时代。
可是,这时候高原发现,严承光再次心不在焉起来。
高原循着他的目光向那边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运动装,耳朵上挂着耳机,头上戴着鸭舌帽的小女生正在早点铺的门前买小笼包,
眼看着小女生提了包子要走,本来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坐在那里等吃等喝的严总,就突然说要再去给高原买一屉包子。
然后,都不等他拒绝,就起身走了过去。
高原远远地看着,高大帅气的严总站在热气腾腾的笼屉前,借着那点仙气儿,简直神仙下凡。
他这么一出现,几乎吸引了方圆五公里以内所有的目光,
除了那个女孩。
女孩好像认识他,也很怕他,一看见他走过去,竟然下意识地就往旁边挪了两步。
然后才出于礼貌冲他点了一下头,问了一个好,拿着自己的包子急匆匆地就走了。
直到那时,高原才琢磨出一点味来。
他看着严承光冷着一张大帅脸把一屉小笼包放在桌子上,就问他:“你暗恋人家?”
此时,严大神经已经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百无聊赖。
他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豆浆,垂眸轻笑,“你才看出来啊?”
高原一惊,简直像看见铁树开花,惊喜地问:“那是谁啊?”
“你啊,”严大神经又开始没正形,他眼神缠绵地看高原一眼,“不然我能大早起陪你在这里吃路边摊?”
啊呸,又来了。
高原搞科研的,思想单纯。
即便这样,他此时也不得不说,米春舟说得真没错。
就严大神经长成这个样子,又是这幅德行,他再不赶紧找个女朋友,他们这些同学迟早得有一个被他给掰弯了。
高原没办法,指着他说:“你等着,等一会那小女生再出来,我就去帮你要微信。”
严承光笑了一下,心说,要了微信又能怎么样?
顶多也就是“对方正在输入……”
算了,还是赶紧吃饭,吃完去找米大师唠唠吧。
许金朵是从初一跟涂诺做同学的。
涂诺退过级,比许金朵大了一岁。
可能是因为比她大的这一岁,涂诺在许金朵的心目中,一直都像是大姐姐的存在。
再加上她那个理智慢热的性子,做事想问题就显得比她成熟很多。
就比如昨天晚上的事情,许金朵睡了一宿,也在梦里跟那个吃她存稿的小怪兽打了一宿。
虽然她在梦里已经把那个小怪兽按在地上使劲摩擦了,早上醒来,心情依然不好。
涂诺就不同了。
许金朵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就起了床,先去附近公园跑了个两千米,回来的时候还记得给她带了小笼包。
涂诺打开衣橱拿衣服去洗澡,看见许金朵还趴在床边抠地板。
她伸手拍了拍她,“起了姐妹,小笼包都要凉了。”
许金朵望着地板,咬牙切齿,“我一想起我殚精竭虑的二十万,就想掐死严承光。你说,他怎么能干那种事呢?就算他当时是小县城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12年义务教育都喂狗吃了吗?那可是违法的啊。”
涂诺纠正,“咱们是9年义务教育。”
许金朵不理她,继续在那里碎碎念,“我就是个傻缺,竟然用一个有前科的男人做原型,活该,活该,死了算了。”
许金朵自暴自弃,拉起薄毯就把自己的头蒙住了。
涂诺拿了衣服,掀开许金朵的毯子,说:“我听人说过,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最快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许金朵看着涂诺,“你是说让我给男主换张脸?”
涂诺点点头。
许金朵幽怨地看着她,“那你去给我找个比严承光还帅的来。”
呃……
有点难办,不过,凑合一下的办法总是有的。
涂诺想一下,说:“我六叔那边经常会有去写生的美院学生,现在是暑期就更多了。你也知道,学艺术的男生一般都长得比较帅,所以……”
涂诺没说完,许金朵已经再次支棱起来,“我去冲澡,米小糯你赶紧也给我买上票。”
这一天的上午,涂诺和许金朵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达了距离明江市100多公里处的春山风景区。
涂诺六叔米春舟的民宿春山居就建在这里。
做为老米家的颜值担当,米大师虽然肤白貌美大长腿,金丝边眼睛一戴特闷骚,
可是,他打小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吃药,曾经有算命的瞎子算他活不过18岁。
长大后,为了修身养性,延年益寿,他更是滴酒不沾,饮食清淡,女朋友都不谈。
米大师大学学的是美术,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凭借一套以传统24节气为主题的拟人国风插画,在网络上火了一把,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
大学毕业后,他用自己卖画挣的钱和从老爹老娘、哥嫂那里募来的钱,在风景优美的春山脚下选了一片地,建了一所民宿,正式开始了他的半隐居生活。
春山居距离春山风景区很近,面山背湖。
米春舟画室的落地窗外面就是一大片湖泊,种着满满一湖荷花。
这个时候,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节。
前来采风写生的美院学生每天都络绎不绝。
春山居就几乎天天爆满。
涂诺和许金朵是跟着一群明江美院的学生一起在春山站下的车。
许金朵这家伙跟涂诺不同,她是社交牛逼症资深患者,人又长得可爱,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跟那些学生混得很熟了。
所以,等她们下了车,她就直接跟着人家去爬山写生了。
涂诺倒是也喜欢爬山,只不过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六叔说,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直接来春山居找六叔。
涂诺找到米春舟的时候,他正在画室里画画。
米大师跟在林云老家的时候不同,他身着一袭纯白宽衫长袍,中长发挽成一个髻在脑后,头发乌黑,眉目如画,再往画板前那么一坐,仙儿气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虽然六叔的这个样子涂诺经常见,却还是先站在门口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才进来。
一看见涂诺进来,米春舟很意外,却还记得先嘱咐,“照片不敢给你奶奶看。”
窦女士如果知道他留长头发,每次回家是戴假发套糊弄她,能用拖鞋底子抽死他。
涂诺默契地点点头,“知道。”
然后六叔才问她:“不是说好明天我去接你,然后陪你去办离职,再送你回林云的吗?”
涂诺拉了一把小椅子坐下,看着画板上的画,心不在焉地说:“谁说我要离职了?”
米春舟以为自己听错,“米小糯,你什么意思?又不想离职了?”
“不想了。”涂诺说着,拿起一根画笔就要往画布上抹。
米春舟连忙夺过,“为什么啊?那天晚上不是你哭着喊着说要辞职,要离开宇辉,再也不要见到严承光了吗?”
涂诺往椅子上一靠,嘟起嘴巴吹了一下垂到眼睛上来的碎发,浅浅一笑,“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米春舟吃了一惊,“谁?你宇辉的同事?叫什么名字?”
涂诺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个名字。
米春舟没敢让自己听清楚,把耳朵凑过去,“你说谁?”
“我说,”涂诺豁出去,“是严承光。”
“!”
米春舟看着小丫头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足足愣了十几秒的神,然后把画笔一搁,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小丫头早恋了,恋的还是严承光。
在他们老米家,谁敢带孩子带成这样,这不是找死吗?
所以,在米小糯说出“严承光”三个字时,他就已经想好了。
也别等窦女士的拖鞋底子了,自己往门口那棵核桃树上一挂,省事儿。
第25章
眼看着六叔拎了一根他绑画夹的绳子真的就要往树枝上挂,涂诺慌了,连忙跑过去把人拉了回来。
对于米大师为了自己的事寻死觅活,涂诺很是不能理解,“六叔,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自己不谈恋爱,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剥夺我追求爱情的权利吧?”
“爱情?”米春舟都要被这小丫头气死了,“你那也叫爱情?充其量就是被严承光的那张脸给迷惑了?”
“你搞艺术的不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丫头一反常态地伶牙俐齿,“严承光长得帅,我喜欢他,这有错吗?”
“你喜欢长得帅的没有错,你喜欢严承光就不对?”
涂诺被气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严承光跟你有仇吗?”
“严承光,他……”
六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坐过牢你不知道?”
涂诺把小脑袋一扬,“知道啊。就因为他已经坐过牢,承担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我才想给他也给我自己这次机会啊。”
小丫头的理直气壮把米春舟气到腰疼。
他用手扶着腰,问涂诺:“你知道他为什么坐的牢?”
“知道,”涂诺看他一眼,小声嘟囔,“酒驾,出了车祸。”
“那你知道他怎么出的车祸?”
涂诺疑惑地看着六叔,“不是酒驾吗?”
米春舟磨磨牙,“还有。”
“还有?”
看着米春舟跟许金朵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涂诺抑制住狂跳的心脏,努力装作平静,“还有什么?”
“……”
米春舟撑着腰在那里做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以后,把手一摆,“算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不管了。”
涂诺看着站在那里气到自捶胸口的六叔,想了想,故作惊喜地说:“这么说,六叔你是同意了?”
她跑过去抱住米春舟的胳膊,“那我这就是经过家长允许了哈,我现在就去向严承光表白。”
小丫头高兴得不行,蹦蹦跳跳地就要走。
米春舟闭了闭眼睛,一把就给拉了回来。
他直接咆哮,“谁说家长允许了?谁要当你的家长?我没你这样的家长?”
米六叔被气到语无伦次,脸都白了。
涂诺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帮他顺气,“您看您说的,我不是叫您叔叔吗?您当然是我的家长了。”
米春舟推开她的手,“你还叫严承光叔叔呢?怎么还要跟他谈恋爱?”
“那能一样吗?”涂诺一甩手,“我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
往常一直乖乖巧巧、懂事听话的小丫头今天反了常。
米春舟不知道他家米小糯竟然还有这样说不通讲不明的时候。
他被气到没脾气,只好软下声音求,“糯糯,你真敢喜欢严承光,窦女士能把我抽死你知道不知道?”
“那怎么办啊?”涂诺低下头,揉搓着衣角,“反正我是必须要向严承光表白的。等过几天开学,我就更没有机会了。”
米春舟急了,“你为了他,连你亲叔叔都不要了?”
“那,”涂诺犹豫一下,蹙眉看着她六叔,“奶奶打你的时候你忍一忍行吗?”
“……”米春舟足足看了涂诺这个小没良心的十几秒,咬牙切齿道:“不行!”
涂诺也为难,“那,我也不行。”
她说完就跑,米春舟腿长跑得快,伸手就给拉了回来。
涂诺不肯就范,挣扎着,“六叔你干嘛?放开我啊!我要去向严承光表白。”
“你给我闭嘴!”
米春舟不由分说,拉着涂诺就往房间里面走。
都走到门口了,却又让她在门口等着。
六叔先自己走进房间,按下电脑开机键。
然后就一边等着开机,一边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碎碎念。
涂诺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能看出他脸上表情挺纠结的,像是不想却又不得不去做某件事。
然后,电脑打开,他坐在那里操作了好一会儿。
等他都弄好,瞟了一眼正探着小脑袋往里看的涂诺,叹口气,“过来自己看!”
“来了,六叔。”
涂诺听六叔一叫,连忙蹦蹦跳跳地往里跑。
都不等米春舟走开,就拉过椅子坐下,点开了他刚刚放在桌面上的几张照片。
涂诺把那些照片都匆匆看过,不由就有些失望。
六叔做了半天法,她还以为会给她看到什么重磅,没想到,还是这些。
照片还是昨天许金朵给她看的那些,而且,也都打了码。
她想要的信息依然被糊在厚厚的马赛克下面。
不过……
涂诺把电脑拉近了再仔细一看就发现,两者打码的位置不太一样哦。
许金朵找到的那些,打码的侧重点是当事人的脸和车子的牌号。
而六叔给的这些,打码的侧重点却是那些“少儿不宜”。
想到这里,涂诺突然就兴奋起来。
这码是现打的吧?
也就是说,六叔绝对有不打码的。
涂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故作惊讶地问六叔:“这上面是谁呀?真恶心。”
米春舟站在落地窗前,正撸着他养的小猫咪团团望着外面的花园。
听涂诺一问,他冷冷冰冰地说:“严承光。”
涂诺不相信,“这码打得都有城墙厚了,你怎么看出来是严承光?”
米春舟抱着团团走过来,点开一张照片给涂诺看,“这张你看不见吗?实验中学的校服,还拍到了他的半张脸。”
米春舟像是恨铁不成钢,说得咬牙切齿。
涂诺还是不信,“全国那么多学校,这种蓝白校服更是大众款。校徽都被码糊住了,怎么就是实中校服了?还有,这张脸,码打得亲妈都认不出了,怎么就是严承光了?”
米春舟看着涂诺,笑了,“小丫头,你怎么不去演福尔摩斯?”
涂诺往椅子上一靠,“反正,我才不相信这个人就是严承光。除非你有没打码的给我看,让我看见上面印着实中的校徽,或者看清严承光的脸。否则,你就是在胡说八道。”
“你,”米春舟指着涂诺,“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涂诺站起来,“你有没打码的吗?没有吧?那就请您不要再阻挡我追求爱情的脚步了。”
她说着,站起来再次要走。
“米小糯!”
米春舟感觉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鼻子都要被这个拎不清的小丫头给气歪了。
他揉了揉鼻子,“米小糯,你非得逼我是吗?”
“六叔!”涂诺一脸不理解,“我不就谈个恋爱吗?你这样洪水猛兽的,至于吗?你自己不谈恋爱也就算了,难道还想让咱们老米家绝后吗?”
“米小糯?”米春舟气到手脚发抖,“你还想跟严承光给咱们老米家生后代呢?”
涂诺小脸一绷,“不行吗?”
米春舟要被气疯了,不,要被气到原地爆炸了。
他担心自己会伤到团团,先把猫咪放开,才指着涂诺说:“你来宇辉之前可是跟我说过的,你不喜欢严承光。”
“那……”涂诺拿脚尖踢着地板,“不还有句话叫,日久,生情吗?”
米大师真的疯了,他往后一倒,直接把自己丢进沙发里,摘下眼镜,用力捏着眉骨。
涂诺瞅他一眼,趁机又要往外走。
“站住!”
米春舟重又戴上眼镜,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
涂诺连忙往后退,“你不能打我!”
“打你?”米春舟冷冷地看她一眼,“我是要救你,笨蛋!”
米春舟说着,再次走到电脑桌前,单手撑着桌子,弯着腰又鼓捣了一会。
然后,一边鼓捣,一边又碎碎念了几句。
这一次,涂诺依然听不清,不过,她注意了六叔的唇形,好像是:兄弟对不起了……
米春舟都弄完,看了涂诺一眼,把椅子一拉,凶巴巴地说:“过来吧!”
“哦。”
涂诺乖乖地走过去,米春舟则让在了一边。
涂诺坐在电脑桌前,看着那个被标记了七年前时间的文件夹,突然紧张到手心冒汗。
她有很强烈的预感,这里面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她想要的。
她很希望立刻就打开,却又害怕打开的东西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就像小时候跟着五叔去买刮刮乐。
她学着五叔,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密码涂层刮开,再把彩票反着扣在小卖店的玻璃柜台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掀,直到看见那串数字。
她买过很多次,也激动过期待过很多次,最后的结果却都是失望。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中奖绝缘体。
后来更是连喝汽水“再来一瓶”都没中过。
涂诺忐忑不安,却又万分期待。
她紧张到不停咽口水。
她看了一眼门神一样杵在身边的六叔,故意咳嗽了一声,“六叔,帮我倒杯水吧,我渴了。”
米春舟唇角一勾,“忍着。”
“哦……”
涂诺拿起鼠标,为了便于操作,她先抖了一下鼠标的电线。
然后,电线就兜住了电脑旁边的一本画册。
她再一拉,那本书就掉在了地上。
画册是硬壳封面,米春舟叫了一声“你小心些”,就连忙来救自己的书。
等他捡起来,看见画册的边角磕破了一点,心疼得不行,这可是他才搜罗到的一本孤品。
看着米春舟抱着画册去处理了,涂诺连忙打开自己的邮箱,先把那个文件夹存了她的草稿箱。
然后才鼓起勇气,赌色子一般随便点开了一张。
第一把运气不大好,是昨天晚上看过的唯一没有打码的那一张,意义不大。
涂诺有点失望,却又莫名有点放松。
她豁出去,再点开第二张,这一张也是她昨天晚上看过的。
不同的是,这一张,真的没有打码!
不过,这一张上面的男人扭着头,只露着模糊的左脸,右边的脖子更是完全看不见。
涂诺有了勇气,很快又点开了第三张。
这一张就是他推断的最关键的那一张,没打码,女人低头在男人的两腿间……
涂诺闭上眼睛,忍住了恶心,才又睁开眼。
她忐忑而谨慎,小心翼翼地把视线往男人的胸膛上面移。
这一次,因为男人向上仰着脸,他的五官依然看不见。
可是,他的脖子却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喉结都清晰可见。
涂诺捏紧了手指,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男人喉结右侧那片干干净净的皮肤。
她激动到直冒冷汗。
到今天,涂诺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中过奖。
因为,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被攒着用来赌今天了。
今天,她终于中了一次奖。
还是头奖。
等米春舟处理好了画册回来,看见涂诺已经把电脑关闭了,正坐在那里逗着团团玩。
米春舟握着拳咳嗽了一声,走过来,开始往人伤口上撒盐,“现在,还喜欢严承光吗?”
涂诺摇着手里的逗猫棒,“不喜欢了。”
米春舟悄悄呼出一口气,在涂诺的身边坐下,继续给她上课。
“不是六叔想破坏掉严承光在你心目中的最后一点形象。实在是,你们两个真的不合适。”
“首先,你从小叔叔叔叔地叫过他,他敢对你怎么样,就是禽兽。”
“不,是禽兽不如。”
“再有,”老叔叔语重心长,“如果你跟他谈恋爱,你爷爷奶奶,你爸爸妈妈,甚至你二伯四叔,他们会怎么想?”
“严承光不是别人,他的事情全林云都知道。”
“以大家对你的期待和宠爱,会让你嫁给一个那样的人吗?”
“如果大家都反对,到时候你怎么办?”
“难道要为了他,让整个家族失望吗?”
这些都是老叔叔的肺腑之言。
涂诺默默听完,点了点头,“六叔,您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严承光不是好人,而且……”
她低下头,揉着团团的脑袋,“他还那么老。”
“理智!”
米春舟立马冲涂诺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我家糯糯呢,人间清醒!”
“大学校园里,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没有?咱才不喜欢严承光那只老孔雀。岁数又大又骄傲脾气还不好……”
涂诺安安静静地听六叔吐着槽着,继续跟团团玩。
六叔吐槽完又说:“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上午我就带你去办离职。”
涂诺沉默了一下,说:“六叔,我不想辞职了。”
米春舟一怔,“为什么?”
涂诺垂着眼睫,说:“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次实习机会,我想有始有终,做到开学前再离职。”
“可是,”米春舟有点担心,“你现在都已经知道了,严承光是那样的人,还是离他远点好。你看我现在,对他就是敬而远……”
米春舟刚说到这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就在桌角放着,涂诺不用抬眼睛都能看见屏幕上显现的“严承光”三个字。
她抬头看向六叔。
六叔颇不以为然,“没办法,生意上有些事,难免会有接触。不过,他今天让我生气了,我就是不接他的电话。”
他说着,伸手就想挂断。
涂诺却快他一步,直接划开了接听键。
严承光懒洋洋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传出来,“我说舟舟啊,大白天搞什么呢,这么久才接我电话?”
涂诺看着米春舟:亲爱的六叔,用这样的语气跟你说话的人,确定只是生意上的来往?
迎着涂诺探究的目光,米春舟尴尬地笑了一下,连忙拿起来,接着电话就往外走。
看着六叔出去接电话,涂诺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把那些照片都下载了。
然后就打开搜索,键入“姜梦雪”三个字。
弹出来的网页倒是不少,可惜,一个她想找的都没有。
时间不长,米春舟回来了。
他冲涂诺举了举手机,笑着说:“老孔雀来了。”
这在涂诺的意料之外。
她抬头看着六叔,“是你叫他来的吗?”
米春舟摊摊手,“昨天晚上他找我试探你的时候就约好了。不过,我刚才已经告诉她了,你也在。”
“六叔,你怎么这样?”
涂诺立刻就站了起来,“不行,我得走了。”
涂诺转身就去拿她的手机和包。
米春舟倒是无所谓,“既然都撞上了那就坦白嘛!”
“不行!”涂诺的态度很是坚定。
之前不告诉他是因为赌气,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就更加不能了。
为防六叔叛变,涂诺冲他举了举手机,威胁道:“你如果敢告诉严承光我就是米糯,我就把你留长头发的事和你介绍我去宇辉的事,都告诉奶奶。”
米春舟立马投降,“我绝对不敢!”
涂诺收拾了东西,推门就要走。
她还没迈下台阶,高西原的声音已经进了门,“米大师啊,还不赶紧出门迎接贵客?”
从前面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涂诺扭头又跑回来,着急地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米春舟也不管,抱着胳膊在那里说风凉话,“你不是说还要找严承光要债的吗?就你怕成这样,还怎么要?”
涂诺也不搭理,她看了一眼画室的落地窗,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把包和手机随便往身旁橱柜里一塞,说了句“我去码头找杨锦泽”,就推开落地窗跑到湖边,直接跳了下去。
“……”
别说去拉,米春舟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他家这个糯糯,慢起来,别人一个笑话都笑半天了,她才刚反应过来。
这快起来,简直,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啊!
米春舟拔腿就往外面追,小丫头在水里灵巧得就像是一尾小鱼,都快游到湖中心了。
湖心码头那里停着一条小船。
米春舟的学生杨锦泽每天都在那里画荷花。
“唉,孩子大了,真是没办法……”
米春舟叹口气,一转身,差点跟高原的大脑袋撞一起。
高工程师望着湖里:“这谁游泳呢?”
米春舟扯了扯唇角,“我家毛毛。”
高工诧异,“你家狗狗还会游泳呢?”
米大师骄傲地把下巴一抬,“那是,游得好着呢。”
涂诺跑得快,水性也好。
小丫头中学时有两大爱好,一个是长跑,一个就是游泳。
长跑是实中稳坐的第一名,游泳也拿过市里的金牌。
如果不是因为个子矮了些,说不定就是个奥运冠军。
米春舟说着话向高西原身后看了看,“严承光呢?”
高西原无奈一笑,“走了。”
“走了?”米春舟不信,跑出去又回来,“不说了好好聚一聚的吗?他去哪儿了?”
高原一面欣赏着米春舟的新作品,一面说:“还不是因为你?”
米春舟不能明白,“我怎么他了?”
高原看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刚才说小糯也在。然后严承光那个大神经挂了电话,脸色就不对了。后来都到门口了,却说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去染色厂处理一下,待会儿再过来。”
前几年市区大变样,三环以内工厂全部外迁。
宇辉纺纱厂和染色厂一起搬到了这边一座镇子里。
染色厂是严承光妈妈当年的心血,他格外上心。
所以,先去处理一下工厂的事情再回来小聚,借口不错。
只不过……
米春舟有些担忧,这两个人,一个不让说,一个故意躲,等哪天他们掉了马,还能一起愉快玩耍吗?
不过,好在糯糯的小念头已经被他打消了。
只要小丫头不喜欢严承光这只老孔雀,其他那些就都是小事情。
高西原说完又感慨,“老严是真怕你家糯糯啊。唉,他当初到底骗了你家糯糯多少压岁钱啊?”
当年,严承光一开始嫌弃米小糯笨,太耽误他时间,不想给她补课。
后来小丫头用自己的压岁钱买好吃的贿赂他,他才勉勉强强给她补。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米春舟冷冷一笑,“反正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到这里,米春舟又突然想起,“老严他不能开车,怎么去的染色厂?”
染色厂距离这边还有十几公里路呢。
高原说:“他说先去荷花湖码头坐船去公交车站,然后再打车过去。哦,对了,小糯呢?我都好几年没见她了,又长高了吧?”
高原说着,就四处看着找涂诺。
米春舟想起涂诺临走之前的威胁,笑一下,说:“她没来,我故意吓老严的。嗯,等会儿,你刚才说老严去哪儿了?”
高原,“去码头坐船啊。”
“去码头坐船?”
米春舟想了想,莫名有些期待。
码头那边距离他的爱徒杨锦泽的写生船可就不远了。
这如果两个人撞上了,可跟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