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围已经彻底陷入黑暗,气温也从零下四十多度降至零下五十多度,并一步步向着零下六十度迈进。
好在安全屋经过升级后,防寒抗冻,各零部件运转正常,空调加上电暖炉让室温始终维持在二十度左右。
在这样的环境中维持如此高的温度,耗油量大得惊人,要不是油箱里存着一千五百多升汽油,还有复制技能保底,他真不敢这么奢侈。
汽油暂时够用,不用着急复制,手环也可以放一放,先复制【安全屋伪装卡】和【致幻剂】吧。
伪装卡估计和修补卡一样,卡不了BUG,但致幻剂应该可以,先多搞几支备着。然后再考虑复制手环和汽油。
一天两次技能还是太少了,也不知道他的技能到底要怎样才能升级。
“至少来个提示啊……”季理叹了口气,将毛巾投进不锈钢盆搓洗。
洗着洗着,他鼻子里忽然流出一股暖流,血红色的液体滴入不锈钢盆,很快便融入水中消失不见。
几乎是在血流出的瞬间,驾驶区传来一阵机械音。
伊诺:[⊙ ⊙]
伊诺:ヾ[ ]
“没事伊诺,只是流鼻血而已,爸爸没事。”季理说着,仰起头止血,凭感觉拧干毛巾擦干手,再扯卫生纸堵住鼻孔。
直到鼻血被堵住擦净,伊诺才安静下来,只是表情依然满是担心。
伊诺:[ ]
季理见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安抚:“只是空气太干燥,鼻黏膜破裂而已。没事,放心啊。”
伊诺:[ ]
看着伊诺放下心来蹭手,季理既觉得窝心,又有点心虚,因为伊诺会这么担心,纯粹是被他之前的反应吓到了。
在安全区时,季理一直带着围巾口罩和防风镜,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等回到房车开了暖气后,才一层层解开束缚。
谁知脱下口罩时,他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股异常的拉扯感,口罩似乎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本以为是呼出的水汽凝固造成的,一看后视镜才发现,是血。
他不知什么时候流鼻血了,因戴着口罩没有沾染围巾,却涂得脸颊嘴唇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这种堪比凶杀案被害者的惨状,很难不让人发散思维,尤其是他一没受伤,二没病痛,只是逛了个街就变成了这样。
辐射、绝症、命不久矣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季理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个半死,一边用湿纸巾擦血,一边泣不成声。
他才十九岁,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初吻初夜都没送出去就被游戏抓到这么个破地方,天天游走在生死边缘就算了,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地就要死了。
哭得正伤心时,耳边传来嘟嘟嘟之歌,季理一抬头,就看到伊诺扛着小伞满脸担忧。
如果说,一个人伤心时的悲痛是十分,那么被别人安慰时的悲痛就是二十分。
悲从中来的季理绝望又委屈,一把抱住小机器人,哭得肝肠寸断。
“伊诺……我不想死…我妈遭了那么多罪就为了给我留句话……我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她……”
“我才十九岁……还是个处男……恋爱都没谈过…死之前至少让我摸一下八块腹肌是什么触感啊!”
“还、还有我家的房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真的不想死啊!”
哭嚎间,鼻腔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一股暖流落下,真好滴在了伊诺的显示屏上。
季理:“……”这个感觉是?鼻黏膜破裂?
再动动鼻子,甚至能听到鼻黏膜过于干燥,被撕扯的声音。
破案了,不是什么绝症,就是空气太干燥导致鼻黏膜破损。
他之所以没察觉到这件事,是因为出生在一根香蕉放久了都不会腐烂,只会变成干尸的京市,早已习惯这样的干燥环境。
其实细想想也对,这个星球常年处于冬季,空气里原本的水汽早就凝结成冰雪落下,如此低的温度水根本不可能蒸发,水循环早就崩溃了,空气极度干燥不过是副产品而已。
只是……
季理从手环里拿出第二台加湿器,加好纯净水打开开关,看着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空气中。
一开始的那些降雪去哪了?
气温下降总有个过程,在初期肯定会导致全球大降雪。这些雪覆盖在地表不会融化,反而会因为之后的持续低温,成为坚不可摧的冰层。
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说,这个星球现在应该是个冰球才对。可实际上,地面没有一点冰,只有江河湖海彻底冻结。
季理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只能暂时搁置疑问,拎着伊诺上床睡觉。
明天就是伪装卡效果持续的最后一天,得在倒计时结束前补上。
将这件事提到待办事宜第一位,季理跟伊诺道了声晚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季理带着他雄心壮志的游击计划,开车上路。
在他看来,那么细小脆弱的一株草,繁衍期能喷出上万草籽,又能附着任何物体,哪怕原住民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总会遗漏一二。
可是连着在荒野上跑了三天后,季理认命了。
真的是一株也没有啊!
怎么会清理得这么干净?!难不成原住民有什么特殊的检测手段?
季理无奈,只能拍拍伊诺。
“伊诺,导航回安全区,我们去找老朋卡。”
伊诺:[]ゝ
小小的显示屏上豆豆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地形图,以及一个小红点和箭头符号。
季理顺着箭头符号调整了行车方向,开两三个小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不是他矫情,而是伊诺需要时间缓冲,才能导航下一段路。
季理猜测是因为小机器人的算力有限。
记录地形这件事,只要有拍摄功能就能做到。但导航不但要把地形转换为地图,还要实时定位转换视角,同时核对地图和目标方向,难度远超桌面机器人的业务范畴。
在季理老家,导航需要卫星协助才能完成,伊诺却能凭一机之力做到,已经非常厉害了,只是续航短点这点小毛病,完全可以接受。
就这样季理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一天时间才重返安全区,在晚上八点左右将车停在了无人的死胡同里,准备明天早上气温回升后,就去旅店找老朋卡。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季理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先拿出手环复制,得到三个容积16立方米的手环,然后从大手环里取出部分物资,填充小手环。
接着揣好伊诺,绑好厨师刀,放好折叠刀和手枪,又拿出两个【致幻剂】塞进不同口袋。
在荒野这三天,他使用技能复制【安全屋伪装卡】和【致幻剂】,如今手里拥有三张伪装卡,四管致幻剂,不算多,但足以应付紧急情况。
最后在安全屋界面确认了今天伪装卡会失效,及时补了张卡,让效果延长至四天,季理戴上口罩帽子护目镜,围上围巾,动作迅速地下车收车,再手环套娃,塞进衣领。
做完这些,他顶着昏暗的天色,走出死胡同直奔老朋卡的旅店。却在抵达后没有上前敲门,而是脚下一拐去了对面的废墟,爬上高处观察旅店的情况。
直到十点左右安全区热闹起来,他才来到旅店门口。
敲门声响起时,老朋卡睡得正香。
技能是瞬移的住客及其同伴,在一天前离开了【极寒末日】,压在老朋卡头顶的巨石也因此彻底消失,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不用提心吊胆了。
不过压力是没了,房费也跟着打了水漂,好在这一切都在老朋卡的预料之中。
安全区只禁止抢劫斗殴,并不限制诈骗赖账,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反正长期任务已经完成,房费能拿到算添头,拿不到多少也算一分人情。
只是在这求生游戏里,人情早就薄如蝉翼,人与人之间信誉破产,指着这个不如期待天降冰晶草。
非常看得开的老朋卡美美入睡,谁知好梦正酣时被催命敲门声惊醒,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谁啊!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老朋卡气得抓起枕头蒙在头上,想假装没听到。
偏偏敲门的人很有耐心,见无人应答,他改换窍门策略,不再连环炮似的攻击,而是每隔几十秒敲一会,恰恰卡在人将睡未睡的节骨眼上。
老朋卡的情绪从出离愤怒,到起床穿衣,只隔了不到一分钟。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讨人嫌!”
老朋卡穿戴整齐冲出房间,旋风般跑上楼梯,一把拉开大门,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谁啊?!一大早敲什么敲?有没有礼貌?!”
季理被老朋卡吼懵了,好一会才找到气口,弱弱地插了一句:“我是王里……”
听到这拗口的发音,老朋卡的怒骂声戛然而止,气焰瞬间消散大半,连语气都变得干巴巴起来。
“……哦,是你啊。”他抓抓歪倒的帽子,转身下楼,“进来吧,你怎么来了?”
季理关上门,跟着老朋卡下到大厅,轻咳一声。
“那个……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老朋卡拉开椅子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季理:“赔礼……道歉?”
季理有些心虚,没看老朋卡,埋着头库库往外拿东西:“本来说好了住您这,可我确实没什么积分,冰晶草又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就……咳,逃单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试图糊弄过去。
“别的我没有,只有食物能弥补一二,您试试看这些合不合您口味?”
老朋卡像看怪物般看着季理。
所谓末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将生命、环境,乃至社会、文明等抽象概念集中在一起,然后日地一声打成谁也分辨不出来的诡异形状。
道德在这种环境中,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崩坏,猜疑链无限延长,所谓承诺早已成为废纸一张。
老朋卡被抓进末世求生游戏里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经历了十几个末日世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对人性的认识还算透彻,却从未遇见季理这样的人。
他不是没见过待人真诚,始终怀揣善念的好人,但即使是这种人,在经历过一两次末日世界后,也会变得谨慎,不会轻易信任别人。
可季理却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承诺,登门致歉。
老朋卡能从他从不取下的伪装里,看到专属于玩家的谨小慎微,却又被他上门道歉的举措惊到说不出话。
再想想一天前转换世界的男人及其同伙,老朋卡忽然有种荒诞的错位感。
当然,老朋卡也心知肚明,道歉只是个借口,季理肯定还有别的目的,但他并不讨厌这种小心机。
“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老朋卡嘟囔着坐下,面对季理的追问,他摆摆手。
“没什么。赔礼道歉就算了,反正只是口头承诺,不过你昨天拿来的食物很合我胃口,所以这些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但也不白收你的,你可以问几个关于末日世界的问题。”
“真的?”季理眼睛都亮了。
“嗯,”老朋卡取下围巾,拆了一包膨化食品,“但我不会回答得太深入,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明白!”季理兴奋道,思索再三,他才问出第一个问题,“末日世界的转换,有没有什么规律或者模式?”
“没有。”老朋卡咔嚓一声咬断洋芋片,说话间碎裂的渣子喷得到处都是,“末日世界完全随机,去哪全凭运气。有的世界特别轻松,随便苟苟就能活下来,有的却极端危险,落地就死的情况并不少见。”
“所以安全屋非常重要,一定要保护好你的安全屋,它能帮你在传送时规避掉极度危险的区域,保住你的小命。”老朋卡捏着洋芋片,点了点季理。
季理点点头,表示记住了,继续问道:“主线任务奖励,和末日世界的难度有关吗?”
“有关,难度越大,奖励越丰厚。”老朋卡肯定道,“但也存在例外,比如【安全屋升级模块】,这个是固定的新手主线任务奖励。我在末世求生游戏里待了一年多,也就新手时拿到过一次。”
老朋卡咂咂嘴,像是在回忆轻松愉快拿大奖的新手期:“可惜之后就再也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奖励了。”
听到这,季理关于主线任务奖励差距的疑惑得到解答,沉思好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每个世界都有公会的人吗?都会被这样拦路打劫?”
老朋卡笑了:“几乎都有,尤其是像曼德勒这样的大公会,不过【极寒末日】这种情况是个特例。”
老朋卡抬抬下巴示意季理往上看:“原本上面这片废墟才是玩家安全屋的落脚点,而不是那栋大楼。传送到这么大的地方,又没有明显特征,玩家很容易融入人群,公会那群人想打劫也找不到对象。”
“只是【极寒末日】的气候太糟糕,又有冷锋过境这种现象,许多建筑物坍塌,游戏系统才将安全屋传送点转移至大楼内,给了公会这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季理恍然大悟,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老朋卡说,当大楼坍塌后,原住民就躲不了了。
其实从“老鼠”这个称呼也能看出来,原住民应该是躲在地下建筑里,这样可以利用地热抵御严寒,能节约不少能源。
当地面上的建筑全部坍塌后,游戏系统要传送玩家进入这个末日世界,只能将传送点选择在原住民的地盘上,到时候自然是狼入羊群,双方现在维持的平衡会被瞬间打破。
到时候冰晶草可能就不是一百一株,而是一积分一株了。
季理皱了皱眉,对于这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追问道:
“公会这么嚣张跋扈,其他玩家就没有意见吗?”
“有意见又能怎样?”老朋卡嗤笑,“人家财大气粗,一呼百应,我们这种散人玩家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和他们抗衡。”
“您是说……他们上面有人?”季理故作神秘地指了指上面。
老朋卡不疑有他,点头道:“要不是和游戏勾结,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系统批量传送玩家的时间点,以及流浪者出现的具体位置?还能跨末日通讯,集结起那么大一帮子人。”
“最可恨的是,这群人特别排外,想加入得经过层层审核,就算最后加入了,也只是最外围不受重视的边缘成员,经常被拉去当炮灰。”
老朋卡说着,用洋芋片点了点几天前爆炸的方向:“就比如这次曼德勒种植园遇袭的事,死的大多数都是这种人。”
季理沉默了,却不是因为公会内部残酷的现实,而是老朋卡肯定了他对公会的猜测。
他们居然真的和游戏有联系!甚至还得到了游戏系统的帮助,实现了跨末日世界通讯!
这简直匪夷所思!
更让季理疑惑的是,这群人既然能联系游戏,为什么不回家?还要留在游戏里冒着生命危险当牛做马?
寻求刺激?贪求奖励?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且不得不做的理由?
第34章 JILI
季理问出心中的疑惑, 却得到老朋卡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理有点懵:“怎么想?回家吗?这有什么不对?总比留在游戏里,提着脑袋过日子强吧。”
老朋卡没有否认,却连连摇头:“你以为末世求生游戏真的是个游戏, 能加入也能退出?我就没听说过谁退出过,除非死了。不过那也不叫退出游戏, 叫退出生物圈。”
似乎觉得自己这么说很幽默,老朋卡笑了好一会才用洋芋片点点季理。
“那些公会大人物可不会像你一样,整天提心吊胆的活。人家活得可滋润了!左拥右抱,生儿育女, 安全屋比你老家首富的房子都大!”
“而且到了他们那个层级, 也不会去特别危险的末日世界,游戏专门为他们准备了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季理好奇追问。
老朋卡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但想了一会,他还是松口道:
“都是传言, 我也不敢保证是真是假。但偶尔流出的一些东西,还是能佐证这个传言的真实性。”
说到这, 老朋卡来了兴致, 起身回房间, 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 形状怪异的金属虫子。
“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季理摇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老朋卡呵呵笑道。
季理:“……”
“这是一个房客给我的, 他做任务受了伤,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修养。除了加倍房费, 他还给了这只虫子, 并向我展示了它的用处,缝合伤口。”老朋卡将金属虫子放在桌上, 又拿起了洋芋片。
“这确实很有用,初级医疗卡一张一万积分,一些小伤用不上它,可绷带只能止血,对开放性伤口没什么用。这种便于携带的治疗道具,有时候能救命。”
“只可惜我用了两次,这只虫子就能源耗尽,报废了。”老朋卡遗憾地摇头,转回正题,“这种谁都没见过的东西,极有可能来自游戏的特殊任务。”
“据说,这些任务的奖励并不算丰厚,却能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赚到海量积分!只要参与过一次,就能把安全屋升至顶级,购买如【光学隐身衣】这样的天价道具,甚至能大量囤积【安全屋伪装卡】和【安全屋位置重置卡】!”
【光学隐身衣】系统售价一百万积分,【安全屋位置重置卡】便宜一些,二十万积分,这两个道具配合上【安全屋伪装卡】,能把一个人的踪迹彻底隐匿,从此以后没人能威胁到他,更不可能遭遇打劫。
如果拥有这三样道具,再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样狗狗祟祟地等待时机,直接就能从公会那群人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除非他们能像黑潮一样感知振动,否则……
想到这,季理悚然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陷入了一个思维陷阱,觉得只要拥有这些道具,就能横行无忌。
然而实际上,不论是拥有各种千奇百怪技能的玩家,还是如黑潮一般的诡异怪物,都有可能利用己身优势,察觉到使用道具的人。
必须警醒!不能自以为用了道具就万事大吉,思虑必须更加周全才行!
将这一条写在末世生存手册第一页,季理在心里狠狠划下重点符后,看着老朋卡,故意唱反调道:
“这虫子和我给您的食水有什么区别?不能当做证据吧?”
老朋卡瞪他一眼:“这能相提并论吗?每个末日世界都有食水,口味都不一样,但这虫子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物品的稀罕物!而且特殊任务的重点不在于物品,而是积分!海量积分!”
“好吧好吧,”季理举起手做投降状,“如果特殊任务真的存在,游戏挑选玩家的标准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要是知道还需要在这开旅店?”老朋卡哼哼道,“好了,最后一个问题!”
季理本想询问老朋卡去过的所有末日世界相关信息,但想也知道这位精明的老人不会答应,于是退而求其次,问起了【变异末日】。
“您能再给我说说变异末日吗?能说多少算多少。”
老朋卡瞥他一眼:“你有认识的人去那了?”
季理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问?”
“呵,如果不是之前就听说过,你肯定会问我去过的末日世界信息,当然我不会说,但至少你会试一试,而不是直接问这一个。”
季理抬手想摸摸鼻子,却只摸到毛茸茸的围巾,于是有些尴尬地放下手,轻咳一声道:
“您上次不是也提过变异末日吗?我就是好奇……”
老朋卡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略一思索道:“变异末日别的都没什么,只要记住一点,远离城市。”
季理皱眉:“远离城市?可是安全屋会直接落在城市里啊,怎么远离?”
“安全屋不会落在城市中心,只要落地后及时离开就没事。但如果逗留的时间太长……”老朋卡给了季理一个“你懂的”眼神。
“在变异末日,反而是流浪者更有优势,他们会被系统直接投放到野外,只要付了赎身费,就能活得很滋润。变异末日物资丰厚,尤其是异兽肉,有能力的话能大赚一笔。食水虽然不值钱,但新鲜的肉菜在哪都很受欢迎。”
见季理还想追问,老朋卡摆摆手:“我说得够多了。问答游戏到此为止,你快滚吧!”
季理:“……我还不能滚。”
“不滚你还想干什么?改变主意要住下了?行啊,还是老价格,现在有三间空房……”
“不是,”季理连忙打断老朋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不是说好了要帮我搞一株冰晶草吗?我来取货。”
说完,他从手环里拿出十瓶饮料,满怀期待地看着老朋卡。
老朋卡也没赖皮,收起饮料说了句“跟我来”,便带着季理离开旅店,朝着山中巨楼走去。
“你既然想要冰晶草,就是想自己种吧?”路上,老朋卡问道。
季理点点头:“我想自己试试。”
老朋卡嗯了一声:“既然如此,我跟你详细说说种植冰晶草要注意的点。首先就是种植地的选择,杂物不能多,最好能控制风速。就像曼德勒的种植园选在峡谷,两头一堵就能阻止风卷起沙砾摧毁田地。”
“其次是冰晶草的采摘期很短,繁衍期过后十五小时内,超过这个时间段,冰晶草又会回到之前的状态,一碰就碎,直到下一次结满籽。”
“十五小时?”季理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冰晶草是在晚上进入繁衍期呢?”
“那你就只能等天亮再采摘了,或者抗着夜晚的超低温努力劳作。”老朋卡幸灾乐祸道。
季理:“……怎么判断冰晶草进入繁衍期?”
“看中间的须子。结满籽之后,须子会变粗,颜色会变成淡紫色。喷出草籽后,须子的颜色会持续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就是采摘期。一旦须子开始褪色就不能碰了。”
季理点点头,两人沉默下来,闷头赶路。
花了几十分钟终于走出废墟,没有坍塌建筑物阻隔视线,山体巨楼的巍峨得以完整展现,瞬间便吸住了季理的视线。
之前回眸那一眼虽震撼,但毕竟时间很短,如今向着巨楼一路前行,他终于看清之前忽略的种种细节,心中感叹不已。
当初他以为自己安全屋落点的停车场,已经是山体巨楼的高层,但现在一看,最多算中层。
眼前的高楼层数粗略一数超过三百层,就算按层高三米来算,高度也接近一千米。
如此夸张的高度,随着距离逐渐靠近,极具压迫感地向人倾倒而来,轻而易举便勾起人内心深处面对巨物奇观时,源自本能的畏惧和敬佩。
为了缓解这种压迫感,季理主动打破沉默,感慨道:“不得不说,能建出这样的建筑奇观,这里的原住民还挺厉害的。”
老朋卡闻言一怔,语气奇怪:“这就算奇观了?那你要是去了我老家不得吓死,我老家的楼,每个都比这个高。”
吹牛吧?
季理看向老朋卡,追问道:“你老家?在哪?”
老朋卡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嘿了一声:“告诉你你也去不了,说了也是白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老家最矮的楼,都有这个两倍高就行了。”
“两倍高?”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季理就是嗤之以鼻,认定老朋卡在吹牛。
“这楼三百多层,两倍那不是接近两千米了?就算材料撑得住,高层侧风和材料共振怎么解决?”
他初中时曾跟随父母旅游,参观过某市超高楼层的阻尼器。为了抗风抗震,那个阻尼器足有几百吨重,如同定海神针般悬挂在楼房高层。
而那栋楼只有六百多米高,是老家世界第二高楼。
结果老朋卡说他家最矮的楼,高度都有两千米?那阻尼器得多大才能稳住整栋楼不在大风天气左摇右晃?
简直吹牛不打草稿。
老朋卡冷哼一声:“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两千米的楼算什么?我离开时,老家在赤道轨道上建造星环的计划已经公布,同时会修建太空电梯连接地面,那个高度,可是超过了四万公里。”
季理被老朋卡这一连串陌生又专业的词汇砸晕了,好一会才弱弱地问道:“……星环是?”
“环绕整个星球的环形建筑,兼顾住宅、科研、飞船制造、生产、起降、停泊等功能。一旦建成,就是探索深空的前哨站。”
季理彻底服了,自己老家去个月球都费劲,人家已经要开始深空探索了,不服不行。
“那你老家确实挺厉害的。”
老朋卡得意地抬起下巴,带着季理走进山体巨楼,直奔其中一个楼梯。
当看到楼梯前穿红色外套的人影时,老朋卡举起手,打了个招呼:“迪蒂,怎么就你一个人?”
名为迪蒂的女人抬起头,看了老朋卡一会,才分辨出他是谁:“是你啊老朋卡,你怎么来了?要上楼吗?”
说着,她从后腰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贴纸。
迪蒂揭下两张贴纸就要往老朋卡身上贴,却被他连忙拦住:“我不上楼…他也不上,我来是想找你们九星公会买一株冰晶草。”
迪蒂哦了一声,把贴纸贴回本子,塞回后腰:“行啊,一百五十积分一株。”
老朋卡顿时皱起了眉:“怎么涨价了?前几天不还是原价吗?”
“前几天曼德勒的种植园也还在啊,”迪蒂轻笑道,“现在就我们九星公会手里还有点存货,卖你这么低的价,还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老朋卡无奈,只能打开交易系统,转了一百五十积分给迪蒂。
季理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在一旁安静地充当背景板。
“等会啊,等马勒回来……马勒!去拿一株冰晶草过来,老朋卡买了!”
不远处,提着裤子走过来的男人脚步一顿,转身朝大楼外走去。
意识到他刚才干嘛去了,季理忽然浑身刺挠起来。
不知道他上次跑过的墙边有没有……噫!
回去就把那双鞋扔了!
还有裤子和外套!
季理洁癖发作时,老朋卡已经和迪蒂闲聊起来。
“上一波收成如何?”
“不行啊,就逮到一只肥羊,收了点化石能源。”
“拉柒他们呢?”
“他们更惨,一只都没有!”
迪蒂大笑道,引得老朋卡也跟着笑了起来,笑了一会他才问道:“这次怎么这么少?难不成遇到高手团了?”
“不是,曼德勒那边听说收入不错,拿到好几个模块,可能是最后关头没能回到安全屋。”
“那可太惨了。”
“可不是,丢了安全屋还被曼德勒打劫,可怜哦!”
嘴上说着可怜,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同情,迪蒂啧啧几声,像是想起什么般,忽然压低声音道:
“对了,听说曼德勒在其他末日世界得到个消息,有人抽中了复制技能。”
“什么?!复制技能?!”
“嘘嘘!小声点!”
迪蒂着急地拉了老朋卡一把,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季理瞬间僵硬的肢体动作,只顾着和老朋卡低语。
“你是开旅店的,遇到的人多,帮我们注意一下最近来往的新人。那人名字很怪,叫JILI,你要是遇到他,不要打草惊蛇,立刻通知我们,我们老大愿意出一个【安全屋升级模块】作为报酬。”
“JILI……”老朋卡念着这个名字,看向季理,“这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拗口,是不是你老家的人?”
季理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来到的是【极寒末日】。
在这里,为了避寒人人都包得像个粽子,压根看不到脸,自然也看不到他僵硬的表情,和足以暴露真实情绪的满头冷汗。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尽量语气自然地开口道:“可能吧……但我也不敢肯定,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长什么样知道吗?”
迪蒂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叫JILI,男的,其他都不清楚。”
季理顿时松了口气,装出犹豫地语气:“信息太少了,我不好下判断……”
老朋卡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光凭名字发音确实不能确定。”
说完他看向迪蒂,迫不及待地问:“确定是复制技能?什么都能复制吗?”
“这我怎么敢肯定,消息是从曼德勒传出来的,应该是真的吧。反正你帮我们留意着,这种逆天的技能,宁错杀不可放过。”迪蒂说着,伸出手刀比了个砍杀的动作。
季理看着迪蒂这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心底一片冰凉。
迪蒂这个反应不难理解,当一个足以改变公会实力的人出现时,如果他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杀掉是最好的选择。
“放心,我一遇到人,马上通知‘你’。”老朋卡拍拍胸脯,特意强调了“你”这个字眼。
迪蒂顿时笑了起来:“好,正好我明天放假,去你那坐坐。”
“好啊,到时候我请你喝新饮料。”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季理站在一旁如坠冰窟。
他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多半是虞深、覃笑笑、杨浩然三人中的某一个,为了避免被抢劫,拿他的消息做筹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透露了名字和性别。
可他不能因为脸没曝光,就心存侥幸,必须想办法隐藏名字和脸。
他不可能永远蒙着脸,也不可能不和人交易,现在只能庆幸他落地就开始花钱,花到只剩131个积分,什么都买不起,只能被迫以物易物,否则早就暴露了。
季理尽量放松肢体,以一种轻松的姿态站着,但实际上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正快速回忆之前在系统商城看到的各种道具。
他记得商城里有个道具可以更改玩家信息,只是价格非常昂贵,具体多少不记得了,反正是十万以上的价格。
至于隐藏面容的道具却是从没看到过。
都能治疗基因病了,为什么不出张【整容卡】啊?
就在这种极度焦虑不安中,马勒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走过来,上面附着一株冰晶草。一眼看过去柔软和坚硬,莹白和黑沉,形成强烈对比。
马勒将铁片递给老朋卡,瓮声瓮气道:“还有三天到繁衍期。”
老朋卡接过铁片,应了声好:“谢了马勒,有空来旅店,请你吃烤肉。”
马勒点点头,走到楼梯口坐下。
和迪蒂道别后,老朋卡带着季理离开山体巨楼,直到走出楼里人的视线范围,老朋卡才把冰晶草递给季理。
“可以放手环或者室内,但处于这种环境下冰晶草不会生长结籽,直到重新处于室外。也不能放久了,超过六个小时就会死亡。”
季理小心接过铁片,收进空间手环,顿了顿才故作轻松地说:“谢谢您老朋卡,多出的那部分积分我怎么给您?老实说我积分太少了,能用物资换最好。”
老朋卡有些奇怪:“你做什么了连五十积分都拿不出来?”
季理迟疑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也不是拿不出来,就是想能省则省…我落地就买了张【安全屋伪装卡】。”
老朋卡顿时露出理解的表情:“行吧,你卖给我的那种饮料还有吗?那个用来招待客人挺不错的。”
季理心底一松,连忙点头道:“卖给您的那种还有两瓶,我再给您四瓶另一种饮料,补上差额。”
“好。”
回到废墟,季理取出饮料递给老朋卡,真心诚意地致谢:“谢谢您老朋卡,希望以后能再见。到时候我要是有钱,一定住您的旅店。”
老朋卡收饮料的动作一顿,动作明显地抬头看向季理:“你真这么想?”
季理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如果我是你的第一个住客的话。”
老朋卡顿时笑了,收起饮料道:“我也如此希望。”
季理听到这话,心里却咯噔一下,但在围巾等物品的遮掩下,很好的隐藏了这点。
目送老朋卡消失在倒塌的楼房后,季理原地站了一会,换了个方向走到集市,找了个角落猫着,看着来来往往的玩家,心里一阵后怕。
他那句话,半真半开玩笑,但老朋卡的回应却表明,确实有人暗中盯上了他,只是他足够谨慎,才逃过一劫。
意识到这点,季理非但没感觉到一丝庆幸,反而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一直猫到中午,他才拖着步子往废墟边缘走去,趁着周围无人,迅速上车驶离安全区。
就这样一路开到远离安全区的一个小山坳里,季理才停下车,取出冰晶草,环视一圈后走到了山脚边。
先把冰晶草放到一旁,他拿出一把铁铲,费劲力气在山脚开出一条凹槽,然后把带有冰晶草的铁片插进凹槽内,再用挖出的冻土小心地糊了一半。
这样冰晶草处于室外,却又被冻土遮挡,能避开风吹起的尘土。等三天后结了籽,他就能收集草籽四处播种了。
安排好冰晶草,季理回到车上,把安全屋开到了山坳入口旁,停在一个能看见凹槽,且能迅速逃离山坳的位置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力般倒在了方向盘上,直至夜幕低垂,气温一路降至零下六十度,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车厢。
随手打开电暖炉和加湿器,季理站在电暖炉前,一层层脱下帽子围巾手套口罩,处理好再度破裂的鼻黏膜,他才从里层的衣兜里取出伊诺,捧着它低语:
“好累啊伊诺……”
伊诺:[]?
伊诺:[づ ]づ
看见伊诺这个表情,季理勾了勾唇角:“好,抱抱。”
低头贴住小机器人冰凉的显示屏,明明这个拥抱没有一丝温度,感受不到半点被环抱的安全感,季理的心却平静下来。
于是那些压抑的情绪,伴随着倾述欲,尽数流淌而出。
“我不明白……明明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花费心力相互倾轧,勾心斗角……还要抓我,还抓不到就要除掉……”
“既然都设立安全区了,为什么不好好生存,非要打别人的注意……要是那天我没有多个心眼,真的住在老朋卡的旅店里,是不是就……”
季理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喃喃道:“这就是末世……既然改变不了它,就只能适应。”
季理抬起头,既像在对伊诺倾诉,又像在告诫自己般,重复道:“只能适应。”
他放下伊诺,起身拿出两盒方便面、火腿肠和芝士,打开电磁炉烧水,给自己煮了一大锅方便面。
吃饭前,他先吃了两片补剂,补充微量元素和膳食纤维,然后一边埋头吃饭,一边结合已知信息,总结复盘。
首先是公会和特殊任务的存在,以及转换世界的随机性,让危险呈几何级上升,除了高危末日世界的威胁,玩家之间的倾轧也会比他想象的更严峻。
因此,以后绝对不能在安全屋外使用技能,更不能觉得周围没人就随意上下安全屋。在拥有能检测【光学隐身衣】的手段前,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现在看来,绝对的安全期反而是传送刚结束时,得充分利用那段时间,获取情报。
其次是安全区虽然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交流渠道,但他身上担负太多秘密了,以后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不到逼不得已,最好别和其他玩家打交道,尤其是他现在还被几大公会通缉。
至少在改名前,得坚决避开。
最后是武器这件事。
他的技能没有攻击性,身上是有几把枪,但在亲眼目睹了曼德勒种植园的惨状后,他深深怀疑自己那几把古董枪,在危机四伏的末日世界能有多大的威慑力。
如果能搞到本地武器就好了,原住民能把那么大一个公会打得抱头鼠窜,要是搞到他们的武器,他的安全感至少能上升百分之五十。
复盘完毕,面也吃完了,季理一拍筷子,宣布道:
“首要目标,种冰晶草!然后用冰晶草采购武器!要是有多余的部分,再看能不能搞一套能源设备,替换石油。”
石油存储时间太长会变质,空间手环又不具备时停功能,能换最好还是换了。
想到这,季理起身收拾好垃圾,洗漱换衣,然后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开始盘点自己手里的物资道具。
食水不用担心,这辈子恐怕都吃不完,就是缺少新鲜肉菜。现在还能靠膳食纤维和维生素片顶着,时间长了恐怕会影响身体健康,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解决办法,只能先搁置。
汽油的话油箱里还剩1412升汽油。他之前算过,在白天开车,晚上发动机怠速开空调不间断地使用下,一天的耗油量差不多在36升左右,剩下的油足够渡过【极寒末日】,暂时不用复制。
然后就是道具,两张【安全屋伪装卡】,四瓶致幻剂,三个16立方米手环。
既然暂时不会离开安全屋,可以先把其中一个手环用来储存垃圾,4x2x2的体积,足够用一段时间了。
致幻剂暂时够用,明天就先复制伪装卡吧。
清点完毕,季理将伊诺放在桌上,边和小机器人互动解闷,边思索着明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冷锋过境。
“老朋卡说过,冷锋过境十二天一次,我得做好记录才行。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个日历就好了……”
季理嘟囔着,用手指和伊诺玩顶牛小游戏。
原本正努力推动季理手指的小机器人,忽然停下动作,仰头看着季理。
伊诺:[]"
“什么?指自己干什……你有日历?!”
伊诺:[x]
伊诺先比了个叉,表示没有日历,然后在显示屏上展示了一个表格,三行四格,加起来正好十二个格子,其他格子都是空的,最后一个格子里,一个红色圆点闪动着。
“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记录冷锋过境的日期,并在十二天后提醒我?!”
伊诺:[]
“你太厉害了伊诺!”季理一把抓起小机器人,扎了个马步双手高举,就要开唱。
这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季理一惊,连忙抱着伊诺跑到窗边,探头探脑地观察着。
不过因车内灯光太亮,外面又太黑,季理看了半天除了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什么都没看清,只能转身关灯关电暖炉,让车内暗下来。
摸黑穿上羽绒服,季理再次缩到窗边,等眼睛适应这样的黑暗后,他看见了令他肝胆欲裂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鹅蛋状的飞行器降落在山坳里,从它前腹部伸出一根长长的机械臂,在季理的注视下,一直往前延伸至凹槽前。
季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阻止,却没有武器,想大吼,又怕暴露自己的位置被反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械臂越伸越近,然后……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季理:“……???”
什么意思?
第35章 双胞胎
“有动静吗?”
“没有。”
“现在呢?还是没反应?”
“没有。你说他是不是吓傻了?”
“有可能, 估计都没见过飞行器吧?这些害虫都是土老帽……”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事办完了吗?”一个女声忽然传来,打断了驾驶室里两个男人的蛐蛐声。
“马上马上!”
“就差最后一点了!”
两人连忙应了一声,其中一个推动操控杆, 另一个则笑道:“姐,我们都要碰到草了, 那辆车却一直没有动静,你说里面的害虫是不是吓得尿……”
嘭!噗——!
“……啊哦。”推拉杆的男人怯生生地转头看女人,“姐……能源耗尽了。”
“什么?!”
女人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拉开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自己坐在操控台上噼里啪啦一顿按。
随着她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操控杆旁边的舱盖开启,约有人拳头那么粗的玻璃管从里面弹了出来。
女人抓住玻璃管上的提手,抽出整根玻璃管, 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气得全身都开始发抖。
“……我让你们别管它别管它,先回基地你们不听, 非要过来……这下完了吧?!”
女人把玻璃管甩到副驾驶座的男人身上, 一顿怒骂:“好不容易甩掉那群害虫, 眼看能回基地了, 就因为你们非要毁了那株冰晶草, 现在走不了了!怎么办?!”
副驾驶座的男人在女人甩出玻璃管时就蹭地站起身, 抱着玻璃管站在同伴身旁,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缩头缩脑的样子, 就像俩大鹌鹑。
听到女人问怎么办,没拿玻璃管的男人邀功般举起手:“维生系统的能源还剩一半……”
女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顿时把他所有话都堵了回去:“你也知道只剩一半!那一半既要供暖又要供能,够送我们返回基地吗?!”
抱着玻璃管的男人一直在冥思苦想,此时终于想通了,连忙道:“我们可以今天晚上睡一间屋,等明天天亮气温回升,再关掉维生系统,这样剩下的能源就够回基地了!”
另一个一听,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
“对你个头!”女人眉毛倒竖,气得差点喷火,“你们是不是忘了,明天是冷锋过境的日子!关掉维生系统你是想变成冰棍吗!”
驾驶室里瞬间安静无声,双胞胎同时张开嘴,表情呆滞,显然不记得这件事了。
女人气得咬牙切齿,直揉额角:“我为什么要你们直接回基地,就是因为冷锋要来了!谁知道我只是上个厕所的功夫,你们就自作主张!”
双胞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哭丧着脸,一个扒拉着驾驶座的椅背,一个抱着玻璃管,嚎得真情实感。
“我们错了……姐……是阿尔,非说看扫描仪上的紫色不顺眼……”
“你才是驾驶员!姐,是艾尔驾驶飞行器过来的,不管我的事!”
“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耳边吵吵,我怎么可能过来!”
“什么叫我吵吵!是你说那辆车里只有一只害虫,没有危险才过来的!”
“是你!都怪你!”
“是你!都是你的错!”
“够了!”女人受不了了,大吼一声。
“阿尔!立刻给基地发信号,让他们在冷锋结束后派人来接应我们!艾尔,把所有舱室的能源供应都关了,只保留驾驶室和动力舱,今天晚上就住在驾驶室里!”
“是!”
双胞胎齐齐站直,敬了个礼后便迅速行动起来。一个坐上副驾驶座把玻璃管复位后打开通讯联系基地,另一个离开驾驶室去关闭能源供应。
女人又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看向操控台上的扫描仪。
那是一个镶嵌在操控台里、约B5大小的显示屏,上面用黑色等高线标注出周围的环境地形,蓝色边框的三角形代表飞行器及其飞行方向。
除此之外,在山坳靠近山脚,几乎和等高线重合的地方,有一个紫色小点不停闪动着,说明那里有一株冰晶草。
同时,在山坳入口旁的黑色线条边缘,还出现了一个黄色边框的长方形,在长方形前端能看见一个橙红色小圆圈一动不动。
女人看了眼扫描仪,又抬头透过观察窗看向山坳入口,入目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注意到女人的视线,阿尔看了眼观察窗,撇撇嘴道:“他一直没动,不知道是吓傻了不敢动,还是憋着什么坏。”
女人冷哼一声,眼冒杀气:“算他运气好,碰到我们能源不足,不然早一炮轰过去了!”
“就是!”阿尔附和道。
女人磨了磨后槽牙,对走进驾驶室的艾尔道:“今天晚上轮流守夜,要是那只害虫有任何动静,立刻开枪。”
“是。”
飞行器里三人杀气腾腾,房车里的季理却是满腹疑惑,完全不知道这群原住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降落在这里,还支着那么长一机械臂,显然是探测到他的冰晶草,特意赶过来想摧毁它。
问题是为什么停下来了?总不至于是知道他躲在这吧?
“……不会吧?”
嘴里这么说,季理却丝毫不敢托大,连忙穿上羽绒服坐在驾驶座上,远远地观察着飞行器的一举一动,决定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就立马跑路,草什么的无所谓,保命要紧。
之所以不立马跑,是因为天黑了,没有导航的情况下容易迷路。
伊诺识别地形的能力仅限于白天,它没有夜视功能,晚上和季理一样是个睁眼瞎,最多能看清车灯照亮的那小段路,无法导航。
白天季理能凭借记忆开到山坳来,不代表晚上能摸黑开回去,万一走错路开偏了,彻底迷失在荒原上,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除了害怕迷路外,季理还担心贸然点火,引擎声会彻底暴露自己,到时候不跑也得跑,迷路的可能性更大了。
于是,他穿好羽绒服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观察着。
好在那个飞行器一直停在那,既没有收起机械臂起飞的迹象,也没有人要出来的动静。
即便如此,季理还是在驾驶座上一直坐到了凌晨一点,冻得嘴唇都发紫了,才留下伊诺继续守夜,自己则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打开电暖炉,爬上了床。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躺下休息,一直半靠着车厢,面对驾驶区坐在床上,保证只要伊诺开始嘟嘟嘟,他就能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坐上驾驶座。
就这样熬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季理才彻底安心,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等他这一觉睡醒,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一股冷意。
“我没关电暖炉啊……”季理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直到看到电暖炉橙红色的光芒才清醒过来。
电暖炉没关,他却觉得冷,那只有一个可能,冷锋来了。
季理连忙起床穿上衣服,从手环里拿出第二台电暖炉插上,然后走到驾驶区往外一看。
一切正常。
天上没有下鹅毛大雪,地面也没有速冻成冰,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得了,只有体感温度在迅速下降。
瞄一眼仪表盘上的室外温度,季理连哇都哇不出来。
零下八十六摄氏度,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
这种天气,别说下车了,车窗开条缝都能要人命。
季理叹口气,拿起冻得瑟瑟发抖的伊诺,将它放到电暖炉前,然后去洗漱吃早饭。
做完这些,他思忖片刻,拿出【安全屋伪装卡】和【致幻剂】进行复制。
原计划是多囤点伪装卡,但计划比不上变化,还是多囤点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东西吧。
收起三张伪装卡,八管致幻剂,季理又探头看了眼飞行器,随即皱起了眉。
这飞行器……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眼前这架飞行器距离报废只剩一步之遥了,原因很简单,材料强度不够。
超低温对于绝大多数材料来说,都是致命威胁。
除了部分合金,金属会在这个温度下发生冷脆现象,受到冲击时会像玻璃一样脆断。
塑料和聚合物除了部分特种工程制品,其他会冻硬变脆,一碰就碎。
橡胶和硅胶类会失去弹性,复合材料则存在内部开裂的可能。
如果是以前产业链还完整的时候,造一架能够抵御外太空超低温的飞行器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现在,他们仅有的特殊材料全用在发动机以及建筑工事上,飞行器只能七拼八凑。
能源充足能够保证全机供暖时还好说,一旦失去内部热量供应,拼凑的机身便会被低温暴虐,能抵挡多久,全凭运气。
飞行器驾驶室内,女人坐在驾驶座上,双胞胎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地铺上,三人听着机身嘎吱作响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说话。
十分钟后,当啷一声响,阿尔偏了偏脑袋,小声道:“好像是机械臂断掉了……”
十八分钟后,哐当又一声响,艾尔缩着脑袋:“是后机舱盖……”
二十五分钟后,一阵持续的嘎吱声响起,双胞胎同时仰头,看向顶棚,异口同声道:
“顶棚开裂……”
“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双胞胎在地铺上跪得笔直,女人双手环胸,视线一直在扫描仪、山坳入口处徘徊。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的飞行器都变成这样了都没有反应吗?
怎么没反应,季理反应可大了,甚至特意拿了袋薯片,坐在驾驶座,边吃边看。
“哇!顶部裂开好大一条口子!啧啧啧,所以说,到底是谁把它设计成鹅蛋型?一旦材料变性,两头又因形状翘起,在重量的影响下开裂不是早晚的事吗?你说是吧伊诺?”
伊诺:[]
“是吧!不过这么看起来,更像鹅蛋了,还是个被磕成两半的鹅蛋。啊,又有一块外壳掉下来了!啧啧,好惨。”
季理十分感慨。
一开始看着高大上的飞行器,现在却如此凄惨,真是风水轮流转。同时他也意识到,为什么这个飞行器僵在那一晚上一动不动了,因为没有能源了。
如果他们能源充足开得起暖气,这艘飞船压根不可能变成这样。
“只可惜外面太冷了,陆上行车又没有升级武器的选项,不然……”季理哼哼两声,起身去做午饭。
在两台电暖炉的努力下,如今安全屋内的室温维持在十五六度左右,勉强算温度适宜。
季理开了个午餐肉罐头,切丁后用油炒了一下,然后加生米和酱油继续翻炒,最后加水没过食材,焖煮十几分钟,一顿焖饭就做好了。
“如果有豌豆和胡萝卜就好了,或者包菜也不错……好想吃蔬菜……”
季理叼着勺子,哀悼了一会今后可能再也无法享受的菜篮子工程,然后起身洗碗,收拾杂物,坐上驾驶座,踩下油门。
飞行器里,姐弟三人正叼着袋子喝营养液,忽然听到一阵引擎声,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看到扫描仪上的红色长方形离开了山坳。
啪嗒一声,艾尔嘴里的营养液袋子掉到了腿上,嘴巴张成了O字形。
“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看向他们唯一的姐,劳尔。
劳尔把最后一口营养液吸进嘴里,抹了把嘴角:“走就走吧,算他识相。”
“……?”
算谁识相?他们的飞行器都这样了,到底是谁放过谁?
俩兄弟不敢说话,低头喝营养液,但互相飘来飘去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想法。
那辆车里的害虫,很奇怪。
自从他们星球的环境发生巨变,这些害虫便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四处劫掠,抢夺他们仅剩的能源不说,还大面积种植冰晶草。
一开始他们也想和平共处。
因为水循环断绝,这颗星球绝大多数生物都已灭绝,少数能适应黑暗和寒冷的物种,营养价值都不高。
而这群人,却总能拿出大量食物和水。
于是他们尝试用能源换取食物,一开始很顺利,大家交易愉快,甚至设立了专门的交易市场,就在各个山体楼的第一层。
直到他们发现这些人在大面积种植冰晶草。
无论他们怎么说,这群人都不愿意放弃冰晶草,双方的矛盾最终发展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他们拥有末日前文明遗留下来的先进武器,而害虫们拥有神奇的能力,双方打得有来有往,互有胜负。因积怨太久,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如今却有一只害虫,明明知道他们要毁了他的冰晶草,又当着他面处于报废状态,他却没有趁机出手,而是就这么走了。
真是奇怪的害虫。
双胞胎互看一眼,几乎同时咽下最后一口营养液。
***
奇怪的害虫驾驶着房车,在荒芜空寂的平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季理不是不想“趁他病要他命”,纯粹是想来想去,实在没招了,只能跑路。
他手上的武器,威力最大的是那把狙击枪,先不说他会不会用,能不能打准,也不考虑天气因素,单说能不能破得了飞行器的防,都要打个问号。
所以扫除威胁这事,在冷锋过境的当下,行不通。
但是等到冷锋过境结束,对方也恢复了行动力,武器差距就摆在那,谁扫除谁还真不好说。
季理也考虑过把车开到凹槽旁,等冷锋一结束,立刻下车拿草走人。但这里面存在一个致命问题,原住民有没有呼叫救援?救援什么时候到?
万一在这期间,对方的救援到了,他不成了送上门的菜?
所以他只能放弃冰晶草,趁着对方歇菜没办法找他麻烦,立刻跑路。
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季理其实没什么头绪。
“唉,要是冰晶草能复制就好了。”季理长叹一声。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问题是之前在丧尸末日复制丧尸核心失败时,他就隐隐猜到一个可能,生命体无法复制。
这倒是不难理解,要是能复制生命体了,那人是不是也能复制?怎么想都不可能。
再去找老朋卡换一株冰晶草?
不是不行,但以原住民对冰晶草的敏感程度来说,自己躲在哪好像都会被找到啊……
“不对。”
季理忽然踩下刹车,握着方向盘开始思索。
原住民拥有探测冰晶草的技术,这个毋庸置疑。问题是,精度有多高?
他就那么一株冰晶草都被发现了,精度应该不低,但既然精度这么高,为什么还有种植园的存在?
要不就是探测范围有限,要不就是探测相关的仪器有限,从野外没有一株冰晶草,以及存在种植园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是两种情况都有。
探测范围有限,所以只有主动搜寻才能发现目标;仪器有限,能派出搜寻的队伍不多,才让公会这些人有了可趁之机。
“也就是说,”季理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昨天纯属巧合?”
事实确实如此。
劳尔和双胞胎的飞行器,是他们基地唯三搭载扫描仪的飞行器之一,探测范围直径约一公里,三台飞行器连轴转才勉强够用。
这一点其实几个玩家公会也心知肚明,所以在劳尔他们发现峡谷种植园并开始袭击时,曼德勒公会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毫无保留地反击,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或者摧毁这台飞行器。
在基地其他飞行器的支援下,劳尔他们绕了很大一圈才甩掉追击者,却在回基地的路上,发现了一抹刺眼的紫色。
除了能探测到冰晶草,这台扫描仪对温度也十分敏感,扫描范围内,所有温度在预设内的物体它都能标注出来。
也是因此,他们同时发现了距离冰晶草不远的季理。
只有一只害虫和一株冰晶草,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可以先回基地,更换能源后再来,但双胞胎在骨子里那股反叛因子的作祟下,选择改变航线当面挑衅。
就此埋下了悲剧的导火索。
那天的冷锋一直持续到晚上才结束,因季理的离去,姐弟三人放心睡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了飞行器降落的声音。
三人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双胞胎又有几分心虚。
“这次回去要被骂死了……都怪你。”
阿尔推了艾尔一把,艾尔立刻反手推了回去。
“什么叫都怪我?是你吵吵着要来我才来的!”
“你放屁!是你说要报复被追了四天的仇才开过来的!”
“你是副驾,扫描周围环境目标是你的责任!”
“你是主驾!如果不是你操控飞行器怎么开得过来!”
“是你的错!”
“你的……”
“莉莉娅!诺瓦!”
劳尔一声惊呼打断了双胞胎的争吵,两人呆愣一瞬,蹭地站起身,争先恐后地扑到观察窗上向外看去,正好看到他们的侄女、劳尔的女儿莉莉娅,以及劳尔已故好友的儿子诺瓦,正手牵手地走下舷梯。
“莉莉娅来了?!”
“莉莉娅怎么来了?!诺瓦那小子居然也在!”
“是不是他把莉莉娅带出来的?这小子是皮痒了吧!”
“妈的!我看他就是欠抽了!”
双胞胎看着自家姐姐抱起莉莉娅,软萌小萝莉紧紧搂着妈妈脖子的样子,顿时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教训诺瓦,我去说莉莉娅。”
“为什么不是你去教训诺瓦?”
“你长得比较凶,有威慑力。”
“哈、哈,我们长得一样,记得吗?我看你就是想自己偷抱莉莉娅!”
“那是我侄女!我抱抱怎么了!”
“那也是我侄女!”
双胞胎站在出舱口,乌眼鸡一样对视着,片刻后异口同声:
“先教训诺瓦!”
说完,两人走到紧紧拥抱的母女身旁,和莉莉娅打了声招呼后,双双走到诺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还把莉莉娅带来了?”阿尔率先发难。
诺瓦仰头看着双胞胎一模一样的脸,人矮气势却不弱,条理清晰地说:
“我们给基地送发动机和车架,正好碰到奇诺叔叔要来接你们,莉莉娅非要来找妈妈,我就陪着她过来了。”
“怎么让你们给基地送货?地下城这么缺人手吗?都要动用童工了?”艾尔皱眉道。
“这批货不是地下城收集的,是我和莉莉娅收集的。”诺瓦骄傲地挺起单薄的胸膛。
“你们收集的?”艾尔顿时察觉到不对,音量瞬间拔高,“你们俩又去山体楼了?!不是说了不准去吗!那里距离害虫太近了,你们不要命了?!”
诺瓦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昂起头:“我们很小心的!只去那些‘主机’还在的楼!里面那么多车保存完好,有些还有能源……”
“那也不行!”艾尔眉头紧锁,瞪着诺瓦,“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主机能源耗尽,把你们关在电梯里怎么办?谁去救你们?是不是要花费更多能源?万一被害虫发现,会不会有人牺牲?”
诺瓦显然没想过这些,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倔强起来:“我很小心的…都会提前查看主机……没发生的事怎么能怪到我身上!”
双胞胎没想到,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了,诺瓦还这么油盐不进,顿时火冒三丈,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少年的手臂,两道声线相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件事,必须告诉你爷爷!”
听到这句话,诺瓦顽固不服管教的外壳瞬间裂开,惊慌地挣扎道:“我十四岁了!是大孩子了!你们不能告我状!”
“你……”
“不怪诺瓦哥哥!是我非要跟着他的!”
软糯尖细的嗓音响起,阿尔的大腿被莉莉娅一把抱住,小女孩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舅舅。
“阿尔舅舅,不要告诺瓦哥哥的状,好吗?”
阿尔的心被瞬间集中,挣扎一秒后,残忍扭头:“不行!这件事太严重了,必须告诉诺瓦爷爷!”
“妈妈……”莉莉娅没办法,只能转头去看劳尔。
劳尔正往报废的飞船里走,闻言耸耸肩:“这件事,妈妈站在阿尔和艾尔舅舅一边。”
莉莉娅没办法了,最后看向艾尔:“艾尔舅舅……”
艾尔松开诺瓦,双手环胸板起脸:“晚了。”
阿尔露出胜利者的表情,拽着诺瓦,拖着腿上的莉莉娅,对一旁抱着工具走过的奇诺说了声:“奇诺,我用下通讯器。”
奇诺一怔,瞄了眼诺瓦和莉莉娅,无奈点头:“说快点,拆除扫描仪和反重力装置就靠我和阿尔劳尔三个人可搞不定。”
“我是阿尔,放心,我就跟诺瓦爷爷说两句话,马上就来。”
“哦好,”奇诺尴尬地压了压帽子,看向艾尔,“你们兄弟俩也太像了。”
艾尔摊了摊手,跟着他往七零八落的飞行器走去,两人身后远远传来诺瓦死不认错的声音。
“我没错!放着那么多车不去收集,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去南极的材料!昨天地下城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五十度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
艾尔惊讶地看向奇诺:“降到五十度了?”
奇诺脸色难看地点点头:“嗯,为了维持冻融界面平衡,防止上百米的冻胀力压垮地下城,大部分能源被抽调注入岩层……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还能坚持多久,现在看来,未来我们不是被冻死,就是被垮塌的地下城压死,前者至少死得好看点。”
听到这句话,艾尔也沉默下来,两人走进驾驶室,就看到劳尔已经把操控台的面板取下,露出里面错综复杂、密密麻麻的管线。
看到两人进门,劳尔露齿一笑:“交给你们了小伙子们,我去拆发动舱面板。”
奇诺发出痛苦的呻|吟:“所以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把飞行器搞成这样的啊?知不知道扫描仪精贵又复杂,拆线很麻烦啊!”
艾尔哪敢说实话,一声不吭地钻到操控台下,翘着兰花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拔接口。
就在阿尔带着孩子们告状,劳尔三人忙着拆除扫描仪和反重力装置时,一辆蛋形车正无声地靠近山坳。
它没有车轮,整体离地大约十公分,以一种滑行的姿态前行,运作时没有丝毫噪音,停车落地更是柔软安静。
车内,握着操控杆的人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对身旁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椅子上的人说道:
“找到了,罗曼先生。”
被称为罗曼先生的男人闻言坐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山坳,扭头看向开车的男人:“你确定老鼠的基地在这?!”
男人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我的技能只是能查询到标记对象在哪……那架飞行器在这停留了一天两夜,就算不是基地也应该是个中转站之类的吧……”
罗曼啧了一声,拉开车门下车:“你这技能好用是好用,就是太他妈磨叽,一天只能查询一次,等你查到人在哪,早他妈跑了!我去看看,你别动!”
说完,男人猫着腰,跑到了山坳入口处,小心谨慎且快速地探头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他又探头看了一会才转身回到车上,拉下围巾露出一口鲨鱼牙:“不是基地也不是中转站。”
开车的男人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抖:“我、我的技能确实查到了那架飞行器就在这啊!还有地图和导航!真的!我怎么敢骗您……我……”
罗曼看着男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忽地哈哈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不是基地,但有飞行器在就足够了!只要搞到扫描仪,等回到公会,我就会举荐你成为内部成员!”
“真、真的吗!谢谢您罗曼先生!谢谢您!”
“好了好了,现在听我指挥,对方人不多,但有一辆完好的飞行器,待会你这样……”
完全不知道敌人已经追到门前,阿尔挂断通讯,看着俩蔫头耷脑的小孩,双手叉腰道:
“现在知道错了吧?等你们回去,有好果子吃!好了,走吧,去找……”
话没说完,一股冲击波从背后袭来,常年战斗的本能,让阿尔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调整姿势借着冲击波的推动力,朝两个孩子扑去,把他们紧紧搂在怀里。
到此时,在报废飞行器里拆除设备的三人才听到爆炸声,以及夹杂在爆炸声里孩子的尖叫。
“莉莉娅!”
劳尔扔下扳手冲了出去,目呲欲裂地看着来接应他们的飞行器上炸开了一个大洞。
“莉莉娅!莉莉娅——!”
劳尔尖叫着冲向飞行器,刚从驾驶室跑出来的艾尔和奇诺紧随其后,却没跑两步就听到一声枪响,劳尔应声倒地。
“劳尔!”
艾尔连忙扑上去和奇诺一起把劳尔往飞行器后拖,却又听到了两声枪响,他的肩膀传来尖锐的痛感,奇诺则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呼吸。
艾尔来不及悲伤,趁着射击的间隙,拽着劳尔躲在了报废的飞行器后。
还没等他查看劳尔的伤势,外面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喊声。
“阿尔舅舅!阿尔舅舅!你醒醒啊!阿尔舅舅!”
艾尔如遭雷击,耳边传来魔鬼的声音。
“我数到三,如果你不出来,我就杀了这两个孩子。一——”
艾尔咬咬牙,正要起身,手忽然被人抓住,一个坚硬的物体被塞进他掌心。
是微型炸弹。
艾尔低头一看,劳尔吐出一口鲜血,内脏碎片夹杂其中,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了。
“保护……扫描…仪……”
艾尔咬住嘴唇点点头,握住炸弹站起身,走出掩体。
“哎呀,就差一点。”罗曼将枪口从莉莉娅后脑勺上移开,看着艾尔,“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给你一个小时,把扫描仪给我,不然这两个孩子就只能早夭了。”
艾尔先看了眼满身狼藉,但全胳膊全腿,被诺瓦抱在怀里的莉莉娅,又看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阿尔,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扔出炸弹。
“我一个人,一个小时不够。”
“那就两小时,别想着耍花招拖延时间,有人看着你。”
罗曼说完,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一个男人从山坳外跑进来,点头哈腰地站在罗曼身边。
“盯着他,一旦他手慢了就告诉我,我卸一个小孩腿给他助助兴。”
“是。”男人走到艾尔身旁,冲他抬抬下巴,“还不快走!”
艾尔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一按袖口弹出一把刀,反手抓住男人,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把他们放了!不然我就杀了——!”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男人额头冒出一缕青烟,他的表情定格在倨傲向惊慌过渡的瞬间,看起来异常滑稽。
杀掉人质,罗曼还不解恨,一枪打穿了诺瓦的手臂,在孩子的惨叫声和尖叫声里,面无表情地问艾尔:
“你还有一小时五十八分,还要继续浪费吗?”
季理便是在这个紧要关头路过山坳,听到了孩子们异常凄厉的惨叫声。
他犹豫片刻,正想装聋,却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
“诺瓦哥哥!诺瓦哥哥——!”
诺瓦?那这个尖叫声是……莉莉娅?那俩拖车的小孩?!
季理犹豫片刻,咬牙转动方向盘,开进了山坳里。
“就看一眼,不一定要做什么……至少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当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眼皮重重一跳。
不出他所料,果然是玩家和原住民之间的争斗,但惨烈程度远超他想象,甚至连孩子都牵扯其中。
眼看诺瓦捂着手臂倒在地上哀嚎,季理不忍地移开视线,看着一个玩家举枪威胁一个肩膀受伤的原住民。
“怎么,还想挑战我的耐心?”罗曼冷笑一声,枪口一转,一道激光射出穿过了莉莉娅的肩膀。
“啊——!”
“莉莉娅!”
“莉莉娅……!”
“哟,还有个活着呢。”
所有人的视线在罗曼枪口的调动下,转向报废的飞行器,只见一个人影从飞行器后爬了出来,掉落的围巾下,露出一张满是血迹的脸。
看到她,艾尔震惊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唯有眼泪划过颤抖的嘴唇。
而原本尖叫一声后就闭上了嘴,强忍痛苦的莉莉娅,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我好痛啊妈妈……”
“莉莉娅……莉莉娅……”
劳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女儿爬去,每爬一点,便会吐出一口鲜血,在身下的冻土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可她没有停下来,眼睛一直看着莉莉娅,看着女儿被激光穿透的肩膀,眼泪滚滚而下,混进吐出的鲜血内脏,不分彼此。
“莉莉娅……别怕……妈妈…来……了……”
“妈妈…妈妈——!”
“妈的!”季理抹了把眼睛,一踩油门冲着罗曼直直撞去。
撞死你个龟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