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也不想这样,可谁让何锦随口一句便道出了事实,戳破了他的心思呢。
李婉嗔了何锦一眼:“明知小溪脸皮薄,你还开这样的玩笑,真是没个正形。”
何锦手上动作飞快,嘴巴也利索的没有闲着:“这儿又没旁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况我这才哪到哪啊,你是不知外头那些妇人夫郎私下聚在一块都会说些什么,啧啧……”
那些话太荤了,他都不好讲出口。
他都清楚的事,李婉哪能不知道:“外边人怎么说是她们的事,你不许当着小溪的面胡说。”
何锦不以为意:“小溪跟三弟都成亲这么长的时间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跟自家相公亲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两口子睡一块儿,什么都不干才有鬼呢。”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微动,很想开口问问两个嫂嫂,晚上也会跟自家相公亲嘴子吗?
昨夜被严逢安亲了后,闻溪这脑袋一直嗡嗡的响,他觉得有些害羞难为情,又不明白严逢安为什么这样做。
好在他虽懵懂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和别人说,即便是在何锦与李婉跟前,他也不愿把自己和严逢安私下的事抖落出来。
晚上闻溪又打了盆热水给严逢安泡手,两人私下共处时,那些好不容易被他按下的情绪,这会儿又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严逢安今夜还会不会摸他的手腕,亲他的嘴巴?
何锦说的那句“两口子睡在一块,什么都不干才有鬼呢”又在闻溪脑海中浮现,照这么说的话,可能关上门的时候所有的夫妻都会有这样的举止。
闻溪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不用太惊小怪,若是等会儿严逢安还要和他吃嘴子,就算紧张他也不能表现得太抗拒。
闻溪毫无章法地揉着严逢安的手腕,思绪翩翩,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吻来。
当时他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严逢安亲他时是何模样,他是像自己这样紧张,还是跟平时一样淡定自若,全然没把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
严逢安若是再亲他,他应该把眼闭上还是睁开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闻溪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可真是不知羞,怎么能当着严逢安的面想这些呢。
闻溪心跳加速,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严逢安一眼,男人也垂眸看着他,清俊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自成亲以来,除了回闻家时闻溪见过严逢安动怒之外,大多时候他都是这副亲切随和的模样,脸上随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容。
一个面容俊逸又温柔谦和的男人,毫无疑问会很讨人喜欢,闻溪不识情爱,也不懂何为喜欢,他只知道跟严逢安待在一块时,他既开心又安心。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久处于风雨阴霾中的小草,突然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耀,舒服得连那蔫儿吧唧的叶子都要伸展开来。
以前有谁告诉闻溪,他以后会嫁给严逢安,甚至同他这般亲密,闻溪肯定不会相信。
这样恶劣讨厌的一个人,自己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夫郎呢?
说起来有时闻溪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人和当初欺负他的人联系在一块,明明是同样的身份,同样的相貌,前后性格却全然不同,想想也真是奇怪。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严逢安就该如此。
这个曾对他伸出过援手的男人,本来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于那个高傲的,冷漠的会跟别人一起欺凌他的,就当是被鬼附身了吧。
闻溪自欺欺人的想着,不愿再回忆那些令他伤心的事。
“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严逢安的话语打断了闻溪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太妥后,他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旁人不知为何,作为罪魁祸首的严逢安哪能不知他产生异样的原因。
闻溪面皮太薄又不禁逗,昨夜气氛正好,他没忍住亲了闻溪,又怕他心生不适所以不敢过分。
眼下瞧着他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只简单的触碰都让闻溪心绪不宁了一天,若是再做点其他的,还不知他将会如何的心慌错乱。
凡是都讲究个循序渐进,闻溪心中伤痕未消,自己要真想做些什么,他虽不会拒绝,怕也难越过心里的那道坎。
严逢安抬手轻轻捏了一下闻溪的脸颊,不打算在这上面再做些什么文章:“辛苦你了,你先上床躺着,外头冷,我出去倒水。”
先前两人已经洗漱,严逢安把水倒掉后,又将木盆放进了厨房。
回来时闻溪已经躺在床上了,严逢安不好从他身上跨过去,轻轻将他往里推了推。
“以后我睡外边,你睡里边。”
闻溪将自己的身体藏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边,闻言他摇了摇头,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严逢安道:“那怎么行,万一你晚上想喝水,想上茅厕……”
“我一个大男人哪这么多臭毛病。”严逢安一边脱衣一边打断了他的话,“天气冷,你身子又弱,晚上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起来就是。”
他虽温柔,说话做事也不乏果断,闻溪已然了解他的性子,断不会在这些事上同他争执。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等严逢安进了被窝后,闻溪脑子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已经贴上去了。
严逢安也顺势把人搂进怀里,闭上眼正打算睡觉时,却感觉自己的衣裳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看着闻溪道:“嗯?怎么了?”
闻溪欲语还休,纠结片刻,摇了摇头:“没事……”
他这样可全然不像没事的样子。
就算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严逢安也能察觉到一些旁的滋味出来。
一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随即发出一连串低沉悦耳的笑声。
“是不是想让我亲你?”
“不是!”闻溪哪好意思承认,“我……”
话还没说完,严逢安就已经含住了他的双唇,像是在吻一朵娇嫩的花瓣,轻柔而又缠绵。
闻溪心跳快得就没有慢下来过,被他这样亲着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发软,过了会儿,他见严逢安还没同他分开,便也学着他的模样,轻颤着睫毛生涩的回应了他。
一吻结束,严逢安与他额头相抵,嗓音喑哑着打趣:“明早起来,可不准再这般魂不守舍了。”
闻溪羞得不好意思回答,只轻轻撞了一下他的额头,便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千字榜了,今天我先早点更新,明晚十一点左右更新下一章,感激宝宝们支持爱你们
第28章 小雪打糍粑
严逢安在屋里待了二十来天,终于将《玉面狐郎》这个话本写完,整个话本约莫有七八万字。
从构思到写作,花了他一个多月的功夫,对一个新手来说,这样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完整的创作出了一个故事,严逢安心中颇为愉悦,晾干墨迹,整理好手稿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悠悠地踏出了房门。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下落到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惹得那石桌上都铺了薄薄的一层雪白,严逢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今日刚好是小雪时节。
他站在廊下,手心朝上伸出,凉丝丝的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就化作一摊刺骨的水。望着这漫天飞雪,严逢安轻声吟道:“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小雪这天稻香村有打糍粑的习俗,严逢安记得每年这个时候,他爹和两个哥哥都不会出去做活,专门留在家里打糍粑。
正想着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阵阵热闹的人声,热气顺着打开的木门一道一道涌了出来,严逢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和两个哥哥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严望春身体结实,手上有一把子好劲,抡着木槌一下又一下的砸在石臼里。
严富秋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往石臼里撒水,一边道:“大哥,轻点轻点,你这样砸石臼都要被你砸坏了。”
“年年我都这样打,哪那么容易就把石臼打坏,打糍粑就得用力些,轻了打不烂。”说着严望春又往石臼里狠狠打了一锤。
严世昌道:“打不烂就多打几下,你别使蛮劲,累了就换我跟老二来。”
严望春嘿嘿笑了两声:“不累,我再打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都会上演,以往严逢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爹和哥哥们要赚钱养家,他又要去城里上学,一年到头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在那被外来者夺去身体的三年时光里,严逢安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埋头苦读,鲜少表达对他们的关心,忽视了和家人之间的相处,所以哪怕他换了芯子,性情大变,大家也都一无所觉?
心尖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严逢安骤然回神,不再去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
能重新回来已是万幸,他又何苦去纠结那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难得有如此的闲暇与家人相处,严逢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笑容,进了灶房道:“爹,大哥二哥。”
里头的三个男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侧过去看了他一眼,脸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严富秋率先开口问道:“三弟今日不抄书了?”
他们不知道严逢安平日一个人在房里做了些什么,听闻溪说他在抄书,都以为他在刻苦学习,也就没人敢去打扰。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抄完了,大哥打糍粑辛苦了,用不用我帮忙?”
“你?”严望春停下手里的活,摇了摇头道:“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打什么糍粑。没事就去看看书,或者出去赏赏雪吟吟诗,晚些等着吃就行。”
严望春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不对,毕竟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这三弟连农忙时都不愿意搭把手,今日打个糍粑哪还需得着他。
何况这些话还是当初严逢安自己说的。
没办法,天大地大,读书最大,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当哥哥理应照顾着些。
“是啊,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三弟你那胳膊还没木槌粗,别说打糍粑了,能不能把木槌拎动都是个问题。”这严富秋与何锦不愧是两口子,说话都是一般直白。
两个哥哥如此看扁自己,严逢安只得对严世昌恳求:“爹,您就让我试试吧。”
小儿子难得有这样的雅兴,何况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一直不错,严世昌自是什么都依着他:“老大,没听见你弟怎么说的吗,赶紧把木槌递给他。”
老爹发了话,严望春岂有不听的道理,他将木槌递到严逢安手中,同老二站在一起,兄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一副想看好戏的模样。
严逢安撸起袖子,双手接过木槌,那木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他用上力气,学着严富秋的样子抡起木槌,对着石臼狠狠砸了下去。
黏糊糊的糯米被砸了个坑出来,同时严逢安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严富秋点评道:“哟,还是我小瞧你了,三弟可以呀,再来再来。”
严逢安又试着打了一锤,两个哥哥虽有心看他热闹,见他打得还不错后,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桃儿和铁柱本来还在外头玩雪,见屋里闹腾腾的,忍不住过来扒着门看了一眼。
桃儿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她却毫不在乎的抬起袖子抹了抹,一个劲的盯着严逢安瞧。
铁柱眼珠转了转,趁着没人注意,转身跑回了屋里。
锤了四五下,严逢安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了。这种酸跟写字不太一样,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像是有人拿着刺在不断扎他一样。
严逢安正想若无其事的换人,哪知刚一停下,就见门口站了一群人,一个个都跟看西洋镜似的看着他。
何锦捂着嘴笑道:“今儿个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竟跑来跟他们一起打糍粑。”
李婉也笑了笑:“这活费劲,三弟玩一下就算了,还是让你哥他们来吧。”
严逢安本来是不想继续的,只是见闻溪一直盯着他看,他便咬牙又坚持打了几下。
越到后面,木槌举得越艰难。
自家兄弟,总不可能真让他丢脸,严富秋一把握住木槌,把他往旁边推了些道:“行了行了,我来,挥了这么多下,够厉害了。”
严望春嚷道:“赶紧出去让小溪帮你揉一揉,不然晚些时候可有你难受的。”
闻溪听了连忙走上来抓住严逢安的手臂:“没事吧?”
严逢安摇了摇头:“我就随便打了几下,哪有大哥说的那样严重,没事的。”
知他逞强,大家都没戳穿,何锦和李婉笑着摇了摇头,挤进厨房洗干净手,把已经捣成泥状的糯米放到案板上裹上黄豆泥切成条状。
两个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伸手想要偷吃,被何锦轻轻打了下手背。
“脏死了,不洗手不准拿东西吃。”
桃儿瘪了瘪嘴,何锦又揪了两个小团喂到两人口中:“行了,等会儿上桌了再吃。”
严逢安也厚着脸皮要了一块,出了灶房后,他将糍粑递到闻溪嘴边:“这可是我亲手打的,你也尝尝。”
闻溪没想到他是给自己要的,红着脸将糍粑吃进了嘴里,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这糍粑比他想象中更软糯香甜。
“如何?”
闻溪回道:“味道很好,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糍粑。”
虽然他以前也没吃过就是了。
他问严逢安:“手还疼不疼?”
“不疼。”
闻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正想说什么,又听严逢安道:“才怪,我看大哥打起来这么轻松,还以为真的不费劲呢。”
闻溪嘴角微微勾了勾,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揉了揉:“大哥他们做惯了,自然不当回事,你头一回打糍粑就能抡那么几下,已经很厉害了。”
严逢安知他是在安慰自己,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在乎能不能把糍粑打好,只是看爹和大哥他们都在,就想趁此同他们一起玩玩罢了。”
想着闻溪不太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又道:“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在屋里呢。”
闻溪身上的夹袄还是何锦之前穿过的,里头的棉花已经不太暖和了。
陈兰芳自个儿掏钱给他买了些新的棉花,做了一件夹袄还有一身厚的棉衣棉裤。自家人穿的东西,用料都特别扎实,有了这些厚衣裳,这个冬天闻溪也不怕会冻着了。
剪掉衣裳里多余的线头,棉衣也就做好了,等严逢安和闻溪进屋的时候,陈兰芳将棉衣交给了他们。
“三郎的夹袄和棉衣去年刚做,今年我就不操心你了。剩下的棉花刚好够给小溪做双棉鞋,我这几日再给你赶出来,保准不让你冻到脚。”
闻溪往年从没穿过新棉花做的衣裳,一到冬天,他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的全裹在身上,因每日都要干许多活,倒也不觉得冷。
就是两双手整日在冷水里泡着,鞋上的破洞也会让冷风钻进去,以致于一到这个时节,他的手脚都会长冻疮。
今年到了严家,活没那么多了,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何锦还大方的送了他一件夹袄,闻溪手上的冻疮比以前好了许多。
除了有些泛红发痒,他手脚没一处烂的。
闻溪没感受过母亲的温暖,一想到陈兰芳这个婆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帮他做衣裳,他心头的感激就汹涌而出,双手捧着棉衣,眼睛湿漉漉的道:“谢谢娘。”
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感谢,又道:“等我做绣活的钱下来了,我就全交给您。”
陈兰芳听得好笑:“我连你大嫂跟锦哥挣的钱都不收,难道还会收你那点?给你你就拿着,你跟逢安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本想说让两人早些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出来,又想着闻溪那身体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费劲,说这些不过是给他徒增压力和烦恼。
算了,反正两人都还年轻,这事慢慢来也行。
闻溪闷闷地点了点头,严逢安抬手揽着他道:“娘你放心,我跟小溪好着呢。”
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陈兰芳是过来人,眼睛又不瞎,自然能看出两人关系到底如何。
儿子如今又懂事又孝顺,跟夫郎关系也好,陈兰芳不知在心里念了多少回阿弥陀佛了,哪还能再挑拣什么。
一家人和和气气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该花出去的钱她才不会心疼呢。
严逢安的话本写好了,还得找机会去书坊一趟,正好也借此机会跟陈兰芳说了。
雪天路滑,陈兰芳不太放心:“笔墨纸砚镇上也得卖的,怎非得去县城?”
“城里书坊的笔墨质量更上乘一些,我用习惯了。”
闻溪侧目看了严逢安一眼,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心中有些佩服。
要是让他撒谎,他恐怕早就露馅了。
儿子一惯讲究,这理由陈兰芳倒也能接受。
“那等天气好了让你二哥陪你去。”
严逢安道:“哪用麻烦二哥,让小溪陪我就行。”
写话本的事他不便同家里人解释,带着闻溪也能有所遮掩。
小两口感情好,时时都要腻在一块,陈兰芳哪还能再多说什么,严逢安一直在城里上学,对城里很熟悉,她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想了想又道:“这一趟怕是又得花费不少,你等着,我去给你取点钱来。”
前阵子镇上一富贵的员外老爷儿子要成亲,需要做几件精细的家具,严世昌三父子名声在外,这等大活儿,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
那老爷心地善良,出手阔气,不仅高价请他们做工,完事后还多给了他们三两的赏银。
其中二两严世昌已经给了老大老二,这剩下一两,陈兰芳便拿出来给了严逢安。
母亲一片心意严逢安也没拒绝,他手上银钱所剩不多,若是写的话本一文不值,有了这一两银子,也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过了几日,天上不再飘雪,严逢安揣着话本手稿,在闻溪的陪同下再次进了城。
第29章 去书坊卖话本咯
第二回进城,闻溪对这临安县里仍旧不熟悉,到了城里,他紧跟在严逢安身旁,直至走到一座二层高的小楼门口,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这二层小楼在闻溪眼中很是气派,门面刷着黑漆不说,檐下还挂着一面旗幡,正中匾额上还写了三个金灿灿的大字。
闻溪仰头轻轻念着:“文……”
后面两个字他不认识,听他卡了壳,严逢安道:“此乃文萃轩,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书坊。”
闻溪默默用手指把“萃轩”两个字写了一遍,以后要是再看到它们,他就能念出来了。
严逢安整理了一下自己和闻溪的衣冠,他刻意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见这回店里没人被撵出来,才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上午来书坊的人不是很多,只有三三俩俩的人站在书架旁翻阅。
书坊伙计本来正在擦灰,听见动静便熟络的上前招呼他:“严秀才来了……”
见他身旁跟着一位小哥,李二极有眼色道:“想必这位就是您的夫郎吧?”
严逢安微笑着颔了颔首:“正是。”
“你二人这般颜色,瞧着真是天生一对,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是想买些什么?”
严逢安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边,才从怀里取出手稿:“那日你对我说了写话本赚钱的事,我回家便试着写了一篇出来,不知能否让你家掌柜的帮忙过过眼?”
李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真叫他听了去,这严秀才行动力还真是强呢。
这段时间书坊正在大量收购话本,听到这话,李二忙道:“当然可以,我们家掌柜的在楼上看书,严秀才您这边请。”
书坊掌柜的提前打过招呼,凡是前来出售话本的李二可以不用禀报,直接把人带上楼去与他相见就行。
上了二楼,李二对着一间屋子敲了敲门:“掌柜的,有新话本了。”
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领着严逢安进了屋后,李二热情的为他引荐:“掌柜的,这位是凌云书院的严秀才,他新写了一个话本,想请您帮着看看。”
“行了,我知道了,楼下离不得人,你先下去吧。”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两簇短须,身穿一身藏青色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羊皮做的小袄,脚下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炭盆,这便是书坊的掌柜杨寿礼。
他把即将拿去印刷的话本整理好放在一旁,目光在严逢安和闻溪身上流连一阵,最后看着严逢安道:“你就是严秀才?写了什么话本,拿过来我瞧瞧。”
杨寿礼每日都会到书坊来,却不像李二整日都在下面待客,因此他并不认识严逢安。
严逢安把手稿递了过去:“不才正是在下,劳烦掌柜的帮我看看,哪怕不收,提提意见也是好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姿态做足,人家掌柜的心里舒服了,或许也会对他这个新手宽容些。
杨寿礼接过手稿,抬手示意两人在自个儿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先瞧瞧,两位请稍等。”
说完他打开油纸,低头细细翻看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正上方的话本名字,一看到《玉面狐郎》四个字,杨掌柜心头便轻哂了一下。
这几日前来出售话本的文人里,十个里至少有八个都是写的这精怪灵异之事,还有两个,一个写了公案传奇,一个写了才子佳人。
最后这十个话本,他只收了两个。
一本是写虎大仙化身某县衙捕快,专门惩恶扬善,整治那些市井不法之徒,最后受到百姓爱戴,百姓为纪念他,还给他建了庙宇的故事,还有个自然就是那公案传奇。
这两个话本真论起来,故事文笔不见得有多么精妙绝伦,唯一的优点是有固定受众,印刷出去不说能风靡畅销,好歹能保证有人看,让书坊不至于亏本。
手上这个《玉面狐郎》,估摸着也是个没什么新意与特色的故事。
杨寿礼不想浪费时间,打算草草看个两回,就将这二人打发离开。
然看了几行,他就愣了愣,“咦”了一声后,心道这话本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一个话本能不能火,有不有趣,单从第一回就能看出些名堂来。
这严秀才文笔上乘,却不故意卖弄,行文流畅不说,故事情节也足够曲折。
杨掌柜也算阅文无数的人,平常话本很难入他的眼,这本《玉面狐郎》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刚看完第一回,他心中便冒出许多疑问来。
也不知道这狐狸受了沈墨的临终所托,化作他的模样找到玉娘后,会如何与那玉娘相处?
深情厚爱的枕边人突然换成了个狐狸精,纵使容貌一样,玉娘是否能看出来呢?
若他日身份被揭穿,这报恩的狐妖又该作何解释?得到丈夫死讯的玉娘又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如此矛盾重重,杨掌柜看得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便翻看了第二回。
【上回书说道,狐狸领了沈墨之托,化作他的模样去到梅花镇同玉娘相认。苦苦等候三个月的玉娘见丈夫归来,自是潸然泪下,喜不自胜,扑进他怀里同他好好诉了一番衷肠。因情绪激动,一时未察觉到丈夫僵硬的身体,还有那久久没有回搂住她的手臂。
这夜之后,狐狸便在玉娘家中住下,每日陪着她吃饭说话,替她绾发画眉,偶尔还与她一起织布纺衣,两人倒也过了一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只是这假的终究是假的,日子久了,狐狸免不得要露出些破绽来。苦等三月的郎君平安归来,比起从前还更为体贴,按理玉娘应感到快活甜蜜,可沈墨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又让她无法忽视。
且说这第一怪,归来三月,沈墨对她温柔体贴,凡玉娘心中所想,心头所爱,他皆会寻到玉娘跟前,瞧着玉娘面若娇花的容貌,他也会忍不住同玉娘耳际厮磨,亲昵的吻她的唇瓣。狐族人最擅蛊惑人心,玉娘每每被他勾得心猿意马,忍着羞赧欲同他欢好,这沈墨却每每悬崖勒马,不踏雷池半步,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再说这第二怪,玉娘家里养了一只膘肥体壮的狸奴,那狸奴是沈墨从外头捡回来的,一直同他亲近。每次沈墨在家,狸奴都会绕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两声,这时,沈墨就会高兴的把狸奴抱起来,摸摸它的脑袋,同它玩乐。可这次回来,那狸奴一见他就躲躲得远远的,每次喵叫声也跟发怒似的低沉,而一惯喜爱狸奴的沈墨背着玉娘会叫那狸奴小畜生,还会儿学着狸奴的模样凶巴巴的呲牙,吓得狸奴嘶声厉叫,这些都被玉娘不小心看到过。
还有这第三怪,沈墨本是个江湖游侠儿,成了亲他也未改变过自己的行为脾性,三天两头就要出门与他那群江湖好友一起惩恶扬善,教训那些欺压百姓的毛贼宵小,可是现在他却日日陪在玉娘身边,从不曾离开她半步。如此不仅引起了玉娘的怀疑,也让他一众好友困惑,某日,沈墨的至交好友乔宁儿突然寻上门来……】
第二回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就在杨掌柜以为狐狸将要暴露时,第三回却并为如他料想般的发展。
【沈墨死后,狐狸用功法攥取了他这二十多年的记忆,不论乔宁儿问起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在乔宁儿问他近日为何不和江湖好友相聚时,沈墨只道:“娇妻在怀,安能撇下她出门与你们共聚,我已决心不理江湖之事,日后万不可再来烦我。”
乔宁儿道:“沈兄之意我已明白,可当初所托之事,还未寻得一个结果,恳请沈兄再助我一次。”
你当是个什么事?原来那国宝失窃的案子,竟是乔宁儿嘱托沈墨去办的。】
对了,还个有案子呢,原本的沈墨正是为这失窃案而死,他怎么还把这茬忘记了,杨掌柜急急往下翻了翻。
他倒是看得入迷,却忘了这屋里还另外坐着两个人。
在别人屋里,闻溪不敢乱瞧,只能将目光都放在杨寿礼身上,因此杨寿礼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这杨掌柜的先是一脸平淡,一会儿又眉头紧锁,一会儿又眼睛微亮,偶尔嘴里还发出一两声“咦”“啊”的叹息,闻溪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
严逢安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无声安慰了一番。
杨寿礼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严逢安和闻溪歉意的笑了笑:“一时看入迷,忽视了两位,真是对不住了。”
手中的稿纸还剩下好厚一沓,他对严逢安道:“后续故事我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还看不完,不如严秀才先带着您的夫郎出门转悠两圈,一个时辰后,我再给您答复。”
如此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法子,严逢安道:“那好,等会儿我们再过来。”
他与闻溪饿着肚子进城,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出了书坊,他先带着闻溪去了附近的面馆要了两碗面。
面是最普通的阳春面,严逢安让煮面的大爷给他二人一人煎了个鸡蛋。
面馆大爷经验丰富,手艺也好,煎蛋表面金黄,内里滑嫩,一口咬下满嘴都是醇厚蛋香味。
如此美味的煎蛋摆在眼前,闻溪却没什么胃口,他将煎蛋挑进严逢安碗里:“你写话本辛苦,你吃。”
“写个话本有什么辛苦的,咱们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好吃的也要一起品尝,光是我吃有什么意思,你吃了我心里才高兴。”
严逢安夹起煎蛋,送到他嘴边:“很香的,快尝尝。”
煎蛋都递到自己嘴边了,闻溪哪好再推辞,张嘴小小的咬了一口,点头称赞道:“确实好吃。”
严逢安笑了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他一脸从容淡定,闻溪忍不住开口道:“你都不紧张的吗?万一书坊掌柜没……”
顿了顿他道:“没眼光怎么办?”
是的,闻溪虽然没看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严逢安能力的信任。
那书坊的老板不收,绝不是严逢安写得不好,要怪就怪他没眼光。
如此盲目信任惹得严逢安忍不住笑,他把煎蛋放进闻溪碗里,同他实话实说道:“没进书坊前,我心头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总怕自己哪没写得好,掌柜的会看不上,不过这会儿我是真不紧张了。”
“为什么?”
闻溪不懂,结果快出来时不是更该紧张吗?
严逢安提醒他:“你没注意到书坊掌柜刚才看话本看得有多入迷吗?若是写得不符合他心意,他肯定早早就将我们打发了,哪还会说一个时辰后再给我们答复。”
的确如此,那掌柜的一张脸上表情丰富得很,想来肯定是被这话本深深吸引住了。
想通之后,闻溪心头也不紧张了,抿唇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严逢安心头柔软,温柔道:“面要冷了,快些吃吧,到底如何,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杨寿礼每日阅读量很大,一本七八万字的话本对他来说要不了太长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将这本《玉面狐郎》读完,因结局伤感,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严逢安和闻溪回来后,杨寿礼已经将手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桌上,等严逢安到了跟前,他眼里的热切比一开始多了几分。
“我已将《玉面狐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严秀才这个故事写得很好。文笔上乘,构思奇巧,情感也非常的丰富细腻,的确是一本难得的好故事。”
这个评价可不算低,严逢安高兴道:“多谢杨掌柜抬爱。”
杨寿礼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故事有些地方我还想再与你商榷一番。”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又浮起一缕紧张,严逢安笑容不变道:“掌柜请直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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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一次意外,陈彦穿到某不知名朝代的农家子陈老实身上,成了个家徒四壁,无父无母的孤儿。
陈老实住着漏雨的茅屋,种着不出粮食的瘦田,时不时还要被极品亲戚按在地上欺负。
正当陈彦琢磨着怎么从这烂泥塘里翻个身时,远在府城开书坊的表舅一封书信从天而降。
“贤侄,速来府城,继承吾之家业。”
陈彦眼睛一亮,兴奋搓手:他这是要继承遗产、走上人生巅峰了?
连夜收拾极品亲戚,打包行李,奔赴府城。
到了才发现,表舅卧病在榻,气息奄奄,连药都快喝不起。
所谓的书坊,账上亏空,门可罗雀,无人投稿,还有个不要脸的同行天天来挖墙脚。
而表舅那个貌美如花的双儿,也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表舅拉着陈彦的手,老泪纵横,哀声恳求:“家业……就托付给你了。”
陈彦看着破破烂烂的书坊,再看看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眼尾泛红的漂亮双儿。
行吧,来都来了,不就是个烂摊子吗?他接了!
收稿、写书、搞营销,陈彦把前世看过的奇闻异事全写进话本。
才子佳人,灵异鬼怪,公案传奇,什么火热写什么,什么新奇卖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书坊的生意,还真就活了。
表舅病重不治,临终前望着陈彦和他家的双儿,欲言又止。
陈彦拍着胸脯保证:书坊我守着,表弟我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表舅欣慰地闭上了眼。
表弟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生了一副柔弱动人的好皮囊,上门提亲的男人络绎不绝,却没一个能让陈彦瞧得上。
这个太丑,那个太穷,高的像竹竿,矮的像大郎。
好不容易来了个家底殷实,长相端正的,一开口却满嘴油腻,连茶都没喝完就被陈彦送走。
挑挑拣拣大半个月,陈彦愣是一个男人没看上。
等等,是不是哪不对劲,明明是给表弟选老公,他怎么比人家这个正主还挑剔?
陈彦不解,陈彦迷惑,陈彦悟了。
既然怕表弟嫁出去受委屈,那还找什么好人家。
他自己娶了不就行了吗?
【日常经营流】
第30章 良心杨掌柜
杨寿礼直言不讳,一一与他剖析:“写话本最忌曲高和寡,你这狐妖报恩的故事写得不错,甚至比市面上大多话本都新鲜,可时下的看官们买话本图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公案传奇也好,灵异鬼怪也罢,大家就想看个痛快和圆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们心中所想都很朴素,单信奉一个“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故事,书写故事的人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不管故事开篇有多曲折,主角会经历多少磨难,最后都会给出一个让人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这故事中的三个主角,不管是沈墨,狐妖还是玉娘,身上都有其独特的优点,让人看了心生喜爱,可他们仨都得了什么下场呢?这沈墨刚出场就死了不说,那狐妖身份暴露后,玉娘明显已经爱上了他,大家都盼望着两人敞开心扉,甜蜜相恋时,却偏横生枝节,让之前杀死沈墨的那批贼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拿那狐妖没办法,就对玉娘一个弱女子下手。
狐妖因玉娘识了情爱,却又为了救她灵力尽失,最后化为原形重归于荒山破庙中。而那玉娘,此事过后,继续经营着那小小的纺店,孤独一生再未嫁人。你这结局虽有韵味,可大多数看官看完后估计都会跟我一样,心里像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得劲儿。”
没看过话本的闻溪听完杨掌柜的概述后,心头也无端觉得难过,是啊,明明两人都已经相爱了,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呢?
闻溪目光柔柔的转到严逢安身上,虽没说出什么话来,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寿礼的话没让严逢安心中起什么波澜,闻溪这哀怨的一眼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顶着压力道:“掌柜的言之有理,只是我认为世间大多之事,有遗憾才是常态,主人公的意难平,或许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我在末尾已有暗示,狐妖会再次修炼人形,回来找玉娘的。”
“你写得那般隐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说起来这结尾虽然悲情,但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出的那点信心,就这样被杨寿礼慢慢压了下去。
杨寿礼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又道:“从你这书名和故事内容来看,话本的第一主角都是那狐妖没错。一个有恩报恩,重情重义,甘愿为所爱之人牺牲性命的痴情大妖,不必多说,一定会受到女看官们的喜欢,可这男看官们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看了闻溪一眼,斟酌着措辞:“都是男人,有些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这市井中的男子,书院里书生,性趣爱好都是一致的,他们就想看主人公快意恩仇,加官进爵,受到无数美人投怀送抱的故事。你这话本里的主人公狐妖不仅替别人养媳妇儿,结局还丧失法力,孤零零的回了荒山,若将这个话本印刷出去,怕是大半男子只翻看两页就要破口大骂将它丢掉贬得一文不值了。”
这些问题在写之前严逢安就已经考虑过了,写完这个故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放弃一部分看客。
大周朝女子和哥儿的识字率并不低,话本在这个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市场,若能得到这些人的青睐,也就不必过于在意那些男看客们。
严逢安正在思忖怎么跟杨掌柜解释时,闻溪却细声细气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话本不符合你们书坊的要求,所以你不收?”
闻溪虽为这话本的结局感伤,可听书坊掌柜挑了这么一堆毛病出来,他心里又生出许多不忿。
他们家逢安可是秀才,什么什么来写话本这掌柜的竟然还挑三拣四,真是没眼光。
闻溪想的那词叫纡尊降贵,因有些复杂,他忘了是怎么说的。
“不收你就把稿子还给我们,我们再到别处去问问。”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县城,只有这一家书坊,总有那慧眼识金珠的人。
杨寿礼:……
他也没说不收啊。
他本来只是想跟严逢安探讨一下,让他把内容再修改修改,谁知他身旁这小夫郎看着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脾气还挺大的。
“严夫郎莫急,严秀才这话本虽有些缺憾,优点却也明显,若是严秀才愿意按着我的意思把内容修改修改,我愿出千字七十文的高价收下这话本。”
打算严逢安这话本有七万字,按着千字七十文的价格,他能得到四千九百文,接近五两银子。
对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价格了。
算出结果后,严逢安又问:“若我执意不改呢?”
杨掌柜道:“你可得想清楚了,不改的话销路怕是不及改过的好,我也只能给你千字四十文的价格。”
千字四十文,算下来就只有二千八百文,足足少了二两银子,这叫人如何不肉痛。
严逢安写话本是为了赚钱,聪明理智一点儿的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可这故事乃他一气呵成所著,文中所有情节都具有唯一性和特殊性,听从杨掌柜的建议把话本改得面目全非后,故事还会是那个故事吗?
之前李二还在他跟前说那刘相公为人如何坚持固执,如何不听劝解,轮到严逢安了,他才知自己竟也是那般固执的人,而李二那番嗤之以鼻的话就好似在说他一般。
严逢安为难的看了闻溪一眼,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四千多文和两千多文,孰多孰少谁都能分出来,可严逢安表现出纠结的模样,证明他心中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另一边。
杨掌柜说的那些话闻溪听不懂,他也不想帮着外人给严逢安增加压力,话本是严逢安写的,自然由他自己来决定。
闻溪道:“我听你的。”
感受到了闻溪的支持,严逢安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拱了拱手对杨寿礼道:“不改了,掌柜的就按千字四十文给吧。”
文人皆有自己的风骨,他这般做派杨寿礼也不觉得意外:“如此就说好了,咱们书坊收购话本都是买断加超额分成,售出份额在二百之内,书坊只能保个本,那你只能得个买断的价格。若卖出的话本超过二百本,后面每卖一本,都会分你一成的利。每到月底,我们就会把话本的销量写到外头的木牌上,你可以随时过来查看。”
新人售卖的话本,大都是买断制,只有文萃轩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也难怪那些人写了话本都爱拿到这里来卖,杨掌柜的确是为数不多有良心的商人。
严逢安点头同意,杨寿礼写了契约,等会儿在牙行找个牙人当见证,这事就算彻底敲定。
正经文人常视话本为不入流的“残丛小语”,杨寿礼因专干这行,倒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偏见,落入别人耳中可就不一定了。
严逢安一介秀才正经文章不做,反倒写起这些东西,被人知道想必会责骂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
想到此处,杨寿礼又道:“严秀才可给自己取了别致的雅号?”
严逢安思虑片刻道:“就叫临溪散人吧。”
杨掌柜根据他的说辞写下了这个雅号,以后严逢安所有的话本都会顶着这个名字创作。
瞧着那“溪”字跟自己名字里的“溪”一模一样,闻溪虽不知道意味什么,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快了几下。
杨掌柜把写好的契约拿给严逢安过目,严逢安一条一条的细细看了一遍,契约上表明他将《玉面狐郎》这本话本永久卖给文萃轩,并且保证话本的原创性还有独家性,若事后话本在这两点上出现问题,所有后果由严逢安一人承担。
千字多少,如何分成,这上头也写得清清楚楚。
新人所用契约都是一样的,杨掌柜写的条款公开透明,没有哪条能拿出来做文章,严逢安道:“以上内容我没什么意见,但我想再添加一条,未经允许,书坊不准将我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杨寿礼道:“咱们文萃轩的规矩就是英雄不问出处,话本不问来路,只要不犯法,就是天子来了,也甭想从我嘴里问出撰笔人的信息来。”
为了让严逢安放心,他还是将这条写了进去,以上内容,不管哪方违约不遵守,都得赔偿百两银子。
杨寿礼在这上面是吃过亏的,不是所有文人都有底线,为了赚钱,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简单的跟风热点也就罢了,就怕那没皮没脸的拿着人家的话本抄袭,事情闹大了,外面的人还说他们文萃轩和这种人狼狈为奸。
杨寿礼哪能忍受这个,他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经营,保证品质”,为了杜绝那些人的卑鄙行径,他才将违约金提得这么高。
有了这个规定,还真没一个抄袭的人敢来他们这投稿了。
条条款款的契约确定清楚后,杨寿礼领着二人下楼,让李二去对面牙行找了个牙人过来做见证。
契约一式三份,真实有效,以后出了什么差子,有牙人做证,也能掰扯个清楚。
用“行格”的记字法估算,严逢安这个话本大约写了七万三千字,按千字四十文的价格,书坊得给他两千九百文,也就是二两九钱银子。
第一笔稿酬,无论多少,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严逢安带着闻溪离开时,那书坊的伙计也祝贺道:“恭喜了严秀才,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他跟闻溪一样,对严逢安这个有学识的秀才十分信任。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递给李二道:“也多亏你的意见,这钱小哥你拿去买酒吃。”
李二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哪能要您的钱。”
“收下吧,等话本印刷出来后,还望小哥能多帮我推荐推荐。”
严逢安也不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但以后他同这文萃轩里的人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这李二虽是个伙计,用处却大得很。
有人进店买话本时,只要李二多拿着他的书推荐,卖出去的几率一定会大上许多。
“这……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李二平时接触的公子小姐挺多的,不过那些人大都看不起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
面前之人虽是个秀才,李二却觉得自己跟他是平等的,说话时也不用跟那狗似的点头哈腰,做出一副谄媚之相。
这店里来来往往出售话本的人那么多,卖出去的人从未给李二拿过赏钱。
干这行的大多也是为了谋生,都是些不容易的人,李二从没指望过什么。
严逢安主动给了赏钱,虽是不多,却也让他心生感动,他道:“您且放心,等您的话本出来,我一定会努力推销的。”
严逢安轻轻颔首,买了书写用的笔墨纸张,怀揣着那二两多的银子同闻溪一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坊。
李二正捧着那白捡的十文钱高兴时,杨寿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李二吓得抖了抖,急忙将铜板揣进自己袖口里。
正要开口解释,杨寿礼摆摆手道:“书坊我暂时先看着,你马上把这些手稿送到印刷坊去,告诉他们务必把这本《玉面狐郎》加急印出来。”
近来文萃轩话本销售产业有些萎靡,没有新鲜内容出现,不仅留不住老顾客,连那处处跟他们作对的墨宝阁都隐隐快压他们一头。
严逢安这话本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胜在新鲜,若能好好运作,或许能让他们打个翻身仗。
——
在书坊时闻溪时刻注意着分寸,压抑着自己没表露出什么情绪来,走远了他终于没忍住心头的喜悦,轻轻拉了拉严逢安的衣袖道:“一下就赚了二两多的银子,你真厉害。”
严逢安心中也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没指望靠这个大富大贵,可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他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认可的同时,若还能获得一些银钱,那便更好不过。
现在他这小小的愿望终于实现,叫他心中如何不畅快。
心头一桩大事了却,严逢安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瞧着闻溪那略带崇拜的眸子,他又起了点坏心思,故作正经道:“你说错了。”
闻溪笑容渐渐止住,不确定道:“说错了?我哪说错了?”
严逢安道:“应该是‘相公你真厉害!’”
闻溪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别说是这大庭广众了,便是私下,他也不好意思这样叫。
严逢安的确是他相公没错,可这两字对他而言,实在太黏糊太难叫出口了。
严逢安低声哄他:“你叫一声,我便送你个礼物。”
又要送他礼物,闻溪已是上过一回当的人,这下可不会轻易相信他。
心头千回百转,默不作声走了几步,闻溪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他像那被大人用糖果哄骗的小孩,明知不会轻易得到,心里还是会馋。
“你叫了,我便告诉你。”
闻溪小脸微红,这两字在他嘴里打了好几个滚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等回家了……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叫行不行?”
这要是个有脾气的夫郎,早就嗔怪严逢安这个做丈夫的不正经了。
也不知道他如何能做到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出这种把人勾得七上八下的话来。
严逢安无端叹了口气,牵起闻溪的手道:“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走,相公带你买首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