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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两口一起逛集市

冬日的集市依旧热闹,为了讨生活,摊贩们每日都会按时出摊。

严逢安牵着闻溪的手在人群中穿行,路过珍宝阁时,他看了旁边的闻溪一眼,忽然停下了脚步。

闻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可见珍宝阁内有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正在挑选首饰,穿着皮袄的店铺掌柜拿出一支白玉簪子给那尊贵的夫郎介绍:“这个和您的气质很是符合,只需五两银子您就可以带走它。”

夫郎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漫不经心道:“这簪子看起来是挺不错,给我包起来吧。”

只这一句话便让闻溪睁大了眼睛,花五两银子买一只白玉簪,这些城里的有钱人可真是疯了。

闻溪着急忙慌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也顾不得是在外头,当即挽住严逢安的手臂,加快步调离开了此地。心怕他俩再多看一眼,严逢安就会失去理智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石板路湿滑,他又走得急切,踉跄着差点绊倒时,还是严逢安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对于闻溪如此行径,严逢安无奈道:“我只是好奇看看,并没有打算进去。老实说,那里面的东西即便你想要,我也买不起。”

他倒是想学话本里的狐妖,为博红颜一笑,将这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给妻子寻来,可他没有狐妖那样的实力,更没有狐妖那样的财力。

加上母亲给的,他身上也不过只有三两银子而已,别说玉簪,连买个银镯都得先掂量掂量。

闻溪摇了摇头:“我不稀罕那些。”

五两银子,都不知够他买多少笼羊肉馒头了,若严逢安把钱拿去买这些不中用的玩意,闻溪不会高兴,只会心疼难受,埋怨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男人。

“还是可以稀罕一下的,我知道有个地方也在卖首饰,比珍宝阁便宜多了,咱们过去瞧瞧。”

之前卖柿子的时候,严逢安曾留意过集市周围的环境,集市左边有一条窄巷,那个巷子里有好多推着木箱的摊贩,摊子上卖的全是些女子哥儿用的寻常物件。

摊子上的东西论精细程度和质量不如珍宝阁的,胜在物美价廉,非常适合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

闻溪还是头一回逛这样的地方,一进巷口他便充满惊喜,一会儿拿起木梳看看,一会儿又把缝补衣服用的铜顶针戴在手上试试。

除了这些,还有卖手帕香囊的,因闻溪自己也是做这个的,他便小声问了价。

摊主告诉他:“素色手帕一条二十文,绣了花染了色的一条五十文。香囊加了香料,一个得八十文。”

闻溪又涨了见识,他现在算半个内行人,不消多说,他就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成本。

除去人工,一条普通手帕和一个香囊可能要不到二十文的材料费,做出成品后却能卖出如此高昂的价格,利润真是可观。

“夫郎您喜欢哪个,要不要我帮您挑挑?”

摊主的热情让闻溪不知怎么拒绝,还是严逢安开口道:“谢谢,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其他的。”

背过身走远了些,闻溪才轻轻吐了口气,瞧他似有话要说又难以开口的模样,严逢安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闻溪身体往严逢安那边靠了靠,同他亲密的贴在一起后悄声道:“我觉得……”

见他吞吞吐吐,严逢安也没催促,只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闻溪觉得有些羞耻,但还是实话实说道:“那摊主卖的东西,没我自己做的好,仔细看,他那些手绢针脚不太匀,香囊收口的地方线也不够松……”

说了几句,闻溪又觉得不好,上回他在何锦那里听说过一个词,好像叫什么“同行相轻”来着,反正就是同行之间互相看不起的意思。

这会儿他在严逢安面前挑那摊主绣品的错处,不是正好验证了这句话吗?

真是的,哪有贬低别人来夸自己的,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说出来也太自大了。人家摊主大冬天还在外头摆摊,本就不易,他竟还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讨厌。

可他是悄悄同严逢安说的,也没大声张扬故意搅和老板的生意,这应该也不算可恶吧?

闻溪忍不住偷偷瞅了严逢安一眼,怕他听了这番大言不惭的话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捕捉到他的目光,严逢安心里软了一下,这样的话鲜少会从闻溪嘴里说出来,他能大着胆子说这些,何尝不是一种依赖和信任。

严逢安学着他的模样,故意挤了挤他的胳膊,小声赞同道:“的确没你做的好,你给我绣的那个荷包要是拿到市场上卖,肯定也能卖出这样的好价。”

闻溪眼睛亮了亮,有点高兴,又矜持道:“我绣的东西都很简单,不一定有人能瞧得上。”

“谁说的?我就觉得你绣的东西好极了,就是卖上一百文也是应该的。”

闻溪被他哄得喜滋滋的:“真的?那……我以后也出来摆摊?”

严逢安弯了弯嘴角:“可以啊,你摆摊的时候为夫就来充当伙计,帮你挑挑货箱,算算账,你每日随便给我发点工钱就行?”

“啊?夫妻之间还用发工钱吗?”

严逢安一本正经道:“怎的不用,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虽是你相公,可干这些活也是很累的,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

闻溪考虑了一下,温吞道:“那还是算了吧。”

“别啊,这怎么能算了,不想发薪水,你也可以给我点其他的甜头尝尝嘛。”

闻溪仍旧摇头:“你好好读书,这些累的活我做就行。”

严逢安本意是跟他开玩笑,听到这话心中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捏了捏闻溪的手指,叹道:“真是傻瓜!”

闲话说完,两人正好在一个卖首饰杂货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这摊子虽小,物件却很齐全,桃木发簪、绞丝铜镯、素面银戒应有尽有,甚至还挂着几串琉璃珠子。

那琉璃珠子约莫闻溪小拇指头大,有青有绿有蓝,颜色又多又鲜亮,只看一眼,闻溪就被它吸引了所有的眼光。

见他目光痴痴的,严逢安随意拿起一串墨绿色的琉璃珠子掂了掂:“喜欢就试试看。”

他将手串戴到闻溪手上,发着悠悠绿光的珠子把闻溪那截绸缎般的手腕衬得更白皙了。

严逢安由衷叹道:“真好看。”

转而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摊主伸出冻红的手指:“三百文。”

一听要花三百文,闻溪着急的想将那串珠子取下来,可严逢安却轻捏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漫不经心问着摊主:“不能便宜些吗?”

摊主吸了吸鼻子,哆嗦着身体道:“郎君请见谅,冬日里咱卖东西,一般都不二价,您行行好,让老汉我多挣几个炭火钱吧。”

严逢安低头没再说什么,又从摊子里拿起一支簪子问:“这个呢,多少钱?”

“这簪子是银的,做工又精致,至少四百文。”

严逢安轻嗤道:“铜镀银就铜镀银,说什么银簪。”

老汉道:“哎哟,我可不是诚心骗您,这价格上哪能买到银簪去,大家都这么叫的。”

严逢安将发簪插入闻溪发髻中:“这两样我付你六百文,你卖是不卖?”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连连摆手:“这价卖给您,我亏都要亏死了。”

闻溪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声音小得几乎快被冷风吹散:“太贵了,咱们不买。”

他虽同情这些摊主做买卖辛苦,可自家的钱得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干了这么多绣活,目前一共都还没挣到六百文,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些不实用的东西,回去怕是要后悔得捶胸顿足好几天。

严逢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同摊主说道:“我夫郎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你若真不愿意便宜,那我们就不要了。”

“哎呀,你们这……”老汉嘟囔了几声:“算了算了,我吃亏些卖给你们就是了。”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六钱银子放在摊子上,也没让老汉把东西包起来,直接就让闻溪这么戴着了。

离开摊子后,闻溪摸着手上的琉璃珠子轻轻感叹:“之前你和娘用来讲价的法子可真好用。”

别管这些老板态度多强硬,只要你说要走,他们保准就同意讲价。

“虽说老板便宜了那么多,可我还是觉得贵了。”

严逢安早知他会有这样的心理负担:“不贵了,你想想这么一串珠子放到珍宝阁里,得花多少钱?”

闻溪没去过珍宝阁,不知里头的琉璃珠子会卖多少钱,可他刚亲眼看见珍宝阁里的白玉簪要五两银子才能买到,想来这琉璃手串也不会便宜。

他不太确定道:“可能也要好几两银子。”

“六百文跟几两相比,是不是便宜多了?”

闻溪眨了眨眼,这样对比起来,他手上这串珠子好像是没那么贵了。

他神色慢慢松动,严逢安又道:“咱们只花六百文就买了两样首饰,省下来的钱还可以买其他东西,说起来还赚了呢。”

闻溪被他哄得有点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又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严逢安转移话题:“为夫第一次送你东西,可还喜欢?目前我能力有限,只能送你这些不值钱的玩意,以后我会更努力的。”

闻溪把戴有手串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处,手臂与严逢安贴在一块,有些羞涩又甜滋滋地说:“喜欢。”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收到这样贵的东西,叫他心中如何不欢喜感动。

——

昨夜何锦和李婉知道闻溪要进城,一人拿了些铜板给他,让他用这些钱给沈云买点东西。

沈家原本跟严家没什么来往,沈良这回主动把绣活交给何锦他们来做,也是因着闻溪和沈云朋友的关系。

没意外的话,以后他们双方应该会长久的合作下去。

虽说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可若没有沈良从中搭头牵线,他们还得自己去绣坊接活,麻烦不说,收入也不会这么稳定。

何锦他们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得了人家照应,多少还是应该表示一下。

摊位上小物件很多,挑完了自己的首饰,闻溪给沈云也选了几样东西。

沈云是个爱漂亮的小哥儿,闻溪给他买了木梳铜镜,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

买完这些,何锦他们给的钱还有剩余,既然要送礼,还是得送得像模像样些。

闻溪自己又添了些钱,去糕点铺里买了一盒麻饼还有半斤酥糖以及一些蜜饯,沈云母亲日日喝药,吃点蜜饯,嘴里应该就不会那么苦了。

麻饼上撒了芝麻,看起来很香,挣了钱严逢安给家里也买了一盒。

回家时正好有牛车要去镇上,两人搭了一程好歹也轻松了些。

琉璃珠子掩在袖子里不容易被瞧见,可那银簪子插在头发上却十分显眼,一回家,陈兰芳她们都眼尖的发现了闻溪的变化。

闻溪心头惴惴,怕她责怪自己乱花钱,没想到陈兰芳却笑着拉着他的手道:“不错,你也该学着你锦哥他们打扮一下,下次让三郎给你买个纯银的,那才漂亮呢。”

闻溪松了口气,抿唇笑了笑把自己手腕上的珠子也给他们瞧了一眼:“逢安还给我买了这个。”

何锦有些羡慕:“果真是读书人,送东西都送得这样别致。”

说完他又立马安慰自己:“不过你二哥也不差,我头上这个簪子可是他亲手给我做的。”他取下来给闻溪看了看:“你瞧,这簪头上的花他刻得多漂亮。”

闻溪也向他投去羡慕的眼光:“二哥手艺真好。”

何锦笑着把簪子重新插好:“那是,你二哥别的不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陈兰芳听着二人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个炫耀的模样都跟小孩似,可真幼稚。

不过儿子媳妇感情好,她也乐见其成,一家人就得这样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才能把日子过好。

想着明日何锦要带着儿子和孙女回娘家,陈兰芳转身去了厨房给她准备鸡蛋和腌肉。

何锦娘家那嫂子不是个好相处的,多带点东西回去,也省得她挑刺。

第32章 虽然骂不过

隔天,何锦带着严富秋和桃儿一起回了娘家,闻溪也将昨日买好的东西送到了沈云家里去。

年关将至,这个时候,沈良会比平日更忙一些,闻溪去的时候只有沈云和他的母亲在。

沈云的母亲具体得的什么病,闻溪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病病殃殃的,没办法干什么重活,一家三口,沈良负责在外赚钱,沈云则是在家照顾她。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也说不过去,闻溪把礼物和甜点递给沈云,朝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道:“婶子今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怏怏的没什么劲。只有躺着舒服一些,这会儿刚睡着。”

闻溪说不来什么安慰的话,只好转移话题道:“我昨日去城里给你买了礼物,你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真的?买了什么礼物?”沈云嘴上问着,手上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那小布包了。

“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小溪你真好。”他拿起木梳梳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又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比我哥买的那个清楚,还能随身携带,真不错。”

红色的发带更是耀眼,沈云三两下扎在自己的头上,冲着闻溪道:“好不好看?”

沈云和闻溪气质类似,都是那种恬静秀美的哥儿,红色发带有些张扬,衬得他别有一番滋味。

闻溪赞美道:“好看,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颜色衬你。”

沈云脸上露出一些腼腆,嘴角却高高扬起道:“等我哥回来,我一定要让他也瞧瞧,你不知道他每次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有多土,就这还好意思说城里哥儿都在用。”

闻溪没说什么,浅浅的笑了一下后,又把装着酥糖的油纸打开:“我看城里人都在买这个,你尝尝好不好吃。”

沈云拿起一块酥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他忙不迭点头,笑眯眯拉着闻溪的手道:“好吃好吃,小溪你也吃一块。”

“好。”

闻溪还没吃过酥糖呢,正好趁此机会尝了一块。

在闻溪跟前沈云也没那么多讲究,手指翻动了一下其他东西,他道:“你自己挣点零花钱也不容易,以后来我们家不准买这些东西了。”

“也不全是我花的钱,我那两个嫂嫂出了大头,你哥给我们介绍了这么多活,理应感谢一下你们。”

沈云咬着酥糖,含糊不清道:“都是小事,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给你介绍活那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闻溪才不会把别人对他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沈云以真心待他,他当然也要还以真心。

“不过说起来,你那两个嫂子人还挺不错的,你是不知道……”沈云把声音放低了些,“隔壁刘婶那媳妇儿以前经常来我们家嚼舌根,说你锦哥脾气差,心眼小,心机重,为人十分刻薄,当初听说你替嫁到严家后,我真为你捏了把汗。”

闻溪跟两个嫂子关系都处得很好,听到这话摇摇头道:“锦哥不是那样的人。”

何锦一根肠子通到底,哪来的什么心机。只要你顺着他毛摸,说话时稍稍哄着些,他保准掏心掏肺对你好,说他刻薄,闻溪第一个不同意。

“我那不是误信了谣言吗?李杏花以己度人,明明自己心眼小,还好意思说别人。”

沈云心里憋了好多话,正等着跟闻溪说。

“也不看看这几年我哥给她们家介绍了多少活,她跟刘婶从我哥手上挣的钱比她男人去镇上扛大包挣的还要多,就这还不知道感恩,自从我哥不给她们活干了,一家人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动不动指桑骂槐,说我家没良心。”

闻溪眉头皱起:“她们婆媳俩自己手艺不精,还克扣绣坊的订单,怎么能怪你们。”

绣坊老板都点名不让她们做了,难道沈良为了她们还要自断财路不做这个中间商了?

也不知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理直气壮不识好歹的人。

沈云撇了撇嘴:“人家偏还就怪了。换咱们这样的脸皮,干了丑事被人知道,怕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她倒好,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个儿,有时在外头碰上,还拿脸色给我瞧呢。”

一家人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心头若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沈云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哥儿,总不能跟那些已经成亲的夫郎一样,一点不顾及名声跟她们大吵大闹。

沈良也是投鼠忌器,家里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母还有个年纪尚小的弟弟,纵使他有万般手段都没法使。

闻溪听着心头也觉得有些憋屈,要是严家跟沈家隔得近就好了,有什么事还可以照应着些。

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们也确实只能息事宁人,隐忍不发。

闻溪一脸担忧,沈云勉强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道:“没事,她们也只敢在我跟前耍横,我哥要是在家,她们照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闻溪心疼地拉了拉他的手。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闻溪怕影响沈云他娘休息,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这里头还有蜜饯,等你娘喝完药你喂她吃一颗,家里还有事,我就不多待了。”

沈云也没留他:“我送你出去。”

挽着闻溪的手一直到院门外才松开:“回去替我谢谢你大嫂还有锦哥,等我哥回来,我一定让他再给你们介绍点活。”

闻溪嗯了嗯,还想再说什么时,隔壁的大门忽然打开,一盆水猛地朝着两人泼来。

好在闻溪和沈云反应迅速,那水没泼到他们身上,只微微打湿了闻溪的鞋面。

闻溪脚上的鞋都是陈兰芳做的,平日他爱惜得很,哪怕只沾了点水在上面,他心里都觉得很不舒服。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你们。”

刘婶站在自家门口,双手端着个空盆,一脸歉意。

闻溪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人家道了歉,他也不好生气,只淡淡道:“没事,下次注意些就行。”

本来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也不知道闻溪这句话哪说得不对,那刘婶突然道:“哟,真不愧是秀才夫郎呢,这说话就是比我们寻常人家摆谱一些,你放心,下回我一定注意些,免得得罪你,惹严秀才开罪我们就不好了。”

严逢安不过就是个秀才,哪有本事开罪别人,真不知这老太婆在阴阳怪气什么。

闻溪不想跟她逞口舌之快,见沈云想开口说话,他轻轻把沈云往屋里推了推:“我走了,你快些进去吧,你哥不在家,记得把门关好。”

沈云是个仗义的人,自己被骂了可能不会吭声,闻溪当着他的面被人刁难,他不可能熟视无睹。闻溪了解他的性子,不想忍了这么久的他为自己跟刘婶她们起冲突。

沈云咬着唇忍了一番,在闻溪的劝解下还是回了自家的院子。

等他关上门后,闻溪又瞅了刘婶一眼:“你这么挂念我相公,回家后我一定会替你转达的。”

刘婶脸色一僵,随即又哼笑道:“哟,还想回家告状呢。少拿你男人来吓唬我,我又没说什么,我就不信那严三郎这么霸道,有本事你就让他来闹呗,正好让大伙看看,你们严家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闻溪点头承认:“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告状,我回去不光要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相公,还要告诉我公公婆婆,还有我哥哥嫂嫂他们,每个人我都要挨着说一遍。”

刘婶嘴角抽了抽,一口气堵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

这死哥儿要是正儿八经的跟她吵一架还好,开口闭口就是告状是什么意思?跟小孩过家家似的,骂不过就回家找大人,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神经病,你爱告就告去,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小小年纪一点不懂得尊敬老人,你娘她们若是敢来,我非得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

白了一眼闻溪后,她砰的一下关上了院门。

过了会儿,她又把门打开一条缝,见闻溪已经没了影,她才气势汹汹的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以前在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人,嫁了人竟还抖起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敢来我跟前耍横,当初他爹娘怎么就没把他打死呢。”

听着她的咒骂,李杏花也咬牙切齿道:“严家那三个媳妇,一个比一个烂,最坏的就是严二郎屋里的。当初为了嫁到严家,连聘礼都不要,过了这么多年,他娘家嫂子心头都还不痛快呢。这严家的也是,放着那么多好的姑娘不要,光捡这些生不出儿子的双儿,那样高的门槛,怎就让这些破烂货踩进去了。”

刘婶没听出她话里的酸气,呸道:“一个替嫁的,一个倒贴的,两个不要脸的凑一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骂完她又跟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往后院跑。

一群畜生受惊似的叫了半天,李杏花拧着眉跟着去瞧了一眼,看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把牲口往圈里赶。锁好圈门后还尤嫌不够,又找来几块篱笆和农具把圈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李杏花忍不住问:“你这是干什么?”

刘婶手脚不停:“你不懂,万一等会儿严家真打上门来,有这些东西挡着,他们也不好捉咱们的鸡了。”

严家跟赵家干的那场架,村里无人不知,那老赵家的有三个男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损失了两只鸡。她们家里就一个男人,岂不是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被打了不要紧,自家都舍不得吃的鸡可千万不能被他们逮了去。

李杏花也慌了,一边帮着堵圈门,一边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有什么话背着说不行吗,明知严家人吃不得亏,你还非上赶着得罪人,真是没一点脑子。”

刘婶脸上挂不住,嘴还是硬的:“行了行了,我那不是一时没忍住嘛。你一个当媳妇的,怎么跟婆婆说话呢,严家若是敢来就让他们来好了,我就不信这村里没个王法公道。”

嘴上倒说得硬气,可她心里到底是怕的,儿子每日去镇上干苦力,挣钱挣得那般辛苦,她还在家里惹祸,这不是拖他后腿吗?

刘婶心中实在后悔,一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的,耳朵时刻竖起,生怕有人敲门,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个半死。一直捱到天黑,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后她才松了口气。

夜晚躺在床上,刘婶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头又怄又气,直想骂人。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岁数,竟被这么个小双儿摆了一道。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乡下邻里之间拌个嘴是很正常,这么点小事,闻溪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但他不告诉别人,严逢安那里肯定要说的,听着他细碎的念叨,严逢安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满足。

现在闻溪遇到事总算不会藏着掖着,也不会傻兮兮的被人骂了也不知道回嘴了。

闻溪本来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只是迫于闻石山和李巧珍的压力,他不得不磨灭自己的本性,如今在严家自由自在的,还有一群人护着,性子自然会强硬一些。

那刘婶是个怂货,闻溪和严逢安都没将她放在心里,倒是那个没出声的李杏花,让闻溪十分好奇。

“我听沈云说,李杏花一直对锦哥不满,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此事严逢安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何锦和李杏花娘家是一个地方的,同一年两人又嫁到了稻香村。

平时在村里两人也没什么来往,在严逢安的记忆中,何锦和李杏花从没起过什么正面冲突。

李杏花如此怨恨何锦,还真让人找不到缘由。

严逢安打了个哈欠,困顿道:“明日二哥他们回来,咱们问问就知道了。”

第33章 结仇的原因

何锦娘家住在莲塘村,与稻香村这边隔了大约有一刻钟的路程,寒冬腊月里,家里也没太多的杂活,他带着丈夫和孩子在娘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回了严家。

陈兰芳将他带回来的干笋木耳盐菜规置到厨房,闲下来后问他:“你娘近来身体可好?”

何锦他爹前两年因病去世,如今家里的长辈只剩他娘一个了。

听到陈兰芳的关心,他道:“能吃能睡,挺好的。就是最近不知怎的感染了风寒,夜里咳咳嗽嗽的睡不安稳。”

陈兰芳皱了皱眉:“风寒之事可大可小,你哥他们有没有请郎中回去瞧过?”

“看过的,药都已经喝了两副了,除了咳嗽也没什么旁的症状,我娘叫我们不要担心。”

既然请了大夫,按时喝药应当问题不大,陈兰芳又道:“过几日你再回去看看,天冷了,让她少干点活,她都这把年纪了,可别再跟年轻时候一样,半夜都挑灯绣东西。”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她每回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次没听过我的话。”何锦喋喋不休抱怨着:“我那哥嫂什么德行您是知道的,两人虽说并不好吃懒做,可实在蠢笨不堪。一个没技术,就靠一把子劳力挣钱,还有个性子急躁,手脚粗笨,嫁到何家那么多年,竟然连我娘一成的手艺都没学到。两个大笨蛋又生了两个小笨蛋,我娘要是不做,这一大家子人迟早得喝西北风去。”

提起娘家那个大嫂,何锦心头就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来,瞧瞧人家闻溪多聪明,简单一点的绣活他看一眼就会,就算是复杂的,教他几次他也能上手。

而他那大嫂,学了这么多年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丑得要死。自己没那天赋,还怪她娘藏私没认真教,真是气人。

幸好他早早的嫁进了严家,若是一直跟那样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不知道得吵多少回嘴。

果然还是严家的人顺眼些,回趟娘家,何锦莫名又对闻溪多了几分喜爱,闻溪再有什么刺绣方面的问题请教他时,他语气都温和了些。

几个人聚在一堆干活,总要找些话说,闻溪想起昨天的事,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锦哥,你跟刘婶家那个媳妇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李杏花?没有啊,我跟她能有什么过节。”

那些难听的话闻溪不好复述,只能委婉道:“昨天我去沈云家,听他说李杏花好似对你有些意见。”

何锦不在意的嘁了声:“我还对她有意见呢。”

想了想,他又道:“说起来这事我也觉得奇怪,我娘家跟李杏花她家就隔了块地,我俩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算不上什么知心好友,好歹还是有几分邻里情谊在的,可自从嫁到这边,她不知怎的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处处都爱跟我比较,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炮,阴阳怪气的,你说我这暴脾气哪能忍她,损了她几回,她自觉没趣也就不搭理我了。”

这种事也不稀奇,李婉分析道:“刘家家境一般,刘婶那人咱们都知道是个嘴甜心苦的,平日一肚子算计就想占别人便宜,刘天石又是个没什么主见的男人,家里哪个女人强势他就听哪个的,平日里钱挣得少不说,还爱喝酒。再看看咱们二弟,人勤快手艺也好,平日也没什么坏习惯。在娘家时,你俩谁也不比谁好,成了亲,日子却是一个天一个地,你说她心里能舒坦吗?”

何锦撇了撇嘴:“估计为着沈良介绍的活她心头更不舒坦了,不过管她呢,她嫁人不是我逼着嫁的,克扣绣坊的材料也不是我让她做的,自己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真敢来惹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听着二人的话,闻溪心里起了个朦朦胧胧的念头,他没忍住道:“李杏花……是不是对二哥有什么意思?”

何锦顿了顿,忽地又笑了起来:“你二哥那蠢样,除了我还有谁会喜欢他?他之前跟李杏花也不认识,那李杏花也不至于都嫁人了,还对别人的丈夫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倒也是,闻溪估摸着是自个儿想岔了。

乡下人大都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像何锦这样坦然说喜欢的人少之又少,想着平日他跟严富秋的感情确实不错,闻溪有些好奇道:“锦哥哥跟二哥怎么认识的,也是经媒人介绍的吗?”

“也算是吧……”提起这事,何锦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思考着怎么跟闻溪说时,李婉却揭了他底:“什么经人介绍,明明就是他自己跟二弟看对了眼。”

李婉当时已经嫁到严家了,这事她可清楚得很:“那时候小锦他们村有户人家要办喜事,需要跟新人打个柜子,爹就带着你大哥二哥去了,然后你二哥不知怎的就遇到小锦了,回来就急吼吼的求着爹娘赶紧找人上门说亲。”

何锦补充着细节:“当时我是去给办喜事那家人送东西的,正好碰见你二哥他们在干活。”他咬着唇似羞似怒,“结果你二哥那个不要脸的倒好,放着好好的活不做,就知道盯着我瞧。”

何锦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偏院子空旷,都没法找个地方藏一藏。

“我真是气死了,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傻子还好意思咧着嘴对我笑。”

闻溪几乎都能想到那场景是什么样的,他轻轻笑了笑,又问:“后来呢?”

“后来那几天,我家门外老是响起一些动静,等我出去瞧的时候,一个人没见着,就看到地上多了些东西,胭脂香膏,木簪发带啥的,虽然没见着人,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再后来,媒婆就带着你二哥过来提亲了,我就没见过那样的男人,就知道痴痴的盯着人瞧,问他什么话,他都答不出口,急死人了。”

李婉胳膊肘怼了怼他,笑道:“你急什么,还怕到手的如意郎君飞了不成。”

何锦被她挤兑得红了脸,李婉又笑哈哈道:“自打见了你,二弟就春心萌动,整日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平日有人跟他说亲,他都不带搭理,那几日却一直求着爹娘赶紧给他想个法子,还说他要是娶不着你,这辈子都不甘心。”

“真是个呆子。”何锦嘴上嫌弃,心里却甜滋滋的。

笑了一阵,他的嘴角又慢慢垮了下来,不对啊,既然他跟严富秋都能在莲塘村见面,那李杏花未必就没见过他。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夜里,何锦将桃儿哄睡放到小床上后,严富秋就腻腻歪歪往他身上凑,跟个大狗狗似的一会儿亲亲他的嘴角,一会儿又舔舔他的脖颈。身上的衣襟被严富秋扯开了大半,眼看着他脑袋要往下时,何锦突然推了推他,拧着他的耳朵道:“我问你,你之前跟李杏花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杏花?谁啊?不认识。”严富秋此刻一门心思全放在了何锦身上,大脑完全不做任何的思考。

“还能是谁,刘天石他媳妇。”何锦用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你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招惹过人家。”

“狗屁,除了你我哪招惹过别人。”严富秋压着他恳求道,“有两日没做了,锦哥儿,好媳妇儿,你快让我弄弄。”

何锦不想就这么便宜他,可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加之屋里还有个孩子,他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没两下就被严富秋得逞了。

何锦气得捶了捶他,严富秋安抚的亲了亲他,又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一开始何锦还有力气骂他不要脸,渐渐的就说不出话了。

大冬天的,两人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后来何锦懒洋洋的靠在严富秋怀里,就在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轻抚着他身上嫩肉的男人突然开口道:“这会儿脑子清醒了,我倒真想起来一件事来。”

何锦眼睛一下睁开了,严富秋双手紧紧箍着他道:“你看你又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何锦咬了咬他的手臂,气哼哼道:“快说。”

严富秋回忆着:“咱俩没认识之前,有好几个媒人都来过我家给我说亲,其中有个就是你们莲塘村姓李的姑娘,你知道的,这些人我一个都没答应过。”

莲塘村姓李的不止李杏花一家,但何锦却能肯定,媒人说的就是她。

两家隔得近,何锦那嫂子又是个碎嘴子,隔壁人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要去听一嘴。那日何锦正好和严富秋撞上,一颗心被他勾得七上八下的,她那嫂子就在一旁嘀咕,说李杏花有个当媒人的亲戚来了她家,扬言要给她介绍个体面的男人。媒人将那户人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说那汉子不仅家里条件好,自个儿也出色拔尖,李杏花嫁过去了保准有享不完的福。

趁着那汉子还在他们村里干活,媒人带着李杏花偷偷摸摸的去瞧了一眼,用何锦嫂子的说法就是,李杏花看了那汉子之后,回来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何锦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如今仔细一想,媒婆给李杏花介绍的不就是严富秋吗?

他将时间线理了理,媒人先和李杏花通了气,李杏花见了严富秋觉得满意后,她又找到严家,打算促成这桩婚事。

结果严富秋前脚拒绝了她,后脚就大张旗鼓的带着人来何家提亲,站在李杏花的角度,可不就是他何锦不要脸抢了她的亲事?

尤其是她后面嫁的那个男人还比严富秋差了一大截,心里能平衡才怪。

弄明白前因后果后,何锦心头更是无语:“明明是你死皮赖脸的要跟我好,她倒还怨上我了。”

严富秋咬了咬他的嘴唇:“我哪有死皮赖脸,虽然你不承认,但我知道,咱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肯定也喜欢上我了。”

何锦听得好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不要脸,还是喜欢你耍流氓?哪有正经男人一见面就盯着人家哥儿看的。”

严富秋被他说得有点赧然,一个翻身又压了上去,黏黏糊糊的亲了亲他道:“还不是你长得太好看了。”

他嗅着何锦的脖颈,在上头嘬了嘬后感叹道:“你好香啊小锦……”

——

隔日起来,何锦哈欠连天,见闻溪面露困惑,他道:“可能是这几日绣活做太多了有点伤眼睛,昨夜疼得我都睡不着觉。”

闻溪看他双眼有些发红,体贴道:“今天的活不多了,就让我和大嫂做吧,锦哥你再去休息会。”

哪有一大早起来又去睡觉的,闻溪单纯好哄,这家里其他人又不是傻子,好歹也得忍到下午再说。

吃了午饭,何锦终于有些熬不住,这才又上床眯了会儿。

没了何锦在一旁指点,闻溪的绣活依旧做得漂亮,如今香囊荷包的他也敢上手了,交到绣坊后,绣坊店里的掌柜也很满意。

质量和技术得到保证,人家绣坊也乐得多派些活出来。

有了沈良牵头,隔三差五闻溪他们就能接到绣活,做的活多了,手里的铜板自然也慢慢多了起来。

闻溪挣了钱就往严逢安书桌的抽屉里放,不知不觉,那抽屉里的铜板都已经堆成小山了。

闲着没事,闻溪把铜钱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枚一枚的数着。严逢安手上的碎银不算,单论他自己手上的铜板,就有足足六百二十文。

其中有四十文是成亲时公公婆婆给的红封,还有十文是他从闻家拿回来的。

也就是说,光靠做绣活他就挣了五百七十文。

这笔钱虽比不上严逢安写话本挣的,可也是闻溪凭自己的手艺一笔一笔攒下来的,闻溪心里激动得说不出话,要不是严逢安说这些铜钱很脏,他真想一头扎进这铜板堆成的小山里。

他伸出双手,从桌上捧起一把铜钱,掂了掂重量后又慢慢松开了手。铜板从他手中滑落,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滴打在瓦片上。

如果不是有几枚铜钱滚到地上,闻溪一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板,重新捧了一把。因有第一回的教训,这次松手时离桌面近了些。

还是那样清脆的声音,铜板却一个都没掉到地上。

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在房里响起,如此反复玩了几回,闻溪终于满足,眉眼弯弯着,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的往外溢。

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闻溪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一见严逢安就忍不住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人飞快带到桌边。

“你看。”

严逢安知他是想同自己分享,十分配合地赞叹:“这么短的日子小溪你竟挣了这么多钱,真是厉害。恭喜你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闻溪压了压自己的嘴角,又有点奇怪:“什么目标啊?”

他就想凭借自己的手艺挣点零花钱,从没定过什么目标啊。

严逢安忍住笑意,信口胡说道:“当然是养我的目标啊,你可是说过挣了钱要给我买笔墨纸砚的,这会儿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想抵赖?”

“没有。”闻溪连忙摇头,生怕他觉得自己小气,赶紧表着忠心:“买,明天咱们就去镇上买。”

他可不是之前那个只赚了八十文钱的人了,整整六百多枚铜钱,他就不信买不到一套普通的笔墨。

这傻气又认真的模样实在惹人喜欢,严逢安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道:“不急,比起那些东西,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先准备一个钱箱。”

书桌抽屉到底不是正经放钱的地方,荷包香囊又太小。往后两人肯定还有其他进项,不如早些把装钱的箱子备好。

闻溪也正有此意,他点点头,开心又不大好意思地说:“买个大一点的。”

说不定以后他俩能挣好多好多钱呢,买个大的就不用老换了。

严逢安却道:“一屋子的木匠,你想要个钱箱还要去买,说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对呀,这点他怎么没想到。

“我听锦哥说二哥做这些小玩意很在行,不然咱们……求他帮忙做一个。”

严逢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当然是可惜我亲手做的钱箱没人要。”

闻溪愣了愣,过一会儿,眼中的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来,“你……你……你……”

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太激动,他竟开始结巴起来。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闻溪只好围着严逢安转了一圈,甚至还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

严逢安宠溺笑道:“傻瓜,那么大个箱子我怎么可能藏在身上?刚上了漆,还在木作屋里晾着,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闻溪么猛猛点头:“要。”

连桌上的铜板他都顾不上收拾,拉着严逢安就往木作屋跑。

木作屋是严世昌他们专门做木活的地方,里面摆放着一些木头和各种工具。

在一众未成型的家具中,严逢安做的那个钱箱格外显眼。

钱箱方方正正的,跟闻溪想象中差不多大,因为漆还未干透,不能上手摸,他只能双眼紧紧盯着,将这钱箱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看够了他才问:“你这几日跟着爹他们待在木作屋里,就是在做这个?”

“嗯,趁着最近爹和哥哥们都在家,我便向他们请教了一番。”

如此不仅拉进了几人的感情,还能给闻溪做个钱箱,可谓一举两得。

其实严逢安早就觉得把铜钱放在书桌抽屉里不妥,本打算等钱箱上的漆干了再拿出来给闻溪看的,谁知自己会这么沉不住气,逗了闻溪没两句,反倒把什么都交代了。

严逢安长这么大,没怎么亲手做过东西,一没天赋,二没兴趣,加之上头有两个哥哥顶着,平日他想要个什么小玩意,只要一开口就有人争着给他做。

这钱箱若非他执意要自己动手,严富秋怕是也要抢着做了。

闻溪看着钱箱,眼睛越来越亮。一想到严逢安这几日都待在木作屋里做这个,他心头就忍不住发甜发软,很多之前无法表露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谢谢你,相公。”

他声音有点小,严逢安没听太清:“什么?”

闻溪转过头去,鼓起勇气伸出双手圈住严逢安的脖子,踮起脚用脸蛋蹭了蹭严逢安的面颊,声音虽还微微发颤,却比方才大方了许多。

“我说,相公你真厉害……谢谢你!”

没想到这个称呼会在这样的环境下被闻溪叫了出来,虽少了些旖旎意味,却也足够让严逢安心头一暖。

面对闻溪如此依赖的动作,严逢安笑了笑,低下头轻轻吻了下他的额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以及攻后期会考上举人

明天继续更个肥章

第34章 买羊吃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严逢安的生辰。

往年这个时候,严逢安都在书院上学,家里找不到给他庆祝的机会。

今年情况特殊,又刚好是他二十岁的生辰,可不能就这样随便过了。

晚上,陈兰芳和严世昌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低声絮语:“过两日就是三郎生辰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给他庆祝一下?”

严世昌想了一阵说:“不然去买只羊回来吃?”

陈兰芳道:“一只羊可不便宜。”

家里还是何锦生娃那会儿为了给桃儿吃奶才买了一只母羊回来,那羊不大,都花了一两多的银子。

“挣了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既然想跟儿子好好庆祝,那就不要扣扣搜搜的。羊肉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回,这次趁着三郎生日,咱们就吃一顿好的。正好铁柱和桃儿说想吃羊肉包子,咱们买头羊回来自个儿做,什么羊肉汤,羊肉包子的,一次都吃他个够。”

他这样一说,陈兰芳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三郎病好之后,家里就没什么大的开销了。给闻溪做衣裳虽花了些,可真说起来,那钱也是严逢安给的。

目前陈兰芳手上又攒了些银两,琢磨后她道:“行,就听你的买只羊回来吃。”

听说要买羊,家里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脸上都喜滋滋的十分期待。

闻溪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问道:“咱们村好像没有卖羊的,是不是还得去其他地方买?”

严逢安回他:“应该要去太平岗买。”

“周围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村子,那是个什么地方?”

听着闻溪的嘀咕,严逢安道:“我也只是听说过,不如咱们跟着大哥二哥一起去太平岗瞧瞧。”

闻溪还没答话,陈兰芳先道:“去看看也好,哥儿生了孩子后家里的人都会去太平岗买羊奶喂养孩子,你俩也没什么事,正好跟着去涨涨见识。”

在她的安排下,闻溪和严逢安就跟着两个哥哥一道去太平岗买羊了。

太平岗和稻香村隔了好几个村庄的距离,要翻过两座山头才能到。整个村子处在一个狭窄的山谷之间,地势崎岖,土地贫瘠,不太适合种庄稼,为了生存,这地方的人大多都以放牧为生。

走了快一个时辰,翻过最后一个山头后,四人终于到了太平岗的村口。

较之外头空气的冷冽清新,这村子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膻味,乍一下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

凭着记忆,严富秋带着闻溪他们去了杜大洪家。

何锦生孩子时,他就是在这里买的母羊回家奶孩子,之前打过交道觉得杜大洪这人还算耿直,不像有些人家会以次充好,故意给羊喂水增重。

羊圈里,一群挂着铃铛的羊儿正“咩咩”叫着,除了已经长大能卖钱的,还有好几只正在吃奶的羊羔子。

闻溪粗粗扫一眼,估计有好几十只。

听他们说要买活羊,杜大洪问:“是买来吃肉还是买来挤奶呢?”

严望春道:“吃肉,不挤奶,你给我们挑一只又大又肥的。”

来之前严世昌就交代过,家里人多,买羊就买只大的。别学有些人抠抠搜搜的,到时肉没吃够,钱还花出去了。

杜大洪听了那话,指着一头白色的羊道:“那头可以吗?”

严望春装作懂行,认真看了一眼,又问严富秋:“老二,你看这头羊如何?”

严富秋故作深思的摸了摸下巴,转头问严逢安:“三弟,你觉得呢?”

严逢安哪懂这个,三兄弟对于如何选羊都一窍不通,被人看穿实在可笑。

他不好露怯,道:“先牵出来我们看看吧。”

杜大洪进了圈,三两下就将那头羊牵了出来,严逢安看了一眼,又装模作样上手摸了摸。

“这羊反应敏捷,毛色顺滑,叫声嘹亮,确实不错。”

两个哥哥和闻溪都一脸佩服的看着他,殊不知他是按照选猪仔的方式来选的。

严望春听了道:“好好好,就要这头。”

这头羊比严富秋当初买的母羊要大上许多,价格也贵一些,杜大洪抹了零头都要了二两银子。

好在几个人事先都有准备,银子带得很足。

严望春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套在了羊脖子上,正打算离开时,杜大洪为感谢他们照顾生意,又送了罐羊奶给闻溪。

羊奶滋补,最适合他这样单薄的夫郎,

在严逢安和两个哥哥的示意下,闻溪收下了他这份好意。

在大周朝,羊奶是专供双儿哺育婴孩的,它的营养价值比米汤和米糊高,价格却并不昂贵。

为了考虑到一些穷苦百姓养育孩子的不易,官家对羊奶价格做了管控,一罐羊奶只要几文钱。

四人顺着来路返回,严望春和严富秋牵着羊走在前头,严逢安和闻溪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闻溪把羊奶罐子抱在怀里,怕颠洒出来,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

回家路上,羊儿时不时就会咩咩叫几声,进了村里也不消停,惹得好多村邻都打开门出来瞧热闹,询问他们买羊回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家里的夫郎又有喜了?

一边问还一边往闻溪的肚子上瞅一眼,大冬天的衣裳穿得厚,也瞧不出个什么来。

一般人家娶了夫郎,一年内能怀孕都算厉害的,这闻溪跟严秀才成亲还不到半年呢,总不能就怀上了吧?

正各种猜测着,就听严大郎解释,这羊是买回来给他们家老三庆祝生辰的。

邻居们笑呵呵的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等严家人走远了,才围到一块七嘴八舌的说起旁的话来。

“这严家老两口还真是疼他家那个老幺,咱这些庄稼汉子过个生辰,有碗长寿面吃就不错了,他家可好,还专门去买头羊回来吃。”

“嗨,人家家里有钱,儿子又是秀才,吃头羊算什么,改天说不定还能买头牛回来吃呢。”

孙家福道:“一个没有功名的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村虽然只有他一个,城里可遍地都是呢。”

“秀才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儿子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没见他给你考个回来?”

李家福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儿子明年一定就能考上了。”

酸言酸语的,旁人也懒得听,又有人道:“这羊怕是得花上几两银子吧,严家可真舍得。”

陈家夫郎平日小道消息最广,听了这话,他道:“几两银子算什么?严世昌前阵子带着他那俩儿子在镇上给人干活,你们知道他们挣了多少钱吗?”

“多少?”一群人的好奇心都被陈夫郎勾了起来。

陈夫郎很享受这种感觉,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严家到底赚了多少银子,但是没关系,不知道他可以编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神气道:“整整三十两呢。”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气。

乖乖,真是不得了,三十两都够他们这些人家吃好久了,严世昌他们却连一个月的功夫都要不到就挣了这么多,难怪当初会给闻家那么重的聘礼。

欣赏够了众人精彩的脸色,陈夫郎又道:“咱们听了这些只是心里发酸,有些人听了怕是后悔得直想撞墙了。”

他虽说的是有些人,但这就跟指名道姓差不多。

另一个夫郎道:“这人的命运真是难说得很,闻家那小哥儿大家都知道,以前在家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他那爹娘也没把他当个人来瞧。如今倒好,穿得体面不说,连银簪都戴上了。”

他其实也分不清那簪子是什么材质,就觉得闻溪戴上很好看。

“我还听说他嫁到严家后学了门手艺,平日没事还能绣花挣钱呢,那严秀才对他也好,倒是他那个哥哥……”说话的人撇了撇,摇摇头继续道:“一个哥儿,仗着自己比别人长得好看些就心高气傲的,整日做着乌鸦变凤凰的梦,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严家日子过得红火,这些人看了心里都酸溜溜的,急需找个更差的来安慰自己。听到这话纷纷点头附和:“他跟严秀才定婚那会儿人家对他多好啊,聘礼丰厚得算是咱们村里独一份,他倒好,嫌人家疯了不肯嫁,不肯嫁就算了,聘礼也不想还。自个儿都知道那是个火坑,还逼着溪哥儿往里跳,也亏溪哥儿是个有福的,不然呐……”那人啧啧两声:“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还能不能找到比严秀才更好的。”

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闻柳仗着自己美貌想嫁个好郎君也无可厚非。偏偏一家人做事都那么不体面,得亏严家人厚道,严秀才心善,换作别家的,他家那替嫁的小哥儿不知还要遭多大的罪。

“我听说媒婆上了他家几回都被赶了出去,他年纪也不小了,翻了年就要吃十九的饭,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那就惹人笑话了。”

旁人说的话闻溪一概不知,自打上回跟着严逢安一起回娘家闹了一场,那边的事情他就再没有关注过了。

只要不影响他的小日子,闻柳嫁皇帝还是嫁乞丐他都无所谓。

回家后,严望春把羊栓进了后院,铁柱和桃儿都没怎么见过活羊,听说羊儿爱吃青草,两人又去外头薅了把草回来。

桃儿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羊背,见羊没躲,也没顶人,她便放下心来又摸了几下。

小孩子都喜欢这种动物,严家人怕两小孩舍不得,第二天早晨,趁着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就麻利的把羊解决了。

等铁柱和桃儿起来时,后院只剩下了一根套羊的绳子,还有一滩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

后院的血迹是闻溪在打扫,他怕两个孩子看见会难过,正想笨拙的安慰一下时,铁柱道:“小溪叔叔,羊肉馒头什么时候能好啊?我好饿好想吃。”

桃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爹爹昨夜说要用羊毛给我做个小帽子,他做好了吗?”

果然是自家爹娘最了解自家的孩子,怕他俩哭哭啼啼的吵闹,李婉她们昨夜就把人哄住了。

闻溪眼睛带笑,摸了摸桃儿可爱圆润的脸颊:“你爹爹说了等今天的事情忙完他就给你做,饿了就去厨房,里头有热好的羊奶,很香哦。”

李婉煮羊奶时往里加了两片晒干的橘子皮,煮开捞出后,羊奶的膻味就能去掉一大半。刚才闻溪也喝了一小碗,这会儿口里都还留有一丝醇厚甘甜的滋味。

铁柱打了个哈欠,牵起桃儿的手把她带去了前院。

又要炖汤,又要包羊肉馒头,今日的事情还多得很。将后院的血迹收拾干净,闻溪又去了厨房帮忙。

昨天他们去太平岗买羊的时候,陈兰芳也打发何锦和李婉去镇上买了调料和果子酒。

炖羊肉时在里头放些姜片和白芷,能有效去除膻味,吃起来味道会更好一些。

冬天是进补的好时节,民间有句老话叫“冬至萝卜赛人参”,这个时候用白萝卜炖羊肉最合适不过。

左边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不断从锅盖细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等李婉剁好馅,何锦和好面后,闻溪就跟他们一起站在案板边包馒头了。

上回他跟严逢安在城里买的馒头分量少,一家人只能分到一个,大家都吃得不太满足。

如今自家买了羊回来,便想一次吃个够本,家里种的白萝卜不要钱,切碎了放进羊肉馅里也是十分美味。

第一笼馒头蒸好后,李婉用筷子挑了一盘放在旁边,过一会儿没那么烫了,她就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

闻溪双手捧着馒头,吹了吹上头的热气,小小的咬了一口,确认不烫嘴后,他又咬了一口。

自家做的馒头不仅大,肉馅也足,吃完一个,闻溪满嘴留香,心头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活。

以前这种场合哪有他的份,现在他不仅能跟着一起做,还能跟着一起吃,真是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好日子。

第二笼好了后,李婉又挑了些出来,叫严望春给沈家也送些过去尝尝味。

馒头蒸完,闻溪把剩下的面擀成了细细的面条,下锅煮熟后浇上已经熬好的羊肉汤,码上几片羊肉和葱花后,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就成功出炉了。

今日冬至,既是过节,又是严逢安生辰,下午些时候,一大家人就早早的围坐在了桌上。

闻溪小心翼翼地把长寿面端到了严逢安跟前,稳当放好后,他又赶紧缩回发烫的手摸着自己的耳垂。

严逢安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看着闻溪烫红的指尖,心疼的轻轻吹了两下。

严望春给几个大人的杯子里都倒上了梅子酒,倒好之后,一家之主严世昌先开了口:“老三,爹祝你生辰吉利,过了二十岁就是大人了,以后可要让我和你娘少操些心。”

陈兰芳慈祥地笑了笑:“我只怕儿子不好,不怕替他操心,三郎以后一定要顺顺当当的。”

严逢安心头被他二人的话触动,点了点头道:“谢谢爹娘,我会的。”

两个长辈说完,严望春朝着严逢安举了举酒杯:“三弟生辰快乐,大哥祝你身体健康,越来越好。”说完他就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

“谢谢大哥。”严逢安双眼浸润着笑意,也一口喝掉杯里的酒。

严富秋提前背了词,等他喝完立马站起来道:“二哥祝你财源广进,官运亨通,福禄双全,步步高升,妻贤子孝,儿孙满堂……”

“真是个没文化的蠢蛋。”何锦又好气又好笑的打断了他,“你当过年贴对联呢,什么好话都往上写。”

严富秋嘿嘿笑了两声:“意思到了就行,三弟会明白的,三弟生辰快乐,二哥祝你以后的日子都能一帆风顺。”

说完他又看了何锦一眼:“这话我总没说错了吧?”

一家人都被他逗笑,严逢安端起酒杯:“谢谢二哥。”

“不谢不谢,先把面吃了吧,免得等会儿坨了浪费小溪一片苦心。”

严逢安点点头:“你们也吃。”

闻溪做的面很滑很鲜,严逢安尝了两口,在闻溪期待的目光里,他微笑道:“好吃。”

闻溪面颊浮上些粉红,嘴角弯弯道:“等明年生辰,我还给你做。”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严逢安心头温暖,若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他真想抱抱闻溪。

今夜菜肴丰盛,一家人都吃得热火朝天的,二哥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何锦娇笑着捶了捶他,大哥话不多,只一味往自己和大嫂碗里挑菜。

爹娘一边吃着一边点头,计划着明年赚了钱,再买头羊回来吃。

面里的热气不知怎的钻进了严逢安的眼睛,扰得他眼眶有些发酸,喉咙也有些发紧。

过去三年,恍如一场噩梦,如今噩梦醒了,爹在,娘在,哥嫂在,还多了个乖巧漂亮惹人喜爱的小夫郎,如此想来,老天对他倒也不算残忍。

风雨过后,一家人还能安稳的坐在一块,如何不算另一种幸福呢?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想,但是先不要想,小两口还有个问题要解决一下

第35章 居然有这样玄乎的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今日难得高兴,何必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情。

严逢安把心里的酸味慢慢压了下去,拿出手帕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时,看大家都奇怪的盯着他,他笑了笑说:“前阵子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人活一世,终其一生所要追寻的约莫就是眼下这个场景,只盼着以后咱们一家都能好好的。”

听了他的话,陈兰芳也莫名有些想哭,她点点头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如今已年过二十,此后必定顺风顺水,安乐无虞,老神仙都是那样说的,一定不会错的。”

“老神仙,什么老神仙?”何锦咽下口里的饭,好奇道,“您什么时候还认识个老神仙了。”

陈兰芳看了严世昌一眼,男人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道:“你们可知逢安这个名是怎么来的?”

严富秋嘴快道:“您跟娘起的呗,还能怎么来的?”

陈兰芳笑了笑:“换我跟你爹来取,恐怕如今逢安就叫逢冬了。”乡下人取名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三个儿子,老大是春天生的就叫望春,老二是秋天生的就叫富秋,老三是冬天生的,自然就叫逢冬了。”

严逢安微微一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父母随便取的,从来没有深究过其中的来历。

严世昌也没卖关子,接着陈兰芳的话往下说道:“二十年前,逢安满月那天,一个游方道人敲响咱们家的门,说自己路过此地,不幸被风雪迷了眼,想讨一碗热汤喝。我和你娘看他生得仙风道骨,眉眼间一片清和,不像什么奸佞之人,便将他请进门来,用剩下的肉汤给他煮了碗面条,让他填饱了肚子。”

陈兰芳补充道:“你爹看他穿得单薄,手脸都冻红了,还送了他一身半旧的棉袄。”

经他们这么一说,严望春也想了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两兄弟相差六岁,严逢安出生时,严望春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我还记得他说三弟那个名字不太好,要改一改呢。”

“对。”严世昌道:“他问三郎叫什么名字,我说三郎是冬至那天生的,所以就给他起名叫逢冬。老道听了连连摇头,说这个名字不好。冬乃四时之末,此时草木凋零,百虫蛰伏,单是这个字,便已带了三分萧瑟,三分寂寥,逢冬逢冬,若是叫这名字,岂不是要他同天寒地冻的冬日撞个满怀,那他这一生未免也太凄冷孤独了些。”

“不止呢。”事隔多年再想起那老道的话,陈兰芳仍是心有戚戚:“他还说逢安命中注定在二十岁前会有一个大劫,若能过得去,则后半生顺遂,若过不去,怕是连命都得丢,听得我跟你爹又害怕又生气的。”

害怕自然是怕老道说的话会灵验,儿子真会活不过二十岁,生气是觉得大喜的日子,他们好心给这老道吃的穿的,老道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来咒他们的孩子,也太膈应人了。

换作十几岁的时候听父母讲这些事情,严逢安不是一笑而过,就是嗤之以鼻,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如何会信那神神鬼鬼的事。

但经历了那样诡谲的事情,亲眼看见那天外来客占了他的身体,用他的身份游走于世间时,他才觉得自己的思想有多渺小狭隘。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凡事都该抱有一颗敬畏之心,不能因为自己不了解,就否定祂们的存在。

严富秋那时已经三岁,可他却对这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急急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如何了?”

严世昌继续道:“后来这老道说,风雪之日,蒙我跟你娘的一衣一饭之恩,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他便赐三郎逢安二字,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而安,即便日后遇到那大劫,也会给他留有一线生机。”

李婉惊诧道:“还有这样玄乎的事情?”

正想问从前怎么没听他们说过,又觉得此事对公公婆婆来说应当是不太吉利的,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谁会时常挂在嘴边。

“可不是玄乎吗,我跟你爹还以为这老道是故意来咱们家骗钱的,可他给三郎赐了字后,只带走了你爹那身破旧棉袄,其余的什么都没要。你爹拿着银两追了出去,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那老道却连个影都没了,甚至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关上门后,他们夫妻二人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遇上的到底是人是鬼。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两人心头虽还有些疑虑,到底还是给孩子改了名字。

“三郎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我跟你爹还以为是那老道危言耸听,哪知他今年真差点丢了命,能恢复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兰芳双手合十,对着外头的天空念道:“真是谢谢老神仙保佑,也多亏小溪,要不是他嫁进来,三郎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严逢安笑着看了闻溪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老道人估计真是个神仙,父母以为他遭遇的大劫,指的是他今年不小心在山上摔坏脑袋变得痴傻的事。

实际上,那老神仙指的是他被人侵占身体,差点魂飞魄散的事。

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好几年,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他的身体,享受着他父母的宠爱,再顶着他的脸去做那些他不耻又厌恶的事情,实在很痛苦。

若是有实体,他恐怕日日都得气得吐血,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想认命,可到底还是坚持下来,找着机会一把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而那抢了他身体的天外来客,似乎没料到他还会活着,魂魄被挤出去后,因没有载体,没一会儿就化作一缕烟雾散了个干净。

严逢安之前也一直想不通自己魂魄离体后,为何还能久久不散,凝聚在身体周围,现在看来,应该是那老神仙的手笔。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让他亲口对这老神仙说一声谢谢。

闻溪还没从他们讲述的这个故事中回过神来,见陈兰芳说了那样的话后,一家人都看着他,忙道:“逢安能醒过来,是因为您和爹为人善良,平日积攒了不少福报,到了关键时候,这些福报就落到了他身上,有您和爹的庇护,我们几个孩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闻溪平时虽不怎么言语,好听的话他还是会说一些。

一听这话陈兰芳和严世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李婉又接着道:“公公婆婆心地善良,给了老神仙热的汤面和棉袄,那老神仙才会给三弟赐名为他挡灾,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何锦也非常感慨:“所以说这人平日一定得多做好事,日子顺遂时这些福报显不出来,等真有难了,就知道平日与人为善有多重要了。”

陈兰芳也赞同他们说的话:“是这个理。”

说完了严逢安名字的由来,一家人又高高兴兴的吃着肉喝起酒来。

梅子酒喝进嘴里的时候甜津津的,后劲却大得很,闻溪只喝了一杯就不敢喝了。

倒是严逢安被两个哥哥劝着喝了好几杯,醉倒也没醉,就是莫名其妙的比白日时更闹人了些。

明明都洗漱干净了,非说自己嘴巴里还有梅子酒的味道,闻溪凑过去闻了还不够,还被严逢安哄着同他亲嘴。

偏偏闻溪也是个不争气的,明知道那人诚心欺负他,还傻乎乎的勾着男人脖子,刚得到呼吸的机会,又巴巴的凑了上去,两人就这样你亲我,我亲你,玩到大半夜,才慢慢安分下来。

闻溪被严逢安搂在怀里,感觉两人身上有些地方不对,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他觉得有些难堪,又也不好意思问,只悄悄地挪了挪身体,想让自己舒服些。

两人挨得那样近,不管他怎么动都觉得不舒服,可他又不想离开严逢安的怀抱,干脆就放任着不管了。

严逢安也觉得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问了闻溪一个问题:“小溪,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闻溪也不再想入非非了,老实回答道:“以前不信,但是听爹和娘讲了之后,我又有点信了。”

对大部分的乡下人来说,将自己的愿望寄托于神明是一件很普遍的事,稻香村北面的半山有个存在了很多年的送子观音庙,直到现在好多成了亲的小夫妻,都会去那里拜一拜。

按理说,日子过得越苦的人越是会去求神拜佛。

闻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信呢?

严逢安不忍细问,只轻轻抚摸着闻溪纤细的后背安慰他。

闻溪沉默一阵,慢慢说道:“之前在家吃不饱穿不暖,还会无缘无故挨打挨骂,白日我会借着上山挖野菜,捡柴禾的由头跑到送子娘娘庙去,那个庙平时没人看管,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一些贡果和甜点吃。送子娘娘慈眉善目,微笑中带着一股悲悯,吃完了贡果,我就给她磕头,求她保佑我少挨点打,求她保佑我爹娘对我好一些。”

想起那些事情,闻溪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道:“可不管怎么求,我的日子还是没有改变,我以为送子娘娘是怪我吃了她的贡品,后来不管再饿,我都没吃过她庙里的东西,我给她磕头道歉,乞求她的原谅。尽管如此,日子还是越来越倒霉,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信这些了。这些年挨打的时候,我求过菩萨,也求过村里的邻居,但是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过我,只有你……只有你……”

闻溪的声音在黑夜中有些发抖:“我以为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严逢安喉咙发紧,心猛地揪了一下,不知要说些什么的他,只能张开干涩的嘴唇喊了声:“小溪……”

“可是后来,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说到此处,闻溪委屈得像个孩子,一点不顾及的嚎啕大哭起来。

方才两人还耳际厮磨,亲密无间,闻溪本不该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出心底的苦楚,他一直拼命压抑,努力忘掉与严逢安之间发生的所有不快。

他告诉自己,现在的严逢安已经变好了,提起那些旧事,除了伤感情没半点意义。可越是这么想,那些事情就越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同严逢安亲热时,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的疼惜与怜爱,心中也为此浮起无限的甜蜜与幸福。偏偏就在两人亲得难分难解的那一刻,他的脑中突然又闪出几个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