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回忆,大脑却不听使唤,想起严逢安和闻柳在一起时对他的羞辱和冷漠,想起严逢安态度骤然转变后,他的难过和无措。
闻柳常年累月的欺负已经让他麻木,可严逢安无端生出的恶意却让他痛苦不堪。那时候闻溪时常会自我否定,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他觉得自己真的像闻柳说的那样天生下贱,低人一等,所以才会惹得严逢安讨厌。
他嫁给严逢安是迫于无奈,原想着能保住小命安稳度过这一生就算了,可他偏偏记吃不记打,明知眼前这人反复无常,却还是将一颗真心交付。
如今的他倒是幸福了,从前饱受欺凌的他呢?今日原谅了严逢安,来日闻柳和爹娘也洗心革面,对他百般补偿,他是不是也要一并原谅?
想到此闻溪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知道自己是在钻牛角尖,也知道聪明人该忘掉过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同严逢安甜甜蜜蜜地过下去。
可他完全做不到,严逢安对他越好,他心里的痛苦就越多。
闻溪语带哭腔,一口气把这些年的难过和委屈都宣泄出来,质问道:“我认识你时你那般好,我嫁给你后,你也这般好,偏偏那几年你变得那样坏。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初要那样对我!”
严逢安以为自己早已将闻溪心头的那根刺拔除,哪知这刺早已在他心尖腐烂溃败,蔓延到了各个角落。
“对不起,小溪,真的对不起。”
痛苦地情绪不断喷涌,闻溪抗拒着他的触碰,忽地却感觉有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轻轻砸在了他的颈窝处。
一滴,两滴……
温热的感觉烫得闻溪心头颤了颤,他震惊得想抬头,严逢安的手掌却摁住了他的后脑。
须臾,他听到男人哑着嗓子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第36章 我那是心疼你
闻溪还没从严逢安落泪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突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呆愣在严逢安怀里,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闻溪却觉得自己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一模一样的身份,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可能不是他?
他确实不算聪明,但严逢安也不能真拿他当傻子哄啊。
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好一会儿,闻溪才道:“我不明白,什么叫‘那个人不是你’。”
严逢安仰了仰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深埋于心底的事情同闻溪娓娓道来:“十六岁那年我考中了秀才,回家跟爹娘报喜那天,不知怎么感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一晚上都烧得特别厉害。原本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小感冒,可是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孤魂野鬼,趁着我生病体弱之际,夺了我的身体,将我的魂魄挤了出去……”
闻溪倏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黑夜中,严逢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能想象到闻溪此时脸上是何种神情。
冷风找着机会往两人身上灌,严逢安把人重新塞进被窝里盖得严严实实,慢慢说道:“你一定觉得很震惊很不可思议,若非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信这世界上会有如此灵异古怪之事。”
闻溪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严逢安说的话是天方夜谭,喃喃着摇头道:“不可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事……”
对于严逢安前后不一的态度,闻溪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撞了邪,可那只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无稽之谈,从未觉得这种事会是真的。
但他心里又很清楚,严逢安没有必要撒这么大的谎来哄骗他,这种事情离谱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严逢安真想为以前的事情开脱,凭他的才智,应当能找到更好的理由。
闻溪的反应让严逢安心中略感苦涩,他早知这种事情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也想着要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可若不说清楚,又该如何完全消除闻溪心中的芥蒂呢?
他轻轻拍了拍闻溪的背,循循善诱道:“之前我与你相处的时间不是很多,但成亲后咱俩日日都在一块,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看出我和那人的不一样,一个人前后性格相差那么大,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
“怎么没有!”闻溪顾不得再想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抽噎着耸了耸肩膀激动道:“我后来主动找过你一回,你不记得吗?”
在闻溪心里,严逢安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他性情大变,闻溪怎可能不起疑心。
那年严逢安考上秀才的事不到一天功夫就在村里传了个遍,闻溪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很替他高兴。村里好多人都去严家道喜,他趁着闻石山他们都不在,也偷偷去严家看了一眼。
彼时满面春风的严逢安被人围在中间,受着大家的夸奖和赞美,有人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一定能够做上大官,有人说他才貌双全,一定会被城里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看上。
严逢安脸上一直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不管别人是真心,还是故意吹捧,他都一一应着。
闻溪心里也跟着雀跃,这世上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不多,但一看到严逢安那副笑脸,他也跟着舒畅开心起来。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久待,也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给严逢安带来什么晦气,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几眼,又跑回了家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后来闻溪在村里又碰到过严逢安几次,不知不觉男人好像变得成熟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也没有了。
有几次闻溪和他擦肩而过,以为男人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打招呼,心中忐忑又期待,想着自己要如何回答时,男人却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整个人冷冷淡淡的,好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闻溪十分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李巧珍的话那样伤人,严逢安怎么可能不介意。跟他接触全无好处不说,还会被人白白泼一身脏水,如今严逢安已成了秀才,自然不能再有一点污点,自己若是真感激他,就不该再去他跟前晃悠。
严逢安待在村里的日子本就不多,闻溪又刻意躲避,至此两人再没正面碰到过一次。
之后的两年闻溪偶尔也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严逢安的名字,只是评价都不怎么好,村里人都说他考上秀才后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上,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每回听到这些议论闻溪都会恍惚一阵,他只当是外头的人嫉妒严逢安考上了秀才,见不得他好,故意挑他的刺。
真正让闻溪觉得严逢安变了,是从他和闻柳开始来往后。
闻柳谈起自己外头的情郎时从不避着闻溪,起初闻溪还以为他在撒谎,直到亲眼看见严逢安把闻柳送回家,他才知道二人是真的好上了。
该怎么描述那一刻他的心情呢?他早就知道严逢安将来会娶妻生子,与别人共度一生。闻溪也曾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祝愿他有朝一日能够高中状元,娶到一个貌美贤惠,温柔持家的好姑娘或者好哥儿。
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闻柳呢?
除了漂亮,他几乎找不出闻柳身上其他的优点,严逢安怎么就喜欢上他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啊。
更何况严逢安明明知道闻家的人对他不好,当初那样义愤填膺的人,如今对这些怎么都视而不见了?
闻溪实在无法接受,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质问这件事,却还是在严逢安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
“你怎么会和闻柳在一起?是不是他骗了你?”
严逢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道:“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溪不知他为何变得这么凶,委屈道:“怎么会没关系?你明知他一直欺负我,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严逢安觉得好笑:“他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是不是也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柳哥儿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坏话,你倒好,背着他来找我说这些,这样对比起来,你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闻溪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难过到无以复加,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村里人的话。泪眼朦胧中,他指着严逢安道:“你变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严逢安。”
这番对话太让闻溪心痛,如今再回忆,那人的神情和嘴脸还是那样的清晰。
严逢安痛心道:“就因为这句话,所以他才开始和闻柳一起欺负你,因为他怕你看出他的异常,识破他的身份,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让你自我怀疑心生崩溃,没有办法再去认真思考那些不对劲的事情。”
本来只是失望时口不择言的指责,不想闻溪却无意中戳破了某个事实,现在想想原来这一切欺凌都是有迹可循的。
“虽然这些事不是我做的,可你到底也是因我受到了伤害,对于你之前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小溪。”
闻溪哭得身体都抖了起来,他抬起战栗的手,从严逢安的眉骨摸到了他的脸颊,手指沾染了一片湿润。闻溪心中钝痛,紧绷的身体一下垮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严逢安的肩窝,泣不成声道:“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可是……谁又来跟你说对不起呢?”
闻溪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甚至连普度众生的菩萨也不曾保佑过他一次。
此时才知道,这天下居然还有一个人的经历比他更苦更惨。
看着曾经被众人称赞的自己变成了一个令人厌恶,令人恶心的混球,严逢安心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如果他没有抢回身体,是不是就会这样不明不白消散于整个天地之间?而他周围所有的人,他的父母,他的兄嫂,还有受过他恩惠的自己,他们依然会把那个冒牌货当成严逢安,没有任何人会替真的严逢安难过,也没有任何人会替他惋惜。
外头呼啸的寒风好像化作一把利刃,把闻溪的心切成一块又一块,疼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都颤抖起来。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除了抽噎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在惊讶和质疑来临之前,心疼所产生的痛苦先席卷了闻溪的全身。
老天真是不公平,严逢安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样的事。
严逢安没想到闻溪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头那些难以言明的痛苦好似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窝蜂的全散了出去。他眼底酸涩泛滥,一边拍着闻溪的背安慰,一边亲吻着闻溪的嘴角,哄着他松开咬紧的牙关。
“没事的,小溪,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闻溪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时间,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曾经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明明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贴在一块了,闻溪却犹嫌不够,双手紧紧攥住严逢安的衣裳,好似怕他下一秒就会不见一般。
严逢安搂着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他知道闻溪此刻的情绪是如何的崩溃,也知道他心底的不安,一直温声安抚着:“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刚刚得知了这样一件令人惊愕又离奇的事情,闻溪哪能睡得着呢,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慌,他怕一觉醒来,严逢安又忽然换了个人。
严逢安摸着他的发顶,轻哄道:“那个孤魂野鬼已经被我赶跑了,我亲眼看见他魂飞魄散消失在我眼前,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抢我的身体了,你忘了那个老神仙说的话了吗?”
闻溪不信神佛,此时却在心里不断祈祷,希望老天能开开眼,保佑严逢安从此以后一切都能顺当。
泪水顺着严逢安的脖颈流进了他的胸襟,让他心中既有欢喜又有心疼。
喜的是这天下还有一个人会忧他所忧,痛他所痛,会与他共同分担那份沉重的过往,在闻溪面前,他可以没有任何的秘密,也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伪装,更不用背负那些本不该他承担的罪过。
他本就对闻溪多有爱怜,见他为自己的经历哭成这样心头更是酸痛难忍,瞧着闻溪怎么都哄不好的模样,严逢安只得吮住他水润的唇瓣。
湿滑的舌尖沿着闻溪的双唇转了一圈,又从他微张的小口中探入,还在抽噎的闻溪顿了顿,哭花的脸蛋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片刻后,闻溪也伸出了自己的舌尖同他勾缠在了一块,两人互相追逐着彼此的唇舌,在幽暗的的被窝里,吻得难分难舍。
严逢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闻溪的衣襟里,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嫩的滑滑的,纤长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从闻溪身上拂过,带起阵阵令人颤抖的涟漪。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慢慢起来了,闻溪害羞又迷茫地喊了声:“相公……”
严逢安被他这一声轻唤喊得骨头都软了,将人搂在怀里好好揉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还哭不哭了?”
想起方才情绪失控的自己,闻溪面颊又红了些,明明受苦的是严逢安,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哄的。可这也不能怪他,喜欢的人经历了这样的事,叫他如何不难过。
闻溪软软的趴在严逢安身上,听着他迅速有力的心跳,委屈又黏糊道:“我是心疼你。”
严逢安手指在他纤细的腰部流连,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哑声道:“我知道。乖,相公也疼你。睡觉了好不好?”
情绪大开大合之后,闻溪全身只剩下疲惫,被严逢安温柔哄了一阵,他就这样趴在严逢安身上睡了过去。
痛哭的余韵还没散去,刚睡着时闻溪身体还抽动了几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稳。
心中交织着一些恼人的情绪,第二天,闻溪很早就醒了过来。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亮,闻溪支起脑袋用眼神将严逢安的脸颊细细描绘了一遍。
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哪怕顶着严逢安这张脸,那个坏蛋的风姿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事情,他的相公可真可怜。
闻溪捧着严逢安的脸颊,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严逢安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倒先勾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小溪。”
闻溪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你再睡会吧,我不闹你了。”
到了起床的时辰,严逢安也睡不着了,指尖划过闻溪红红的眼尾,看着他红肿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明显哭过的痕迹,等会儿也不知道要如何跟家里人解释。
第37章 二哥送来助攻
闻溪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昨夜光顾着哭,全然忘了今早醒来会有什么后果。
此刻眼睛又疼又涩,也不知肿成了什么样,等会儿还能见人吗?
闻溪有些发愁,趁着家里其他人还没起,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烧好热水后,他用沾了水的布巾反复敷了一会儿眼睛。
这一幕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想了想,好像他刚嫁过来那会儿也这样哭过。
同样的场景,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敷了一阵,眼睛的的酸涩感总算减轻了些,他让严逢安帮自己瞧瞧:“怎么样,好些了吗?”
哪会这么快就起效果,严逢安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揉了揉,宽慰道:“好多了。没事,爹娘他们不会问的。”
这家里的人必要时候都会装聋作哑,绝口不提那些让人难堪的事。
果然,大家起床后看到闻溪眼眶红红的,都只是微微一顿,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严二郎朝着严逢安挤了挤眼睛,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打趣他:“没看出来啊三弟,你还挺厉害的。”
严逢安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哥此话何意?”
“跟哥还装纯情呢?”严富秋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拿胳膊肘怼了怼他:“虽说是夫妻,可你也不能把人欺负成这样,别人看着怪难为情的。”
严逢安脸颊有些发烫:“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你思想不要那么……”
他本想说下流龌龊,只是面对兄长,这个词实在有些不够尊重,斟酌后道:“你思想太不纯洁了。”
严富秋觉得好笑:“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夫妻欢好乃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纯洁的?”
严逢安被他说得脸更红了,本想回房不理他,严富秋却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你们这些书生就是爱装斯文,嘴上说什么非礼勿视,背地里却个顶个的下流。”
瞧着严逢安有些不服气,他又道:“话本里写的那些花园相会,隔墙传诗,半夜跳粉墙钻香闺,哪件不是读书人干的事?我就没看过哪个话本的男主人公是木匠,是屠户的,这不就正好表示读书人是最不正经吗?”
严逢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从哪驳起。
瞧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严富秋又搭着他的胳膊道:“行了,自家兄弟又不是什么外人,搁我跟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就是想提醒你,平日还是稍微克制些,这么大一家人住在一起,你那小夫郎又是个面皮薄的,就……你懂吧?”
严逢安懂倒是懂,可冤也是真的冤,吞吞吐吐半天,他道:“我跟小溪……并没有……反正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瞧他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严富秋心里更纳闷了,想了想谨慎问道:“是昨夜没有,还是一直没有?”
严逢安觉得他很烦人,正想拂袖离去,又被他拽住了胳膊,一向斯文的人红着脸恼道:“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行了吧?”
“行个屁!”严富秋眼睛瞪得像铜铃,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目光从震惊转变成不可思议,又渐渐变得着急,“你老实跟二哥说,上回摔了之后,除了脑袋是不是还摔到其他地方了?你还这么年轻,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看大夫,我跟爹还有大哥,就是砸锅卖铁都会给你治。”
严逢安听得七分无语,还有三分感动,无奈道:“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二哥你别管了。”
这个问题严逢安不是没有想过,之前他同闻溪还有些误会没有解除,两人心中都有道坎跨不过。
昨夜把话说清楚后,误会倒是没了,可闻溪哭得那样伤心,他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再等等吧,先给闻溪一段时间消化消化,等他心情好些再说。
若是旁人,严富秋才懒得管呢,可严逢安是他的亲弟弟,这事他还真没办法视而不见
成婚前三弟摔坏了脑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给他准备,于这事上他怕是一窍不通。
爹跟大哥性子老实古板,自然不会主动提及教导,真说起来,严富秋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这家里总得有个人得站出来给小弟指定一下迷津。
严富秋追上严逢安低声说道:“你先回房等我,我去给你拿个东西来。”
严逢安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严富秋已经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踮起脚鬼鬼祟祟的来找严逢安。
进门前,严富秋朝着两边看了看,然后又飞快地跑到严逢安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还有罐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药膏,着急忙慌地塞进严逢安手里:“快拿着。”
瞧他做贼似的,严逢安凝眉道:“什么东西?”
严富秋神神秘秘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严逢安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手抖了抖,红着脸把东西退还给他:“我不要。”
“你不要我还不想给呢,要不是咱俩是亲兄弟,我才舍不得把自己的珍藏送给你。别磨叽,也别矫情,好好看好好学,学会了记得还给我。”
严富秋来得快去得也快,东西给了,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严逢安盯着桌上的小册子看了一阵,伸出的手还没把册子翻开,又缩了回来。
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他起身关上厢房的门,在屋里转了两圈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深吸一口气后,才慢腾腾地打开了这本被严富秋珍藏的小册子。
才看了两三页,严逢安便觉得口干舌燥,坐立难安。一会儿起来走走,一会儿又不住的喝茶,熬了一上午,终于将书里的东西看完了。
在此之前,严逢安一直觉得男人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只需凭着本能便可成事。
看了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除了本能,这事还需要很多的技巧。
以前他只看过少许文字描写,如此具有冲击力的直白画册还是头一回所见,经过这些画面的洗礼,严逢安这个清心寡欲的读书人,脑子里也免不得生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撇开别的不说,这画册的确是个极好的启蒙物件。可这种事需要两个人一起,他一个人学会了也没用,如何能让闻溪也在不经意间看上一眼呢?
琢磨了两天,还是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直至看到闻溪日日都会捣鼓书架上的钱箱,严逢安心里才生出一个主意来。
自打自己挣了钱后,闻溪就多了一个数钱的习惯。这天下午,严逢安跟着家里其他男人在木作屋里做东西时,闲着无事的闻溪又回了卧房。
他正想把钱箱从书柜上拿下来数数里面的铜钱,忽然发现钱箱下不知何时压了一本书。
那本书比旁的书要小一些,泛黄的封皮上也没留下任何字,闻溪觉得奇怪,将钱箱放好后,下意识拿起书翻看,只一眼,就吓得他将那书丢到了地上。
他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怎么看怎么觉得地上那本书碍眼,如此洪水猛兽,怎会出现在他和严逢安的房中?
闻溪瞪着大眼,直想把这书瞪出个洞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慢吞吞的把书捡起放回了钱箱底下。
正想离开,却又被那书勾住了心神,刚才也没仔细瞧,他想会不会是自己看花眼了,其实里面的内容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不如还是拿出来好好看一眼,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闻溪心中还在纠结,双手却已做出行动,他轻轻翻开小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白扉页上的几行小字:
“此书仅供成婚男子和夫郎枕边参阅,切勿外传,少年子弟,待嫁双儿,非礼勿视。”
这些字闻溪识得,也能理解意思。
他是成了亲的人,可以正大光明翻阅此书,不必害怕。
这样安慰了自己,闻溪抖着手翻开了此书。
第一页画了两个穿着喜服的人,从外貌特征上看,应当是画的男子和哥儿,图中哥儿眉心红痣灼灼逼人,身上披着一层松松散散的轻薄红纱,纱下肌肤若隐若现,隐隐露出漂亮的锁骨。
另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宽大的手掌探入他的衣襟里,不知把手放在何处,引得那哥儿咬着唇,轻轻仰起了头颅。
虽有些亲密,但也算不上露/骨,闻溪正想翻开第二页时,门外灌入的冷风吹动了卧房的门,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立即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将房门掩上。
害怕有人突然闯入撞破这等难堪之事,闻溪索性用身体抵住了门,这样便没人可以随意进来打扰了。
因知书上二人乃是夫妻关系,闻溪虽觉得难为情,但也不觉龌龊,他学着书上哥儿咬住嘴唇,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内,高高仰起头颅的哥儿张开柔嫩精致的小嘴,被夫君搂抱在怀中深深亲吻。
想起自己与严逢安也是这般,闻溪脸颊红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忍不住想,亲完小嘴还能做些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闻溪继续往下翻阅。
只见方才那与夫君深吻的美貌哥儿,双手向后支撑,薄薄红衫自他肩头滑落,露出了他白皙单薄的胸膛,而他的相公正伏在他身上吃他的……
怕人不懂,画师还将另一边画得水光潋滟,饱满樱红。
闻溪心跳如鼓,直觉后面的画面会更加羞人,明明该放下了,可他不知中了什么邪,还想探个究竟。
后面的画册不仅细细绘画了那两人所做之事,旁边还有了小字批注,图文结合,彻底向闻溪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下午闻溪脸蛋都红扑扑的,为了降温,他还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只是都没什么效果。
直到洗漱好,钻进被窝后,他脸上的燥热都还没散去。
平日里睡在外头的严逢安会先吹灭蜡烛再上床,今日他却不知怎么地没熄灯就跟着躺下,一进被窝就将闻溪搂到了自己怀里。
闻溪两只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痴痴地唤了他一声:“相公……”
严逢安垂眸盯着他嫣红的唇瓣:“嗯?怎么了?”
他的眼里除了平日的温柔,还有些别的意味,看得闻溪直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他又能往哪里藏呢,闻溪把脸埋到严逢安怀里躲了躲,又闷又羞的问他:“那本书……是不是你放的?”
这是他们二人卧房,家里绝不会有人不经同意就进来,昨日钱箱下都还没有那本小册子,今日突然冒出,除了严逢安不可能会是别人放的。
严逢安低低笑了两声,反问道:“你看了?”
“没有。”闻溪没什么底气的否认。
“既是没有,不如这会儿拿出来咱们夫妻一道瞧瞧,省得等会儿你什么都不懂。”
“不不不……我懂,我懂……”
严逢安手指拨弄着他的唇瓣,似要玩弄他的软舌,却在唇齿间徘徊着没往里去……
“你害怕吗?小溪。”
闻溪不害怕,就是有点害羞。
他没正面回答严逢安的问题,只伸出舌尖将那修长的手指舔得湿润,然后用那双水灵湿润的眼眸痴痴柔柔的看着他。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严逢安也顾不得再做什么君子,一个翻身交换了二人的位置,亲昵的蹭了蹭闻溪的鼻尖道:“今夜可不能再哭了。”
想了想,他又道:“至少不能哭得像前几日那般厉害。”
第3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屋里的蜡烛慢慢燃尽,闻溪都不知道昨夜他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感觉自己的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外头的天就亮了。
明明浑身酸疼,四肢无力,急需好好补上一场睡眠,可他的大脑却是异常的清醒。
双眼有些干涩,好在并没有红肿刺痛的感觉。严逢安照顾着他的情绪,没有不管不顾让他受罪,昨夜除了一开始落了几滴泪,后面他都没再哭过。
此时闻溪脑袋枕在严逢安的胸膛上,微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下巴。
闻溪的视线慢慢往上,看到了严逢安微微泛红的双唇,白日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哪怕不笑,也带着些温柔的意味。
昨夜严逢安就是用这温柔的双唇亲吻着他,从嘴角到锁骨,再继续往下……
闻溪轻轻扯开自己的衣襟,平日从不曾在意过的地方,此时好似那冰天雪地里的红梅,正嫣然俏立在一片雪白之间。
闻溪脸色羞红,不敢细看,迅速拢好了自己的衣襟,不想上身的动作竟也会牵扯到其他地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却碰一碰,却摸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吓得他又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别的哥儿出嫁前,母亲怕他在新婚夜出丑,都会悄悄教一些这方面的事。
可他在闻家没有这样的待遇,若不是看到那个小册子,懵懵懂懂毫不知情的他昨夜不知会怕成什么样。
原本他以为两口子只要躺在床上就能怀孕生孩子,经历了这一遭后,他才知道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难怪之前在河边洗衣服时,那些成了亲的妇人和夫郎提起自家丈夫,总是挤眉弄眼,一脸坏笑,还会互相打趣别人的相公,说谁谁谁中看不中用,空有一个大个子,又说谁谁谁看起来瘦得像个猴,其实厉害得很。
这些人说得直白大胆,又语焉不详,闻溪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从这些人的笑容和语气里判断出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每次洗衣服时都会离他们远些。
如今再回想,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严逢安个子也是高高的,身体虽不如那些干体力活的人健壮,但也并不单薄瘦削,每次睡觉,他都能很好的把闻溪拢在怀里。
枕着他宽阔的胸膛,闻溪心中是那样的舒服和安心。
昨夜借着幽暗烛光,他悄悄看了一眼,若不是相信疼爱他的男人不会故意害他,怕是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他那样大,他又那样小,真的可以吗?
事实证明,这是可以的。
昨夜的片段在闻溪脑子里一下又一下的闪过,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口一口将严逢安吃掉的,想起严逢安吻掉他眼角的泪水,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又唤他卿卿……
闻溪捂住脸,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外头陆陆续续响起了其他的动静,家里的人都起床了,闻溪不好意思再休息,双手撑着严逢安的胸膛慢慢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男人一边揉着他的腰肢,一边哄他:“再睡会儿。”
“不睡了。”闻溪嫁过来后从没有赖过床,凑上去亲了亲严逢安的嘴唇,他便起了床。
昨夜他睡着后,严逢安拿着帕子把他身上水淋淋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抹了药膏,闻溪身上并没有明显的疼痛感。
只是穿好衣服站起身来时有些奇怪,具体哪奇怪他也说不好,就是总感觉严逢安好像还没出来似的。
害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出了这个屋,闻溪就将那些小心思藏了起来。
知道闻溪难受,吃了饭,严逢安就找了个借口把他叫回了房。
借着研墨教书的由头,把人抱到自己腿上,让闻溪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心中都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在外头还能装作镇定,回了自己的屋里,很快便黏在了一起。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亲亲抱抱也觉得开心,严逢安伸手揉着闻溪的肚子,问他难不难受。
闻溪双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摇了摇头,刚开始有些酥麻,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本来好好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
一个的目光柔柔的一个目光又痴痴的,互相看了一眼谁也受不住,分不清到底是谁主动,回过神时,舌尖已经勾在一块了。
亲了一阵,两个的嘴唇都变得红润起来,彼此都忍不住想笑。
闻溪晃悠着小腿,开心又满足的发出一声感叹:“那时候我总在想,以后你会把谁娶回家,做梦都没想过,最后你竟然会娶了我。”
严逢安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那时我从想过娶妻的事情。”
他考上秀才时才十六岁,一心只想继续苦读,没有思考过其他的事。
严逢安长这么大认识的哥儿和小姐寥寥无几,能记住名字的也只有闻溪一个,偶尔读书读得累了,脑子里总闪现出闻溪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想到他在那家里的处境,严逢安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真的很想帮帮闻溪,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他一个外人,如何能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只能刻苦读书,争取早日考上功名后,再想法子搭救闻溪。
“其实那天我看见你的。”闻溪仰起头看着他,严逢安道:“就是我考上秀才那天。那日书院给了赏银,回家时我给家里带了两盒糕点,当时不知怎地想起了你,便顺手给你也买了一盒。”
回家后,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不知到底该不该送。
家里来了很多人道喜,他礼貌的应付着,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还是那样躲躲闪闪怯怯的。
看到他严逢安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我就转身进屋拿个糕点的功夫,一出来你人就不见了。”
闻溪猛地抬起头来,脑袋直直撞在了严逢安下巴上,疼得严逢安轻轻“嘶”了一声,他手忙脚乱的替严逢安揉了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又含着泪道:“我不知道……我怕别人说闲话,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不敢待久了。”
严逢安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当然不知道。”
闻溪心中生出一些密密麻麻的后悔来,真是的,当时他怎么就不多待一会儿呢,多待一会儿,就能吃到严逢安给他买的糕点了。
严逢安将他向下撇的嘴角往上拉了拉:“没关系,以后你日日都可以吃到我给你买的糕点。”
闻溪委屈着小声道:“不一样。”
严逢安笑了笑说:“当然不一样,以前那个糕点是严秀才给你买的,现在的糕点可是你相公买的。”
闻溪心里那点难过被他抚平,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以前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一想到今后都会和严逢安在一块,闻溪又高兴得往他怀里挤了挤。
两人在房里腻歪一阵,突然有人敲响了院外的大门,过了一会儿,严富秋又在院里叫道:“三弟,快来,有人找你。”
整理了一下两人发皱的衣裳,严逢安率先出去,本以为是哪个村邻,谁知来的竟是书坊的杨掌柜。
杨掌柜先向严逢安和严家人道了好,知道严逢安写话本的事情家里人不清楚,他便遮掩道:“前阵子我让严秀才替我做了一篇文章,今日我想再与他商讨商讨那文章里的内容。”
见他二人要单独聊聊,严世昌让严逢安把杨掌柜带到了待客的正厅,又让陈兰芳她们端了盆炭火进去。
闻溪给杨掌柜泡了热茶,知道他来是和严逢安讨论话本,便也留下听了一嘴。
杨掌柜此次前来,给他们带来了两个好消息。其一,严逢安那本《玉面狐郎》的话本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卖了五百本,这个数目虽跟他们店里最畅销的话本还差了一大截,但对一个新人而言,已是相当不错。此书目前还在加印中,后续应当能再卖一些……
正如杨掌柜所料,这话本在男客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书坊里前来购买的读书人寥寥无几,有的只翻看了两页就嗤之以鼻把话本扔到了一边。
与之相反的,各家的小姐和哥儿倒是对这书爱不释手,评价很高。
冬日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哥儿们常爱举办宴会,大家聚在一起也无甚消遣,便聊起了新出的话本。
看惯了女子为男子牺牲的戏码,严逢安笔下那深情的男狐反倒显得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因此,这话本虽未大量畅销,却引来了一大批忠实的看客。
这批看客中有两个比较特殊的人物,一个是东街绸缎庄周老爷家的小哥儿,另一个是南门开米行的李家大哥儿。
这俩哥儿从前在同一个书院上学,不知怎的有些不对付,但凡有他二人在的地方,必定火药味十足。
巧的是,他二人都喜欢上了严逢安所著的话本,往常互相诋毁的两人这回又换上了新的斗法。
知道李家大哥儿也喜欢《玉面狐郎》后,周家小哥儿先下手为强,让丫鬟一口气买了二十本回去,还借此办了场品书会,邀了城中各家员外的小姐哥儿前来赏读。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外头人都说周家小哥儿是《玉面狐郎》最忠实最狂热的看客。
这话传到李家哥儿那里,他又不高兴了,当即吩咐丫鬟去书坊买了三十本,送给街上那些想看又舍不得花钱买书的人。
两人这样攀比了一场,虽惹出些笑话,却莫名把《玉面狐郎》的名声打了出去,坊间人纷纷好奇到底是什么话本,能让这两个哥儿如此疯狂?带着这种疑问,好多人都去书坊把话本买回家瞧了瞧。
一段时间过去,《玉面狐郎》的口碑褒贬不一,销量却一直在稳稳上升。
杨掌柜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估摸着这话本最后应该能卖到七八百册。
话本卖出去后严逢安就没怎么想过后续的事了,按他原来的预想,能卖个两三百册都算厉害的,谁承想,这话本还挺争气,不声不响的就卖了五百多本。
他问杨掌柜:“你说带来了两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杨掌柜卖了个关子,从袖中摸出四锭五两重的纹银往严逢安那边推了推:“严秀才可知我为何要给你这些银子?”
严逢安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他哪知道为什么。按照契约上所写,卖出去五百册,有三百册他能分到红利,粗略算算,最多不过三五两银子,杨掌柜摆出这么多银锭,可真叫人想不通。
杨掌柜见他一头雾水,笑了笑说:“不瞒严秀才,这钱其实是周李两家的小哥儿托我送给你的,一来是对你所写的故事表示赞赏。二来,这两位小哥儿觉得你这个话本结局太悲情了,想请你再写点后传,让玉娘和狐妖重逢,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杨掌柜这番话将闻溪心中的好奇都勾了起来,他没认真读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不知他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为这个故事痴迷遗憾,甚至不惜花重金都要让他重写结局。
杨掌柜来时,带了本印刷好的话本给严逢安做纪念,闻溪心里盘算着,等杨掌柜走了,他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看看。
上回杨掌柜说多给几两银子,让严逢安把结局改一改,严逢安为了坚持自己心中所想,一直不为所动。今日这二十两银子摆在他面前,他还能那般心如止水,视金钱如粪土吗?
反正闻溪做不到,这可是二十两银子啊!要是答应了,他俩的小金库岂不是又富了些。
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直接开口相劝,便拼命的朝着严逢安使眼色,只盼着他能看自己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他那点小动作杨掌柜也看见了,知道这事有商量的余地,便趁热打铁对严逢安道:“你之前所写的那些内容一字不动,只是再印刷时,会加两则后记附在末尾,如此既弥补了读者的遗憾,又不影响你之前的结局,两不相扰,何乐而不为呢?”
文人风骨什么的,也不能当饭吃,二两和二十两,严逢安还是分得清楚的,有人砸重金请他再写两个后记,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以他目前的状态,别说两则,就是再写十个他也觉得没问题。
装作为难的思考一阵,他点了点头道:“行,三日后便可交稿,到时你记得派人来取。”
第39章 相公,你真是好狠的心
除了四锭纹银,杨掌柜还将那三百本的红利也拿了出来。他们书坊的话本,每本定价在一百三十文左右,按照契约上所写,这三百本,严逢安能分到三两九钱的红利。
既然严逢安同意写后记,杨掌柜就顺水推舟,分了他四两的红,加上那两个哥儿给的,严逢安一共得了二十四两银子。
放在桌上的纹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严逢安交给闻溪收着的时候,闻溪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送走了杨掌柜,二人又回到了房中,闻溪高兴地扑进严逢安怀里,捧着他的脸颊,美美亲了他好几下。
“相公,你好厉害啊。”
严逢安搂着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得了二十两银子固然让人高兴,闻溪的夸奖却让他心中更为受用,他摸了摸闻溪的头说:“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闻溪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每天他都好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呼吸一下,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把书柜上的钱箱拿了下来,正打算把这二十四两银子放进去时,又迟疑道:“这钱咱们是不是该交一些给娘?”
他夫妻二人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以前没挣到银子就罢了,如今有了进项,怎么也该为这家出一份力。
见严逢安点了点头,闻溪问他:“那要交多少合适呢?”
严逢安从中取出两锭纹银:“就交十两吧,剩下的你好好收着。”
交了十两,他们手上也能剩十四两,还有之前挣的,算起来也不算少了。
闻溪心头的开心一点儿没少,严家人都对他很好,他十分愿意把钱交上去大家一起用。
儿子手上平白钻出这么多银子,严世昌和陈兰芳心里十分奇怪,那书坊的掌柜说找他写文章,可哪有文章这么值钱的。
严逢安不想再找借口来敷衍欺骗他们,坦白了自己写话本的事。
老两口心里的困惑这才散了去,陈兰芳接过银子时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儿真是出息了,光是写个话本就能挣这么多钱。所以说这人还是得多读点书,有了学识,赚钱可比旁人容易多了。”
她才不管这事入不入流呢,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能挣到钱那就是她儿子有本事。
严世昌也欣慰地拍了拍严逢安的肩膀,他不在乎严逢安能挣多少钱,最重要的是严逢安把家里的人都放在心上,不再一味索取。
写话本的事除了父母和闻溪,哥嫂他们严逢安就没再说了。
倒不是故意隐瞒,主要哥嫂都是年轻人,他们可不像爹娘那样听一嘴就算了,万一有谁闲着没事,也去买了本书回来翻看,那可就叫他难为情了。
虽说他并未在话本里写什么风月情事,用词也足够委婉,但依二哥那性子,说不定时不时就会故意拿这个来打趣他,这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尴尬。
记挂着三日后严逢安要交稿,闻溪也不同他腻歪影响他了。他怕严逢安交不出稿,书坊那边又把钱要回去,便主动为他研了墨,催促他赶紧把后记写出来。
严逢安思考的时候,闻溪就拿着话本坐到其他地方,认真看了起来。
跟着严逢安学了一段时间后,闻溪不像那些正经上过学的人会引经据典,认字倒没什么问题,严逢安文笔并不晦涩,他看书时一点也不觉得费劲。
也难怪那些哥儿小姐都喜欢这个故事,只看了两页,他也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既为那命运多舛的玉娘难过感慨,又为沈墨和狐妖对她的爱意感动。
看到结局,闻溪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哥儿不惜花重金都要让他家相公再补上一个圆满的后记,两个将玉娘视若珍宝的男子都离她而去,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些。
放下书后,闻溪拿起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难过地看了严逢安一眼:“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相公你真是好狠的心。”
严逢安正好写完一则后记,听到这话,忙把纸张递到闻溪手中:“相公不狠心,你瞧,我给他们补了一个很幸福的结局。”
作为严逢安的枕边人,在后记没有面世之前,闻溪有幸成了第一个阅读的人。
动笔写后记时,严逢安按照书坊掌柜的意思先写了一段感谢本书看客的话语,并且重点表明,这二则后记是李、周两家小哥儿花重金求来的,也好叫他二人面上有光。
【说起那《玉面狐郎》原书结局,诸位看官莫不掩书长叹,心有不甘,皆盼狐妖和玉娘二人能够再度重逢,共续美满姻缘,承蒙各位厚爱,今有李、周二位小哥儿掷金相催,故奉上后记两则,盼大家喜欢。】
闻溪目光很快越过那行字,落到了后记正文上。
后记一:玉娘狐郎再相逢
【寒来暑往,狐妖离去后,玉娘一人又过了几个春秋。一到三月,梅花镇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绵绵缠缠的小雨下个没完没了,早上出门玉娘忘了带伞,回家路上,她一手挡雨,一手提着裙摆小心避开石板上的水洼。
路过桥头,打在她身上的细雨突然停了,玉娘讶然抬头,就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雨伞。玉娘顺着握住伞柄的手看过去,只见一身着白衣的陌生男子正低头凝望着她。
说来也是怪,这男子玉娘之前分明从未见过,可一看见他,玉娘心中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来。
这男子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有低头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等了多年,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或者说是妖。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久久对视后,玉娘轻声询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珠:“玉娘,我回来了。”
原来这男子正是当初被打回原形的狐妖,他回了破庙后,日夜不辍,潜心修炼,一心只想再修出人形与玉娘重会。
一个不识情爱的妖怪,为一凡间女子舍弃了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千年法力,甚至无怨无悔企图与那凡间女子再度重逢,真是可怜又可叹。
狐妖所为感动了天上一位仙官,仙官破例助他再次幻化人形。狐妖铭感五内,拜别仙官后又来到了梅花镇中。
……
不久后,梅花镇内传出一道流言,那给丈夫守寡五年的纺织女玉娘,又招了个新的郎君。
听说她那郎君不但模样生得俊俏,脾气也好。有日邻居从她家门口路过,晃眼看见玉娘正坐在她那郎君肩上,伸手摘着树上的青枣吃。
两人在这小院里住了一年又一年,狐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玉娘有求必应,百般宠爱,冬夜里还变出毛茸茸的大尾巴给玉娘取暖,两人好似从未分别过。
唯一不同的是狐妖那张脸,从前狐妖顶着沈墨的的名字和脸皮,与玉娘相处时,总要压抑本性,扮成另一个人。
如今的他随心所欲,即便恢复本来面貌,玉娘也愿做他堂堂正正的妻。
人妖相恋,本为世道不容,也幸得狐妖未雨绸缪,打回原形前,将自己的妖丹送入玉娘体内,如此玉娘便可与他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那天上的仙官偶见二人琴瑟和鸣,心中也甚感宽慰。
你道为何?
原来那仙官正是沈墨,他奉命下凡历劫,了却一段因果,却不想同玉娘这凡间女子有了纠葛。他算出玉娘的正缘乃是那千年狐妖,这才在临死前拜托狐妖守护。
如今玉娘和狐妖终得圆满,他便又回天上做他的逍遥仙官去了。】
看完后记,闻溪心里的遗憾终于少了些,他自言自语道:“这才对嘛,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历尽千辛万苦后,就该幸福地在一起。”
他默默回味一阵,仍有些意犹未尽,严逢安下一则后记还没写出来,他就忍不住追问后续内容是什么。
严逢安心中有一些朦胧的想法,他反过来问闻溪:“你觉得两个人成了亲,做了夫妻,后续又当如何呢?”
闻溪想了想,不确定道:“是不是该生小孩了?”
严逢安笑着点了点头。
成婚生子,白头到老,于一对夫妻而言,确实是最幸福美满的事。
只是闻溪脑子里无端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俩一个是人,一个是狐狸,他俩的孩子生下来,到底是像爹还是像娘呢?若是玉娘生出一只毛茸茸的狐狸,会不会太奇怪了些?”
严逢安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点了点他的脑袋说:“正好,这故事里的玉娘和你也有一样的疑问,至于到底是人还是狐狸,等下一则你就知道了。”
还跟他卖关子呢?
闻溪不信严逢安真会写玉娘生个小狐狸出来,依他看,玉娘和狐妖的孩子,定是个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事实证明,闻溪猜得果然没错,第二则后记里写了,小狐妖虽然自带法力,但生下来时和普通小孩无异,直到八岁之后,他才变出了原形。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杨掌柜派李二来村里取了手稿。
李二原本就是个话多的人,一见严逢安他便忍不住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话。
先是恭喜严逢安头一次写话本就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又说自打那话本印出来后,凡是碰到来书坊买书的,他都会帮着推销,那卖出去的五百册话本,少说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这话里邀功的成分不多,更多是在向严逢安表忠心,告诉严逢安那十文钱,他没白拿。
严逢安自是要感谢他,正打算给他一钱银子让他买酒吃,李二急忙摇了摇头:“严秀才您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书坊干活,书卖得多也有提成,您的话本写得好,卖出去我也能跟着受益,说感谢也该我感谢您。”
严逢安道:“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你大冬天的跑这么远辛苦,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李二高兴地往外指了指,“掌柜的给我雇了马车,我一点也不辛苦,你要是真想感谢我的话,我这倒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为了不引起误会,说完这话,李二赶紧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话本,憨厚地笑了笑道:“我娘子看了您写的话本,也颇为喜爱,不知严秀才能否帮我给她签个名?”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严逢安问:“我要如何写才好?”
李二知道他没这方面的经验,忙翻开扉页,指着空白处道:“您就在这里写一句‘珍娘惠存,临溪散人赠’就行。”
“好,你稍等。”
严逢安回房按刚才所说签了名。
离开时,李二喜笑颜开,这么大的惊喜,他娘子看了肯定高兴。
写个话本还能有这些事情,闻溪觉得新鲜极了,便也拿着自己看的那本书让严逢安签名。
严逢安哪有不应的道理,提笔略微思考,便在上面写到:
“卿卿惠存,夫严逢安赠。”
“如何,可还满意?”
闻溪害羞地抿了抿唇,拿起一支细一点的毛笔,蘸了墨后,在下面回复道:“谢谢相公,我很满意。”
写完后,他与严逢安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40章 置办年货
从腊月二十起,永乐镇就要开始摆大集,在此期间,稻香村的人陆陆续续都开始去镇上置办年货。
严家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去的,家里养了牛,也有板车,一大早起来,严望春和严富秋就把牛车套上了。
他们家院墙起得高,今日全都出门也不怕进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各屋还是把自己的小金库好好藏了起来。
闻溪抱着钱箱在屋里转来转去,往常里头只有些碎银和铜板他都宝贝得不得了,如今钱箱里放了快二十两银子,他就差把这箱子供起来了。
严逢安眼睁睁看着他一会儿把钱箱锁进柜子,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床底下,忍不住好笑道:“要不要我在地上给你凿个洞,把钱箱藏进去?”
闻溪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腼腆地笑了一下问:“你说到底把银子藏到哪里好?”
笑归笑,严逢安还是在认真思考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银子也一样,不如咱们把铜板放在钱箱里,整锭的还有碎银,分别放到平日不穿的衣裳袖口里,等回来后再拿出来放到一块。”
如此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可真是个好法子,他一说完闻溪就开始行动,五两的银锭放到柜子最底下的衣裳里,碎银拿了二两出来等会儿赶集用,其余的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再拿一本书盖上。
至于那几百个铜板,他在钱箱和枕头底下都放了些。
严逢安站在一旁,看他像一只忙着囤粮的松鼠在屋里跑来跑去,嘴角不禁弯了弯。
不管在什么时候,他总是会被闻溪这些稚气的举止可爱到。
把钱藏好后,闻溪心中的紧张才淡了些,他长出一口气:“好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各屋的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发前,陈兰芳去隔壁王阿婆家打了声招呼,一是问他们家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二是拜托他们帮忙看一下家。
王阿婆家的年货昨天就备好了,家里没什么缺的,就是还差副对联。
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兰芳啊,你家三郎好几年都没帮村里人写过对联了,今年还写吗?他学识好,字也写得端正好看,他要是写的话,我就不去镇上买了。”
最主要的是严三郎写的对联价格不贵,自带红纸,他只收三文钱的笔墨费,用他家里的红纸就是六文,比外头的要便宜一半呢。
农户人家挣钱不容易,能节约几文钱也是好的。
王阿婆嗓门大,严逢安听了应道:“要写,等会儿我们就去镇上买沓红纸回来,您到时候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诶好。”王阿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去给虎子娘,妞妞奶奶她们都说一声,也省得她们去镇上花冤枉钱了。”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村子,上了官道,除了家里的男人,闻溪他们都上了牛车。
年根底下的镇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买东西要去专门的坊市,这几日,道路两边多了不少临时的摊位,街巷里到处挤满了人。
卖年画的、糖瓜的、卖门神灶王爷的,还有卖香烛纸钱的,这些东西都是过年的标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远处还有表演杂耍的,围看的人不时拍手叫好,等人表演完了还会摸出几个铜板打赏。
热闹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着急的嚎叫:“哎呀,我的荷包不见了……”
这一声哀嚎很快被其他的热闹掩盖,陈兰芳提醒道:“都把各自的银钱看紧些,婉娘和锦哥儿把孩子牵好,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
一到年底,镇上就云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偷儿和拐子也藏在人群中浑水摸鱼。钱被偷了,不过只是怄一阵气,若是孩子被人拐走,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悔恨中。
何锦他们听了这话都把孩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赶集之前,陈兰芳先让严逢安拿纸列了清单,这次专门套了牛车来,就是想着能一次性把过年用的东西都买好,省得拿不下又要再跑一趟。
卖灶糖的商贩扯着嗓子喊道:“卖糖瓜咯,卖糖瓜……又甜又黏的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只说好话不说瞎话……”
今日正好送灶神,陈兰芳把人叫住,买了两斤。
旁边糖炒栗子的香味一阵一阵袭来,知道闻溪没吃过,严逢安也没问价,直接让老板装了一斤。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壳是最薄的,严逢安剥开一颗,将金黄饱满的栗子仁送到闻溪嘴边,等闻溪红着脸张嘴后,就把栗子仁放进了他口中。
“好不好吃?”
栗子仁软糯香甜微微有些烫嘴,香味顺着喉咙往下,浸得闻溪胸腔都暖烘烘的。
嘴里装着东西他没法回话,便给严逢安剥了颗,让他也尝了尝。
这点小零嘴填饱不了肚子,早晨出门前家里没做饭,就想着来镇上吃点新鲜的。
这几日早点铺里的吃食也是应有尽有,面条、肉饼、八宝粥,还有香喷喷的杂卤汤和馄饨,严家每人按着自己的口味选了爱吃的早点。
闻溪故意和严逢安选了不一样的,严逢安要了杂卤汤和炙焦肉香饼,他就选了一碗清汤馄饨。
两人吃东西时喜欢互相分食投喂,选不一样的,他们就能尝到两种不同口味的美食。
传统节日对别人而言,是幸福是热闹的,从前这些节日和闻溪没有丝毫的关系,街上的热闹轮不到他来瞧,好吃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来吃。如今同严家人身处在闹市之中,他才总算领略到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过年家家都要祭拜祖宗,逛完了吃食摊子,严世昌又买了上坟用的香烛纸钱,还有过年放的爆竹。
卖肉的屠户旁边挤满不少人,平日里舍不得花钱买肉吃的人家,一到过年也都大方起来,猪蹄论只买,五花肉也是几斤几斤的挑。
稻香村有专门杀猪卖的屠户,严世昌已经提前跟他讲好了价,等腊月二十七那天,屠户会给他留半块猪肉,到时直接去拿就行。
陈兰芳挤进猪肉摊子买了五个猪耳朵,过年那几日,家里几个汉子都喜欢喝几口小酒,卤猪耳朵正好可以拿来给他们当下酒菜。
一路逛到底,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买好了,少部分需要进店铺挑选。人多了,牛车就显得有些挡道,严世昌把两个孙孙抱到车上,跟陈兰芳先将牛车牵出集市,让难得出门的儿子和媳妇们一道再逛一逛。
两个长辈不在,年轻人些也不在束手束脚,看见卖香膏头油的,何锦连忙把李婉和闻溪招了过来,他拧开一瓶粉色的小罐子,用小拇指轻轻刮了一点抹在手上闻了闻。
沁人的香味传入鼻尖,何锦瞅了一眼,见那三兄弟没跟过来,道:“这个香膏我经常用,味道清淡不浓郁,留香还很持久,你们买不买?”
李婉闻了一下,也觉得不错,便选了其他两罐味道不同的。
何锦转头看闻溪:“小溪你也来试试。”
闻溪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芙蕖的味道太淡,鹅梨帐中香脂粉味又太浓,腊梅和玉树琼花倒是刚刚好,他道:“这两个吧。”
何锦点了点头,让摊主把他们刚才选的几罐都包起来。
摊主利索的包好,何锦结了账后,把闻溪和李婉选好的香膏分别给了二人。
李婉也没跟他客气,收下后笑道:“让小锦你破费了。”
闻溪没有涂抹香膏的习惯,他还以为刚才是帮何锦选的,何锦把香膏给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回推:“这个我用不着……”
何锦把香膏塞到他手里:“什么用不着,咱们成了亲的哥儿,该打扮还是要打扮一下,就算比不上城里那些哥儿擦脂抹粉,穿金戴银,弄点香膏抹抹也是好的。”
李婉也道:“是啊小溪,偶尔擦点香膏自己闻着也高兴不是。”
何锦坏笑着说:“你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香喷喷的,三弟看了心里不就更欢喜了吗?”
闻溪有点害羞地小声道:“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不在意才怪。”何锦一副了然的模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大哥看起来够老实吧你问大嫂他在不在意。”
李婉捂着嘴笑了笑,拖长了音调道:“他再老实……也是个男人嘛。”
搁以前,这些话闻溪是想破脑袋都听不明白的,现在,就算他装作不懂,通红的耳尖也早就将他出卖。
经两个嫂嫂这样一说后,他将香膏牢牢攥在手里,再也没有推辞,低声又含糊道:“谢谢锦哥。”
另一边,严家三兄弟一起进了首饰铺,来之前,严望春和严富秋就商量好的,今年一定要给自家媳妇儿买个大银镯。
李婉跟何锦都是难得的好媳妇,这几年,外人看着严家过得很光鲜,其实他们背地里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一家人挣了钱都一门心思供严逢安上学,银子先要紧着他使。李婉嫁过来那会儿,家里条件不算富裕,只给了二两的聘礼还有几块做新衣的料子,银簪银镯也给了,可这都七八年了,那簪子镯子早就不流行了。
何锦比李婉的待遇也没好多少,结婚时严富秋送他的银镯,平时他也舍不得戴,那么爱漂亮爱面子的一个人,整日戴着那不值钱的木簪木镯,还傻乎乎的到处显摆是严富秋亲手给他做的。
严富秋看起来没心没肺又乐呵呵的,心里其实酸得要命,当初他求着何锦嫁给他的时候,可是跟何锦保证了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
不过他跟严望春也没为这些事怪过严逢安什么,凌云书院聚集了整个县城大多数的富家子弟,这些人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吃的穿的,都是他们这些农户人家无法企及的,整日跟这群人相处,心里难免会失衡忍不住和他们攀比。
三弟这几年性子变得那样,很难说不是受了周围人的影响。
何况爹娘也并没有一味的偏心,昨日娘还给了他和大哥一人五两银子,说这些钱是三弟写文章赚的,这几年他们大房二房为他付出了不少,也该他这个做弟弟的孝敬一下大家了。
连一向沉稳不爱说话的大哥都笑得咧开了嘴,二人出了爹娘的屋子就商量着拿这钱给自家媳妇买首饰。
首饰店里,普通的素面银镯一对只需要二两,若是要带花纹的和空心雕花的,一对就得要五两银子,其他工艺更复杂的,价格就更高一些。
严望春指着那镂空的银镯对两个弟弟说道:“这个看起来又精巧又好看,咱们手上的银子可以买两对,娘,小婉,小锦,还有小溪,正好每人都能得一个。”
严富秋也觉得好:“这两个空心雕花的给娘和大嫂,带简单花纹的就给小锦和小溪,三弟你说怎么样?”
进首饰店时,两个哥哥已经把十两银子的事情说了,换作之前,严逢安肯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想让他们这样破费,但这个钱说起来是他挣的,用起来腰杆自然要挺得直一些。
总不可能家里所有人都戴上银镯子,偏就他的夫郎没有吧?如此他也没跟两个哥哥客气,三兄弟高高兴兴的让掌柜把镯子包了起来,等着回家给各自的媳妇一个惊喜。
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写对联的红纸还没买,跟闻溪他们汇合后,几个人又去了镇上的纸墨铺子。
严逢安以前也在这店里买过东西,跟掌柜的也算半个熟人,纸墨店的掌柜知道他是秀才,听说严逢安要买纸写对联,便也厚着脸皮向他讨要了两副,一个贴家里,一个贴店铺。
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严逢安也不好推辞,等掌柜的备好书写工具,他站在桌子旁,思考一阵后便开始落笔。
卖纸墨的老板和一般商人不太一样,店铺对联不能写简单的招财进宝,既要衬景,又不能太俗。
上联严逢安写道:万卷书香涵瑞气。
下联:满堂春色醉年华。
横批:知春阅美。
至于贴在家里的就简单多了,送上喜气的祝福就行。
“上联:旧岁又添几个喜,下联:新年更上一层楼,横批:辞旧迎新。”
严逢安挥墨泼毫,三两下就将这对联写好,先不论对联的内容,单说他那一手字看得便让人心生欢喜。
那纸墨店的掌柜也是个急性子,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他就立即让人把对联贴到门口去。
“有幸得严秀才墨宝一副,实乃本店荣幸,不知该给你多少钱合适呢?”
纸墨笔砚都人家出的,严逢安哪好意思收钱。
“掌柜的客气,这两幅对联就当我送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想着严逢安进店是来买纸的,掌柜的道:“那红纸就当我送你的,也不收钱了。”
如此既有了几分交情,也没显得谁吃亏。
严逢安也不推脱,朝着他拱手道:“谢谢掌柜。”
二人正在店里说话,外头却传来一阵阵喧哗的声音。
“哎哟,这掌柜的找谁写的对联,字写得可真好。”
“可不是,这贴出来可真够体面的,比刘老三写的强多了。”
说起那刘老三,大伙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刘老三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往年一副对联他才卖十文钱,今年就涨到十五文了,而且红纸还要咱们自带,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嗨,谁叫镇上就他一个写对联的呢,之前有个年轻的书生也来写过,可刘老三这个无赖,非说人家抢他生意,把人家的摊子砸了,吓得那书生再不敢来了。”
“这狗娘养的玩意,他在东市,人家在西市,隔那么远碍着他什么事了。”
“算了,买个屁的纸,老子不受他那气,大不了今年不写对联就是。”
严望春和严富秋经常在镇上走动,众人嘴里的刘老三,他们也早有闻名。
这人仗着镇上只有他一个写对联的,收价贵不说,态度还差,如此就罢了,他还十分霸道,有谁敢跟他抢生意,他就砸人的摊子。
出来做这种营生的大都是些面皮薄的年轻书生,有几个敢跟他起正面冲突的。
他们家的对联都是严逢安写好后从城里拿回来的,不然怕是也要来受刘老三的窝囊气。
严富秋最见不得这种没本事还耍横的人,对着众人嗤道:“我弟可是秀才,刘老三拿什么跟他比。他那字还没我三弟拿脚写的好,就这还敢收十五文,怎么不去抢。”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立即恭维道:“原来是秀才公写的字,难怪这么好,劳驾问问,您弟弟在哪呢?”
严富秋往屋里指了指:“那不就是吗?”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严逢安身上,眼里带着点让人说不上的热切。
“哎哟喂,秀才公不仅字写得好,人也长得俊。有他在可就好了,秀才公写的字贴在门上,那可是又积福又积德的,说不定家里有念书的,也能跟他一样考上秀才呢。秀才公,你帮我们也写几副呗。”
个把人倒是没什么,这么多人,可不是说帮就能帮的。
严逢安看了帮他显摆的二哥一眼,严富秋立马会意道:“不行啊,村里还有人等着我弟呢,人家已经给了钱,就等他买纸回去写呢。”
“别啊,我们也是要给钱的,秀才公这样的字,哪怕收十五文我也愿意买。”中年汉子说完话,立即就从袖中数出十五个铜板出来。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拿钱。
纸墨店掌柜的看了为难的严逢安一眼道:“这几位都是实诚人,就想过年写几副对联图个吉利,那刘老三坐地起价,实在不是个好人,不如严秀才你就给大家帮帮忙吧。”
严望春道:“三弟,你觉得如何?”
严逢安心头早已有了主意:“几位既然信得过我,那在下就不推辞了,今日我家中还有事,不便在这里逗留,你们的对联我回去写,明日这个时辰,你们到周掌柜这里来取就行。至于价格,也不用十五文,红纸在内大家给个十文意思一下就行。”
一副对联十五文本就是高价,若是按照这个价格卖给那些乡亲简直就是在坑人。
当然也不能太便宜,他的对联质量摆在这里,太便宜了就是在贱卖自己的劳动力。
十文算是最好的价格。
那群人听了都嚷着要先付钱,严逢安懒得记名字,就没有收。
这几日对联的需求很大,就算这些人放了鸽子,他也不愁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