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乖孩子
喝醉的叶言已除了记忆紊乱外, 还格外听话,程迩温在他将手搭上来那刻,就迫不及待地包住。
“第一次。”感受来自掌心相互交替的温度, 程迩温射向眼前人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弧光, “言已,我现在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对吗?”
放在往日,防备心强的人会立即闪避, 但此刻的叶言已没有任何自主意识,只懵懵懂懂地仰头直视他,消化了半晌, 然后摇头。
“不对。”
程迩温牵起的嘴角隐晦莫测:“先带你回宿舍, 在外面还是太显眼了。”
“哦。”
乖乖被他握着往回走,途中程迩温将包裹的姿势改成了十指相扣,叶言已也没有反抗, 就这样摇摇晃晃光明正大地回到宿舍门口。
“你看,这个是我的宿舍,”站在门口指着门牌, 叶言已说,“你可以回家了。”
说完就要把手抽出来, 抽了几次都没成功, 程迩温的指骨钳得比螃蟹还紧。
他有些着急,满怀抱怨地看向对方:“我要进去。”
程迩温双目深杳:“我送你回宿舍, 你要跟我说什么?”
叶言已:“谢谢。”
“不对。”程迩温背对路灯, 朝他走近了一步, 轻声教导,“是——谢谢老公。”
“你不是, 你不是。”对这个词有些抗拒,叶言已疯狂摇头。
越来越沉的脑袋在摇晃中昏得更厉害,太阳穴跟针刺一样,他无力倒向门框,说道:“我头晕,头晕。”
程迩温抓住机会:“那我送你进去,钥匙放在哪里?”
“衣服,兜里。”叶言已钝钝回答。
空出来的手去他兜里探索后,成功拿到钥匙。
学校的铁门在冬季扇动时会发出难听尖锐的嘎吱响声,多数人听见都会觉得受不了,但在此刻的程迩温听来无比振奋。
隐忍的迫切跟随关门声一并释放,狭小暖和的空间瞬间被旖旎暧昧的氛围填满。
在反锁门框后,程迩温体内流淌的因子顷刻爆发,直勾勾地看着叶言已。
醉意熏陶下的人哪怕再无意识,也无法不被他的目光吓到,叶言已情不自禁后退两步,程迩温紧迫地跟上去。
退无可退撞到书桌之际,青年寻机撑在他左侧,右手还死死地和他十指相扣。
“想跑哪去?”问这话的人在笑,但漆黑的瞳仁却叫人直打寒颤。
叶言已觉得眼前人的视线像一棵灵活蠕动的海草,缠着他,让他无法呼吸,只能待在漆黑冰冷的海底找不到突破口。
握住他另一只手腕,程迩温慢慢凑近。
“不行。”他嗫嚅。
“闻一下也不行?”温和的面具裂开,青年散漫恶劣的语气打在他耳侧,“要是不让闻,你就哭给老公看,怎么样?”
“……”听得出他在威胁自己,叶言已肩膀抖了两下,内心还是不太情愿,沉默了很久都没有正面回答。
“看来是想哭了。”似笑非笑松开他的手,程迩温脱掉外套撩开袖子,手臂缠绕的领带展露无遗。
“这是什么?”款式常见泯然于众的黑色领带并未唤起他的回忆,叶言已歪头好奇。
“这是过会老公用来绑你的东西。”一边解开领带,一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
领带脱离肌肤后,显现出覆盖过的红痕,交错映入叶言已的眼中显得十分可怖,他条件反射就是逃跑。
看穿他颤抖的瞳眸底端隐藏的信息,程迩温提起眉梢静待他下一步的举动。
叶言已脚尖悄悄往外试探,程迩温也伸脚往他要逃的方向站,一来一回就像猫捉老鼠。
抬眼看他玩得起劲,双颊红晕泛滥,程迩温重新牵过他的右手十指相扣,趁其不备拾起桌子上的领带,缠绕在彼此手腕间。
“不行!不要!”领带裹到一半才知道自己中计了,叶言已开始反抗,使虚力拉扯他的手。
程迩温缠得很紧,并且用了点技巧,他根本解不开领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绑在一起的双手,急得洇湿眼眶。
“老婆……”动动手臂,叶言已顺理成章往他怀里倒,不顾他的挣扎,程迩温凑到他脖颈和衣领处嗅闻。
舒服的叹渭在叶言已耳畔萦绕,宛若某种特殊的求偶信号,听得人面红耳赤。
脑袋晕得不行,成片体系轰然倒塌的声音砸得耳朵嗡嗡作响。
叶言已用仅剩的右手试图推开他,却被程迩温反手摁在心门处。
“真香,”喑哑的嗓音携带引诱,循循道,“你也闻闻老公,老公身上的香味和你的是不是一样的?”
手上挣扎的动作停止,叶言已没有任何退路,被摁在他肩膀靠近领口的地方,闭眼随便闻了一下。
“你不香。”闻到的都是两人沾染烟火气的酒味和烧烤,他有点委屈,“我不想手被绑着。”
程迩温左手搂着他,说:“今天你在旁边洗澡的时候老公就想进去闻你了,有朝一日我会剥光你的衣服,亲你、抱你,把你绑在我身上,每天吃饭睡觉都没办法离开我。”
描述的愿景过于美好,青年脸上洋溢着病态的幸福和宠溺。
靠在他宽阔的肩头,叶言已眼皮垂坠,低声抗议:“我不要绑着,我不要……”
“好,不绑。”眼里透着期待,程迩温拨弄他的耳垂跟发梢,“不绑可以,宝宝喜欢■橙吗?”
“嗯……”昏昏欲睡,叶言已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谈话上门,自然也不会留意程迩温得逞后眼角眉梢端起的轻佻。
“我想睡觉,不想闻了。”约莫觉得他的怀抱不够安全,叶言已耷拉着上下打架的眼皮从他怀里离开,撑着仅存的力气甩动手臂。
无足轻重的反抗到了程迩温眼里就像在撒娇,成功安抚他躁动的脉搏。
“再等会,”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再给老公拍几张照片,我们就睡觉好不好?”
“……”扇动眼睫又思索了良久。
指腹滑过他的脖颈,已经学会拿捏他的程迩温再次以温柔的语气要挟:“要是不让我拍,等你睡着了我就把你从宿舍送回家。”
“拍。”叶言已想也不想给予答复。
浅笑一声,程迩温熟练勾脚将凳子移至他后背并坐下,轻扯右臂,叶言已随力向他腿上倒。
“坐上来。”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看得出来叶言已极不情愿,照做的时候唇线下弯瘪着嘴。
划开手机照相机,对着两人束缚在一起的手咔咔拍了几张,又拿镜头对准叶言已。
相机吃色,无法显示出对方殷红潋滟的眉眼与血色胭脂浸染的双颊,呈现出的美貌不足本人三分之一。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记录这难得的一刻。
这些天为了让叶言已对他卸下防备,已经装得太久忍得太久,程迩温无处发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要能记录,就足以支撑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看他桌面正好有支架,于是把手机架在上方开启录像模式,两人共同入镜。
左手摁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往自己颈间靠,程迩温直视镜头里如普通恋人交颈缠绵的影像,黑眸翻涌出近乎癫狂的欣喜。
余光瞟向镜头,脸往叶言已耳畔贴,故意营造出耳鬓厮磨的假象。
“老婆好乖啊,只能对我这么乖,知道吗?”
跨坐在他腿上,叶言已挪了两下被他牢牢锁住,程迩温贴得更近,声音更轻,唇瓣离他只有几毫米。
“不说话是不是又想哭了?还是说,老婆想被惩罚?”
“不……”颤颤巍巍的语气一出就被严厉打断。
“不什么?”语调骤然变冷,程迩温箍在他腰上的手越发用力,“你是不是想坏掉?”
“不想、我不想。”抵在他肩头的人着急回应,但从手机屏幕里看,叶言已的眼神战战兢兢,询问的语气也很小心,“我可以不乖吗?我不想做乖孩子。”
眼神传递出的信号不同寻常,程迩温抓捕其间的破碎和哀恸,态度瞬间软下来,问:“不想做乖孩子是和回家有关吗?”
叶言已点头。
“为什么和回家有关?”
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蓦地用力,程迩温垂眸看了眼,收回目光时,叶言已因不愿透露而摇头。
“好,”食指反复摩挲他炽红的面颊,程迩温额头与之相对,“那就不乖,言已在老公这里可以做不乖的小孩。”
得到他小鸡啄米般的认同,然而,有意识地认为自己反应速度过快,叶言已又确认了一遍:“可以吗?”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程迩温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视频里的自己。
“看到了吗?”
“嗯。”
“看到谁了?”
叶言已举手:“我,还有……”
盯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恍恍惚惚道:“程迩温。”
“错了,”被喊道名字的人伏于他耳廓后方,目光锁定视频里画面,纠正,“他是你老公,你对视频里这个人喊一声‘老公’听听。”
“不对,不行。”叶言已腾地要起来,可惜没成功,因为腰上的力气着实高于自己数倍。
极速感知周遭凝固的空气,和视频里阴沉的面色,叶言已捂嘴解释:“我不能说,我说了它就会生气的。”
第22章 真实噩梦
“‘他’是谁?”程迩温追问。
“它是个坏蛋, 它老生气,一直一直缠着我,它不让我和别人玩, 我讨厌它。”
说这话的人神色低落, 腔调间充斥责怨。
搂他的那只手轻拍两下,程迩温安抚的语气带有诱骗意味:“我很厉害,我可以打败他。”
“真的吗?”显然不信他的话,可眸底却隐隐闪动希冀。
隐蔽而恶劣的心思展露眉间, 青年持续哄骗:“真的,不信你试着叫一声‘老公’,看他会不会欺负你。”
沉寂片刻, 叶言已经过内心多番挣扎, 对上镜头里的灼灼目光:“老公。”
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发音都形同种子在程迩温五脏六腑发芽,最终长成茂密的荆棘丛。
期盼已久的人总算听到、得到自己想要的, 按耐不住扎头埋进他的肩膀,青年呼吸粗重:“老婆、老婆……”
“唔,不要——”
喷涌在皮肤绒毛的热气挠得他脖子痒, 叶言已扭头要躲,但是整个人被摁在他腿上逃跑无望。
火热的唇瓣简单碰过对方的长颈, 程迩温举起那只被绑在一起的手, 就着他手腕袖口继续嗅闻。
眼眶猩红满脸餍足,程迩温不顾他断断续续的挣扎和反抗, 用舌尖舔舐叶言已的手背, 再从手背一路滑向指骨。
“你、不能这样。”面颊上的绯红一路延伸至耳垂和脖颈, 叶言已眼眶覆上薄薄水色。
“你看,”话音从紧绷的嗓子眼里挤出来, 程迩温折回去重新贴上他的耳垂,“那个讨厌鬼是不是没来找你?”
此言一出,怀里的挣扎戛然而止,叶言已迷茫的眼神眨巴打量许久,又转回去正对他。
“嗯?”提起嘴角,拇指在他脸上暧昧抚摸。
“啊——”突然叫出来,叶言已恍然大悟般怼到他跟前,指着他的下巴笃定,“对!就是你!”
程迩温问:“什么是我?”
“程迩温是你……”晕晕乎乎打了个哈欠,叶言已看得眼睛发直,接下去说,“程迩温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表白、有事!程迩温表白、没事!”许是觉得好玩,叶言已一面戳刺他的喉结一面道出连日来的疑惑,“别人靠近、有事,程迩温靠近、没事。”
“原来你发现了。”咧开的嘴角弧度变大,青年眸底划过几不可察的诡诈。
“发现了,发现了,发现了……”复读机似的重复他的后话,几经折腾,叶言已耗费精力和能量过载,不管不顾眼前人究竟是谁,直接栽到他胸膛,食指还不忘戳弄他的喉结。
“睡吧,真好玩,”侧脸亲昵地跟他相贴,程迩温对准镜头里呈现小鸟依人姿态的叶言已语气缱绻,“要不是今晚有人回来,我能玩你一晚上。”
“嗯。”注意力只允许他听完前面两个字,叶言已征得许可后,温温吞吞应答。
架在正前方的手机弹出室友尹复微的来电提醒,程迩温解开束缚两人的领带收好,接到耳边。
听筒里传出的是陈宸的声音,大约迟迟没等到他的消息,于是主动询问:“迩温啊,言已到宿舍没?”
“刚到,学长们请放心。”单手撑着怀中人,流畅且不露破绽的回答完全无法和刚才的变态行径联想到一起。
电话里的人心放宽:“好,言已就交给你了,我们再玩会。”
“没问题。”莞尔挂断电话,怀中人的呼吸均匀放松,想来是睡着了。
积熙大学宿舍采用的是阶梯式的上床下桌,但空间比较窄,程迩温正衡量是抱着他,还是背着他,亦或者是扛着他,怀里突然就空了。
叶言已一惊一乍地起立,左右环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程迩温愣了愣,从背后环住他:“老婆,找什么呢?”
“牙刷。”叶言已嘀咕,“忘记刷牙了。”
“刷牙?”青年虹光乍现,双臂用力,语气显得有些急迫,“我帮你刷好不好?”
“找到了。”困倦万分,叶言已顾不上搭理他,拿着牙刷杯子眼眸半阖,跌跌撞撞地走去洗手池。
前脚刚到洗手池,后脚程迩温跟过来夺走他的牙刷。
“我的,我的。”叶言已踮脚去夺,下一秒倒入程迩温怀里。
后者长睫垂下,笑得漫不经心:“你也是我的。”
“你和它一样坏,我不要你追我了。”愤懑推开他,叶言已受气蹲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双腿。
“不要我追?”目光如蚕丝,粘腻直白地将眼前人层层包裹,青年脸上的温情消逝大半。
他单膝跪地,勾起眼前人的下巴逼迫叶言已直视自己:“言已,你的眼睛里除了我不可能再有别人了,因为——”
“他们的眼珠都会被我拿来泡茶。”
那股纠缠不休,泛着潮湿的气息随着青年的靠近扑面而来。
瞧见他情不自禁抖了两下,程迩温牵唇:“张嘴,如果不想让那个讨厌鬼来找你,就让我帮你刷牙。”
“呲——”叶言已顺从眦开牙花。
水蛇般灵活的视线沿着他皓白的牙齿来回游动,程迩温用巨大的阴影将人包裹在自己怀里。
软毛牙刷扫荡过的每一颗牙齿,都是青年梦寐以求要**的禁区,他事无巨细地刷过每寸缝隙,眸底的掌控欲稠渥。
“嘴巴张开,里面也要刷。”
直至失去控制捅得太深,叶言已难受干呕:“呕、咳咳咳、呕。”
“老公错了。”程迩温毫无悔意地道歉,把水递过去喂他漱口,“下次会浅一点,宝贝觉得这样太深了,对吗?”
突破睡觉前的最后一层防线,困意席卷下的人连记忆能力都开始变弱,拉扯他的衣角:“迷路了,我想睡觉。”
“跟我走。”程迩温满眼宠溺,帮他脱好衣服引导他往阶梯去。
磨磨蹭蹭半天,终于爬上自己的床榻,木板受力熟悉的嘎吱响让人感到舒适。
叶言已盖好被子左右滚了一圈,脸上洋溢出幸福知足的笑容。
瞧见他幼稚的举动,坐在阶梯上的程迩温目闪秋波,忍不住压过去。
承载两个成年男子重量的木板发出危急的警报,听着摇摇欲坠额外唬人,但程迩温不为所动,深情绕着他的发丝打圈。
撩人的嗓音不轻不重,吐字暧昧:“老婆,要是刚才我们玩到一半突然酒醒了,事情会更有趣更好玩。”
投入平静湖面的话语如鱼雷,将水底搅得浑浊不清。
叶言已脚下蹬空,顿时睁开眼睛。
白茫茫的天花板刺激眼球,耳边嗡嗡震动连着铃声越来越猛烈。
“言已,言已。”以为他没醒,罗决放下穿了半边的裤子去拍他床底,“时间差不多,得醒了啊。”
“来了。”右手放在心悸不定的胸膛,叶言已眼皮坠胀,慢慢下床,“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你不记得了?”陈宸挑眉,“程迩温啊。”
揉捏太阳穴,叶言已自言自语:“果然是他。”
“什么果然是他?是他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做了个噩梦。
在梦里,那只鬼萦绕在他身边说话,怎么甩都甩不掉,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在梦里将程迩温的脸和那只鬼结合在一起。
那个待人接物事无巨细的青年,在他梦里完全变了一副面孔,阴鸷、诡异以及那股渗透的压力感……
梦境真实得就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想到这,他不由举起自己的左手,反复观察上面是否有捆绑的痕迹,查询无果才敢吐气懈怠。
“嘿,赶紧的,早八要迟到了。”以为他发酒懵,把人往前推了推提醒。
“好。”
路过宿舍的每一个方位,叶言已都觉得脑子里有些碎片呼之欲出,尤其是当他面对镜子刷牙的时候,脑袋有个画面转瞬即逝。
画面中,程迩温在给他刷牙。
“呸。”尽数吐出嘴巴里的泡沫,叶言已甩头试图把荒谬的画面忘掉,可它就像关机键无效化的投影仪,不论如何都不能消除。
荒谬之余,他生出浓厚的担忧与尴尬。
担忧昨晚是不是醉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想到今晚还要跟人一起上选修课,叶言已掩面懊悔不已。
白天上课中途,他反复问室友:“昨晚我喝醉没乱说什么吧?我酒品应该还可以吧?”
罗决忙着打游戏,抖腿说:“我哪知道啊,你问程迩温啊。”
尤阿沛给女朋友发短信,听见他问话,坦言道:“昨晚二哥你一醉就被带走了,我回宿舍的时候你睡得很香,中间就没听你说过几句话。”
饶有趣味端详他尽显苦恼的神情,陈宸说:“你晚上直接去问程迩温不就好了?怎么,不敢啊?”
知道他幸灾乐祸,叶言已闷气丛生,干脆用后脑勺对着陈宸。
心怀忐忑和各种猜忌过完白天,叶言已就算再不想面对,也不得不去。
往日植物通识课最积极的人,此刻腿如灌铅,每上一层阶梯都在宣告他过会的窘迫。
待他抵达教室,粗略环视发现程迩温还没来,挑了个比较后排的座位坐下,发现前排的人比较高,叶言已为了隐蔽刻意猫着腰,祈祷等会程迩温来上课的时候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第23章 笼罩感
于响铃前两分钟抵达教室, 程迩温依照惯例往前排座位望去,看到那一排空空如也,青年面不改色, 又沿着后排满满当当的位置逡巡。
锐利的视线极速搜索至倒数第三排, 挤在大高个后头佝偻的身影,薄唇佻佞。
没有第一时间去质问对方,程迩温就跟没看见似的,走到第二排落座, 右手边照旧留了叶言已的位置。
上课铃响,教授进门看见程迩温旁边空着,明显怔愣, 推高自己的老花镜伸脖子寻找。
半晌后, 教授没找到人:“学习通先签到,签完这节课教你们怎么制作植物染,下节课留给大家操作, 往下三周的课调到周三下午户外操场,从下周四晚上开始大家就不用来教室上课了。”
底下人欢快愉悦的讨论声里,叶言已趴在桌上迅速签到, 完成后还不忘偏脑袋往第二排形单影只的青年那探。
程迩温甚至给他留了位置……
无所适从的歉疚感油然而生,叶言已埋头泄气。
签到结束, 教授将植物染的操作步骤做成视频公放, 平常坐后排玩手机的同学顿时来了兴致,个个抻长脖子观看得津津有味。
前面的大高个挡住了他的视野, 他要歪头插空才能看清, 但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 左边肩颈开始酸痛,叶言已边锤边看。
注意力集中时, 手头捶打的动作偶尔终止,后背与脑袋若隐若现的瘙痒他只当寻常。
直到脊背尾椎猛地被顶了一下,他整个人如触电般往前趴,险些脱口的咽呜被及时堵在喉头。
叶言已下眼圈殷红,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纷纷冒出小刺点。
游走于后背的指头宛若毛刷,轻描淡写地顺着他突出的脊骨作画,处在暖风里的人一阵阵发凉,额角虚汗频发。
“不、不要。”
所幸多媒体教室的音效开得很大,他细碎的抗拒湮灭于震撼的音效中。
那只鬼并未将他的勒令听进耳朵,描摹过精细的脊骨,它的指腹逐渐往前,并绕过腰侧开始抚摸他的肋骨。
“不!”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身体的异感额外真实,后排学生尤其多,并且全神贯注于讲台上的投影屏,导致他无法逃离。
叶言已咬住下唇隐忍,右手下意识摁在肋骨处,身体本能抗拒这种侵扰,但仍旧无法阻止对方的探索。
未知的恐惧压迫他的神经,自身的存在与对时间的感知被削弱,无助和绝望卷成海啸将意识吞没,叶言已整个人好似泡在冰封的湖底。
他无意识地往最前方看去,青年此时正投入,根据视频里的步骤认真地做笔记。
下唇咬得发麻,叶言已想要求助四下无门,在那只鬼摸完他左侧最上方肋骨之后,脱力埋头倒向桌面。
敏感的神经彻底崩断,思绪如抽丝般远离,他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随便它想怎么样都可以。
下课铃骤然回荡,投影屏上的视频停止在当前播放进度,周遭人不断起立离开,喧哗声愈发嘈杂,长桌在打闹中偶发震动。
但这些声音在进入他耳朵时,成为了浸入高压海底的沉船,仅剩冒泡的水声跟自己快被淹没的呼吸。
“学长。”
扭曲怪异的呼唤自遥远处越贴越近。
“学长?”
“学长……”
他从水底被拖起来,涣散的意识因呼喊而凝聚,叶言已呆滞的目光在半空跟程迩温对撞中,霎时冒出水光。
“怎么坐在这么后面?”程迩温的眼神和语气满怀关切。
下眼睑被沾湿,叶言已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我看不清视频。”
说完又觉得丢脸,把话和鼻头的酸涩硬生生哽回去。
青年垂眸凝视他通红的眼圈:“我在前面给你留位置了,跟我去前面吧?”
“嗯。”他艰难使用鼻腔发音。
顺理成章把叶言已带回原座位,教授接了一壶水正好回来看见,便朝他们这来,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逃课了。”
叶言已有意无意躲避教授的视线,鼻音浓厚:“没,我不会逃您的课。”
“呦?”教授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弯腰正要张口。
隔壁的程迩温莞尔:“老师,上次您给的茶真不错,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福气,能再讨一些。”
“还没喝够啊?”男人故作惊讶,护着杯子说笑,“不给了,我上回在学院门口摘茶刚被咱们学院主任逮个正着,你还让我顶风作案,得亏不是我的学生,不然我非得让你留在实验室帮我做分子实验。”
“呵,”两人的对话成功让叶言已缓解并笑出了声,他牵唇道,“要是给您做分子实验就能喝到腊梅茶,一举两得,我愿意天天为您做实验。”
“那你要来吗?”夹在枯黄眼白里的目光矍铄,男人半开玩笑地询问,“你打算考研吗?要不要跨专业到我这来?”
“……”叶言已呼吸凝滞,张唇欲言又止。
静默观察对方流光颤动的瞳孔,程迩温轻而易举找到他隐藏在深处渴望与挣扎交乱的复杂情绪。
“呵呵,”看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教授盖上水杯,“不急,反正你才大二,要是真有想法就来找我,没有就常来上我的课,陪陪我这个小老头也好 ”
目不转睛望向教授远离的背影,叶言已牙齿打颤,在铃响前收回失落的视线。
缄默不语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程迩温看着他,陷入沉思。
教授简单一席话把叶言已推向天平的制衡点,他承认,当下无法抑制地动摇了。
可天平的另一端是遍布的火海,一旦他选择了这边,另一边会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将火球投向自己焚烧周围。
他没有办法做抉择;
或者说,他没得选。
“学长,”见他脸色愈发难看,程迩温轻怼他手肘,“你带植物染材料了吗?”
“啊?”回过神,叶言已从背包掏出工具和材料,“带了。”
停留在他泛苦的眉色间,程迩温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喝点吧,蜂蜜水。”
叶言已刚要说什么,又听见程迩温补充:“我没喝过,杯子是新的。”
“谢谢。”叶言已接过来抿了一口,低声解释,“我不是介意这个。”
“嗯。”尾音略微上扬,程迩温并没有选择追问。
叶言已赧颜讷讷:“问你个事……”
“什么?”
“昨天我喝醉了,”不安分地摸着后脖颈,叶言已吞吞吐吐,“没、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眼波流转,青年沉浸于昨晚的美好,语气轻柔得像片摇摇晃晃的枫叶,“昨晚学长很乖,喝醉就倒头睡觉了。”
特地把吐字重音放在‘乖’字上,叶言已听得耳热。
“那就好、那就好。”
奇怪的是,得到本人确切的答案,他的心并没有安定下来,反而跳得更快,慌得更厉害,就连眼皮都跟着胡闹乱眨。
昨夜的梦过于真实,梦里的程迩温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如同黑白两面,截然相反。
余光扫过正在帮他整理材料的人,叶言已举起水杯一饮而尽,强迫自己放下防备,不要再多心。
由于学校定的统一燃料和工具没到,这节课教的是简单的植物拓印,用泡过明矾的树叶沾在纸上,再用锤子轻轻敲打即可印出图案。
老师给每个小组都发放了一定量的明矾,让大家实验操作看看。
为了拓印出好看的花纹,叶言已周末特地寻来了好看的角堇跟腊梅。
等待浸泡的过程中,大家到处流窜,观赏附近人用的都是什么植物材料。
“你好。”
比对拓印所需的贴纸和花朵大小,听见近处有细柔的声音,叶言已适时转头。
说话的是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姑娘,她带着手机过来,指着他泡在明矾里的花,双颊被暖气吹出自然腮红。
“请问这个花是什么?从哪里摘的啊?”女孩问。
叶言已循着她指的方向,礼貌回答:“角堇,托我室友的女朋友从音乐学院带过来的。”
女孩卷翘的睫毛扇动,笑盈盈地问:“帅哥,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你室友的女朋友,是在音乐学院哪里摘的呀?”
“应该就在他们学院门口那个大提琴雕塑附近。”
女孩主动拿出手机:“要不然加个微信吧,找不到的话你帮我问问,下节课我也想做角堇。”
“……”迟疑间,桌上屏幕倏地亮起。
『不喜欢我,喜欢这样的?』
『老婆是不是很想当着别人的面被我弄到脸红?』
『刚才看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公就不该对你心软』
冷白光亮将这几行字刻入他眼底,呼山唤海地击打他的心脏,从简短的字句咀嚼出深刻的笼罩感,叶言已不寒而栗。
突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人,他转头警惕,程迩温帮他们把泡过明矾的树叶贴在拓印贴纸上。
余光发觉有人关注,青年正视他疑惑道:“怎么了?”
几乎快要不能呼吸,叶言已抓紧手机,嘴角和面颊毫无血色,下唇隐约有抖动迹象。
“哪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头疼?”担忧抚上他的额头,程迩温撩开眼帘淡淡朝正前方看,布满寒光的眼珠一动不动,充斥前人看不见的威胁和警告。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扫码界面,只一眼女孩就心知肚明,被恐吓得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目光转回来后,程迩温若无其事地半蹲与对方平视:“头疼?”
叶言已摇头不语,冰冷的手机屏幕过渡他的体温开始发热,跟程迩温交汇的视线如同望向攀升的晨曦,悄然游动着尚未言说的希冀。
第24章 撩人
藏好即将溢出的欣悦, 程迩温拿起抽屉里的水杯:“我再去给你装点温水,还有半节课的时间,来得及, 你休息一会再继续。”
“程迩温。”
被喊到名字的人迈出去半步又立马折回来, 看穿眼前人的不安,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学长可以跟我一起吗?”
叶言已上前一步点头。
与他并肩穿出门口时,恰好路过刚才来要微信的女孩的位置,程迩温目不斜视, 眼底难以抑制地抖落着兴奋。
水房在拐角不远处,感应灯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叶言已远远瞧见忽闪忽闪的昏黄灯光, 前进的步伐戛然而止, 双脚嵌在水泥地里动弹不得。
发觉原本走在身旁的人落后,自然前进的青年侧身,循着对方的视线往水房感应灯光处瞧。
程迩温了然:“学长, 你想在这等我,还是想牵我的衣服陪我过去。”
唇线下撇纠结迟疑了好半晌,程迩温看着他的耳廓从粉红转为深色, 最终垂下脑袋抬手拉扯他的衣摆。
胸膛浮起的速度很快,青年抓着杯子的骨节泛白, 指腹因用力挤压而扭曲。
程迩温闭眼憋了口气, 咬牙缓缓道:“走吧。”
“嗯。”始终低着头,他看不见程迩温狰狞的神色。
走入水房, 裤兜持续震了两下, 寒意从脚底攀上来, 叶言已打从心底里抗拒这种声音,加之头顶电线滋滋啦啦的闪断, 他有些后怕。
“学长,我们走吧。”
程迩温轻拍他肩膀,叶言已往他怀里跳了一下,头顶不小心磕碰他的下颌。
“唔!”
“对不起对不起!”听见对方痛苦闷哼,叶言已连自己的脑袋都来不及捂,就着急忙慌和他道歉。
“没事,倒是你——”轻笑揭过,程迩温摁住他的头顶,温柔关怀,“没撞疼吧?”
来自对方手掌心的温度超乎想象,与他下颌针锋相对过的头顶除了疼痛感,还有一丝难以分说的麻痒。
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脑袋贯穿至心脏,像有只手正在抓挠,这种感觉敌过了所有恐惧和战栗。
程迩温看着眼前如雕像凝固的人,试探性地揉了揉,用低沉醇厚的嗓音哄道:“不疼,摸摸就不疼了。”
如遇洪水般,叶言已心跳猛地刹车后,引擎失控开始冒烟。
他后退一步,眼神躲闪地飘向教室:“快回去吧,我们还要拓印。”
“好。”眼睛弯下好看的弧波,程迩温和他并肩回去。
抵达光亮充足的教室,叶言已取出手机看消息。
学医药学得药(4)
【罗决】:@叶言已哥,一会你回宿舍路过北门能不能去外头小吃街帮我带俩烧饼?变态辣
【陈宸】:我也想吃北门的章鱼丸子!
【尤阿沛】:二哥,我想吃卤料
【罗决】:……哥哥,饿饿TAT你说句话啊!
【尤阿沛】:哥哥,饿饿,你说句话啊
【陈宸】:弟弟,饿饿,你说句话啊
原来方才一系列的震动是因为群聊,叶言已神经松弛,塌下双肩勾起嘴角回复:
【叶言已】:知道了,下课买
空气滑过淡若流水的轻笑,顿时引起叶言已的注意,他回首看向对方,神色略带局促。
“你在笑话我。”
“没有。”怕他恼怒,程迩温否认,“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不论是笑还是害怕,都很可爱。”
说这话时,程迩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跟着他,从语气到神情认真得让人忍不住恍惚,瞳孔里自然的倒影就和自己本该住在对方视线里似的。
炙热的感情焚烧他的感官神经,叶言已避开话题缄默不语,匆匆忙忙把手头粘好的花朵用工具锤敲了两下,刚要掀开就被程迩温用手摁回去。
“没敲均匀,花朵的印子会残缺。”边用手指提醒的同时,程迩温随口调侃,“学长刚才没听课?很少见你走神。”
“我再敲几下。”刻意忽略对方若有似无的戏弄,叶言已拿锤子持续敲,敲到花瓣有发烂的迹象才撕开。
紫色角堇和黄色腊梅相得益彰,淡调柔和温暖,栩栩如生地刻在拓印布上。
“这两种花真好看,”程迩温说,“下次宿舍文化节我也想用这两种花拓印,下次如果尤阿沛学长的女朋友还有帮你摘,能不能也麻烦他帮我带几朵?”
叶言已点头:“可以。”
青年看上去很高兴,收拾桌面的过程嘴角就没平复过。
下课铃响,叶言已把拓印好的布放进背包,提前和他说:“今天就不用送了,我要去北门给室友买吃的。”
程迩温连想都没想:“我陪你去。”
听者怔了怔。
许是觉得口吻太过强硬,程迩温吸气,换上征求的语气:“可以吗?这个要求会不会得寸进尺?”
考虑了几秒,他扇动眼睫:“不会,麻烦你了。”
喉结滑动,程迩温深沉的眼瞳像是能吞噬一切,其间光辉半隐半现,拥有超乎想象的执迷。
他清了清嗓,哑声:“走吧。”
学校北门小吃街享誉颇丰,吸引了许多非积熙大学本校,而是附近学校的学子,热锅热灶带来的烟火气鼎盛,人流哪怕在晚间也热闹攒动。
鲜肉烧饼摊人最多,叶言已先付钱定了两个,和老板说过会儿来取,接着走到小街最里面给陈宸和尤阿沛买卤料。
隔壁烤手枪腿的烟熏味飘来,带着孜然调料的香气令人垂涎,在等候卤料调味的过程,叶言已多瞥了两眼。
附近摊的章鱼丸子先做好,听到摊主喊他,叶言已过去取完回来,发现原本两手空空站在原地的程迩温手上多了一袋油纸包装的食物,还插了两根竹签。
他没多想,拿完东西就往回取烧饼。
宿舍里一群嗷嗷待哺的,叶言已怕天冷东西凉得快,特地将步子走得很大。
“学长。”到达楼层,青年适时喊住继续往上的人,把刚才买的油纸包装递到他面前。
晕开的油纸被蒸汽包裹,随着凑近,那股熟悉的熏肉和孜然味冲击鼻腔,叶言已诧异抬首。
“手枪腿肉,”探见他错愕的目光,程迩温展颜道,“趁热吃吧。”
“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不着急接过,他像追逐那些化学反应和公式的最终呈现形式一样,追问程迩温的答案。
青年付之一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想买给你,就这么简单。”
觉得他会喜欢……
平淡的缘由砸得他发懵,叶言已呼吸不由凝重,垂眸落到还在冒热气的手枪腿,收好道了声谢。
“谢谢,回头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学长就当我想讨好你。”程迩温挥手,“晚安。”
礼貌道别,叶言已继续往上走,推开宿舍大门,陈宸罗决尤阿沛齐刷刷望向他,六只眼睛绽放野兽捕猎的红光,分别射向他手里的食物。
叶言已撇头轻哂,把东西分给大家。
拆开程迩温给他的手枪腿,里面腿肉都是剃好剪好的,很方便食用。
才吃一口就收到来电提示,瞄到备注,叶言已咀嚼的速度突然变慢,嘴里食物味同嚼蜡。
屏幕闪了好一会,他不情不愿地走出宿舍接起电话,小声喊她:“妈。”
“快到清明节了,你们学校也放三天对吧?记得回家。”女人的语气不似询问,更不是商量,像是机械化地布置家庭作业的班主任。
叶言已拧眉闪过一丝厌恶,把手放到嘴边收声:“清明节就不回去了,那天日子特殊,我没必要特地回去给毕骁找不痛快,毕叔叔也不会想看到这个局面。”
“你难道不是他儿子吗?”女人的声音乍然尖锐,如指甲划过黑板产生的噪音,让听去的人毛骨悚然。
“妈,”他尽量保持冷静,好声好气地提醒她,“我姓叶。”
这句话宛如定海神针,压得对面说不出话。
叶蕙静了半晌,咬牙张口:“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姓毕!”
几乎对这句话麻木了,叶言已面无表情,从六楼往下望,底下是黑漆漆的灌木丛,哪怕他拥有5.2的视力也无法看清灌木丛里腐朽的泥土和污秽的虫蚁。
听筒里的人不厌其烦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那个姓毕的废人没用了,等你读完药学研究生毕业就出来帮你爸爸,将来整个毕家都是我们做主,我们再也不用过以前低人一等到处流浪的生活……”
“妈,”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叶言已语气冷淡,“我刚上完课,很累了。”
“哦哦好,这么晚还在上课啊,上的什么课?”电话里的女人惊醒,话语霎时变柔。
叶言已面不改色答:“实验课,药物实验。”
“好的好的,要好好上课啊,妈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嗯,挂了。”
没等女人回话,叶言已擅自把电话挂断,打开走廊的窗户,让冷风灌进来。
残酷而无情的温度鞭笞他的面颊和身体,直到他浑身的血液凝固,手冻得麻木呈绀紫色才肯罢休。
折回暖烘烘的宿舍,三人都没吃完相谈甚欢。
看见他回来,罗决翘起椅子指向他桌面:“上哪去了?章鱼丸子跟卤料都给你留了点,赶紧吃啊。”
“去打电话了。”叶言已抽纸擦了擦鼻子,“谢谢。”
寒冷侵袭后的躯体不仅屏蔽了感官,甚至屏蔽了他的味觉,叶言已把卤料章鱼丸子和手枪腿尝了个遍,嘴里只剩下苦味。
死气沉沉地塞完食物,叶言已拿出手机给程迩温发消息。
【叶言已】:手枪腿很好吃,谢谢你
程迩温没有回他,约莫刚回宿舍,也在整理和捯饬自己。
息屏翻开书本静坐两分钟,宿舍房门‘叩叩’被敲响。
“各位学长们好,请问叶言已学长在吗?”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叶言已的脑海第一时间浮现青年的脸。
第25章 拥抱
“老三, 开个门。”听出是谁的声音,陈宸昂起下巴示意离门最近的罗决。
门又被敲了两下才被罗决打开,程迩温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不好意思, 我找言已学长。”
尤阿沛:“没事, 你直接进来说吧,咱们刚吃完宵夜。”
没有进去,程迩温望向坐在板凳上的人:“学长,麻烦你出来一下可以吗?”
身体里的寒气刚刚缓解, 叶言已脑袋发懵:“可以。”
帮他们把宿舍门关好,程迩温把人领到隐蔽的角落。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对上他空洞的眼睛,程迩温语气直白:“这话应该我问你,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话音刚落, 叶言已瞪大眼睛。
读懂他眼底的不可思议,程迩温弯腰:“刚才你给我发的消息让我有点不放心,所以想上来看看你。”
脑海闪回刚才他给程迩温发的消息, 叶言已无法相信他的感知力竟然如此敏锐,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甚至隔着屏幕, 对方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见他不说话,程迩温继续开口:“如果是我多心, 我先和你说声抱歉, 但我很怕你有需要有安慰的时候,没有人在你身边。”
“……”随着他坦荡直白的言语, 叶言已垂眸遮住湿红弥漫的眼眶。
静候他的答复, 程迩温深邃的眼睛经由昏暗灯光冒出的光斑如同显微镜下观测的霉菌, 一点点朝叶言已延伸、靠近。
“程迩温。”两人的距离仅一步之遥,叶言已瞧见彼此相对的脚尖, 突然喊他名字。
“我们这些站在高楼从上往下望的人,是不是只看得见那些被修剪得体的灌木丛,但对灌木丛里是否有肮脏的虫蚁一无所知。”
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叶言已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憋的时间太久,程迩温又是唯一给他塑造宣泄口的人,只能用模棱两可的话来倾泻苦楚。
想到这,叶言已翘起的嘴角泛出苦涩。
握住对方垂下的左手,程迩温与他惊愕的眼神于半空中对接。
青年用了点力,语气坚定:“你要下去看看吗?我们一起下去,一起去看看那些埋在地里的,究竟是肮脏的虫蚁还是腐朽的木条。”
从纯黑眼珠里生出的白色霉菌忽然变得透明,剔透得能让叶言已看清里面的人,他被那些霉菌包裹在程迩温的眼底,就像一只被茧困住等待蜕变的蚕。
或许是太久没有被人关注过,本该是充满窒息感的画面,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重视。
沉浸在他的视野里,叶言已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程迩温掀唇,拉着他一路往下跑。
紧密连接的双手传递着温度,叶言已除了彼此的脚步声,还听见刚才被寒风光临霜冻的心脏化开,在引入暖流后,从耳边发来自由的呼喊。
楼外的冷空气降临,叶言已裹紧大衣和他跑到灌木丛旁,程迩温拉着他蹲下。
灌木丛枝头长有胞芽,暗红色的土壤上方恰巧有蚂蚁穿行,两队蚂蚁分别在争抢搬运一块腐肉。
“瞧,”陈述事实的语气无比讽刺,叶言已眼神轻蔑,“高高在上的人看不见一群蚂蚁在争腐肉的事实,这些蚂蚁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些别人不要的东西。”
紧握他的手不放,程迩温往他们几分钟前所在的楼层望去,警觉道:“刚才你从上往下看的时候,除了想这些,还在想什么?”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叶言已保持姿势看了好一会,淡淡道:“抱歉,今天让你听了一些可怕的话。”
程迩温扬起不明意味的浅笑,自言自语:“可怕?我并不这么认为。”
“总之,今晚非常感谢你。”撑着双腿想要起来,但蹲得时间过久,姿势也不大对,小腿神经失去知觉在血管打通的片刻,麻痒蔓延。
听出他说话的语气分外用力,程迩温及时捞过他的腰,把人扶起来。
“腿麻了?”
“嗯。”腿部力量的缺失导致他整个人只能往程迩温身上靠,神经在输送血液过程中像混进了一只只带刺的苍耳,又刺又痒。
搂紧他的腰,程迩温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这,悄悄偏过脑袋亲吻他的发丝。
借他的力站了多久,程迩温就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了多久,直到叶言已脚下恢复知觉,注意力分散至头顶翩飞的发丝,疑惑仰头。
程迩温面带微笑:“脚下好点没?”
“……好了。”眼色稍显狐疑,叶言已往后退了两步。
青年不露丝毫破绽:“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好。”
刷卡进入供暖的宿舍楼,程迩温看见一楼的自助售卖机问他:“晚上吃饱了吗?要不要吃点甜食?”
“不了。”叶言已摇头,看着他问,“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从我那行字里发觉不对劲的。”
原本要刷卡给他买零食的人脚步停顿,折回他跟前。
屈膝将双手搭在大腿上,青年脸上未散的凉意和他相互碰撞,共同消融在暖气里。
投向他的视线盈着粘腻的水光,程迩温提起的弧度完美:“看到了吗?”
青年的靠近与发问来得突然,叶言已不明觉厉:“看到什么?”
程迩温再次朝他欺身逼近,拉进二人的距离。
十足的侵略感扑面而来,叶言已不由后仰,不等他惊恐质问,就听见对方缓缓开口。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会揣摩你的心思,接纳你的所有情绪,不论是喜悦、悲伤、愤怒、又或是阴暗,我照单全收。”
没有丝毫杂质的瞳仁让吸入的人无处遁形,叶言已情不自禁产生束缚感,他透过瞳仁底部席卷的漩涡,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情|欲。
心倏地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扁得难以呼吸,觉得身体的所有部位热得冒烟,叶言已连连倒退。
凝眸在他忙乱后退的脚尖,程迩温扯开的嘴角突然变得狰狞,只一瞬就变回去:“我说得这么直白吓坏学长了吧?不好意思。”
退无可退,叶言已扶住宿管阿姨为宿舍值班人员准备的课桌偷摸喘气,目光闪躲。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宿舍,舍友会担心的。”
“等等,”从大衣里掏出一本书,程迩温递给他,“把这个带上,免得回去让其他学长们起疑,书是我向图书馆借来的,学长周末去图书馆的时候带来还给我就行。”
“你——”视线在程迩温和书本间来回穿梭,为他滴水不漏的处理方式瞠目结舌。
青年垂下眼帘,抿唇低落道:“如果学长喜欢偷偷摸摸的,我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会比平时辛苦一点,考虑的事情要更多更全面。”
“我没有,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话题顿时跑偏,叶言已拔高音量反驳。
程迩温纯良的目光携带希冀:“那学长的意思就是说,可以让你的室友知道我在追你吗?”
“当然不行!”他矢口否认。
即便陈宸已经有所察觉,但为了免去大家不必要的调侃,把事情越传越广,叶言已态度坚决。
对结果很不满意,一米九的高个和折了的蘑菇一样萎靡,程迩温说:“学长快回去吧。”
拿走他给的书,轻轻抽了一下,没从对方手里抽出来。
他加大力道,对面那只手的力也在加重。
程迩温眨眼半开玩笑地试探:“在你回去之前,能不能抱你一下?不代表任何关系和情感,我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想在你回宿舍前,最后单纯地安慰你一下。”
懒倦的嗓音和今晚的夜色一样带有显而易见的蛊惑,青年砸下的话语真诚,将周遭断断续续的脚步尽数隐匿。
迷怔地望向他,叶言已不点头也不摇头。
程迩温先上前一步,揉过他的后脑,不见他抗拒,大胆把人收拢至怀中。
右颊陷进他柔软的毛衣,叶言已嗅到他衣服上自然的香气,这股味道很熟悉,像小时候邻居家种的柑橘,沁着温暖的芬芳和色泽。
环绕在腰上的那只手臂厚实有力,他能从中体验到青年同时展现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欲|望在青年身上具象化,也让叶言已生出模糊且微妙的情感。
靠在他胸膛的人眼睫不自然打颤,默数三声之后把人推开,避开青年灼热的视线,叶言已成功拿走书本。
“这次我真的要回去了,晚安。”话到最后几乎用的是气音,叶言已拔腿逃跑,徒留还在原地的程迩温独自回味。
保持刚才搂他的姿势,青年寂然不动,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略微颤抖的手臂和慢到形如憋气的呼吸声。
程迩温的神经末梢正噼里啪啦作响,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不止能感受到怀里残留的温度、手上细腻丝滑的触觉、叶言已和自己交融趋近一致的香味,还有刚才在灌木丛潮湿土里的腥气,以及肉质腐烂的酸味。
一切知觉互相交织,落到程迩温的耳朵里,全都形成了细胞膨胀冒泡的闷响。
用冷淡的目光环视周遭狭小无人的环境,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所狂热追求的东西近在迟尺。
就在刚才,他只需要把灯关了,在黑暗中轻轻伸手——
仰头深深吸气,程迩温收回无限放大的想象力,手骨骨节被他摁得啪嗒啪嗒响,面无表情摁完十根手指后,才肯缓慢踩着楼梯向上。
第26章 手机壁纸
带着程迩温的书本回到宿舍, 罗决还坐在下面翘脚打游戏,抽空抬眼:“回来啦,程迩温找你干嘛去了?”
“啊?”还未脱离方才营造的旖旎氛围, 叶言已回神举起书本, “哦……还书,上次他托我在图书馆帮他借书,时间到了特地来还我的。”
“诶二哥,他还个书怎么还特地把你叫出去啊?”尤阿沛实心眼, 听话茬不对即刻点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