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从陈宸床上传出突兀又满载戏谑的调笑,叶言已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可惜只能瞪到他黑漆漆的窗帘。
“大哥你笑什么?”尤阿沛纳闷。
叶言已漠然替他回答:“你大哥皮痒了, 等人帮他用力挠两下。”
“哦?那我过去帮你挠挠吧。”也多亏陈宸这声, 成功引走了尤阿沛的注意力。
叶言已隐身退场,把书本放在桌子上,准备找个时间还给对方。
春天的气息逐渐渗透积熙大学的道路, 两旁的树枝和灌木随处可见如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正午明媚的阳光拨开人们全副武装的衣着打扮,大家纷纷摘掉手套跟帽子, 穿行在校园文化广场。
积熙大学历年都很重视这个活动,又因逢建校九十周年庆, 今年的活动展位很多, 晚上还有音乐节表演,办得热闹非凡。
教授点过名给大家分发了材料, 看出大家心不在焉东张西望, 说道:“这节课的小组作业就是扎染和拓印, 你们现在这把小组作业完成,后面每隔一小时按我名单顺序换两个小组来摊位接班, 其余时间你们就自由活动吧。”
“耶!谢谢老师!”
“老师,那我现在就能开始做了吗?”
“可以开始了,”教授笑着嘱咐,“做完记得写自己名,不然我不好打分。”
“好的老师!”
大家跃跃欲试,各自都拿走折叠盆和工具,找到方位就开始操作。
叶言已也不例外,他拿出自备的一块方形手帕跟纯白帆布背包,用清水泡湿后捞起来。
程迩温带好手套,问他:“准备做什么颜色?”
把方巾和帆布背包用牛筋扎成团妆跟四角形状,叶言已想也不想:“绿色。”
“两个都染绿色吗?”
“嗯。”叶言已应得轻快。
程迩温掀唇得出结论:“你喜欢绿色。”
捆牛筋的手慢了下来,因被对方看穿而赧颜,叶言已反问:“你呢?怎么没看见你带东西来染?”
只见程迩温掏出一条纯白的丝巾,光看透光程度和丝滑的表面就知道价格不菲,他震惊地看向对方。
后者不以为然,将丝巾平放,慢慢旋成玫瑰花状,最后用牛筋扎起来。
摁住他的手臂,叶言已低声问:“你用这个做小组作业会不会太奢侈了?”
“你喜欢?”青年冲他微笑,反问,“我做完送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回事?最近老曲解我的话。”想到昨晚的事,叶言已对上他的眼睛不自觉耳热,转回去给自己套橡胶手套。
手套是老师给的植物染材料包里自带的,材质比较紧,叶言已心慌意乱,总是在艰难往上拉的时候弹到手背。
凝神专注于他手背道道红痕,程迩温眸光闪烁不定,主动伸手帮他。
食指灵活钻进橡胶手套,跟他的肌肤拉扯时,程迩温的指腹不可避免和他的手背相互摩挲。
青年在这过程里胸膛沉动,透过平静的水面折射出的瞳仁耀着诡炯红光,如同封存在玻璃酒瓶里苏醒后,睁开眼睛的蛇。
“迩温。”叶言已吃痛喊了他一下。
当事人如梦方醒,低眸探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失控到把对方的手腕握出指痕,好不容易套上去的橡胶手套靠近手腕的最边缘处也被他戳破。
“抱歉。”他立刻放手。
“算了,不影响,剩下一只我自己来吧。”没看他,叶言已蹙眉,自己生拉硬拽把另一只手套上。
往清水里倒入刚才切好用榨汁机绞好的菠菜,并把要染的方巾和帆布包放进去。
由于需要静置半个小时,叶言已先把过会要用的明矾水泡好,放在一边等待。
他往程迩温那看,对方专心致志地在煮洛神花。
锅里沸腾的水渍翻滚着花朵晕染出的颜色,叶言已朝他这走了一步:“你喜欢红色?”
“没,随手拿了一个,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
“需要我帮忙吗?”
程迩温心尖被轻轻勾了一下,翘唇答:“暂时不用。”
叶言已背手观看煮沸的全过程,在他关火的时候提醒:“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了?”
“嗯,你要是觉得太深过会就用白醋浸泡,你要是觉得不够就用明矾。”
“用白醋吧。”帮他起锅倒水过滤,叶言已说,“淡粉色好看。”
程迩温望向他,眼神温柔:“好,那就淡粉色。”
“你的要泡多久?”
“和你一样,也要半个小时。”
“你几点开始的?”
“10点11分。”
闻言点开手机,程迩温瞧了眼屏幕上方的数字默念:“你的还有十分钟。”
“……”刚才眼快,叶言已看到了他手机屏幕,尴尬摸过鼻尖。
他万万没想到程迩温表面上谦和温润,骨子里还有闷骚的一面。
对方的手机壁纸是两只十指相扣的手,手上的细节没太看清,但那手腕缠绕的黑色领带十分晃眼——
暗自腹诽的人倏地记起什么事,面容僵硬,眼珠子楞楞地往他那转。
“怎么了?”浅浅一笑,程迩温侧耳询问。
不知缘何,在他靠近的这一刻,叶言已心里发毛,两条腿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是沉得抬不起来。
“你……我……”顶着程迩温的视线饶舌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那天、我喝醉的那天,真的没做什么吗?”
“嗯……”青年扶颌打趣,“学长是说我,还是说你?”
轰隆一声惊雷,劈得叶言已浑身冒烟,回想那天晚上梦里光怪陆离的场景,绯色漫布他的脖颈跟耳根。
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人窘迫不安的模样,程迩温手痒特别想拍拍他的脑袋,握拳忍住杂念,他开口哄骗对方:“开玩笑的,其实那天晚上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之前我怕你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撒了点小谎……”
叶言已紧迫追问:“什么谎?”
“上次我说你回宿舍就睡觉了,是真话,只是我漏了一句,你在睡觉的时候一直抓着我说梦话,你说你不想做乖孩子。”
“啧。”偏过脑袋懊恼咂舌,叶言已愁眉不展,悔意正在心底肆意蔓延。
他又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程迩温眉梢微挑:“学长还想有别的?”
“……”
他当然不想,但他怕啊!
尤其是程迩温刚才的手机封面,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虽然第二天他仔细检查过手腕,确实没有捆绑痕迹,但晚上睡觉时不时想起,都会觉得那个梦的画面质感太过真实。
仔细端详眼前人的轮廓,程迩温泼墨般浓郁的瞳仁虽笑意淡薄,但望着自己的时候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包容,挺立刚毅的五官与他轻声交谈时的柔和形成鲜明的反差,独树一帜的气质让人既想相信他,又忍不住怀疑。
可能是相处时间长了,叶言已看着他,实在没办法将他和梦里那个胡作非为的程迩温联系到一起。
“时间到了。”指了指后头泡在菠菜汁里的帆布包跟方巾,程迩温善意提醒。
“啊,差点忘记了。”原地跳了一下,叶言已没空多想,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再泡进事先准备好的明矾水固色。
榨汁机绞的菠菜汁有细碎的颗粒,泡入明矾水时,叶言已看到被染色清水浮起细细小小的绿色菠菜叶,有的还落到了他手套上。
点开屏幕看时间,程迩温问他:“过会要不要一起逛逛?”
沉默片刻,叶言已点头:“前两天尤阿沛跟我说她女朋友的音乐学院还办了汉服展,我们医药学院有投壶会友的比赛,罗决他们部门是主办部门。”
“那我们过会还能顺便去和罗决学长打个招呼。”
和他说话的时候,程迩温的眼睛总是直白又专注,叶言已时常能在近距离下看见自己的倒影,两颗黑幽幽的眼睛像是密封的琥珀,将倒影塑造成琥珀里面唯一的花纹。
叶言已招架不住,视线飘忽:“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大庭广众下你老这么看我太直白了,会让我有点、嗯,不适应。”
“抱歉。”及时收敛目光,程迩温柔声解释,“最近学长好像没那么疏远我,一时间得意忘形了,我会好好管理自己的情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对方态度如此诚恳,反倒突显他是个事儿精,叶言已为自己太过直接的表达感到不好意思,心道下次应该委婉些,免得伤人。
瞟到漂浮物越来越多的明矾水,叶言已抓紧转移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我的已经做好了,你快看看你的丝巾泡好没。”
取出固色好的帆布包展开,上面分布的颜色有深有浅,白绿相接,叶言已特别满意,又用上节课学习的拓印技巧,将新摘来的花拓在上面。
夹起来晾干的时候,恰好碰上广场人流量密集,许多其他小组的也都做完摆开晾晒,他们摊位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叶言已刚晒完,突然在斜前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管不上三七二十一,迅速把旁边的程迩温扯过来,用他结实的后背遮挡斜前方熟人的视野,自己则缩着脑袋当鸵鸟。
第27章 搞错了
本该在倒白醋的人猝不及防被他扯过去, 背对那些材料包,橡胶手套沾上的红色水渍来不及清理,程迩温担心滴到他衣服上, 只能保持摊手的姿势。
讶异看着怀里表现异常的叶言已, 青年稍稍后仰,转头往自己背对的方向探去。
那儿围观的学生很多,唯独有一个穿深褐色毛呢大衣,抹了光亮头油显出年岁的男人与众不同。
眼珠定定在那张脸上徘徊, 程迩温回忆起过往某些事,转回来试探:“那个人好像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你认识?”
“不认识。”反驳的速度很快, 但躲藏在他大衣下颤动的肩膀却切实地告诉了程迩温答案。
程迩温有意调侃:“学长刚才不是还让我大庭广众之下不要对你表现得太直白吗?自己在这干嘛呢?”
“我……”叶言已语塞, 又不知道对方要参观到什么时候,警惕地往两边人流巡视,结结巴巴胡乱回答, “我、在数你衣服的扣子,你这衣服、挺好看的。”
头顶落下来愉悦的笑音,叶言已知道自己扯的谎话很离谱, 可当下的紧张远远超过丢脸,他除了硬着头皮装傻之外没别的办法。
往后看男人开始走动, 程迩温的后背也跟着男人走动的方向打转, 还不忘调侃:“那你好好数数有几颗。”
“好。”随着他的步伐挪动位置,叶言已心不在焉, 余光始终左右扫描。
“有几颗?”程迩温问他。
“……”压根没数, 叶言已粗略瞄了一下答, “五颗。”
“错了。”青年低眸,用手臂抬过他的手腕, 扶到自己腰侧,清缓的嗓音勾勒出缱绻的味道,“七颗,这里还有两颗。”
话行至此,叶言已脸上彻底挂不住,红得能顶替今夜的彩霞。
就在他要找个桌子躲进去的时候,听见程迩温说:“起来吧,人走了。”
不放心又借着程迩温的身体歪头往后瞧,确认那个男人越走越远,才舍得将挤压在胸腔的浊气尽数吐出。
程迩温什么话都没问,转身继续给染好色的丝巾倒白醋。
馥郁的酸味冲刺鼻腔,叶言已不由拧起眉心,脚步没动,仍然站在他旁边。
看出他受不了,程迩温面色平静:“你站远点,味道有点重。”
“呦,你们这作业还没做完刚才在那玩什么躲猫猫呢?”在叶言已刚要摇头说话,教授踱步带他们之间插入话题。
“老师,刚才只是染料滴身上了,我戴着手套不方便,想让言已学长帮忙擦而已。”青年对答如流。
“哈,”没有拆穿他们俩的小把戏,教授也嫌醋味太重,只踮脚远远看着,又绕到刚才已经被叶言已拿出来晾晒的方巾和帆布包上,“用菠菜染的吧?不错,挺好看。”
叶言已莞尔:“本来想用枇杷叶,但看了下耗时太久,所以改成菠菜。”
“枇杷叶染出来应该是淡粉色的吧?你不是喜欢绿色吗?”程迩温洞察敏锐,一下就找出隐藏的细节。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连枇杷叶染出来是淡粉色都知道啊。”不止教授,就连叶言已也觉得惊讶,望向他的时候不自觉流露出赞赏。
后者欣然接受他们俩投来的目光。
叶言已继续回答他:“本来是想把方巾做成淡粉色的,太耗时就改成绿色了。”
“做成淡粉色……”程迩温垂眸,语气听不出波澜,“是打算送给谁吗?”
“不是。”叶言已细细展开,“前段时间我在平台上看见一个做植物染的店家,它也用的枇杷叶染做底,又拓了不少花纹,最后用树脂把方巾做成了挂画,我觉得好看想买,但价钱不太值当,就想这次借机会自己做做看。”
视线在他两之间流转,教授下颌点了点程迩温盆里被白醋泡出淡粉色的丝巾:“迩温那个颜色其实差不多,用洛神花做也能做出这个效果,你要不然和他换。”
眼睛倏地亮起,青年说:“学长,要不然——”
“没事,不用了。”他婉拒。
那个丝巾价格不菲,怕是能抵叶言已这块百倍不止。
光彩瞬间消散,程迩温默不作声把取好色的丝巾拓印完挂起来。
两人都弄完已经正午,等老师一组组检查作业打完分,就让他们各自去吃午饭,下午一点再开始按组号值班交接。
叶言已翻开手机看群消息,陈宸跟罗决都在广场等他吃饭,问他:“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陈宸跟罗决都在。”
“可以。”
“行,那我们抓紧吃饭。”
“言已,迩温。”迈出摊位,教授就在后方喊他。
叶言已回首看见他正朝他们俩招手,跟程迩温相互对视,并肩齐步朝他过去。
做贼似的往左右扫射,确认没人注意,男人压低声音:“前两天院里正式敲定户外研学活动的时间了,在五一节,预计这周或者下周会在官网发放非本专业的爱好学子活动申请表,你这两周多注意我消息,官网一发我就转给你,名额有限一定要快。”
“好的!谢谢老师!”已经开始想象五一节户外研学的场景,叶言已喜上眉梢,就差失态在原地蹦跶。
“谢谢老师。”往跃跃欲试的身边人看去,正午的阳光撒在叶言已身上,就连他那身灰色高领颜色都明艳了几分,程迩温眼角泛出涟漪。
“先别急着谢。”教授坐在摊位桌子上,别有深意地说,“我有事交代你俩,我这忙不是白帮的,你们下午得为我办件事。”
叶言已揣兜点头:“您说,我一定办到。”
“我在这摊位走不开,听说历史学院那边的展位有做漆扇的,我爱人对它感兴趣,你们帮我买一扇回来吧。”
“没问题。”程迩温牵唇答应,“正好我和言已学长约好下午要去逛逛,包在我们身上。”
“行,去吃饭吧。”眼角细纹揉成一团,教授挥手示意。
“老师再见。”
“老师,下午见。”
三月未过,叶言已走出摊位就忍不住将期待挂在脸上,他希望时间再走快些,好让他尽早体验户外活动的乐趣。
“这么慢啊?我都要饿死了哥哥,”罗决举着不知从哪来的宣传扇遮阳,大老远就看见叶言已兴致勃勃的神情,“今天这么高兴?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叶言已没回话。
程迩温上前寒暄:“学长们好。”
陈宸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嗯~你好。”
“别好了,我午休就一小时,赶紧去吃饭,没吃几口我又要回摊位了!”时间紧任务重,罗决推搡他俩往食堂方向去。
这会正是高峰期,面食、麻辣烫等摊位的人众多,为了节省时间,叶言已几人挑了排队最少的自选菜。
坐下没吃几口,陈宸就忍不住眯眼问:“迩温,你室友呢?怎么没见你室友跟你一起啊?”
叶言已面不改色在餐桌底下动腿踢了一下。
动筷的手顿住,程迩温遏制忍不住往上抬的嘴角:“蔡万舟他们部门也办了展位,沈营要陪对象,尹复微不是也被罗决学长派去做事情了吗?”
“哦~所以你找不到约饭的人就来找言已了?”
叶言已再次狠狠踹了两脚,陈宸就跟失去痛觉一样,不呼不喊,嘴巴嘚嘚地问些不该问的话。
“诶,那下午逛展位也是你们俩一起去吗?”
他憋足力气准备再踹一脚,隔壁程迩温幽幽道:“言已学长,这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注意力转向那双涵盖玩味的眼睛,叶言已意识到什么,往桌底看。
青年裤腿蹭上的那一排脚印赫然在目,全是他的杰作。
面颊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手上筷子握不住顺着指缝滑到桌面,叶言已别开眼睛,强忍心慌和要逃跑的心思和他道歉:“不好意思,搞错了。”
扶于桌角的手指蜷缩,听似冷静的话泻出些许颤音。
“什么搞错了?你们在说什么?”一边处理部门事情一边吃饭,罗决忽略了他们之间的互动,懵然张望。
而陈宸从刚才叶言已的动作和神态,以及程迩温的话茬里大致猜到是什么事,拍了拍罗决的肩膀说:“没什么,老三时间差不多了,言已你们慢慢吃,我们俩在摊位等你。”
“6号展位投壶会友,别忘了啊!”被陈宸拉走的罗决不忘擦嘴跟他们嘱咐。
“我、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们等等我。”待那两人走远,叶言已才弱弱地喊。
也不知道是说给他们俩听,还是说给程迩温听的。
目光落到他盘子里没动多少的饭菜,青年眸色微沉,眉梢不自觉凌厉。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都不说,你再吃两口,不然容易饿。”
已经站起来的人犹疑几秒又重新坐了下去,默默把餐盘移走,拉远彼此的距离。
心如困在水缸里乱撞的鱼,一路跳到嗓子眼,喂进嘴里的饭菜也跟涮过水似的,没滋没味。
快速填饱肚子,他站起来:“我吃饱了。”
“嗯,等等,我也好了。”程迩温跟着站直,拍拍裤腿上的印子,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
看见他的动作,叶言已绝望闭眼,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程迩温那掉链子,此刻想要拥有回溯时光的能力大过一切。
脸上红潮未褪,叶言已的两条腿极不情愿地跟在青年后方。
==========作者有话说:==========
叶言已:我踢踢踢!
程迩温:老婆,不能再踢了,再踢要来感觉了
叶言已:?
程迩温:
第28章 他在哄人
迎过上午一波热潮, 大家都还在吃饭,通向文化广场路上的行人不多,叶言已跟在他后头, 眼神虚虚地斜向上瞟。
好几次后, 难以为情地和他道歉:“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踹到你了。”
“没关系,小事而已,学长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对方通晓情理, 但叶言已还是觉得很尴尬,一颗心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干脆就这么保持沉默, 干巴巴地等时间来抚平尴尬。
三分钟后抵达文化广场,这会人流不算多,随机播放的R&B音乐扩充了每个空旷的地域, 引起心脏的共振。
叶言已也不例外,心脏被响遏行云的声音震着,刚才的慌乱和窘迫好似削减了不少。
他捂住半边耳朵, 扯着嗓子跟程迩温说:“我们先去投壶的地方找罗决和你室友吧。”
后者点头赞同。
投壶会友的场子设在外围,叶言已转了一圈才根据标号找到罗决的所在地。
这会场子正空, 罗决被太阳晒得浑身发热, 脱掉外套坐在椅子跟吃盒饭的尹复微闲聊,陈宸把椅子并在一起躺着午休。
“诶, 迩温你来了。”咀嚼一半的人瞧见来人, 支支吾吾放下盒饭抬手招呼。
“来啦。”懒洋洋支开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罗决把脚踝架在膝盖,大喇喇地摊开双臂。
“嗯。”观察他们身后空无一人摆放齐整的竹箭和壶桶, 叶言已燃起一丝兴趣,“你们这投壶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罗决歪嘴阴阳怪气地指了指他们帐篷后那四个大字,念出,“投壶会友——赢了当然就是奖励你一个好朋友了,还能有什么奖励啊。”
“嗤。”叶言已轻蔑一笑,“你这主办方够敷衍的。”
“学长诶,”尹复微听见这声拍掌愤懑,“你是不知道学校今年为了做这个活动批了多少预算下来,再均摊到各个学院压根就不够,咱们没贴钱都不错了。”
“你要玩吗?我们俩玩一局?”看穿他视线时不时往后瞥的真实意图,程迩温主动邀请。
叶言已爽快点头:“可以啊。”
“哦?”听说他俩要比赛,原本百无聊赖仰趟的陈宸惊起,赶紧说,“你俩要比赛啊?精彩起来,买定离手,小尹你压谁?”
尹复微叼了根土豆丝,举手:“我肯定是迩温。”
罗决:“我压言已。”
陈宸眯眼笑得鸡贼:“我也压言已。”
程迩温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我也——”
“你别压!”突然预感对方后半句要说什么,当事人梗着脖子,耳垂滴血道,“校园内禁止学生赌博,小心我举报你们,到时候通通扣学分。”
其他三人相互对视,几秒后捧腹大笑,程迩温唇线抿得很紧,但从隐约向上抛的嘴角可以看出他的隐忍。
“言已学长,你这发言也太可爱了,好像小学生告老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尹啊,”抹去眼角的泪水,罗决笑得直不起腰,扶着他肩膀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刚认识的时候瞧不上言已,现在这么稀罕他了吧。”
左右看了一圈,叶言已羞愤得张不开口直喘气,干脆甩手往投壶的起点处去。
程迩温紧跟过去。
听见后头忙不迭的脚步,叶言已思绪乱麻,赌气般抓起一支竹签往远处抛。
“哐当。”
竹签准确无误投进壶里。
程迩温嘴角上扬,也随手丢了一支,轻轻松松命中。
眨眼间,他忽然来劲了。
再丢,再次命中。
程迩温当仁不让。
竹签总共五支,丢完第四支,两个人的命中率均是百分百,难分伯仲。
场外三人顾不上笑话,纷纷被这精彩的一幕吸引,周围陆陆续续有人流聚集围观,不少人都在等这最后一支箭。
舔过下唇,叶言已拿起最后一只,心情比投前面四支要更紧张些,手心里的汗也凝聚不少。
深呼吸让浪花击打石岸般澎湃的心跳安定下来,叶言已拾起最后一支箭,瞄住准心抛了出去。
“哐当——”
清脆的声音宣告最后那支箭和前面四发成功交汇,他听着场外陆陆续续的掌声吐气,眉眼翻起好看的弧度。
当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程迩温身上。
青年稳如磐石,脸上一点不露怯,拿起右手边的最后一支竹签,面无表情地投出去。
竹签在空中滑出完美的圆弧,同样是象征命中的“哐当”响声,不偏不倚正中壶桶。
不过不是他自己的壶桶,是叶言已的。
就在周边人鸦雀无声反应不过来之际,程迩温神色泰然,好似那支箭本来就该投进叶言已壶桶似的。
青年恭喜道:“学长你赢了,好厉害啊。”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程迩温是故意为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谦让。
受之有愧,叶言已食指挠动太阳穴:“是你准头好。”
两人投壶比赛之时,后面已排开队伍有人等待,叶言已尽快退场,把位置让给后面的同学。
路过程迩温身旁,他听见对方拨动阳光包裹着温暖和宠溺的问话:“别生闷气了,好吗?”
叶言已顿悟,倒抽一口气,脚下步伐戛然而止,带有浪漫色彩的话语撩得他心跳节拍紊乱,连余光都不敢递给身边人就落荒而逃。
撑在桌子上看好戏的陈宸见他回来,轻佻吹起口哨:“接下来打算去哪?”
收到程迩温询问的目光,叶言已后脖颈一片火辣,眼神飘忽:“我们要去帮选修课老师弄把漆扇,先走了。”
“学长再见。”
陈宸招手:“拜拜~玩得开心。”
不知道漆扇展位的标号,两人在外围绕了一圈都没找到,于是转向内围。
彼时抵达高峰期,人流密集,前方还有汉服展,观览的学生们比肩接踵,很难找到目的地。
叶言已找得眼花缭乱,抽空往旁边瞧,才发觉走在他身侧的程迩温不知踪迹,慌忙之中左右找寻。
正后方抵上来一只手掌,程迩温柔和的嗓音自耳后传入:“在呢,我怕别人挤到你。”
眼睫轻微颤动,叶言已点头继续往前找。
终于,在最接近今夜要办音乐节大舞台的16号展位找到了做漆扇的地方,遥望后方走来的路,那儿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入口。
“这也太难找了,一会怎么拿着扇子回去啊。”还没拿到漆扇,叶言已提前发愁。
“总有办法,先做扇子吧。”程迩温缓缓使劲把人往队伍推,这里可以选择自己动手做,亦或是扫码领成品。
本想询问,却瞧见叶言已注视那边正在将扇子放进染缸里操作的眼神跳跃着粼粼波光,程迩温低头:“我们排队自己做吧。”
唇线下曲,叶言已眉目纠结,违心地说:“不了,人太多,我们快点领一个回去交差吧。”
“没关系,反正下午没别的事,就在这耗着,我陪你。”说完,程迩温自作主张拉过他的手臂往队伍去。
二人刚站到队伍最后,从他们身边戴帽子的许尧一晃而过,余光扫到后不确信地折回来。
确认是他,许尧惊喜喊道:“诶,叶言已!”
站在当事人身后,程迩温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初在地理科学学院门口和叶言已表白的人,阳光照不到的瞳仁浓稠沉郁,周身瞬间笼罩冷感,跟随眼前人的视线如毒蛇般绕在二人周围,静静窥伺。
“许尧?”背对青年,叶言已让这声呼唤唬得怔愣,“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们学院办的啊。”桃花眼纷飞,许尧齿牙绽出粲色,“怎么?你要体验漆扇?”
“呃。”叶言已才回忆起对方曾经和自己闲聊时聊到过,他就是历史学院的。
“那正好,你们跟我过来,我们有专门留教师体验位,现在没人给你开个直通车。”自来熟的人抓过叶言已的衣袖就要往前去。
“诶——”叶言已下意识往程迩温的方向望去,后者嘱着礼貌性的微笑,神色淡然,似乎在等他决断。
“不用,我们在这等就行。”出于之前种种,叶言已决定还是不要受人恩惠,免得让他误会。
“嗐。”光看他踌躇不前的表情,许尧瞬间猜出他的想法,挥手说,“我不是特地因为你才要给你开直通车的,我其实是有事想求你帮忙。”
“求我帮忙?”叶言已瞳孔放大,语气有说不出的惊讶,“你们专业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不是我们专业啦,我记得你上学期参加了创新创业大赛还拿了金奖,对吧?”
“对。”
许尧说:“我们小组当时拿的是创意奖,今年老师让我带带学弟,我想你周末能不能抽点时间,帮这群学弟学妹找找漏洞指点指点大家,本来想周五问你的,今天刚好碰上——”
说到后面,许尧还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哦……”拖长尾音恍然大悟,叶言已神色放轻松,“可以啊,那我周五安排一下,看周末哪一天有时间,我帮你们看看材料。”
“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周末请你喝奶茶。”许尧高兴地跃起,一路迎着叶言已往里去。
全程没有说话,程迩温的皮肤在暖阳之下透出森然阴气,戾色遍布的眼眸波涛汹涌,直射向叶言已白皙的后脖颈,最后落到许尧拉扯他的衣袖,嘴角嗜血的冷意如幽火飘然蹿起。
第29章 吃醋夜袭
有许尧给他们开直通车, 叶言已趁没人还给自己做了一把,亲自用毛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反观站在身边兴致不高的程迩温,他问:“你要不要也来做一把?”
默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迩温倏地笑开:“好啊, 不过学长你的毛笔字真好看,我做完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我的名字。”
本来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推脱,吸气张口的一瞬想起刚才投壶的场景继而转念。
“可以啊。”他应下了这个请求,又问, “你要做什么颜色?我给你倒颜料。”
“绿色。”程迩温想也不想。
伸到半空的手滞了一下,忽闪的目光移到刚才他为自己做的那把绿色漆扇上,耳垂开始有点热。
越过他的手, 许尧帮忙把颜料倒好。
“可以了, ”他仰头打量程迩温,“这位是学弟吧?上回我们见过。”
“记得。”
虽然只简单回了对方两个字,但平静无波的语调却让许尧感受到一种微妙的针对。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似现在,他跟程迩温对视,能从对方空洞的眸子里看出噼里啪啦的闪电。
只观察了三四秒, 许尧挪动步伐,走到离叶言已更近的位置, 对方也挪了两下, 两个人短兵相接。
醉心投入做漆扇的人一抬头,就发现自己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贴着, 连缝隙都不给他留。
当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叶言已太阳穴阵阵发疼, 抓着扇子后退三步,两人中间空了一大块。
无声绕过许尧和程迩温去到沾墨水的地方, 帮程迩温把名字写好,举到他跟前。
“喏,给你。”
“谢谢。”连看都不看许尧,青年低头接过他的扇子,看见叶言已为他写的名字舒展眉梢。
“走吧。”不喜欢太过于凝重和暗地里勾心斗角的场合,叶言已想尽快离开,“许尧今天谢谢你,我周末挑时间帮你们看材料。”
“麻烦你啦,言已。”手头摊位忙走不开,许尧爽朗冲他们招手,“玩得开心,微信联系。”
叶言已招手转身离开。
“往外围走吧,直线挤。”程迩温提醒。
“好。”
绕开直线穿梭的人群,他和青年沿外围走了大半圈回到大本营,叶言已算得时间正好,在那跟人交接值完了一个小时的班。
值班结束后,他把早上做好拿来晒的方巾跟帆布包取下来,收拾好器具跟垃圾。
“学长打算回宿舍?”瞧他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样子,程迩温下意识往天边浮现的那抹亮色瞥。
“嗯。”有点累了,叶言已回话腔调也不如白天活泛。
“晚上不打算看音乐节了吗?我听沈营和尹复微他们说,学校特地请了几个明星校友。”
检查完背包和桌子上的东西,叶言已摇头如实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程迩温扯嘴角低声:“我还担心你会喜欢……”
“什么?”以为青年的嗡嗡声是在和他对话,叶言已好奇转头。
“没什么,”程迩温不动声色,“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想回去休息。”
他们早晨九点开摊,到现在已经五点了,中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好。”叶言已不疑有他。
就算真的怀疑,他也累得不想应付,还不如干脆点答应对方,反正宿舍都在同一栋,答不答应都要一起走回去。
回到宿舍,叶言已趁人少先去澡堂洗了个澡再到食堂打饭,慢慢吞吞也吃到了将近晚上七点。
彼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医药学院的宿舍离文化广场稍远,但隐隐约约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动感歌曲。
期间罗决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听电话里嘈杂聋耳的音响就能知道文化广场的氛围多么热火朝天。
罗决在电话里扯着嗓子邀请他来一起蹦迪,叶言已为免心脏受到强压狠心拒绝了。
用塑料袋包好吃完的一次性碗筷先放到门口,吃饱喝足的人血液循环集中在胃部,开始发饭懵。
本来想撑着眼皮站一会消化完再睡,没成想他站着站着就靠到门边自觉闭眼,脑袋还险些撞疼。
知道自己撑不住,叶言已干脆脱鞋上床睡觉。
室友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就先把灯关掉,黑暗瞬间向他涌来,柔软被褥带来的舒适感缓解了一整天的疲倦,今日种种如回马灯般在脑海闪过,再抛诸脑后,只剩下白蒙蒙的一片。
又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人的呼吸均匀且沉稳,原本密封的门缝闷地开启,走道上的光亮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瓷砖地面的光亮越变越粗,到了某个极点转瞬即逝,屋内又只剩下黑暗。
那抹深黑吞噬掉一切踪迹,只余床上人缓慢上升与下降的呼吸。
无声的身影在漆**仄的房间里攒动,来人步伐轻如羽毛,不仔细听不定睛看,未必能看清。
那道影子朝固定方位逼近,目的地明确地踏上整间宿舍唯一有人的床位。
承受重力的床板发出撕裂般危险的警报,只是警报的声音很小,似晚上住在木头里的小虫在钻木啃食。
“呵……”徐徐呼吸缠进了一道饱含顽劣的漫笑,他俯身嗅闻熟睡人的气息,继而仰头发出舒爽而痴迷的叹谓。
怪异的是,叶言已睡得很熟,并没有因为这点动静就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帘帐蔓延着旖旎的氛围,满载贪婪的眼眸如荒原寒冬寻到猎物的狼,泛出诡谲的绿光。
不见他有清醒的迹象,程迩温的手不紧不慢滑向被褥,将藏在里面的手拿出来握住。
“老婆……”轻而易举找到手腕处的动脉,程迩温将唇贴在上面,感受它的自然跳动。
“你不乖。”他喃喃道。
“为什么不要我的丝巾?”
“为什么要把属于我的周末让给别人?”
“不许去,我不喜欢。”
在他脉搏跳动处吮吸,又轻轻咬了一下,像是情趣,又像某种不言而喻威胁。
程迩温再次俯身,在他耳畔浅笑低语:“你是我的,但老婆如果一直记不住这点,下次我真的会生气。”
亲昵的口吻仿佛真的有人在和他调笑,青年放开他的手,食指指腹游走于熟睡人的耳廓,最后捏他耳垂。
“你写的我的名字真好看。”
“我拿着扇子玩了好久呢。”
“周末见,宝贝。”
……
这一觉叶言已睡得比平时都要沉,早上闹钟震了一遍又遍。
直到他隔壁床位的尤阿沛听不下去了,过来拍他:“二哥,二哥。”
“……”蜷曲的五指有将醒的征兆,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好几圈才艰难翻开,双目无神与顶帘相对,几秒后,叶言已脚下一蹬突然清醒,翻开被子关掉闹钟从阶梯跑下来。
穿了半条裤子的陈宸见鬼一样看着他,强调:“来得及,来得及。”
灌水一样笨重的脑袋前后看了看,叶言已转动眼珠环顾半圈,才想起来自己该刷牙洗脸。
尤阿沛见他这样不太对劲,跟过去刷牙的时候多嘴问道:“二哥,你还好吧?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漱掉口中泡沫,叶言已用凉水搓脸,狠狠抹了一下说:“应该是,昨天从早到晚都没休息,睡太久了。”
“昨晚我跟三哥还在那说,你睡得也太沉了,我们回来把灯打开中间聊了几句,你都没醒。”含着泡沫,讲话模模糊糊的,时不时还喷出点白色泡泡。
“昨晚你们几点回来的?”他蹙眉闪过一丝疑惑。
尤阿沛眼神向上瞟,回忆道:“大哥跟三哥差不多十点半吧,我把我对象送回去后十一点进门。
脑袋还不是特别清醒,叶言已没回话,从外头走进卧室换衣服。
好在昏沉的感受只持续到出门前,等他洗漱完毕走到宿舍楼下,脑袋弥漫的白雾就被春寒料峭驱散。
周四晚间的选修课被调到了昨天校园文化节,因此晚上没课,叶言已想了想,给许尧发了条消息,让他带着学弟学妹周六下午两点半在创业园等他。
许尧很快发了个OK的手势,又问:刚下课?
抬眼扫过对方的消息,叶言已息屏没回。
周六这天上午睡到自然醒,室友几个还在睡觉,他在安静的宿舍里写了会专业作业,算算时间差不多吃了个饭散步到创业园。
这里有家学校资助学生开的创意下午茶工坊,两点半正值他们下午的营业时间,门口挂着写有‘欢迎光临’的猫爪牌。
叶言已拉开玻璃门找空位,眼神刚向右转,就和另一边靠窗的许尧对上,许尧身边还坐了两三个略显青涩和胆怯的学弟学妹。
看见他,许尧欢喜招手:“这里!在这里!”
叶言已走过去拉开凳子问:“还有两分钟才到两点半,你们来这么早?”
“这不是有求于人吗?我特地让学弟学妹早点来,言已你要喝点什么?”
“不用。”
“喝点吧,你不喝点东西这两个家伙怕等会不好意思问你问题,”许尧翘起大拇指往旁边哂笑的两个人调侃,“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
“行,”哭笑不得,叶言已说,“就热美式吧。”
“好嘞学长,”男孩此刻站起来,“我马上去。”
“先把计划书给我,我简单看看。”
许尧把女孩面前开起来的电脑转到他跟前,叶言已滑动鼠标,粗略浏览了一边目录,点击超链接到对应行列看细节。
“药茶是个不错的题材,这两年很多创新创业比赛都喜欢用中药或非遗来参加比赛,起评分高,去年我参加比赛的时候银奖就有人用中药做食物。”
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叶言已简单点评,“老实说,你们的营销模式不太吸引我,既然用户定位在大学生及年轻群体,那么如果我是用户,我更关注的不是药材本身的功效有多好,而是这个东西的口感和奶茶有什么不同,我为什么要放弃奶茶选择药茶?”
“还有风险评估,会不会有用药不当导致的食物中毒?或者是药茶功能性相撞致使客户闹肚子等等,这些最容易让人产生疑惑的问题我都没看见,说明你们全都刻意避开了,既然我能发现,评委肯定也会发现,一问你们都得哑口无言。”
“我再看看……可行性分析里相关的财务报表太假了,重新找,盈利模式建议你们参考相关奶茶店的,不要脑袋发热自己做创新,免得创出来的东西让底下评委忍不住发笑。”
言语犀利一丝不苟纠出文件里的多种问题,吓得学弟放下他的美式拿出笔记本狂记,学妹急得脸色酡红,左右张望发现自己没带笔就拿出手机录音。
邻座许尧望他望得出神,两只眼睛从他浏览文件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太久没见到他,许尧险些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叶言已吸引的,多亏这次的偶然事件,他又重新找回了当初和他一起做小组作业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刚才我说的那些都得改,后续改得如何再说,你们先改一版出来,到时候我再帮你们看看。”
“谢谢学长!”受益匪浅,学弟捧着笔记本感激地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重新起身时,撞见他红得不寻常的耳朵,鬓角还留有几滴汗渍,奇怪道,“学长很热吗?我让他们把室内暖气调低一点?”
“不用。”五指抓紧膝盖,叶言已额角都在冒汗,从牙缝里挤出问句,“洗手间在哪?”
“出门右拐,”许尧看他实在不舒服,便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第30章 学长在钓我吗
“啊!”此话一出, 叶言已低叫一声缩了缩腰,从外人角度看就和有人突然碰到他似的。
鬓角汗滴不止,他捂住胸口有些气短, 滚动喉结把语调拉平:“我自己去——嗯、就行。”
“学长, 那你注意点啊。”其中一个学妹见他状态不好,站起来小心叮嘱。
他点头迈着虚浮的步伐逃一样地飞奔出去,等到确定没人的角落,叶言已捂住肚子靠墙蹲下。
腰腹和胯骨几乎要被摸遍了, 他松开咬出齿痕的下唇,用力呵斥:“别碰了!滚开。”
就在刚才看文件的后半程,这只色鬼一直有意无意地捏他脸, 触碰他的膝盖和脚踝, 因为外人在,叶言已生忍下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对方忽然恶性加剧, 开始触碰他的腰和胯骨,虽没有像之前那样抵住他的舌尖不让他说话,但腰间敏感的痒痒肉被它来回把玩触摸, 叶言已按捺不住担心当场失态,只好抓紧跑出来。
被他载有怒气的口吻呵责, 叶言已身上承载的外力骚扰消散, 手机震了两下。
无需猜测都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
『不让我碰?是等着让那个野男人碰你吗』
叶言已抿唇不答,那只鬼还不肯罢休。
『他眼珠子都要掉你身上了』
『既然他那么喜欢你, 把他眼珠子剜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给你做装饰品好不好?』
看见这条消息, 叶言已面色刷地煞白心惊胆战,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对方杀气腾腾的怒意,阴森可怖的戾气直接要冲破屏幕向外奔涌。
『说话宝贝』
『好不好?』
『喜不喜欢?』
那只鬼似乎没有耐心等他犹豫, 再次伸手抚弄他的下唇。
唇色被它揉得赤红,叶言已说:“我、我拒绝过他,你知道的。”
『拒绝?那你怎么还敢和他走那么近』
『为什么非要惹老公生气呢』
『你很不乖』
『我准备惩罚你了』
“不要,滚开!”应激反应致使他站了起来,没等对方动手就向外跑,他知道逃跑没用,因为对方来无影去无踪,但此刻他除了跑没有别的选择。
穿过玻璃大门,叶言已看见了一条室外长廊,长廊不知道通向哪里,混乱的思绪不容他思考,只要有路拔腿就往那跑。
奔跑至道路尽头,墙面堆砌的白色大理石砖形同洪流将叶言已湮灭,那只鬼在他站定步伐不知道该往哪去之际重新摸上他的脖颈。
恐惧得鸡皮疙瘩连片泛开,叶言已惊恐的余光扫过左边大楼和灌木丛的夹缝道,他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身上的异感消失,但他不敢停,绕过夹缝道想往别处跑,正到拐弯处,长条的纯黑身影撞入视野,他内心一惊,但脚下来不及刹车,竟直接扑到对方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气喘吁吁匆忙道歉,头也不抬预备继续跑。
横在他腰间的手臂用了点力,熟悉的嗓音带着关切的话语落了下来。
“言已学长?你没事吧?”
他睁大眼睛猛地抬头,半空中于程迩温关怀备至的目光对接,叶言已喉咙酸涩,胸腔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似乎也是从远方赶来的,注视他水汽氤氲的眸子,青年微微喘息。
“你、怎么在这。”下意识扯了扯他呢子大衣腰间的纽扣,叶言已哽咽问道。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想过来买杯热饮。”空出来的手往上抬了一下又悬在半空,程迩温的语气不自觉流露疼惜。
“热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叶言已两只手揪着他腰上的纽扣断断续续,“我请你、我请你喝。”
眼睫扇动,程迩温低声答应:“好。”
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叶言已右手拽着他腰上的扣绳不放,警惕的视线来回扫射。
寂然的环形大楼唯有鸟叫,他跟着程迩温向前,脚下嘎吱一声,带有冰凉和冷硬的东西钻进脚踝刺到他的衣服,叶言已犹如惊弓之鸟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了?”留心他的异样,程迩温循着方向望他左脚探,“是树枝。”
蹲下帮他把树枝丢开,青年拍掉手上的灰尘,语调轻柔:“走吧。”
斜觑那根树枝,叶言已心有余悸:“嗯。”
下午茶工坊门上的铃铛摇晃,叶言已刚走进去,许尧和两个学弟学妹就围过来。
“学长没事了吗?”
“怎么去那么久?我发你消息也没回。”说完,许尧发现他身边多了个人,抻直脖子抬了抬下颌。
“没事了。”苍白的面颊略有回温,叶言已扭头问程迩温,“你想喝什么?”
“热美式。”
“好。”拿出手机去前台结账,页面还停在那只鬼最后发来的短信上,叶言已拇指快速右滑,亮出二维码。
“学长,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修改了一点相关风险和预案,请问你能帮忙看看吗?”
“可以。”话音落地,叶言已停了一下,头往上仰,欲言又止地问程迩温,“你……买完咖啡就走吗?”
“嗯。”青年垂眸回应,眼神冷淡得像不长草的荒漠。
轻轻咬过下唇,叶言已仿若下了某种决心:“你能等等我吗?”
诧异地在他们俩中间逡巡,许尧挺起胸膛吸了口长气。
“好。”程迩温若有似无往许尧脸上瞄,牵唇答应得很爽快,拿了咖啡就跟叶言已走到位置上。
来之前,许尧挑的是个圆桌,他的左边还留有空位,程迩温就势而坐。
再次被两人夹在中间,叶言已心里阵阵别扭,脚尖不自然总想往门口的方向拐,但碍于文化节的情面,他还是把学弟学妹修改过的内容都看完了。
“预案跟风险差不多了,你们俩加我微信吧。”拿出二维码让他们扫,叶言已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我有空就会回复,最后改出来的版本我还可以再帮你们看看。”
“谢谢学长!”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看向墙面挂钟,许尧面露歉疚:“耽误你将近三个小时,不好意思。”
“没关系,举手之劳。”拍拍外套上的褶皱,他微笑着说,“祝你们取得好成绩。”
“诶言已,”见他要走,许尧两三步挡住他的去路,“我请你吃个晚饭吧?”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站在旁边的程迩温挑眉不语。
“时间还早,我也不太饿,不用麻烦了。”礼貌婉拒他的邀约,叶言已朝青年示意。
走出创业园大楼,程迩温问他:“你要直接回宿舍吗?”
“嗯……”点开屏幕看着空荡荡的界面,叶言已迟疑了几秒,“你呢?你要回去吗?”
青年悄然无息翘起弧度:“沈营说想吃经法学院旁边那家食堂的老鸭粉,我得过去帮他打包。”
“经法学院?距离有点远啊。”他们现在靠近南门,经法学院在北门附近,要绕学校大半圈。
“我开车了。”程迩温故意说,“这里离宿舍楼很近,学长先回宿舍吧。”
拧眉纠结好半晌,叶言已结结讷讷:“我听说那家食堂的黄金玉米烙是招牌,我还没吃过,要不然一起去吧。”
似乎对他的回答倍感意外,青年薄唇翕张,瞳仁扩大。
定在他脸上的目光抱着浓浓的探究,叶言已面皮薄,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虚地用手指冷却耳垂上的热意。
谑笑自眼底一晃而过,程迩温说:“那就上车吧。”
载他到食堂打过饭菜再回到宿舍楼下,叶言已提着两袋热腾腾的玉米烙,把其中一袋送给他,并道谢:“迩温,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他这声谢谢包含了诸多不可多言的寓意,也是由心而发。
在他身上反复打量的视线移至提到眼前的玉米烙,湿漉漉的水蒸气把透明的塑料包装淹得迷雾缭绕。
静置了一会,程迩温没有急着接过,晦暗不明的目光重新转向他时,流出几分躁动。
“学长,”他话锋一转,直白而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在钓我?”
“……”
空气顿时凝固,二人之间安静得树枝上两只乌鸦的鸣叫都能听清。
诡异滑稽的错乱感油然而生,叶言已张嘴结舌半天,最后只能凭本能发出一句真实的感慨:“哈?”
面对他不解的表情,程迩温有条不紊地分析:“学长,你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我,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意思的时候又开始远离我,若即若离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当然,我不愿意相信你是这种人,这也是我现在这么直接的原因之一,我没办法对你的撩拨无动于衷,但是我又受不了你撩拨我之后的冷落,所以我选择不绕弯子,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我——”悬在半空的玉米烙没人接,叶言已缓缓放下,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程迩温的话。
照实说吗?
没有人会信的,大家只会当他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疯子。
可是不说,又会让程迩温觉得他是个欲拒还迎善于钓人的高手,更何况现在只有待在程迩温身边才能保证自己不被侵扰……
许是不忍瞧见他过于为难,青年在他纠结之际伸手把他要给自己的玉米烙拿过来,软声细语化作蚕丝,用最柔的线条将其笼罩得严严实实:“叶言已,我很喜欢你,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哪怕像现在这样若即若离地玩弄我,我也乐于接受。”
喉结上下滑动,叶言已被他毫无保留的赤诚和表白灼得内疚不已,倾诉欲也就这么悄然滋生,他闭上眼睛,产生了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