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暧昧的按摩手法

彭教授帮忙拍了拍他俩手臂上的土, 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对狼狈的三人道:“赶紧回屋子整理换换衣服吧,我的药箱在进门靠左的椅子上, 仔细查看哪里有没有受伤, 有受伤要赶紧说。”

“好的。”

“谢谢教授。”

回去前,那个撞倒他们俩的学长特地道了声歉:“实在不好意思。”

程迩温大度摆手:“没事,林子那么密,学长看不见人也正常。”

“你先跟我进去看看手有没有事吧。”一心记挂刚才那粒磕到他的石子, 叶言已盯着他胳膊催促。

望向他的目光难掩喜色与温柔,程迩温抿唇随他进去。

进入程迩温房间,两个人浑身沾满泥土, 只能先坐凳子上。

“你先把外套脱了我看看。”

青年二话不说, 顺从地把外套脱了撩开衣袖。

对方俯身认真观察自己伤势的模样叫人忍不住失神,锁定他的眼神灼热逐现贪婪与垂涎。

“好像没磕破,”叶言已试着用拇指揉了两下, 问他,“痛吗?”

定定看着他,程迩温答:“有点。”

“我先用红花油帮你搓搓。”

转身去取红花油的过程, 程迩温寸步不离跟着他,看见他步调有点奇怪, 右脚踩的比左脚轻, 皱眉走过去拉着他。

“脚怎么了?”

“哦,没事, ”叶言已笑了笑, 满不在意地说, “抻到了。”

恂恂目光落到他右腿,程迩温思虑了几秒, 说:“是不是上次踢石头的时候太用力没养好?昨天爬山爬完之后复发了?”

叶言已缄默不言。

“你等我换身干净的衣服帮你搓几下。”

“啊?”猝不及防从服务方瞬间转变为被服务方,叶言已惊愕昂首,“没事,我、我不用……”

“你要。”程迩温阴着脸,憋闷的语气似乎在刻意隐忍。

看见叶言已煞白的脸色时又缓了缓,好声好气地说:“换身衣服,我帮你用红花油搓一搓吧?毕竟上次你拉伤没根治,这次又抻到了,万一有后遗症怎么办?”

“可是……”

“言已。”

程迩温露出在他面前少有的疾言厉色,那被墨水点缀的眼睛颜色纯粹得瘆人,像是下一秒就会吞没他。

打断他的话,青年耐心哄道:“我很担心你,所以听话点,好吗?”

对方的眼底没有笑意不怒自威,叶言已揉紧裤腿后背猝然冒起鸡皮疙瘩,从领口钻入的寒风让他忍不住哆嗦。

“我、主要是昨天把裤子洗了,没带多余的。”把剩下的话说完,叶言已为难地摸过鼻尖。

“我带了。”严峻的神色瞬间化开,程迩温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换洗衣服和裤子给他,“可能有点长,但你将就穿穿,等晚上你衣服干了再还我。”

纠结迟疑了一会,叶言已接过来说:“谢谢。”

当着别人面换衣服总归觉得别扭,他提出要回房间把脏衣服换下来,程迩温欣然应允。

盯着手机A里那粒移动的红点,在人越来越近的时候,青年扇动眼睫开始换里衣。

门没锁,叶言已自然而然推开门,正前方白得晃眼的肌肤毫无防备刻进眼中,未入门的半只脚保持点地姿势,他瞪大眼睛心漏了一拍。

看得出来对方有保持锻炼,腰腹间一丝赘肉都没有,腰线狭窄而有力,平坦的腹部肌肉势如弓弩充满张力。

进退两难间,程迩温瞧见他悄摸掀唇,双手撑开新衣服套了进去:“换好了?进来吧。”

“哦、嗯。”摸过升温的耳垂,叶言已扯高裤子嗫嚅,“你的运动裤好像太宽太长了,会被我拖着走。”

“没关系。”程迩温别有深意地说,“这样一会更方便,学长你坐床上吧,我怕一会揉疼你,让你从椅子上摔下去。”

“……也行。”叶言已坐上床,庆幸刚才来之前洗过脚还擦过头,坐稳后又咬唇不安地试图说服,“要不然我自己来?”

“学长不信我?”抬眼冲他笑,青年一边样式充足地倒红花油双手搓热,一边跟他揶揄,“之前打篮球经常拉伤,我对这块特别有经验。”

叶言已没说话,程迩温当他默认,双手从裤腿里捞进去,手腕渐渐堆积卷起的裤腿展现出对方瘦净的小腿腿骨。

眼皮跳得厉害,青年呼吸变重,牙齿因亢奋无法啮合,他垂眸试图遮掩瞳孔里泄出的真实情绪,目光锁定受伤的大腿,挤着嗓子问:“刚才拉伤的地方大概在这里吧?”

“嗯。”叶言已屈腿撑着床板撇脸朝向窗边,因而错过了近距离看清对方真面目的机会。

宽肩拢了上来,两人呼吸同时停了几秒,程迩温搓过红花油的大掌在他腿部拉伤的那根筋络来回按摩,筋络连带血液一同燃烧。

红花油刺鼻的气味吸入肺部变得暧昧不可多言,随着对方不轻不重按摩的力道,叶言已受伤的那根筋被摁得又酸又麻,无人控制的左腿情不自禁向内收。

程迩温的手看似没有半分逾矩,本本分分地帮他揉捏拉伤的部位,可对于叶言已来说却早已逾越了自己与他人相处所设定的安全范围,他实在是无法自持冷静。

空气里已然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叶言已手指攥拳,指骨泛出点点粉色。

拇指摁揉受伤部位的力道渐渐变得缓慢而有力,程迩温控制不住想要掐他的心思,咬死后槽牙忍耐,那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除了眼前亮堂的白肌,周遭一切都是黑灰的。

“嗯……”

拉伤的经络被他偶尔控制不了的力道揉得疼痛且酥麻,叶言已攥紧拳头拼命克制,岂料,在他呼吸不上来想张嘴借喉咙透气之际,轻声的咽呜从喉管里冲了上来。

发出声音的本人难以置信地捂嘴,大腿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空气里布满了某种晦涩难明的因子,只要他们之中有人先动,便能即刻引爆。

危险直击脑门,叶言已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他一股脑跳了起来。

“我、我、我……”语无伦次地左右乱看,他不敢看身后人的表情,穿上鞋子脚步飞快,“我突然想起脏衣服还没洗,谢谢你,我要回房间洗衣服了。”

如水红色缎面的眼睛直勾勾跟着拎起长出一截裤子大步往外跑的人,直至木门合上,青年像只饥饿的野兽亮出锐利的牙齿,因过于压抑想要撕碎猎物的渴望,程迩温的面部肌肉抽搐。

将弥漫着红花油刺鼻气味的空气吸进肺里,程迩温闭眼回味方才触碰他的美妙感觉,滚热嘶哑的嗓音回旋:“老婆……叫得真好听……”

闷头冲回自己房间,叶言已蹲在门框边瞳孔涣散,嘴唇轻轻颤动,交叉双手呈防卫姿态,无法从骨子里生出的羞耻感中顺利走出来。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发出那种声音?怎么可以发出那种声音?

简直就像在……

他不知道程迩温会怎么想,万一又觉得自己在勾引他怎么办?

念及此,叶言已将头砸进膝盖无颜见人,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

借着羞愤难忍的这股劲去水池边狠狠搓掉衣服上的污泥,叶言已洗得浑身冒汗都没把刚才窘迫的事情忘掉。

拧干衣服时,他看见外头有人渐渐散伙回来吃午饭,根据群里通知的行程,他们吃过午饭就要一起下山,叶言已看了看自己这身宽大的衣物,想起还要脱掉还给人家,脸颊飘起一阵红晕。

他抓紧时间回去拿出压缩饼干并收拾行李,昨天洗过的衣服没干透,摸上去还有股冰凉,但不妨碍穿脱,他可以用自身的热量让剩下没干透的地方自然过度。

裹挟凉意的棉布触碰肌肤的那一刹,叶言已“嘶”地一声打了个寒颤,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防水袋包住洗好的衣服,再整理好程迩温借他的衣服捧在手上。

不到半分钟,程迩温的门前站着一道僵直的身躯,他大口呼吸酝酿情绪,脑袋里反复模拟了好几遍如何跟对方流畅沟通再不尴不尬全身而退的场景。

坚定的目光像要奔赴刑场,叶言已一不做二不休,正准备抬手,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青年像是正要出去,看见他呆呆地站在门口顿了顿:“学长?怎么了?”

只拟定进去后的应对策略,这一幕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叶言已眨巴眼睛,木然举起手里的衣服,老老实实说:“还你衣服。”

“你衣服干了?”程迩温唇线稍提,作势要往他衣服腰线上抓。

叶言已眼疾手快,把衣服放到他伸过来的手上,脑海反复练习过的话脱口而出,语速飞快:“谢谢你的衣服,吃完饭就要下山了,你抓紧时间吃饭收拾吧,再见!”

连贯得跟说了段绕口令似的,一丝间隙都不给程迩温留,说完扭头就跑。

短短一个小时就见证了叶言已从自己视线里逃走两次,程迩温拿好衣服,直勾勾盯着他在右腿还有点跛的情况下跑回自己房间,速度快得堪比白天遇见的蜂巢。

“啧。”吊起眉梢,青年将染过他气息的衣服按在鼻尖下贪恋地吸食,嘴角嘱起一抹顽劣的笑,鸦青的瞳孔颇有几分精明算计的岌岌可危之势。

==========作者有话说:==========

程迩温:

老婆穿过的裤子……我不洗了!!

叶言已:

第42章 回“家”

正午一过, 护林员便整队带他们下山。

叶言已为免尴尬,在下山途中故意落了程迩温一大步,慢吞吞地在队伍后头走着, 以至于青年时不时回头找人, 再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并行。

垫在队伍末端善后的彭教授看着他们一路从前倒腾到后,纳闷道:“刚才就看见你们俩磨磨蹭蹭,怎么?”

顶着程迩温似是而非的视线,叶言已哂笑:“没, 我腿筋拉伤了。”

“拉伤了?”排在前几位的伍棕桓听闻即刻调头,关怀道,“那你现在还好吗?能不能坚持到下山啊?”

“能能能, 肯定能。”本就是小事, 他也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更何况最本质的原因也并非脚伤。

程迩温轻笑:“学长放心,有我看着言已, 要是后半程真的走不动,大不了我背他。”

青年一番话道出他们关系匪浅,又夹藏攻击性。

伍棕桓再不济都能听懂前半层意思, 颔首:“哦,那就好。”

待伍棕桓回归队伍, 叶言已头皮发麻, 悄声凑到他身边强调:“我真没事。”

“啊嘶……”隔壁青年吃痛的气音恰逢其时穿插进来。

他心慌了一下,仰头正视对方:“怎么了?”

只见程迩温捂着左手臂弯处, 苍白无力地摇头:“没事, 刚才路过丛林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磕碰的地方, 手肘有点疼。”

“骨头疼吗?不会真的磕出内伤吧?”急得顾不上遮羞,他伸手要去看, 后背当即被程迩温空出来的长臂搂住。

趁老师没注意,青年弯腰凑到他耳畔说:“你不躲我就不疼。”

“你!”当下通悟刚才种种都是卖惨的圈套,他惊愕于对方使小手段套路的同时,脸也羞愤得似火红木棉。

表情既难堪又包裹羞耻,那双水汪汪的秋眸瞪得程迩温浑身舒坦。

使坏者抿唇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叶言已步伐加快,从最后的队伍一路往前。

“你一直躲我,我也是没办法才骗你的。”程迩温腿长,追他追得轻松,知道他怕羞,小声嘟囔抱怨,“学长一声不吭就这样躲着我,难道是因为我碰你了吗?可是你之前明明说过你不排斥的。”

他着重回答:“我不排斥。”

“那为什么躲着我?”

“我……”叶言已胸中郁闷,张嘴半天都吐不出来。

“好啦,没躲,”怕把人惹急了,程迩温不再咄咄逼人,“我知道你什么想法,但言已,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哪次勉强过你、取笑或者或者追问过你?我不会强迫你任何事情,也舍不得。”

“你小点声。”登山杖在石头上扎出划痕,叶言已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又怕周围赶路的同学听见。

“这事就这么过了?不许再躲我。”程迩温转头强调。

叶言已看着泥泞的小路,不经意地点点头。

“真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而是默默对了个口型。

程迩温暗忖,这次研学真是不虚此行,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不仅让叶言已放下防备,还成功攻下了他的好感。

研学三日结束,大伙满载而归,教授在回程路上给他们布置了专题报告和研学感悟,要求所有人在一周后交齐,并提出植物专业的同学将带回来的标本放入实验室观测。

叶言已不是专业的,没办法进行观测,压不住心里的失落,暗暗垂下脑袋。

坐在隔壁的程迩温看见,舔过下唇怀着隐蔽的心思默默伸手,用食指蹭过他的手背。

叶言已抖了两下收手,没敢和他对视。

经过三天折腾,大家精疲力尽,纷纷昂首张嘴在大巴睡得不省人事。

程迩温低头观察他坠胀的眼皮,试探:“要不要靠在我肩膀睡?这样会舒服些。”

“不用,”叶言已婉拒,眼睛眨了又闭,说话语速也慢慢的,已然精力殆尽,“我这样也挺好的。”

“好,你要是后半程不舒服,随时可以靠过来。”

“嗯……”

低声应一句,他在摇篮般的大巴车里安然睡去,迷迷糊糊之际,感到有股热力慢慢在他掌心钻研流动。

熟悉的温度和实物的触感即使在意识混沌里也能叫他明白,那是程迩温的手。

叶言已颤动眼睫,指头蜷缩了一下,正好能碰到他的手背,疲惫得无力再睁眼挣脱,眼前发黑意识线彻底崩断,就这么睡了过去。

休假的最后两天,叶言已洗好衣服后在宿舍睡得昏天黑地,把前三天消耗的精力尽数补了回来。

又花一周的时间跟程迩温约去图书馆写专题报告和研学心得,可即使过得再充实,他也没有忘记答应过叶蕙这周末要回家的事情。

“家”这个字,或许对其他人而言,可以是蚕头燕尾一波三折的隶书、可以是结构森严的楷书,又或者是情感热烈奔放的草书……

但对叶言已而言,它没有任何体系,它就是个初学者一笔一划如器械般生硬拼出来的字。

尤其是这个字里号称能这风避雨的宝盖头,对他来说更是无处不漏风,无处不飘雨。

站在爬满橘色炮仗花的门墙外,他躲于摄像头死角皱眉凝思了许久,下撇的唇线尽显抗拒,仿若踏进这道门就会加重心里那道无形的镣铐。

手机屏幕闪烁,叶蕙的电话一直在催促,他沉了口气,迈动被铁锤牵住的步伐。

“二少爷回来了?”感应大门打开,在园子里负责浇花的管家看见他,摘下草帽恭敬地行礼。

“早上好吴伯伯。”叶言已打起精神朝他点头。

“少爷,”管家提醒他,“大少爷现在在花园晒太阳。”

毕骁也在花园……

花园是通向正厅的必经之路,这就意味着他和毕骁会有一次正面交锋。

他拽住衣袖袖口,紧张得有些缺氧。

“谢谢吴伯。”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调越来越快,希望能趁对方不注意就溜到正厅。

“站住。”就在他以为计谋可以得逞之际,一道厉声打破了他精心编织的幻觉。

后背开始发汗,叶言已下颌轻抖,面无表情地转过去面向他。

花园岔口的小斜坡下,有轮胎滚压的动静,慢慢的,他看见了毕骁那张脸。

对方瞧见他,那双难以掩饰颓废的眸子顿时跟找到攻击目标一样锐利,许久没剪自然留至下颌的头发此刻正不修边幅地在风中凌乱,在阳光下,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冒青没刮干净的胡茬。

可即使是这样,都无法泯灭男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还有男人打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的蔑视。

“有什么事吗?”叶言已语气冷淡。

“没什么事就不能叫你吗?”毕骁翘起嘴角,像是讥刺又像故意惹怒他,轻轻地喊了句,“从外边捡回来血统不正的流浪狗。”

脖颈和太阳穴处的青筋冒出,叶言已放开后槽牙,故作坚强:“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我让你站在这,你耳朵聋吗?”音量不自觉拔高,摁住遥控器,轮椅一步步向他推近,毕骁脸色狰狞,“上次在电话里你不是牙尖嘴利吗?怎么,真到面对面的时候反倒当哑炮了?嗯?”

“你跟你妈都是倒贴的贱骨头,现在毕卓臣不在这,你在我面前装什么乖巧?”

男人急迫的恨意烧成了一把火急火燎的剑,只怕不能把他砍死。

叶言已胸膛沉浮的速度越来越慢,指关节“咔嗒”一下,昂起下巴俯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附和的语气和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又算什么好货?”

“毕骁,你一个快奔三的人了,只要事情不顺你意、心情不好就给我打电话骂我,你幼不幼稚?你当我接你电话是愧疚的,是欠你吗?不是。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除了用用你这张嘴,其他的什么都办不到。”

眼看对方面色越来越沉,叶言已后脊骨麻过一阵后,被这种能刺痛对方的变态快感占据。

他越说越快:“我看你坐在这也有五年了,真不知道没我出现之前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说到底你该感谢我,感谢我的出现给你颓丧黯淡的生命添了一丝骂人的乐趣。”

最后,叶言已忍住胃里反酸恶心的情绪,故意把话塞给他,歪头冷笑:“还是说,你因为常年站不起来养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怪癖?比如——你喜欢我?喜欢我这个跟你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异姓兄弟?所以要以此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你、说、什、么?”

看着毕骁一副被恶心到五官扭曲的样子,叶言已笑得越来越深,眼里隔着深不见底的寒霜,但心里痛快得不得了。

不顾后头的怒吼跟时不时砸到他脚边、打疼他手背的小石子,叶言已就跟失去知觉一样转身离开。

耽误了些功夫,他终于走进毕家正厅。

光踏进这里,叶言已就累得肩膀像驼着数万斤重的大石,挺不直腰杆。

亮堂宽敞的地方不论采光还是通风都是上佳的,可吹来的风却令人寒凛,屋子里摆设的物品再贵重,落到他眼里,全都是黑白色的死物。

这些凡俗追求的象征地位和财富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都是灵魂的陪葬品。

第43章 不要再喜欢我了

“言已回来了!”早早就得知他要回来, 叶蕙貌丽端庄地坐在大厅等候,看到真人,更是欣喜地走过来扶他的手。

虽然上了年纪, 但叶蕙本就生得清澈, 脸颊白白净净,一双小鹿般的圆眼哪怕生了褶皱也不减当年风采。

柔媚甜腻的嗓音配上她那副清纯无辜,当真像极了寻常和睦家庭里的慈母。

“回来了,”看见她这幅模样, 叶言已胃里翻江倒海,麻木转头对沙发主位在看报纸的男人打招呼,“毕叔叔好。”

毕卓臣抬头打量他, 抖了抖报纸, 合上道:“很久没见你了,今天让人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

“你看,毕叔叔多疼你啊。”叶蕙连忙帮腔, 偷拍他的后背暗示。

叶言已弯腰:“谢谢毕叔叔。”

“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坐会开饭吧。”

如果说他不喜欢瞧见毕骁是因为对方暴躁易怒, 他嫌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么面对这个长相跟毕骁相似的男人, 他既没有感情又怀有排斥心理, 因为他厌恶叶蕙总是刻意讨好他的嘴脸,更厌恶叶蕙拿自己作为炫耀和讨好他的资本。

他明白, 叶蕙千方百计想要他回来, 就是为了能炫耀得意一番。

餐桌上, 叶蕙时不时给叶言已夹菜,偶尔问几句学习上的优异成绩, 再不经意拐到毕业后正好专业对口,将来可以进入毕卓臣刚注资的药剂公司帮忙。

叶言已闷不吭声地吃东西,累得不想迎合。

“言已,”毕卓臣突然放下碗筷,问他,“马上要上大三了吧?”

“对对对,大三下,他们专业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实习了。”叶蕙抓紧机会回答,并朝对面的人瞪大眼睛示意。

“过段时间我有个慈善晚会,你和你妈妈跟我去一趟。”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寻常,宛若这件事本就应该他们母子陪同出席。

不止他,就连叶蕙拿筷子的手都悬在空中,声线克制不住地激动颤抖:“让、我和言已一起吗?”

“嗯,”毕卓臣擦嘴,背靠椅子娓娓道来,“到时候有很多跟我合作密切的商界人士会到场,不少人都会带上他们的家属,有些是跟言已的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多认识走动走动,为将来毕业做准备。”

毕卓臣说话间,叶言已脸色煞白,一番毫无情绪起伏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他炸得耳鸣。

眼前发黑,胃里刚才吃过的东西滚滚顶上肺部,他抓着餐刀的骨节泛白,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又是怎么从餐桌下来回到叶蕙卧室的。

他僵硬地看着叶蕙涂脂抹粉的脸上满载兴奋,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像极了夜晚墓地里要吃人的狼。

“言已、言已……”女人欣喜若狂来回踱步,最后折身回来拉扯他的手臂,强烈的渴望叫她完全忽视死样活气的叶言已。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爸爸终于……愿意把我们带出去见人了,”说着,女人泛出泪光,语气哽咽,“我就知道、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妈,”他张开干涸的嘴唇,找不到聚焦点,于是盯着窗户附近的那株鸢尾花,“你知道毕叔叔是什么意思吗?”

他当然明白问这句话毫无意义,但他只要一点点,哪怕叶蕙询问他的意愿一句……

“我当然明白!只要你能像我一样勾搭上一个对你爸爸有助力的有钱人家,我们俩在毕家何愁没有位置?就算是毕骁也不敢给你半分脸色。”

是了,叶蕙从不在意这些,她的眼里只有得失、利益,这些他早就知道。

他站在旁边,像具任人操作的人偶,无法拥有自己的思考。

眼前突然闪过程迩温的脸,回忆起对方跟他表白时的场景。

他凝眸对眼前的女人说:“妈,我们一定要靠这种手段吗?”

狂喜的神色还未收回,女人瞳孔倏地放大,轮廓本就深的眼睛看上去就跟见了鬼一样。

“你在说什么?”把声音压得很低,叶蕙双目囚满怒火,“你再给我说一遍?”

叶言已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抗:“我选这个专业不就是为了能够在将来帮助毕叔叔吗?这门课我每年绩点都是第一,我有信心也有把握,就算不靠歪路子,也可以靠我的专业……”

“你给我闭嘴!”叶蕙声调骤然拔高。

女人仰头怒不可遏:“叶言已!你以为自己有什么真本事吗?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不靠这些靠你的能力?别天真了!能力在这些面前统统一文不值!”

强烈的攻击性裹挟极大的侮辱迎面而来,叶言已对这种话术并不陌生,心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了几下。

他眼眶殷红,咬住后糟牙一言不发。

“言已,”看见他的样子,叶蕙知道把话说重了,改换策略,钳住他的手腕低声下气,“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你想过以前的生活吗?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妈妈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你就当行行好帮帮妈妈,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真的不容易,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女人的长指甲嵌进他的肉里,叶言已眼前黑得厉害,胃部不适感愈发强烈,就像有人狠狠挤压他的肚子,叶蕙的话一股脑灌进他的耳朵,形同封上了一道水泥堵得厉害。

什么精心准备的晚餐、许久不见的想念……

那些东西都不过是有所图谋的鸿门宴,从来都不属于他!

无休止的抽痛已经榨干了他所有多余的情绪,叶言已灵魂抽离,恍惚间看见自己就站在悬崖边。

他点点头,张嘴又合上。

“太好了,”叶蕙搂着他,哽咽的话语里溢出高兴,“这才是妈妈的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乖了,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这座令人窒息的屋子他无法再待下去,叶言已找了个要写研学报告的由头迅速离开。

坐在回程车上,他歪过脑袋,用空洞洞的眼睛数着窗外飞过的树木,可总是没数几颗就失神。

“二少爷,到学校了。”车子停在校门口许久,司机不见他有动作,于是出声提醒。

“谢谢。”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叶言已也不管司机有没有听见,拉开车门走近学校。

周末,学校道路上人来人往成群结伴,路过他的人个个都洋溢着活力,唯有他如行尸走肉步步向前。

没有目的地,也不想回宿舍,他绕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

终于,胃里翻腾的感觉再也无法支撑他继续行走,叶言已捂住嘴巴就近找了个垃圾桶。

“呕——呕——”

酸味和鱼腥味直冲脑门,叶言已越闻就吐得越厉害,胃里几乎要被排空,到最后实在吐不出东西,嘴里全是说不上来的苦味。

吐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蹲下缓解胃部痉挛,尝试掏兜看看能不能找到遗留在外套里的纸巾。

就在他没找到准备再蹲一会去超市买的时候,视野里多出一双黑色板鞋和一只拿着纸巾的手。

认出这个人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眼眶糊上一层厚厚的白泥,弄花眼前的所有景物。

他听见程迩温对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回学校。”

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不知名的委屈,累积的情绪得到释放,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把眼睛埋进纸里泣不成声。

眼泪刀尖一样往青年肋骨里插,程迩温眼帘低垂,目光聚焦在他啜泣起伏的肩胛,愤怒跟暴虐的残念如暴风骤雨席卷而来。

从叶言已离开学校后,他的注意力无时无刻不在手机A的那株红点上,躺在宿舍里发现他回来的第一时间,程迩温就套上外套狂奔来寻他,结果没想到,他看见的是对方呆滞、无神的模样。

叶言已走了多久,他就跟在后面跟了多久,直到他吐得再也走不动,青年才过来。

听他哭得隐忍,程迩温如被活生生拆骨剥肉那般痛不欲生,坚硬如铁的心也因眼泪一点点灼伤,疼惜地将他搂进怀里。

叶言已伏在他肩膀,垫在眼睛下的纸巾被眼泪打薄,泪水渐渐洇湿青年的衣服,他克制地整理好仪容,掸去对方身上的泪渍。

“有水吗?我想漱漱口。”想起自己才吐过,担心身上有味,叶言已退出他的怀抱,把头埋得很低。

“有。”程迩温把水给他,“润润嗓子吧。”

“谢谢。”吐得过于厉害,喉咙干哑充血,叶言已此刻说话都觉得有异物卡着。

站起来头昏了好一阵,有程迩温扶着他才不至于眩晕脚软,站在垃圾桶边漱完口,他把自己收拾干净,才面向青年。

红血丝密布眼球,下眼睑哭得浮肿,知道自己这样回宿舍会被所有人询问缘由,他吐了口长气,对程迩温强颜欢笑:“陪我走走吧,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微微收眉,程迩温颔首陪在他身旁。

从学校南门的紫竹林走到西门旧操场,一路无声,直到路过大操场,叶言已选了条平常没人走的,还在盖新的小坡道,突然停住步伐。

程迩温眼皮开始跳动,问他:“怎么了?”

“程迩温,”煞有其事地喊出眼前人的全名,叶言已用浮肿未消的眼睛对准他,“之前你说你喜欢我,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喜欢你一定要有为什么吗?”程迩温毫不犹豫地反问,身姿卓立傲拔,如同一块不可撼动的磐石。

对方的态度越坚决,他心里的酸楚就越深。

叶言已摇了摇头,笑得十分温柔:“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不露痕迹的脸上隐隐波动出现裂痕,程迩温笑意不达眼底,不明白对方怎么可以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残忍的言语。

他听不清似的朝对方索要答案:“你刚才在说什么?”

无法再和他对视,叶言已偏头:“你说过如果到最后我还不喜欢你……”

“看着我的眼睛说,叶言已。”骤然打断他的话,程迩温黑沉的瞳仁紧锁在他脸上,晦涩难懂的目光如冷水打湿之后甩不掉的头发。

冷淡的语气不难听出青年的愠怒,但叶言已明白,对方生气是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的满腔喜爱被这样玩弄、践踏。

攒动眉峰,叶言已费力咽下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浊气,深呼吸转向他。

正儿八经和对方四目相接,他突然把一切要说的话都忘了,那双往常望向他时布满温情的眸子,此刻正死气沉沉地看着他。

深邃的眼眶里,他看不见任何本来应该有的愤怒、难过或不解,那唯一聚焦在他身上的白点,让他仿佛浸在充斥清冷月光的深谭中,凉得刺骨。

连呼吸都顾不上,他本能地后退两步,鼓足力气张口:“程迩温,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青年往前逼近,“在研学的时候你说不排斥我碰你,在回程的车上我牵你手,你也没有拒绝我。”

“言已,告诉我,是谁——改变了你的想法。”

程迩温不容许任何人阻挠他们之间的进展。

听见他着重音落下的“谁”字,他边走边退:“没有谁,你说你喜欢我没有任何理由,可是你并不了解我。”

“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了解你?”

笑话,喜欢就喜欢了?凭什么要了解?

对程迩温来说,叶言已哪怕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都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字数已更完~下一章周四再更啦

(下章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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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原来那只鬼是你

抿唇纠结良久, 长睫投射的阴影遮盖眸光,叶言已说话声音摇摇欲坠:“迩温,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假的, 我根本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你换一个人喜欢吧。”

经过半日的打击已心力交瘁,或许是害怕在他眼里看见对自己的失望,又或许是心虚不想再面对眼前人,叶言已说完就走。

肩膀擦过对方身边, 被后者及时钳制。

控制力道尽量忍着不弄疼他,青年除锋利的下颌有些颤抖之外,面上看不出喜恶:“到底发生了什么?学长一点都不能告诉我吗?”

他没说话。

程迩温脸色稍沉, 又问:“一定要这样拒绝我, 对吗?”

答案仍旧是沉默,仿若刚才和他对话的是空气。

箍在他胳膊的五指收紧,青年耐心将尽:“我最后问你一遍……叶言已,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我了,对吗?你不喜欢我了,对吗?你不会再接近我了, 对不对?”

随着不间断的反问,程迩温的语气越来越重, 说到末端甚至有破音的迹象。

一字一句如同藤条, 抽打在叶言已的脊梁骨上,他定在原地, 嘴巴像被厚厚的浆糊糊住,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得不到答复, 青年倏地扯开嘴角,笑容里不夹丝毫温度。

程迩温放手, 对他说:“我懂了,你走吧。”

“谢谢你。”

这声道谢容纳了过往和对方相识相处过程中的一切际遇,也算是他无声的道别。

程迩温自然能听明白,他翘唇嗤嘲,听着后头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在心头默数叶言已离开的步数。

随着数字的增加,暴虐而扭曲的占有欲和爱欲传遍四肢百骸,程迩温右颊微鼓,攥着的手臂爆出青筋。

拒绝程迩温过后的那一周,叶言已吃饭、上课、睡觉、跟室友聊天样样不落。

除了在同一堂选修课、以及不小心在教学楼跟程迩温碰面时,面上会涌出丁点起伏之外,现在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

他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即将孵化的情感,因为这些对叶言已来说,都是将来的绊脚石,他只是一柄趁手的工具,不需要也不被允许拥有“人”的感情。

本以为离开对方的庇护,那只鬼会趁机报复无时不刻地骚扰他,可这段时间它也像灰飞烟灭似的,没再发短信恐吓威胁,也没有再偷摸碰他。

手机在床榻依靠震动扭转,叶言已拖沓地睁开半只眼睛,摸黑寻觅来源。

终于在扶手架附近摸到了那条手机挂坠,想到送挂坠的人,叶言已胸口狠狠被拧了一下。

屏幕光亮刺得他眼睛疼,看见是串陌生号码,于是他放到耳旁咕哝:“哪位?”

“言已吗?我是伍棕桓。”电话里的声音自然沉稳。

“嗯?”睁开双眼,叶言已好奇,“伍棕桓学长,怎么了?”

“没怎么,你跟程迩温在同一栋宿舍楼吧?研学报告本来在上周末就该截止的,但他一直没交,我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周四的时候彭教授说帮我催过,但他到现在还没交,我看登记册上写着你们是同一栋宿舍的,能帮我问问吗?”

“……”惺忪睡眼赫然清明,沉默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呆愣。

“言已?你还在听吗?”

“哦哦,我在听。”回过神,叶言已握紧手机回复,“……嗯,那我去问问看吧。”

“那就麻烦你啦,谢谢。”

挂掉电话,叶言已圈住膝盖给青年发了条微信,安静待了一会后撩开窗帘,不论屋内屋外全是黑压压的,偶尔听见学校中心广场的歌声。

他这才想起来,室友都不在宿舍,罗决是文娱部的,这会正在外头负责十佳歌手的海选比赛,而陈宸则是被喊去帮忙了,尤阿沛陪他女朋友去参赛,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从下午四点睡到了天黑。

过于充足的睡眠导致他无法快速甩开脑子里的雾气,叶言已懵然走下楼梯,用阳台外的冰水洗了把脸,等眼皮消肿不再沉重,他拿起手机往外走。

和程迩温上一次的聊天只停留在拒绝他的那日下午,就连这周上课,叶言已都特地躲着他,更换了位置,不再坐到他们往日常占的第二排,而是换到了他横向长桌的正对面离得最远的第二排角落。

下行至三楼楼梯口,拿外卖的学生上下不绝,叶言已站在消防箱边上,看着几分钟前孤零零躺在列表里没得到回复的消息,又抬起头朝门上那扇翻开透气的窗子看。

白炽灯正穿过玻璃投往走廊的墙壁,明晃晃地向外人揭示这扇门里有人。

他悄声卸了口气,心里安慰道:不过是像拒绝别人那样拒绝过程迩温,他可以在拒绝别人后坦然和对方相处,那放到程迩温身上必然也可以。

想到这,叶言已硬着头皮朝那扇门去,试探地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次,门似乎没关好,夹缝里漏出一丝空隙。

睫毛不安扇动,叶言已屏住呼吸缓缓开门,试探性地喊道:“有人在吗?”

回应他的是铁门螺丝老化摩擦后的声音,还有里间空荡荡的余音。

没看到人,叶言已往里进的时候顺手把门合上。

没来过程迩温的宿舍,叶言已仔细观察每个桌子上的物品,试图寻找他的床位。

他们宿舍的床位摆放的东西都很整洁,叶言已认不出来,但靠门右侧有双鞋,那双鞋他认得,是程迩温和他研学时登山穿的。

成功找到他的位置,叶言已第一时间要往床上确认是否有人,却冷不丁被他桌上发光的手机屏幕吸引。

他依稀看出手机屏幕里有个人形,随着他慢慢靠近,视野中,那部手机里的图像也逐渐展出全貌。

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刹,叶言已瞳孔扩张,浑身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

躺在手机里的并非图像,而是立体的3D模型,它时不时地动弹两下,就像游戏里等待指令下达前待机的NC。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小人跟叶言已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

人像下方还有一个对话框,叶言已脑袋嗡嗡作响,不知不觉伸手想点击那个对话框,指腹不小心擦过那个3D小人的膝盖,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膝盖也出现了被人摩擦的感觉。

他唇色煞白,怔愣的表情就和雕塑似的焊在脸上,并且敷了层厚实的白泥膜。

拿起手机调出那个常给他发短信的陌生号码,他想也不想就点下拨通键。

桌子上,那个3D小人的旁边不断闪烁红色座机电话的图标,叶言已尝试点击那个红色图标。

手机听筒顿了一下,接通了——

身后乃至听筒里悠悠荡出一道略带遗憾的轻笑:“啊……笨蛋老婆终于发现我的秘密了。”

叶言已胸膛猛地挺起,身体被鬼压床似的无力又止不住地发毛,心跳在经过以秒计时的漫长休止后骤然加速。

看着那双从背后伸过来撑在他腰两侧的手,叶言已的鬓角频频冒出冷汗,感官的错位令他从青年的口吻中感受到了无形的铁锈气息与海草混杂的腥气。

从背后看他颤栗的肩膀,程迩温牵唇用下巴抵他颤动不止的右肩上,语气还和平时对话那样温柔缱绻:“怎么自投罗网了?是不是一周没和老公说话,想我了?”

第45章 我们是天生一对

耳边如情人般的呢喃跟听筒延迟半秒后飘渺的说话声音相互混淆, 形成回音在空中游荡。

叶言已猛地向后转,在切切实实看见青年的脸后,才敢把印象里那只五官虚无的“鬼”跟眼前人捆绑到一起。

“是你……”苍白的唇瓣微启。

程迩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点头承认:“是我。”

有太多要问的话堵在口中, 他杵在那,翕张抖唇半晌,只能勉强问出一句:“为什么?”

狭长眼眸弯下,程迩温不改圈禁的姿势:“我说过了, 我喜欢你。”

皓白的牙齿于说话间张合,在叶言已眸光里晃动,有股说不上来的森冷。

“言已, 你说你喜欢斯文安静又懂分寸的人, 我不是在装了吗?为什么要这么绝情抛下我呢,嗯?”

瞥见他在滴汗的额角,程迩温伸手撩拨他的发丝, 却在指腹刚触及对方肌肤时被用力挥开。

他怒目圆瞪大声指责:“所以你就一边装得有模有样地接近我,一边用这个东西装鬼恐吓我,让我掉进你精心布好的网里!”

程迩温没有否认:“恐吓你的目的只是怕我还没追到你, 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说话时,连牙齿都在互相排斥地打架, 内里怒意冲天, 叶言已两股战战呼吸声愈发粗重。

“要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打算装一辈子吗?”

“你觉得是我不小心才被你发现的吗?”

雾蒙蒙的脑海顿时出现重物砸下的杂音, 引得他耳鸣。

看向他的眼神复杂, 叶言已借身后的桌子支撑自己瘫软的四肢。

“为什么?”他再次发问, “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你喜欢什么样我都能装一辈子,但言已你要知道, 在你面前装得正常、大度、忍让,对我而言是件多痛苦的事情吗?可你却拒绝我的一切。”和他相比,程迩温有种不通人性的冷静,玄黑的眼珠从头到尾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你说你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我又何尝不是呢?”

“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现在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我们如此般配,就该永远在一起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加之青年的诡辩,把这番逻辑推向了正常人所该接受的道路,叶言已大为震撼的同时,也被他眸中透出认真摄住。

程迩温掀唇,趁机摁在他的颈动脉并用拇指轻轻抚摸:“老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你了。”

“滚开!”满腔愤怒绪成一股劲,叶言已推开他落荒而逃。

程迩温唇线下撇,没有选择跟过去。

飞驰速度过快,叶言已几乎是闯进宿舍的,提前回来的尤阿沛坐在位置上吓了一大跳,惊愕地站起来。

“二哥你怎么了?”

“没、你回来了……”语气透出稍许庆幸,叶言已把门关好上锁。

尤阿沛觉得莫名其妙,挠头说:“大哥三哥都没回来呢。”

“风大,”额头汗水在奔跑间落下来,叶言已擦掉,战战兢兢地说,“先锁上吧,等他们回来再开。”

“哦。”

刚睡醒就经历了这场闹剧,叶言已如梦似幻,脑袋空荡荡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干脆坐在位置上捧着一本书发呆。

放空的脑海不知为何,忽然在茫茫烟海中闪过程迩温那张伪装和善的面皮,以及刚才青年说过的话。

“砰砰砰——”

“嘿,谁把门给我关了?”

“言已?老幺?你们在吗?”

门口轰然响起的呼唤令他惊慌醒神,心跳骤停几秒后,叶言已喘了口气去开门。

罗决进来就问:“好好的干嘛关门啊?”

“刚才风大。”他的说辞跟前面一样。

“累死我了,老三别堵门口。”冲罗决踹了一脚,陈宸路过他身边停下脚步,端详过他失焦的瞳孔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睡太久,有点头疼。”叶言已摇头嗫嚅。

陈宸点头进去,挂好外套抻直臂膀做了几套放松操,问道:“我就说你老去图书馆不运动也不行,最近天气不错,周末要不然去打打球?”

“可以啊。”木讷点头答应,叶言已顿了几秒,抬头问他,“和谁一起打?”

一惊一乍的模样甚是少见,陈宸眨眼看他:“当然是我们四个了,找个室外半场打打,就当锻炼身体呗。”

“哦……好啊,没问题。”悬挂的心终于安放,叶言已瞄过从内反锁的大门,脱掉衣服爬上床。

夜里,室友几个都在睡觉,尤其是罗决,还累得打呼。

叶言已翻身动作不敢太大,闭上眼睛全是程迩温对他说的那番话。

为了清空记忆,他开始在脑子里复习药物化学的的结构,成型的框架跟字母成功掩盖晚间的恐怖事件。

昏昏欲睡时,置于枕头下的手机轻微震了两下,叶言已右腿蹬空突然睁眼,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犹豫再三,他决定翻开手机看一眼。

『想你』

『虽然你把门锁了,但我能在外面闻到你的味道』

侧身靠在床板,叶言已能听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节拍,尤其是想到青年很有可能隔着铁门站在自己宿舍外,所有的神经缩成一团。

就当自己睡着了,他并不准备回复,目及之处跳出一条新消息——

『老婆,你还没睡』

『对吧』

冰凉的消息化作一条蛇,粘腻发麻的感觉从脚底输送至头皮,他握紧手机秉持冷漠的态度。

很快,这种蚂蚁啃咬的触觉就攀上他的后背跟腰侧,程迩温坚信他没睡,在门外用那个该死的A抚摸他的身体。

五感处于黑暗中格外敏锐,室内徘徊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声迷乱浑浊,他咬住指骨忍耐,不肯向门外的人降服。

腰上的瘙痒徐徐下移,感到那只手在轻拍他的屁股,叶言已呼吸困难,注意力都在它即将闯入的地带。

“不要——”捂住脱口而出的低叫,不过两三秒,叶言已身上的异感消失。

『出来』

『我想见你』

本该属于情人之间亲昵的调情话术,时下却叫人忍不住害怕。

他不能出去,也不敢出去,事发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对他做出一系列恶劣行径的人是程迩温。

『出来,不要让老公说第三遍』

外面的人又利用A拍他屁股。

『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在外人面前弄你,如果你非要和我犟,我不保证会不会做更过分的事情』

『毕竟有些事情,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倚在墙面打完最后一个字,程迩温刚点击发送,正前方传来门闩解锁的声音。

昏暗中拉开的嘴角渐渐扩展,投向他的目光如利刃,残忍又带着无言的危险感。

拿了张报纸卡在门缝,叶言已刻意不去看对方。

“跟我来。”

彼时将近零点,男生宿舍还有不少人没睡,程迩温知道他担心什么,一路走向顶楼。

跟随他往顶楼的路上充满抗拒,叶言已脚程很慢,一再拖延。

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程迩温站在高处俯视:“如果你想的话,不介意在这里碰你。”

踏上阶梯的步伐停了片刻,叶言已仰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愤愤不平地踩着楼梯向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这些小举动在青年眼里都成了情趣,程迩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视自己,如一阵厉风穿过。

顶楼外没人,只挂着几根晾衣绳,晾衣绳上晒了几床棉被和床单,拂过的春风偶尔能挑开被单一角,露出里边的花纹,只是天太黑,叶言已还来不及看清楚,就被身后横穿至前腹的手臂揽住。

“别碰我!”上来之前就猜到对方会这样,他早有防备,往前一步转身挣脱,动作滑溜得像条鱼。

程迩温保持搂他的姿势,往刚才他待过的地方仔细嗅了嗅,若隐若现的柑橘香正是让自己发疯渴求的味道。

眼看他的表情越发享受,叶言已悄悄撤步,心里暗骂了句“变态”。

“要说什么赶紧说,说完我回去睡觉。”

眸光贪恋他轻启的薄唇,程迩温:“我刚才说了,我想你、想见你、想听听你的声音。”

别开视线,叶言已回他:“现在你见完了也听完了,我回去了。”

“言已。”幽腔不动声色,却藏有震天的威慑,青年靠近他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你拒绝我有你的苦衷,我只是想要个切实的理由,这样也不可以吗?”

“理由?”觉得他的话可笑,叶言已扯开的弧度讥讽,原本拒绝他的歉疚在今夜得知真相后乍然消失。

“没有理由,”那双笑起来卧蝉像一轮漂亮峨眉月的眼睛此时正朝他迸发恼意,叶言已语气淡漠,“程迩温,你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那我拒绝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程迩温狭长冷冽的眼睛微眯:“我只想好好跟你谈谈,老婆,你确定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吗?”

阴恻恻的口吻叫人寒意四起,叶言已撑着肢体为了不露怯故意拔高音调:“从你对我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没办法‘好好’谈谈。”

“……”

盯着他的目光沉寂阴冷,程迩温许久没说话,连呼吸都出奇地轻,直到看得叶言已汗毛竖起,青年倏地笑了,笑容一如既往地清朗柔情。

他握住叶言已的手,后者甩了几下都没甩开,耳边落下程迩温态度谦和的歉意:“我错了,是老公的错,宝贝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