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猎物落网
沉默之际, 程迩温又道:“如果学长实在回答不上来就算了吧,说实话,虽然上次跟你表白说我可以暂时不要答案, 但我也怕你拒绝我, 所以不论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会很高兴。”
一番发自肺腑通情达理的话说完,青年对叶言已脸上无地自容的忏愧视而不见,停好车准备上楼。
大衣袖口在路过他身边时被拉扯, 程迩温听见他支支吾吾:“你、现在有空吗?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比较复杂,如果你有空的话咱们可以挑个地方慢慢说。”
灰蒙蒙的天空填充青年的瞳色,背对叶言已掀开眼帘的瞬间, 瞳色里稠渥的占有欲尽数展露。
程迩温收敛嘴角转向他, 说话语调又轻又慢,极具耐心:“当然可以,不论学长要说多久, 要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宠溺的视线如麦芽糖般紧紧包裹叶言已,莫名带着挥之不去的压迫, 他讪笑往后退了两步。
医药学院宿舍附近有散步的林道,荫蔽林道的石凳由于冬季过于冰冷, 鲜少有人会来。
两人随便挑了个石凳坐下, 叶言已张口酝酿半天,对上程迩温炯炯期待的目光, 喉咙愣是跟失声似的, 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如此循环浪费了十分钟, 叶言已偏头泄气兀自苦恼,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算了, ”程迩温说,“我也不想看你这么为难,不说就不说吧。”
“程迩温。”他深呼吸,扭头正视对方,每一个字都讲得格外用力,像是在逼迫自己往前进,“不论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吗?”
“信。”程迩温无须犹豫。
他仰起下巴,吸了口弥漫在林道里的凉气,肺部让清新的空气洗涤,突然重新有了动力。
叶言已一鼓作气,语速飞快:“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你会觉得匪夷所思,如果我告诉你,我被鬼缠上了,但我发现每次只要靠近你,那只鬼好像就会消失,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连贯说完,叶言已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人的面色。
并没有出现他料想中的情况,程迩温冷静得吓人,暗沉如乌墨的眼睛滴入他瞳孔,泛滥的情绪反倒叫人辨不清楚。
抬手抚上他侧脸,青年语气疼惜:“它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被鬼缠上的感觉不好受吧?”
“……等等,”心里短暂地酸软了一下,叶言已难以想象眼前人的接纳程度,坐直身子疑窦丛生,“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话?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这种事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怎么会,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说什么我都信。”眼底的狡黠转瞬即逝,程迩温牵唇,“而且——”
叶言已眨眼:“而且?”
他接着胡扯:“我也不算唯物主义者,以前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妈把我的生辰八字给大师算过,大师说我八字硬,命中注定会有贵人护佑。”
叶言已挠头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这种事有根据吗?”
“不知道,我之前是不信的。”程迩温似笑非笑望向他,“学长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确实是啊。”叶言已的口吻越来越虚,“但那是之前……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是不会信的。”
程迩温:“容我冒昧地问一句,学长你刚才说他缠着你,是怎么缠着你的?他会伤害你吗?”
“它、它……”无法直视他真诚求知的目光,叶言已耳根微热视线漂浮,“就是偶尔会跑出来吓我,然后给我发短信。”
“鬼还会发短信?”程迩温睁大眼睛诧异。
“嗯,”短信内容实在不堪入目,叶言已无法掏出来给他看,点头闷声道,“我尝试打过那个电话号码,不在服务区,我也去查过,它的电话号码查询不到注册记录,一旦我拉黑,那只鬼就会换别的号码给我发消息。”
“原来是这样……”溢出的浅笑带有浓厚的自嘲意味,程迩温感叹,“所以你时不时地靠近我,就是因为那只鬼在附近缠着你,我还以为学长你真的在钓我。”
“我实在是没办法,而且我也是偶然发现这个事情的,”对他造成困扰感到万分抱歉,叶言已认真自省,“对不起,让你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说完,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手,程迩温掌心的热度由上至下发散,语气轻飘飘的:“学长,你现在和我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我是那只鬼吗?”
林道里的凉风带起他阵阵鸡皮疙瘩,寒意从脚下攀至后颈,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犹如蚂蚁行军开始发痒发毛,叶言已神色僵硬,木讷地将视线往上抬,在半空中和对方相接。
“嗬,”程迩温掩唇而笑,弯下两只眼睛活跃道,“我开玩笑的。”
并不觉得这个玩笑幽默,但他还是跟着干笑了两声。
目睹他苍白无光的眼睛,程迩温收好表情:“抱歉,看得出来你很害怕,我不该开这种玩笑,其实我是想说,如果学长需要我,我一定随叫随到,能成为学长的庇护所我很荣幸。”
“荣幸什么的……”无私不求回报的奉献成功打消刚才的后怕,也加深了叶言已的内疚,他摸摸鼻尖,“是我该谢谢你。”
“你要是真的想谢我,不如就陪我一起在这吃个玉米烙?”举起手里的玉米烙,程迩温揶揄,“都要凉了。”
叶言已双颊发红,悄声:“可以。”
安静地和他并肩而坐,叶言已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蹭到对方充满笑意的眼神后立刻收回。
这条林道秋夏时节特别受情侣欢迎,叶言已想到之前匆匆路过看到的情侣,好似也像他们这样坐着,还你一口我一口地喂对方吃东西。
尴尬得手不知道该摸膝盖还是摸脖子,他拿出玉米烙埋头咬下一大口。
经过时间积淀,玉米烙沾染潮气软趴趴的。
程迩温说:“好像放太久,有点潮了。”
“那,要不然下次我再请你吃?”欠下的人情债他总想着要还干净才好,指不定接下来还得接着欠,要是积攒太久,以后都不好拒绝程迩温的其他请求。
坐在他旁边的人嘴角弧度形同拉开的弓弩,答道:“好。”
就着寒风作伴,三两口吃完玉米烙,叶言已把塑料袋封好丢进公共垃圾桶,回身时,目光正好对准石凳上放置已久,连塑料袋内水蒸气都无影无踪的老鸭粉。
“你室友的老鸭粉!”意识到自己拖延了别人的吃饭时间,他突然惊呼。
程迩温淡然瞥过身旁,拿起老鸭粉说:“没关系,刚才学长找我的时候,我就发消息让他吃别的了。”
绷紧的神色顿然松弛,叶言已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就耽误别人吃饭时间了。”
听闻,程迩温开口:“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我还挺乐意你耽误的。”
怎么可能听不懂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垂眸避开青年源源不绝坦率溢出的爱意。
“迩温……”他小声提醒。
“哦,不好意思,一时间得意忘形。”仰头打量竹林被夜色填充的疏漏处,青年说,“天色不早,也该回宿舍了。”
“好。”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叶言已干脆揣在兜里。
陪他走回去的路上,程迩温问:“要放假了,学长你回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叶言已脚下乍然顿住,藏在黝黑深夜下的眸子划过排斥:“我不回去。”
“好。”
他不懂程迩温这句模棱两可的‘好’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由于调课,接下来的一周他都没碰见对方,那只鬼也没再骚扰他。
临近清明放假,叶言已正做专业课笔记,手机突然收到了选修课老师发来的报名表。
【植物学彭教授】:[户外研学报名表]
【植物学彭教授】:你和迩温先填,填完把纸质表格打印出来,附上本人照片和身份证复印件,交到植物重点实验B-2许老师手上,我已经提前交代过了,动作要快,下午能送到最好
看见这则消息,叶言已捧起手机高兴不止,脚掌欢快地拍了两下地板,在笑得狭窄的视野里回复:
【叶言已】:收到,谢谢老师!
随后把报名表和聊天截图转发给程迩温。
【叶言已】:报名表下来了,你有空填一下
【程迩温】:好,我现在就填,中午去打印材料
一则消息看完,另一则又弹了出来。
【程迩温】:一起去吗?植物重点实验室离教学楼有点距离,中午打印完材料我载你去送表格吧
打字的拇指悬在半空左右摇摆了几秒,叶言已打了两个字:可以。
和他约在教学楼一楼的电动车停车场,下课铃响,叶言已和室友们收拾东西下楼。
罗决问:“谁要去食堂打饭啊?”
尤阿沛举手:“我。”
陈宸懒倦打了个哈欠:“我点外卖了,言已呢?”
担心陈宸多嘴,他刻意隐瞒了一半:“我准备参加农学院征集的户外研学活动,要去交个表格,你们先去吃吧。”
“行,那你路上小心点啊。”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罗决搭着其他两人的肩膀往外走。
叶言已则静等他们远离,背向去往教学楼的电动车停车场。
于一行向外的人流之间,程迩温峭拔的身形尤为突出,叶言已几乎是在视野里出现停车场时,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对方。
显然,程迩温也看到了他,从他出现起脸上的笑意就没消散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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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马后
叶言已:我没在钓你,真的有鬼缠着我
程迩温*^_^*:嗯,我相信你
叶言已:他人真好。
掉马后
程迩温:鬼是我,人也是我
叶言已(▼^▼#):你就不是人!你是个色鬼!
第32章 家境复杂
视线跟随对方的移动越来越近, 程迩温从电动车挡风披的袋子里拿出一块小面包。
“肚子饿吗?先垫垫吧。”
“谢谢。”他没有拒绝。
教学楼往前两百米的小超市里有打印店,叶言已在电脑上登陆自己的微信:“你的也发我吧,我一起打印。”
“好。”程迩温把课上写好的报名表转发给他后, 就站在打印机旁边等待。
笨重的机子嗡嗡巨响, 很快就跳出来两张纸,第一张就是叶言已的,他浅浅扫了一眼,眉梢不自觉向里收。
正准备细看, 表面那张迅速被人抽走,叶言已眨眼的频率很快,语气也不太正常:“照片你带了吗?”
“带了。”程迩温没多问, 找店老板要了个双面胶。
弯腰贴照片时, 青年脑海不自觉浮现刚才看到的家庭情况表。
父亲:毕卓臣
母亲:叶蕙
兄弟:毕骁
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叶言已虽然写的是叶蕙,但那串电话号码程迩温烂熟于心, 是叶言已本人的电话。
而巧的事情就在于叶言已父亲的名字,他也十分熟悉……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叫人忍不住蹙眉。
“迩温。”见对方贴好站着不动,叶言已喊他名字。
“嗯?”程迩温回神, 看着他把手头的报名表对折。
叶言已说:“走吧,交完表格我请你吃饭。”
载着他去植物重点实验室B-2交完表格, 两人都和选修课的彭教授打过招呼道了声谢。
清明节放假, 除了家远在一千公里外的陈宸没有回去,尤阿沛跟罗决都不在宿舍。
叶言已虽然家也在本地二环内, 但他不想回去。
静静望向窗外烟雨蒙蒙的场景, 心里有说不上来的宁静和舒服。
左右环视周围, 既是放假又是下雨,图书馆寂寥无人, 他把书本压在怀里,闭眼靠在椅子上。
四月的雨不仅黏稠还闷潮,彼时户外温度已经高达19°,图书馆内没开暖气。
雨点敲击窗子的韵律谱成了春小调,在漫漫小调中,悄无声息混进了鼓点,鼓点节奏轻缓,每击打一次,就犹如水中击鼓一样,溅出点点滴滴的水花声,倘若不仔细听,则听不出来这鼓声其实是从水洼里走出来的稳健步伐。
青年走过的瓷砖上拓上水渍,越过重重无人区域,行至恬然小憩的人跟前。
背影遮蔽外头射进来的清冷光线,将其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程迩温的目光从上至下细细描摹,眼中的情愫愈演愈烈。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人眼睫颤动,眯眼深深吸气,眼前过于昏暗,他下意识往窗外探寻。
目光行至一半,突然闯进青年那如月钩的光华眼眸,叶言已抬脚弹了一下,险些要站起来。
瞌睡带来的朦胧被彻底驱散,胸口的心跳滞停了好半晌才恢复。
他抚着胸口,张望几下确认没人才敢放声,口吻里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嗔怪:“你怎么在这?吓死我了。”
听得程迩温忍俊不禁,心里跟猫抓挠似的。
“我看到你在睡觉,不忍心打扰你又怕光线影响你,所以就站在这帮你挡一挡,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程迩温身子向外挪,窗外的光线瞬间明媚,带着阴天特有的白炽感,叶言已闭上眼睛用手遮住。
“你没回家?”
“嗯,我家在本地,平时回去就行了,假期不想和别人挤。”坐到他正对面,因为图书馆没人程迩温稍微放开声音,“上次我问你,学长你说你假期不回去,我就自作主张跟来了。”
叶言已这才明白那天程迩温问话的用意,落在他身上的眸光有所触动。
“对了,我过来是还有个好消息要给学长。”程迩温翻找手机,放到他面前说:“农学院公示了户外研学名单,有我们俩。”
“真的?”闪烁的瞳孔与窗外阴云形成反差,叶言已伸长脖子去望,在倒数第五六个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虽然知道有彭教授的帮助是板上钉钉的,但真正看见自己的名字,叶言已视野模糊,忽然有一种高兴得忍不住落泪的感觉。
从他抿紧颤动的唇线探到点滴情绪,程迩温拧眉抽了张纸,正犹豫要不要递给他,叶言已的注意力就被桌面的震动引走。
备注上【毕骁】两个大字闪动不停,程迩温第一时间望向叶言已,后者面不改色点了拒接。
不侯多时,震动再次开启,不同的是来电人从【毕骁】换成了【妈】,叶言已看着手机,眼底划过一丝抗拒,放在桌上的手有千斤,本能地举不起来。
震动时间过半,他无声吐气,扭曲的面部表情像在为接受某种不喜欢的东西而努力做心里建设。
他对程迩温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好。”目光跟随那道匆匆背影消失在门口,程迩温起身跟过去。
走出图书馆大门口,叶言已在那通电话自动挂断前接过去,冷冷道:“喂。”
听筒里先是一连贯暴力拆砸的声音,时不时他人还有微不可及的劝说。
“流浪狗,你给我听着,”电话里的人激进狰狞到破音,声音由远及近,“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姓毕!”
那可太好了。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默默道贺。
其实这话很想跟毕骁说,但他怕毕骁这个疯子口不择言告诉叶蕙。
“你不说话几个意思?嗯?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贱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我和我爸看不出来吗?你和你妈就等着看我笑话,想让我去死,对吧?我偏不如你们愿!”
对面传来的呼吸很粗,还伴着持续不断东西破碎的声音,听得出来他这话说得有多用力,怀着浓烈的怒气和恨意。
叶言已早就见怪不怪,但也不想平白无故受他气,翘起讥讽的嘴角回怼:“毕骁,你与其特地用我妈电话打过来骂我,不如多花点时间复健,要有骂我的功夫,说不定早就不用做残废了。”
“你说——”
及时在他发作之时挂掉电话,回嘴的一时痛快竟让他生出些许变态的快感,只是这快感并没有多久,又被随之而来的隐患湮灭。
果不其然,刚消停的手机再次被扰动,叶言已犹豫半晌接起。
这次不是毕骁,是他妈。
“言已啊……”对面的人略显心虚,她含糊其辞,“刚才你哥哥他找我要电话,我也不知道他拿来干什么,你多担待。”
“谁是他哥哥?”迁怒和碎裂的玻璃一并混杂进他的听筒里。
叶蕙拔高音量叫道:“啊!”
“闹够了没?”另一道不属于他们俩任何一方的声音传来,男人的嗓音凛冽稳健,不怒自威,“东西砸完撒完气就滚回你自己的房间。”
直到他勒令,这场闹剧才得以终止。
“受累,你也回房间吧,这里我让佣人收拾。”
“好。”叶蕙拖着步伐,没一会悄声说,“言已,你还在吗?”
安静听完全过程,甚至可以从脑海拼凑出场景的叶言已冷淡:“在。”
“刚才妈妈装得像不像?刚才我可是看准了时机才叫的,”和刚才听筒里受到惊吓尖叫的样子判若两人,女人传授他经验,“下次他当面骂你,你就学学我,在你爸爸面前装一装,那个疯子迟早会不受待见,咱们赶他出去还不是易如反掌。”
“妈,”表情几乎是麻木的,就连嘴里蹦出的字都像有了自己的思考自发跳跃那般,“刚才他找你要手机就是为了打电话骂我,这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过,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叶蕙压低音量安抚,“但你要忍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要怎么作你都让着他,横竖他现在是个站不起来的残废,他情绪越不稳定更有利于我们娘俩巩固地位不是吗?”
又是这些车轱辘话……
叶言已扯了扯嘴角,眸光黯淡。
每次他回去,毕骁不是打骂就是侮辱,而女人只会像刚才那样‘好言相劝’,他不知道叶蕙是抱着何种心情忍到现在的,也不知道她的心有多狠才能说出这种话的。
但他是人,是个活生生有尊严的人!
无声的呐喊如同囚在狭隘笼子里的斗兽,撞破了犄角、磕断了牙齿,但仍然找不到吼叫的机会。
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胸膛起伏间强行遏止,叶言已绷紧的嗓子眼略微颤栗:“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好,你有空也要多回来,不能只顾着忙学业,你爸这边也要多露脸啊。”
“嗯。”只怕再多一秒就忍不下去,叶言已立刻挂断。
站在图书馆檐廊下,他仰头打量窗外细密如丝的小雨,脸上不显温情,径直往雨里走去。
雨点在他头顶,飘进他眼眶,融进心里变成的湿哒哒稀释的血水,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铁锈味简直让人感到恶心。
用尽全力往阶梯上的圆球状巨型石墩踹去,叶言已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泡得发白,心里积攒的闷火还不消散,他又踹了一下。
石墩回馈的力道和他相互作用,叶言已踹得右腿发麻,血管隐隐抽动,但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呆愣愣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像刀锋刮鳞般打得他千疮百孔,挂在前额的水渍压扁头发,遮盖他的视线。
很快,雨丝的鞭打消散,身侧凭空出现的庇护罩让那些犀利潇洒的点滴落到他的周身。
那双滴水的眼睛充斥凄凉,看得程迩温心脏抽搐不止,抓着雨伞往叶言已的方向倾斜。
第33章 交心
叶言已不肯说话, 就这样用淡然失焦的瞳孔对着他。
“会感冒,”抬起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拭沿下颌滴落的雨水,程迩温撩开他遮盖眼睛的头发, “我送你回宿舍吧。”
眼前人摇头嗫嚅:“陈宸在。”
“我宿舍没人, ”意识到自己过于急迫,程迩温小心翼翼试探,“要去吗?”
出乎意料的是,叶言已点头了。
惊喜和意外同时在眼底徘徊, 程迩温让他拿好雨伞,自己则快步进去收拾两人的贵重物品。
从图书馆出来,叶言已孤身站在门口等他, 雨水被身上披的毛线外衣吸收, 蓬松的头发沾水后挎落在耳朵两旁,忧郁的目光穿过雨中幕帘投向他时,程迩温仿若看到了和乌云混淆的黑色深渊, 没有海浪,只有看不到底的绝望。
心尖缺失了大半截,程迩温呼吸困难, 载着他往回开。
这是第一次,叶言已主动进入自己的宿舍, 他曾幻想过很多次当对方进入自己领域时的场景, 幻想中的人的心情应该是亢奋、痴迷、沉浸和疯狂,他从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沉重。
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程迩温仔细帮他搓揉黏稠的发丝:“冷吗?我开个暖气。”
“谢谢, 我自己来就行。”坐到他椅子上接过浴巾, 叶言已轻声道谢。
“外套要不要脱?我们宿舍沈营买了个烘干机,我帮你烘一下吧。”
把外套脱给他, 叶言已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麻烦,”看见他内里如拼图般暗一块白一块的棉质的白色内搭,程迩温说,“我把烘干机拖近一点,这样你身上也干得快。”
拖着烘干机走近,青年看见他颈窝处疏漏的水渍,身体瞬间燥热,均匀的呼吸节奏被打乱,撇开视线用拇指指尖掐在皮肤上警醒。
他扯开嘴角蹲下来,说话腔调起伏跌宕,声线听起来不太稳定:“腿疼吗?要不要帮你揉一下?”
“啊?”听到这番问话,叶言已怔了怔,急急忙忙带着凳子腿一并后退,刺耳的划拉游荡于宿舍,“不、不用了!”
“哦,好吧。”垂眸收敛源源溢出的失落,程迩温重新站起来帮他倒了杯温水。
坐在凳子上的人用余光打量他,犹豫了几秒张口道:“你……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程迩温从善如流:“我看你一直不回来就想出去找找,刚到门口就看见你在踹石墩子。”
认真端详他的眉眼,叶言已确认他说话的真实性,挤出一抹苦笑:“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我反常的一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高兴需要发泄的时候,而且……”蹲下来仰视对方,程迩温盈着柔情的波光,“说句僭越的话,我很庆幸,因为至少这能说明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能看到你不轻易对外人展示的面貌。”
抓着单薄的衣衫,叶言已的视线左右乱瞟,欲言又止。
知道他担心什么,程迩温眉眼带笑:“放心,我什么都不问也不会多嘴,你先喝点热水,把头发烤干再回去,免得室友起疑。”
“谢谢。”由衷地感谢对方,叶言已捧着那杯温水,水杯里冒出的热气弥漫他的眼眶,晕染了瞳孔里的湿意。
他努力克制喉间涌出的酸涩,头顶的毛巾忽然被人往前拉了两下,恰如其分地挡住上半部分。
程迩温不说话,安静地守在他身边,黑洞洞的眼珠紧锁在他下弯的唇线和战栗的下颌。
约莫过了五分钟,叶言已支起腰板吐了很长的浊气,仰头恢复以往的神态:“谢谢你,我先回去洗个热水澡,晚上请你吃饭。”
随和的眼角眉梢蔓延着说不尽的酸楚,程迩温看得清却无法明说。
他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宿舍?”
叶言已摇头开门:“不用,我走啦。”
“上楼梯记得看路,别踩空。”
“好。”
叶言已走后不久,程迩温不放心又跟了上去。
从楼梯拐角漏出的空隙和对方的脚步判断他的快慢,轻手轻脚尾随至六楼,躲在白色消防大门后,一瞬不瞬盯着他在门口酝酿好情绪推门进去。
确认叶言已没有去别的地方,青年无声呼气,遥望他空旷的宿舍门口,眉头拧出川字褶。
拇指在门框细细抚摸,仿佛在弥补他刚才想要安抚叶言已脸颊的缺憾。
程迩温眼里有化不开的浓稠沉郁:“老婆……”
隐去后半句话没说,他掏出手机转身下楼。
衣服和头发烤至半干回宿舍,陈宸在门打开之时诧异地从帘子里探出脑袋问:“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刚才没带伞,淋了点小雨,我准备洗个热水澡。”
目光转到他空荡荡的手头,陈宸没有多疑:“赶紧去吧,我烧点热水给你啊。”
“好。”收拾完衣服,叶言已独自到楼下澡堂。
宽敞的澡堂空无一人,唯有他拖鞋踩在瓷砖的脚步在回荡,冷清潮湿的地域让叶言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选了个朝向好有光照的位置进去洗澡,热气倾泻而下包裹着他,瞬间洗净了身体的疲惫跟凄冷,叶言已站在淋浴头下闭眼,只想贪婪地待在这个地方。
久一点……最好再久一点……
似乎离开这里,外面等候他的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川。
换好衣服准备吹头发,拿着电吹风的手悬在半空猛地震了一下。
镜子倒影出的人瞳孔缩小,脑袋渐渐向下,目光落到自己的右腿上。
右腿密密麻麻的瘙痒攀上来,叶言已惊恐地踹了两脚,疼得倒抽气。
刚才踹石墩太用力,自己的筋也一同拉伤。
置于桌面的屏幕亮起,他看到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踢疼了吧?老公帮你揉一揉』
“你不许揉!”叶言已提腿往旁边走了两步,但那只鬼也同步追了过来。
大腿内侧的筋被他不轻不重地揉压,叶言已觉得酸胀,又因疼痛得到缓解而舒服的心情而感到羞耻,他咬住食指关节,刚洗完澡透出滋润血色的面颊愈来愈深。
“不、需要你帮我、揉,我自己、嗯会!”
一字一顿说完,叶言已精疲力尽摁住拉伤的那根筋。
『还在嘴硬,老婆很舒服不是吗』
看见他发来的消息眼底掠过慌张,叶言已又往旁边挪了几步,还是没能逃脱它的魔爪。
『老婆,嫁给我吧』
『只要嫁给我,任何伤害你的人、让你不高兴的人,我会帮你铲除』
『好不好』
大理石台上,手机连震了好几下,弹出来的消息一则比一则震撼,每个字都连成一道闪电,劈得叶言已大脑短路。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脑子里的宕机敌过了大腿被揉捏的羞耻,叶言已惊恐不已。
而对方似乎完全是认真的,坚持不懈地问:
『嫁给我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可以给你一切』
『包括死人』
『你想要他们死,对吗』
“……”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几行字,那些冰冷端正的字迹如同吸磁,让叶言已转移不了注意力的同时,还蛊惑着他的内心。
站在原地地人恍惚之间猛地一震,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开启水龙头往闷热面颊扑水。
撑着洗手台喘气,叶言已擦干手调出微信记录拨打电话。
浴室朦胧的湿气一路向外扩散,行至门口时寥寥无几。
站在浴室门口的人含情脉脉看着手机上的3D人像,不侯多时,顶端弹出微信电话。
掀唇走远了几步,程迩温眼底盘踞的湿滑爱意展露无遗,接起电话的语气亲昵:“学长,怎么了?”
“迩温,不好意思打扰你,请问你能来澡堂一趟吗?”能听的出来,电话里的人语气纠结又不好意思。
“怎么了?”故意顿了一下,程迩温似笑非笑,“是不是那只鬼又来缠着你了?”
“嗯……”
“好的学长,我马上就来,你等我。”
挂断电话,青年嘱起恶劣的嘴角,站在门口用手机戳了戳3D小人的脸颊和下唇,又帮他揉了几下大腿内侧拉伤的筋,待到时间差不多才进去。
门口匆忙的喘息宛若黎明的曙光,叶言已迫不及待朝外探,看见他走近,揪紧的神经缓慢平复。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对上歉疚真诚的眼神,叶言已摇头感激不已:“没有来迟,谢谢你。”
视线落到他湿漉漉的头顶,程迩温拿起电吹风:“小心着凉。”
“哦,我自己来吧。”让人平白无故跑一趟就已经很麻烦人家了,更何况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到这个地步,叶言已从他夺过电吹风,硬着头皮在对方的注目里吹干。
“谢谢你啊,特地跑过来。”走出澡堂第一件事就是和他道谢。
喉间溢出一声清浅的笑音,程迩温揶揄:“学长不用这么客气,要是照这样谢下去,你得和我说多少声谢谢啊?再说了……”
青年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对上叶言已窘迫的神色,道:“我喜欢你,我在追你,为你做的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可以不用谢。”
倘若说今天毕骁和叶蕙的那两通电话让他看见的是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的黑海,那么此刻,程迩温的眼睛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汪烟蓝色泛滥的海,游荡在眼里的情愫宛若成群跳跃的蓝鲸。
在他的目光里,叶言已找到了燃烧的火日、犹如玫瑰热烈的渴望、还有悬挂高空永不坠落的星星。
很难想象,一副本该水火不容的景象,居然能同时出现在对方的注视中,叶言已情不自禁堕入他的注视中。
第34章 阴计
四目相对间, 叶言已的手机跳了跳。
『老婆为什么天天都在勾引他』
『老婆喜欢他吗』
『他好在哪?』
低眸看见这几条消息,叶言已息屏,不动声色靠得离程迩温更近, 警惕的视线来回扫描却没有看见高他半个脑袋的青年偷偷翘起的嘴角弧度越来越深。
清明节的雨连下了三天, 这三天叶言已除了宿舍就是去图书馆,稀稀拉拉的人流量显得安静冷清,窗外的小雨显得阳光并不明媚,却是他最享受最舒适的氛围, 连同午休都是在图书馆新修建的胶囊读书舱内。
在图书馆待了几天,程迩温就陪了他几天,期间他们为了感谢彭教授, 特地在没雨的时候去地理科学学院附近摘腊梅做茶。
有时候叶言已真的会为对方的坚持和周到而产生触动, 但转念想到自身现状,那种细小而短暂的电流又被迅速掐灭。
上次文化节彭教授调了三周的课,再回到选修课课堂已是节后。
下课铃响, 他和程迩温对视一眼,待人走空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茶叶走到讲台。
“老师, 这个是我和迩温的心意,感谢您前段时间帮我们报名参加户外研学活动, 让我和迩温成功拿到名额。”
“嗐, 这些都是小事。”彭教授推诿,“我也就是帮你们说句话打声招呼而已, 不算什么。”
程迩温浅笑:“老师, 你要不要先看看礼物是什么?”
瞧他们俩神秘兮兮, 彭教授的好奇心被吊起:“什么呀,这么稀罕——哦哟~”
打开茶罐看到里面晒干的茶叶和鲜艳的腊梅, 教授音调瞬间变了,松垮的褶皱挂在脸上,惊喜地望向他俩:“腊梅茶?还是新鲜的?”
就知道他会感兴趣,叶言已眉开眼笑:“嗯,我和迩温清明节现摘的。”
“呀,那还是浸过春雨的啊,这可是宝贝。”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彭教授嗅了两下,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俩还真是会投其所好。”
“都是言已学长的主意,我主要负责实施计划。”青年不动声色地把功劳都归于身边人。
叶言已摆手:“没有没有,腊梅都是他摘的。”
“可以了,”眼睛眯成一条,彭教授说,“你们俩别在我这互相推诿了,这份情我没办法跟你们客气,都领下了。”
叶言已笑着点头:“谢谢老师。”
“哦对了,研学活动建了个群,反正你们后期都要加,我现在先把你们拉进去。”突然想起来,彭教授取出手机怼到跟前,把老花镜拉起来眯眼找了半天。
“好了,言已你记得把迩温拉进去,后续的行程、车程通知都在里面。”
“好的。”打开手机,看见自己已经进了大群,叶言已立刻把程迩温拉进去。
“谢谢老师,谢谢学长。”程迩温微笑道谢。
彭教授摆手催促:“天色不早赶紧回宿舍吧,明天还有课呢。”
从教室出来,程迩温看着群里那一串陌生的头像,问:“学长去年参加过吗?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人?”
“没有。”叶言已摇头,“去年我想参加,但——”
话音突然截止,引去青年将探寻的视线。
程迩温看见他咬唇摇了摇头,耷拉着眼帘说:“就是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所以今年想去。”
默默关注他的人颔首,佯装什么都没看清。
坐车回去的路上路过文学院,叶言已看见他们学院门口拉了道横幅,横幅上写着:
【世界读书日:书友漂流瓶活动正式开启】
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他的表情,见对方目不转睛,程迩温问他:“感兴趣?”
叶言已回首,厉风行过为他免费抓了个潦草的发型,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
眼里浮现稠渥的兴致,他掀唇回答:“去年我参加过,在这淘到了不少书和笔记,挺有意思的。”
“你要去?”
“嗯,周末准备过来淘一淘。”
“我陪你。”
叶言已默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最近他跟程迩温的关系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之前真没看出来程迩温其实挺黏人的,不论他去哪,对方都耐心地跟着,不论做什么,他都陪着……
这种相处模式,就好似他们真的在交往。
抓紧对方的外套晃脑门,叶言已甩开那些想法说:“你要是真的感兴趣就一起去。”
开车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他的话茬,施施然挑开薄唇不回话。
到了周末约定的时间,叶言已坐他的电动车前往文学院。
约莫刚下过雨气候比较潮湿,周末早晨起床的人不多,文学院只支了个简单的摊子,有两个负责活动的学生,摊位上摆着一堆书籍。
叶言已走到摊前一一扫过上面摆的书本,这里面大都是些之前在图书馆看过的书,还有些是接力手帐,或者是情绪漂流本。
悻悻环视着,就在叶言已以为要败兴而归时,余光突然在书桌角落一本写着手作植物图鉴的书上停顿。
那本书被压在厚厚的漂流手账本下,叶言已用巧劲把它抽出来观察全貌。
这本来是简单的棕色牛皮笔记本,但笔记本的主人很有雅致,在书本空白的封页上用黑笔勾勒了各种各样的景致和花朵图绘。
最巧妙的地方在于,翻开里面还夹了张风景照,照片和封面图绘如出一辙。
并用工整的字迹写道:
【献给和我一样喜爱大自然的有缘人,如果你看见这些美丽的事物会变得开心,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左手抚过这行字,叶言已情不自禁翘唇,眼波荡起漓漓春水。
与之相反,程迩温视线落在叶言已手里的绘本,让长睫掩盖的眸色冷厉,翻涌着刺骨的浪潮。
青年倏地笑了,走过去道:“学长手上这本书还挺特别的。”
“嗯。”沉浸在照片和绘本上,叶言已翻页的手定在绘本某一页。
程迩温探究的目光落下,看清上面的插画和介绍,插画图中展现了一朵如天空般白净如洗的水蓝色花,叶瓣边缘还勾勒点点紫色。
程迩温唇线向下撇,不动声色地问:“喜欢绿绒蒿?”
叶言已嘴角上扬,不加掩饰自己的赞赏:“喜欢。”
心随着这声‘喜欢’直接掉到谷底,程迩温右颊肌肉轻扯又极速被遏制,脸部不自然的表情看着略带狰狞,垂下的手掌握拳抖动。
不过多久,叶言已翻完绘本。
他又听见对方抬头问负责活动的学生:“你好,可以给我一支笔和信封吗?我想夹在里面给对方回信。”
“没问题。”负责活动的女孩取出抽屉里的信封和纸币递给他。
扶着桌子弯腰回完信,叶言已夹在里头起身。
回首看到程迩温两手空空,眼眸闪了闪:“没找到喜欢的书吗?”
青年缄口不答,他不解地沿着对方握拳的手向上,视线触及那双安静的目光时,叶言已听见自己心‘咚’地一声往下坠落。
焦虑和不安充斥青年黯淡的眼球,那双眼睛虽然在凝视他,但又游离不定还带着读不懂的戒备和紧绷感,如同一根枷锁,紧紧地束缚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被对方极少展露的面貌吓到,叶言已觉得自己受到威胁,下意识倒退两步。
淡然扫过他沾泥土的高帮鞋,程迩温眨眼又是一副和善的样子:“这里的书好像我都不太感兴趣,可能这些书都跟我没缘分,走吧。”
“哦……好。”犹疑地在他脸上徘徊了好一会,叶言已慢慢跟过去。
“刚才那个是多刺绿绒蒿,学长喜欢这个种类?”程迩温漫不经心转移话题。
“嗯,之前在图书馆看绘图的时候就想有一天能亲眼看看这种花,它喜欢在高原绝境里绽放,生命力很顽强。”说起喜欢的事物,叶言已的眼睛就像两颗被擦亮的彩色玻璃珠,能吸纳世间万物。
而程迩温也想成为被他吸纳进眼底的事物之一,不止局限于眼底,他还要顽强地扎根,在他心里、血液里、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里,都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悄悄滑动喉结,程迩温舔过下唇,走近嗅闻对方若隐若现的香气。
“呃,”停下步伐,叶言已转身,“我接下来要去图书馆。”
背手拉扯自己的袖口处的系带,程迩温微笑不露破绽:“我送你过去,好久没回家了,我得回去一趟。”
“好。”流出几分惊诧,叶言已怔怔点头。
载他抵达图书馆门口,程迩温单脚撑地看着他踏上层层台阶消失,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随之飘散。
乌云笼罩青年的瞳色,他滑动手机界面拨打电话,面无表情的人说话腔调却十分谦和温驯:“是汪叔吗?我是迩温。”
“之前我在您的私人藏馆看到过一株绿绒蒿的标本……对,我想要,可以卖给我吗?条件您开。”
电话里头的人答应了,程迩温翘唇道谢:“谢谢汪叔,我现在过去取。”
对话结束,青年的眼睛自始自终注视刚才叶言已消失的方向。
对准那个方向,程迩温口吻亲昵,自言自语:“老公也不想这么做,谁让你稍微离开我一会就总让我担惊受怕呢。”
==========作者有话说:==========
程迩温(黑化中):老婆怎么可以喜欢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东西
第35章 礼物
日头正盛, 热烈的暖阳为每一棵庭院里长出碧色嫩叶的树木提供养分,低调的银白色雷克萨斯滑行至白色砖瓦堆砌的拱门门口。
没过多久,拱门栅栏自动开启双侧喷泉同时启动, 就像在替主人迎接这位来客。
程迩温沿辅路开到固定停车点, 直线50米处就能看见穿方格条纹西装戴礼帽的老头站在外边等他。
鸣了声喇叭代替招呼,青年停好车,下来笑脸寒暄:“汪叔叔,劳烦您特地在这等我。”
已到不惑之年, 汪郄黑黢黢精瘦的面庞蛋白质流失,原本年轻时的欧式大双现在已经耷拉垂下,但精神依旧矍铄。
厚实的大掌裹住青年健壮的手臂, 汪郄仰头神采奕奕地打量他:“不错、不错, 我们也就年前刚见过一次,小伙子精神头还是这么好。”
“汪叔谬赞。”
拍拍他的臂膀,汪郄:“来, 进去说,东西我都给你备好了。”
亲自领他进入内室,男人摁下摁扭, 客厅安放骏马图的墙面翻转,蔚蓝色的灯光应声亮起, 走道两旁的蝴蝶标本精致雅观, 再往里,还有各种稀有宝石跟花朵的展览。
走到中间停下, 汪郄输入密码, 把写着多刺绿绒蒿的标本递给他。
“跟你爸是十几年的朋友了, 这玩意我拿着也没用,你喜欢就送你。”
“谢谢汪叔。”程迩温礼貌鞠躬。
汪郄笑道:“之前不见你对我这里的藏品感兴趣, 这次你主动开口还真是把我吓到了。”
耐心端详手里隔着玻璃罩的花朵标本,青年温柔的目光杳长,似是要透过这朵花看到什么。
他的语气耐人琢磨:“有一只漂亮的小蝴蝶,我想要吸引他,需要拿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才行。”
“哦……”汪郄似懂非懂。
再次道别对方,程迩温转道往人烟稀少的五环外开,约莫一个小时,车辆穿过小道,一栋纯白色的标致建筑映入眼帘,白漆大门旁写着——
沧桦市天瑞集团制药所
牌匾下还有一行小字:闲人勿进。
轻车熟路地刷卡进门,原本盯着电脑扫地雷的前台抬眼看见是他,脸上盈满笑意,快步走过去打招呼:“程少爷,您事先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让人放到您的实验室了。”
“嗯,谢谢。”程迩温神情淡然。
“不客气,”前台双手合十,“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对她的谄媚无动于衷,程迩温径直往实验室走,刚坐下就收到了不速之客的来电。
他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屏幕,点下扩音键:“爸。”
“你进制药所了?”程鸣椽语气平淡,但却能从声音感知男人的威仪。
“对。”手头边忙着用滴胶给花朵塑形,青年给予对方肯定的答复。
“这次又要做什么?”
“做个挂件。”
“……做什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程鸣椽再次发出疑问。
“花朵挂件。”程迩温不厌其烦。
“你从积熙大学开到你汪叔叔那,再开到我研究所,就为了做个花朵挂件?”
“嗯。”
“你会这么有闲情雅致?”
隔着遥远的距离,男人并未看见程迩温如滴胶般透明的瞳眸里盘踞着一只通身乌黑鳞片油青的蛇。
程迩温低低应了一句“嗯”,随后拿起右手边一颗纽扣大小的圆形磁片,扯开嘴角放在花朵标本中间,有叠缀的花瓣做遮挡,磁片瞬间藏匿无踪。
“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把烘干机放到滴胶模具上烤,程迩温摘掉手套拿起手机。
“等等,”预感对方即将挂断,程鸣椽及时叫住他,顿了稍许,沉声提醒,“迩温,不论你是不是真的有闲情逸致都要记得,别太过火。”
“知道了。”回他的语气闲散,青年挂断电话。
筹备妥当,程迩温抓紧时间回学校,路上他收到了一条群通知。
【植物分类学伍棕桓】:大家好,我是本次户外研学活动小组的组长伍棕桓,本次研学活动将在五一节进行,资料收集表已经发至群里,请在下周三之前填写完整,感谢配合,收到请回复。
等红绿灯的间隙抽空看了眼,程迩温切回导航的下一秒就收到叶言已的来电。
看见闪屏的刹那,青年嘴角情不自禁扬起,眸光溢彩:“学长。”
“迩温,”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又让人忍不住兴奋,“你看到群消息了吗?”
“看到了,”目视前方,程迩温弯下的眉眼掠过一丝狡黠,他说,“但是我现在在开车,学长可以帮我一起回复一下吗?”
“可以……”电话里的人反应了半秒,觉出不对,“你家这么远吗?正午都过了还没到家?”
传入耳中的关切听得格外舒心,程迩温眸色渐浓,舔了舔牙尖:“回家拿了个东西,现在在回学校的路上。”
“这么赶?吃饭了吗?”
“还没。”程迩温反问,“学长吃了?”
“我正准备去吃。”
“好,一会到学校我联系你,有东西想给你。”
听筒里呼吸深了几度,叶言已试探:“是什么?”
瞥见导航上显示的抵达时间,程迩温故意卖关子:“十分钟之后学长就知道了。”
“……行吧。”
想象叶言已看到礼物后惊喜高兴的表情,程迩温迫不及待脚踩油门狂飙而去。
小车停在学校划分的固定区域,离宿舍还要走几步路,程迩温下车拿好东西先给叶言已打电话。
“学长,我到了,你现在在哪吃饭?我去找你。”
“我在宿舍,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吧,我现在下楼。”
“好。”
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他到宿舍楼下时,恰好逢见里面的人刷卡出来两两对望。
程迩温的眼神布满柔情:“言已。”
眼神里的情感炽热,叶言已经受不住撇开目光:“你还没吃饭吧?走吧,我请你吃饭。”
程迩温瞳孔放大,惊喜得口调起伏:“好。”
白天阴郁的情绪在见到他的那刻本就有所缓解,听见叶言已主动请他吃饭,程迩温更是高兴得晕头转向。
看到叶言已和他一起点吃的才回神:“你没吃?”
他记得对方前十分钟就说要去吃饭。
“反正都要等你了,想着干脆一起吃算了。”
低眸扫过对方绯色的耳尖,程迩温心口满涨,抬脚往叶言已靠近,喉结上下滚动,强力克制自己想要俯身亲对方的冲动。
刚走进,叶言已就偏离他去取餐,青年暗暗咬舌,拳头攥紧,紧盯他的眼神如狼似虎。
坐下之后,对面的人吃几口面就抬头瞧他,程迩温看出对方的欲言又止,故意逗他玩装没看见。
直到汤面见底,叶言已擦拭汗涔涔的额角,清嗓酝酿了一会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很重要的事。”掏出兜里用盒子包好的礼物,程迩温牵唇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正对面的人抢先。
“我不能收。”看见他从兜里掏出方形礼盒,叶言已眼皮猛地一跳,对上程迩温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直打鼓。
“学长别拒绝得这么快,”不顾他的意愿,程迩温缓缓把礼盒推近,挑开的眉色漫不经心,“你先拆开看看。”
“我不能拆。”叶言已再次把礼物还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推搡,仿若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是只咬手的猛兽。
“学长先拆开看看,我很有诚意。”三番四次的推脱都不足以让他退缩,程迩温牵唇话语放柔,“你一定会喜欢的。”
对方如此坚持,叶言已眉宇打结,既为难又纠结。
扇动眼睫思虑了很久,才抬起右手解开包装盒上的蝴蝶结。
程迩温倾身撑着下巴,缱绻蔓延的视线绕着他的脸颊来回描摹,舍不得错过对方任何精彩的表情。
掀开礼盒的人不出他所料,在看见里面的东西之后,瞳孔盛满点点碎碎的星光,扬起的嘴角转瞬即逝,还带有微微抽搐,似要尽力维持面上的冷静。
“这是……”叶言已诧异而惊喜地望向他。
“多刺绿绒蒿标本。”眼睛弯出好看温和的弧度,青年不紧不慢道来,“早上看你盯着那张照片很久,你说你喜欢这种花,我正好有渠道可以给你弄到,就把花朵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做手机挂件,一部分做衣服配饰。”
看着手里用麻绳串好滴胶特制的标本吊坠,说不为所动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