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心碎的谎言

“靠!”最后一条消息弹出, 叶言已忍不住怒骂,险些把手机丢了。

“小少爷怎么了?”恰好前头司机没打转向灯就变道,以为叶言已对此不满, 战战兢兢地问。

“没事。”他摇头, 薄面含嗔地转向窗外,拇指敲定字母键的速度飞快。

【叶言已】:把电脑给我关上!否则我把你剁了!

手机屏幕上那枚红点越来越远,地图显示的范围也随之扩大,程迩温忍俊不禁, 盯着电脑上那张戴铆钉脖颈链,黑红皮夹克搭配露腰网纱内搭的人粗喘。

“艹……”卧室升温,程迩温的眸色由迷恋骤然转变为狠厉, 他锁定照片里的人翘唇评价, “真sao。”

车上的人怀着满腔怒火写立项报告,脑子里时不时幻想程迩温用他电脑导照片的场景,电脑里存放了从小学到高中, 再到大学跟室友的所有历史。

想到这,眼前规规矩矩的宋体文字逐渐因失焦模糊成黑点,程迩温会趁他不在一张张存下来吗?

除此之外, 他还会做别的事情吗?

“小少爷,到了。”

车子停了很久都不见后头有动静, 司机从后视镜好奇张望, 见他始终捧着手机低头发呆才敢提醒。

“哦,不好意思。”回过神, 叶言已打开门把手下车, 进门前他打开摄像头照了照自己的圆领领口, 确认看不见其他痕迹才敢进去。

进入令人压抑的大厅,叶言已和往常一样往客厅的沙发上瞧, 看到沙发位置空落落的,反而是主坐上有人等他。

以往听说他回来叶蕙都是第一时间在这等待,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叶蕙没出现,反而是毕卓臣在这。

视线瞄到桌子上泡到展开的茶叶,判断对方已经在这等了挺久,心跳失控的慌乱感快要把他淹没,叶言已两边手掌心全是汗水,早上吃的三明治还没消化完全,隐隐跟着心跳开始反酸。

“回来了?”第一时间打量他里里外外露出的皮肤,毕卓臣转头对佣人嘱咐,“把夫人叫下来。”

“是。”佣人点头上楼。

毕卓臣又对他昂起下巴,语气存有说不出的柔和:“言已,坐下吧。”

“……好。”挑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落座,叶言已慢吞吞地开口,“毕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毕卓臣喝了口茶,“就是有点担心你的伤口,想问问你还好吗?”

“伤口?”叶言已眼睛里的错愕转瞬即逝。

毕卓臣点头:“你昨晚跟程董的儿子待在一起吧?程董说你停电那会被玻璃碎片刮伤,他儿子带你去医院包扎了。”

“哦……”拖长音的间隙,叶言已迅速接受了程鸣椽安给他的设定,摇头说,“我没事,一点刮蹭。”

“那就好,他儿子人不错,回头去学校记得好好答谢人家。”

“嗯。”忧虑纠结的眉头稍稍内收,叶言已犹犹豫豫地开口,“昨晚停电是……”

“用监控录像查过了,他们酒店电路没有及时检查维修,过载跳闸了。”男人提起这个装模作样摁了摁太阳穴,“要不是昨晚有程董和汪董帮我撑场面,我这脸可丢大了,程鸣椽在沧桦市声名远扬,要是我投资的制药公司能搭上他这条线,后续的审批流程都会很顺利。”

在这里小心翼翼惯了,叶言已总觉得能从他言语里揣摩出别的意思,放在腿上的手搓了两下,眼睛朝楼梯那探。

“叶蕙昨晚回来就有点不舒服,这么久没下来,你去看看她吧。”

“好。”表面装得唯唯诺诺,实际全身发毛逃都来不及,叶言已努力克制步伐,不想表现得太过着急。

叶蕙的房间在楼道拐角处的最里面,叶言已的房间在女人隔壁,只是他很少在这睡,因为只要在这,他晚上就会睡不着,并且压抑不住从二楼往下跳的冲动。

刚到门口,叶言已听见叶蕙擤鼻涕的声音,心道大致是前段时间的感冒还没好。

他推门而入,女人失去妆容的面色憔悴,但看见他,眼睛发亮兴奋不已。

“言已,”叶蕙小跑到他面前,搭着他两边手臂笑靥如花,“刚才就有人说你回来了,但我今天不舒服,脸色又憔悴,昨天累了一天也不想化妆,觉得素颜下去会让你爸爸觉得丢脸,所以没有下去接你,你别不高兴。”

“嗯。”接与不接,叶言已都不会觉得不高兴,相反,他望向眼前人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心酸。

叶蕙这样被动讨好,毕卓臣也不会真正地爱她,把他们看作家人。

“你不会觉得我可怜吧?哈哈哈哈哈……”洞察秋毫的女人看透他的表情突然面朝天花板笑出声,叶蕙重新将目光转向他,表情带着不为人知的讽刺和轻蔑,“言已,很快,你就会成为毕卓臣最看重的继承人,而我不论如何都会稳坐毕太太的宝座,我们会继承整个毕家。”

“妈,”叶言已觉得女人状态不对,观察她的神情又不似撒谎,太阳穴暗暗抽搐,“我们都在这好几年了,他要公布早公布了,你不舒服就赶紧休息吧,别操心那么多。”

“这次不一样!”叶蕙瞪大眼睛强调,“这次是真的。”

对她的执念感到不耐烦,叶言已把脸撇过去,唇瓣抿成一条线。

“你不相信?呵……”叶蕙踉踉跄跄走过去,踮脚把他的脸掰回来正视自己,女人得意洋洋的笑容显出些许扭曲。

她小声缓慢地说:“毕卓臣有把柄落到我手上了,你不相信我不要紧,因为妈妈会用事实让你相信,我和你保证,我们以后都不用再过小心翼翼的日子。”

眼皮跳跃,不详的预感让他气短了一阵,叶言已问:“什么把柄?”

眼睛闪烁狡黠的光芒,叶蕙抚摸他的头发,眼神充满慈爱:“既然是把柄,肯定不能随便透露,等你再正式拿下程家那个公子,就连毕卓臣都要讨好我们,看我们的脸色过日子,咱们不用在毕骁还有他背后的家族面前低声下气,我们母子俩都可以昂眉吐气地在毕家立足,谁也不敢多说我们半句。”

“等一下,”女人温柔的表情和动作令他头皮发麻,叶言已难以置信地俯视她,“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和程迩温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叶蕙尖锐的指甲扎进他的皮肤,放大的瞳孔映出他蹙眉吃痛的面颊,“昨晚你不是和他在一起吗!你以为毕卓臣为什么喊你回来?那是他本来以为你昨晚能在宴会上勾搭上几家新贵小姐公子,没成想你能让程家的公子追着你跑,你知不知道他们家在沧桦市权柄有多大,这么好的香饽饽他就指着你替他拿下!”

女人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带着无数尖刺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那些尖刺会跟着主动脉的血液流动至身体各个部位。

骨子里传来的寒意和疼痛击得他舌头发麻,周遭的空气像隐形的纤维玻璃,每吸一口气,他的咽喉和肺部就会被刺伤。

看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叶言已张开酸涩的嗓子,抽干力气说了一句谎话:“这我做不到,毕叔叔的算计落空了,程迩温他……有对象,我听他说过,他跟他对象就快结婚了。”

“……”叶蕙宕机停顿了刹那,嵌在他皮肤里的指甲松怔,低头碎碎念,“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不容许自己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破灭,叶蕙把人抓过来,面目狰狞得完全看不到昨天宴会展现出的温婉:“言已,你听我说,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就算他真的有对象又怎么样,只要他没结婚,你都有机会,你长得这么好看,勾引他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对不对?”

大脑嗡地一片空白,叶言已看向眼前这个女人,她仿佛是一根扎在他的心脏部位试图抽干自己每滴心头血的针筒。

他面部肌肉紧绷,声腔也跟着发抖:“妈,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你一样,去做……”

说到最后,叶言已几乎断气,连尾音都无法从喉咙里冒出来。

“言已,你是在怪我吗?”叶蕙音量拉得更长,更加刺耳,“叶言已!你现在也觉得我见不得人,是吗?”

情绪崩溃的女人跳起来,疯一样捶打他的臂膀,因为不敢叫外头的人听见,所以一面克制尖叫的音量一面泣血斥责。

“你这个白眼狼,没有我,你能有现在的生活吗?”

“我含辛茹苦把你带大,我借钱让你读书、让你学钢琴,我们在那种发霉的屋子里被人追上门讨债,我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哪怕有一口吃的我都先留给你!我都是为了什么?”

“你现在要过河拆桥是不是!你要逼死我是不是?你要我回去过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吗?我们都到这一步了,你怎么能放半途而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站直任由女人的拳头落到他身上,叶言已眼神黯淡无光,无法承受的痛苦已经令他失去了对外界所有重力的感知能力。

麻木不仁的视线越过叶蕙窗台走廊摆放的虎刺梅和凤仙花,明明处在敞亮明媚的阳光下,他却觉得每一缕阳光的温度都凉得可以让那些花草瞬间凋敝。

“啊、啊……”刚才还怒气冲天打骂他的女人瞬间捂着脑袋倒到床尾。

叶言已眼神渐渐聚焦:“妈?”

“好痛、头好痛啊。”女人捂住脑袋痛苦呻吟,她抓住叶言已扶她的手不放,两行热泪自眼眶顺流,“都说了,要听话要听话!我最近身体不好,你不要一直气妈妈了,好不好?”

“别说那么多,你先上床歇会吧。”叶言已搭着她,要把人扶到床上,叶蕙死活赖着不走。

疼痛折磨下,女人面呈灰白,说话不如刚才有力:“你先答应我,你会好好听话。”

“……”叶言已不答。

“好,你不说。”叶蕙脸上的泪水越发汹涌,“那你就是要逼死我,要我撞墙给你看吗?你要逼死把你带大,给你荣华富贵为你打量谋划的亲妈!”

被深深的无力感占据,叶言已闭眼吐气,下撇的唇线隐约暴露出他即将失控的情绪,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对方虚弱的样子,他甚至会以为这是叶蕙特地为他设的局。

肩膀抽了两下,眼前花白全是噪点,叶言已小幅度地点头,声若蚊蚋:“妈,我知道了。”

第72章 不如是他

挑开苍白的唇瓣, 叶蕙这才安静下来,不停地抚摸他,念叨:“这才是我的乖孩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听着这些夸赞的话语, 叶言已苦涩一笑,等他把人扶上床休息,又听见她仰面唠叨。

“今天就在家陪陪你爸爸,别三天两头往外跑。”

“……我立项报告还没写完, 看情况吧。”

“嗯,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你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替你爸爸搞定程家那边, 有他们的助力, 你哪里还需要这些。”

“竞赛已经定好名单了,读书是我自己的事,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读书。”

“也行, 随你。”

说看情况只是安抚叶蕙,让他跟毕卓臣单独相处比要他命还难受,叶言已走出楼道, 恰好遇上同一层的毕骁出来。

看到人的那一刻,他全身汗毛竖起, 警惕性加高, 定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对方。

岂料毕骁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摁着轮椅径直往书房去。

惊奇的眸光循着他轮椅滚动的路线望去, 叶言已眨眼愣了几秒, 小心翼翼地在走廊附近巡视, 确定没看见任何报复性机关暗门才敢下楼。

“叶蕙怎么样了?”毕卓臣面前的茶又换了新的一盏,估计男人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

叶言已站着说:“她头疼。”

“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这两天确实辛苦她了。”毕卓臣对他说,“你没事今晚就住下吧,平时工作忙,也没好好看你。”

听见这话叶言已都忍不住要笑,鼻腔呵出短气,低垂的眼眸难掩厌恶:“不了,参加竞赛的立项报告后天就要交了,我还得回去。”

“立项报告……”男人顿了许久,恍然想起来,“啊对,上次叶蕙托我给你们学校音乐学院的院长带话,让你去参加什么竞赛。”

他点点头:“马上要交了,毕叔叔,我就先回学校了。”

“言已。”在他即将迈出这栋让人窒息的别墅时,毕卓臣再次叫住他。

背对他的人抽气,转身:“毕叔叔,还有什么事吗?”

毕卓臣主动到他跟前,睿眸审视转动间时不时闪过光亮,他伸手要拍叶言已肩膀那刻,后者攥拳生忍着才没躲开。

“那个叫程迩温的学弟人挺好,要好好跟人相处,昨晚那些香槟塔倒塌,不止弄伤了你,也伤了我两个客人,也多亏汪董替我摆平,帮我和医院酒店那边打好沟通。”

“……”

“去吧。”毕卓臣抬手。

叶言已头也不回地离开,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凶狂地拍打刚才被男人触碰过的地方,那里就像被洗不干净的污水染过一样,由里到外散发出来的恶臭令人作呕。

回去的路上,叶言已收到程迩温的消息。

【程迩温】:老婆,你回来了吗?我让厨师送来了蟹黄汤包,快回来尝尝吧

他默默收起手机,没回消息。

车辆把人带到校门口,他当着司机的面刷卡进校门,叶言已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炎炎夏日炙烤他的肌肤,可悲的地方在于,他一点也不感知不了外界的温度,哪怕汗水在行走中把衣服和脖颈淋湿。

行过一栋教学楼,叶言已傀儡一样抬腿登上去,余光瞥见五楼走廊外正对的河流后立定。

远观走廊外葱茏的密林与闪动的河流,那些耀眼而生命力强盛的活物在经历过一季又一季的寒霜之后卷土重来。

握着手机尾端那枚绿绒蒿挂件,叶言已流出自嘲的神情,他想:如果可以的话,自己宁愿做一朵花、一棵树,无须过多思考就能拥有覆灭后重新再来的勇气。

“谁站在那?”空旷的地域隐隐出现回响,这道声音在放假期间的教学楼里出现得非常突兀,但又不乏熟悉感。

叶言已回头,发现来人居然是伍棕桓。

“言已?”看到他,伍棕桓也很吃惊,他走过去问,“你怎么到这来了?来交立项报告?”

叶言已摇头,视线落到他还没来得及窄的白手套上,随口道:“写不出来,随便散散心。”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刚才看有人在这给我吓一跳,以为我哪个实验室的同学做不出实验准备跳楼了。”

注意到他探寻的目光,伍棕桓举那双戴手套的手,耸肩无奈道:“好吧,做不出实验要跳楼的其实另有其人,今早我还被彭教授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得提醒你啊,接下来到实验室的时候如果看到学长学姐被骂千万别在后头幸灾乐祸,否则下一个就会是你。”

“呵……”幽默的言语叫人忍俊不禁,叶言已满面的愁容渐渐舒展,“收到,谢谢学长,不过我比你好,因为我还能自由两天。”

“哼。”伍棕桓抬手看表,“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顿饭,说不定吃完灵感就来了。”

“不了。”手机一直在震动,叶言已婉拒,“家里煮了饭,我得回去吃。”

“你家住附近啊?”

“对。”

“那我用电动车送送你?”

“没事,就当饭前减肥。”

“啧,这么热的天,你瞧瞧身上都能掐出水了,等着,我去借把伞给你。”

“不用——”

拒绝的话追不上对方火急火燎的背影,叶言已哭笑不得,伍棕桓拿了把伞,顺带把一柄挂脖风扇也带了出来。

“实验室有空调,这风扇我也就回宿室那段路能用上,天这么热先借你,你下次来开会的时候还我吧。”

叶言已将风扇推回去:“学长,我拿把伞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你拿着吧。“一股脑把东西都塞给他,伍棕桓说,“下次还我就行,路上小心。”

“那……”盯着怀里的风扇,叶言已犹豫不决,“我下次还你,谢谢。”

“不客气。”

把他送到教学楼楼下,伍棕桓和他道别之后往反方向的食堂去,他挂着风扇撑伞一路往外走。

手机的震动就没听过,大有种不止不休的趋势,程迩温一直在给他发消息。

【程迩温】:你在学校是不是?

【程迩温】:回答我

【程迩温】: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迩温】:叶言已,你别逼我

【程迩温】:让你接电话没听到吗

“叶言已!”凶狠暴戾的声音从正前方披下来,正在看消息的人睫毛颤了两下,抬头直视对方。

沉寂阴冷的眸子形同深谭里爬上来的水鬼,猎杀的气息丝丝缕缕朝他涌来,叶言已面无表情抓紧伞柄,在对方雷厉风行朝自己走来时,手心沁出湿滑的汗渍。

“让你接电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青年的口吻极淡,周身气场强大到无须劈头盖脸地怒吼,就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叶言已听见他不疾不徐地问:“说话,非要我把你关在家里,你才肯听话是吗?”

骇人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和伞柄游动,得不到答复的青年不再讨趣,二话不说钳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外拖。

“在外面我不想让你太难堪,你最好不要反抗,我怕我在学校里忍不住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身后的人不说话也不反抗,就这样一路跟他回去。

室内外温差过大,被程迩温扯进租屋的人让空调冷气打得哆嗦。

前脚刚脱鞋,后脚他又被对方摔到客厅沙发上,青年倾身将他笼罩在身下,挑起他的下巴,恶狠狠照着他下颌的肉咬上去。

“叶言已,你存心要我着急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老公多担心你?一天天就知道乱跑。”

“知不知道一分钟没有你的消息,我有多难受,嗯?叶言已,你不知道。”

“你就是故意要看为你发疯,想要我死是不是?”

全程都没说话,叶言已任凭他胡作非为,程迩温解开他腰上的皮带捆住他的手将其拉至最高点。

眼前人眼睛眨也不眨,看向他的瞳孔涣散黯淡无光:“程迩温,没有人会为我去死,他们只是在威胁我。”

压在他身上的人怔了片刻,唇瓣微分,却听见叶言已轻飘飘的下半句话——

“除了你。”

阴郁的怒意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融化,叶言已直白的话来得毫无防备,却比什么灭火器和惩罚都好使。

本来要准备发作的人此时此刻被这句情话砸得脑袋发懵,压在他身上全然不记得自己刚才疯狂找人时内心发过的毒誓。

只见叶言已用绑着的双手套牢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心脏出轻蹭,青年更是“轰”地一下什么火都飘没了。

双手捞了好半晌才成功落到他后背,青年下意识压低声音,怕吓坏他:“吃午饭了吗?先吃午饭好不好?”

伏在他胸膛摇头,叶言已瞳孔始终没有聚焦,轻声:“谢谢你,听说昨晚是你爸出面解决的,你爸还为我找了个合理出逃的借口,今天回家的时候,毕叔叔没有怪罪我逃跑。”

听见青年胸膛传递的心跳声停了半拍,程迩温呼吸变重,话语迟迟不落,一双眸子如迷雾般,看不清藏在他瞳仁下的底色。

“嗯,”不候多时,青年抚上他的后脑勺,口吻亲昵,“你是我老婆,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靠在胸膛静听程迩温的心跳,叶言已环在他后颈的双手交叉,手骨因用力而突起,他认命地闭上双眼。

反正不会是程迩温,将来也会是别人,如果是别人,还不如是程迩温。

胃里和被人紧紧掐住一样,喉咙堵着一阵阵地翻出苦涩的胆汁,由内而外的恶心和厌弃让叶言已像吞了一千根发丝。

不是对别人,是对他自己。

他厌恶自己想要成为道德模范,又想两全其美,他憎恶此时此刻做作的自己,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庆幸。

叶言已真心觉得自己烂到骨子里了,隔着肺腑都能嗅到从自己身上腐臭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叶言已:没有人会为了我去死,除了你

程迩温:好动听的情话

我老婆心里果然有我

第73章 你是自愿的吗

“先吃饭, 肚子饿了吧?”轻拍他后背,程迩温说道。

“你先把我解开。”保持环绕他长颈的姿势,叶言已动了两下示意。

视线停留在他手腕挣扎出的红痕上, 程迩温眼睛划过几分微妙。

叶言已听见他问:“我可以一边绑着你, 一边给你喂饭吗?”

瞳孔微微收缩,叶言已听见心脏如地壳运动般的原始颤动,眉眼不情愿地塌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开玩笑的。”程迩温说着, 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被束缚的手。

注视他活动的手腕,程迩温牵唇:“你刚才怎么不骂我?”

投向他的目光由呆滞变得不可思议,叶言已卡壳了一瞬:“什么?”

“之前如果我说这种话你都会用匮乏的词语来骂我, 骂我是变态, 是神经病……”眼波漾出浅笑,程迩温说,“我更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那样我更兴奋。”

“……”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入耳中,后者嘴巴微张,震惊的神情缓缓升温, 潮水般的羞耻朝他涌来,叶言已红着脸, 终于按捺不住骂道, “你无耻、下流。”

终于瞧见麻木僵硬的面色生出活泛气息,程迩温挑眉:“老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就是下流。”

青年故意把“下”字拖得很长, 听起来狎昵又惹人浮想联翩。

把屁股挪远, 叶言已拆开保温盒埋头吃饭。

吃饭间,程迩温徐徐坐近, 他只当没看见,直到听见对方不咸不淡的质问:“门口那把伞和风扇是谁的啊?”

动筷的手不停,叶言已如实回答:“刚好在教学楼散心的时候遇到伍棕桓学长,他借给我的。”

程迩温没有借机发作,态度平和得不似以往:“哦,记得还给他,家里不要留外人的东西。”

“好,过两天去实验室开会的时候就还给他。”

拖拖拉拉吃过午饭已经到下午两点,叶言已拿出电脑准备完成刚才在车上没写完的立项报告。

翻开笔记本那刻,他看见自己默认的屏幕变成某人的精致写真,忍不住心梗。

看背景,照片上的人大致是在国外旅游的时候拍的,身后铺满了如动漫夏季一样成荫的绿草和河流,青年戴墨镜穿着冲锋衣坐在崖山上,坐姿豪迈,一只腿大大喇喇地敞开平放,另一只曲起的同时还架住了右臂。

这糟糕的拍照姿势……唯独只靠那张脸撑住了。

“老公好看吗?”

面对对方满是炫耀和期待的语气,叶言已无法昧着良心说话,垂眸选择不答。

经过他无声的抗争,程迩温明白过来后默了一阵:“不好看也没关系,你帮老公挑一张好不好?”

说完自如滑动他笔记本的操作面板打开相册,叶言已看到原本只有他私人照片的相册被分成了两个,一个备注【老公】一个备注【老婆】

打开那个名为【老公】的相册,里面一溜烟下来全是程迩温的照片。

青年大方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喜欢哪张随便挑。”

肺部卷起一股气,叶言已握着鼠标装模作样地一张张往后点。

好似为了迎合他的私人相册,程迩温也在相册里放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

看着小时候那张略带婴儿肥流哈喇子人畜无害的脸,慢慢演变成现在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叶言已悄悄磨了几下后槽牙。

高三时期的程迩温和现在差别不大,只是因为穿校服的缘故书生气和稚气偏多,成功掩盖了此时此刻青年身上的肆意张扬。

滚动鼠标的手快速揽过一张又一张照片,叶言已倏地在划过其中一张之后停了半拍,然后又倒回去重新看。

照片里的程迩温一袭白衬衫戴着耳机在绿意盎然的大树下听歌,约莫觉察有人在拍他,青年在稍稍转头的瞬间被抓拍,光面恰好落到他白色的外衣和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样貌和气质拥有现在见不到的清爽干净。

“喜欢这张?”程迩温挑眉低头,想凑到他耳朵旁边,结果被叶言已推开。

耳垂冒出点滴血色,叶言已嗫嚅:“我刚流过汗,身上不干净。”

喉间漏出短促的笑,青年别有趣味地说:“我又不做别的事,你怕什么。”

叶言已抿唇,艳色蔓延整个耳廓,他把鼠标挪到叉号键要退出去,程迩温眼疾手快,操作面板又把鼠标挪了回来,并帮他把这张照片设置成屏保。

“没想到你挑中了这张,刚才那张不帅吗?我觉得还挺帅的。”

叶言已端着语调:“我没说要这张,我对未成年人的照片不感兴趣。”

程迩温唇边的弧度越咧越开,饶有兴致地在他面上逡巡,捏了两下他的耳垂解释:“高考完那个暑假拍的,成年了,老婆可以对我这张照片有非分之想……”

故意俯身将鼻息打在他耳畔,青年咬字暧昧:“就算拿我这张打|飞|机也可以。”

“滚啊!”话音落地,叶言已肩部一抖,捂住耳朵远离,水漓漓的瞳孔对准他像缀着光闪的黑透辉石。

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程迩温胳膊肘抵在身后的沙发座椅,暗流涌动的眼珠缓慢缠绕他的轮廓。

后者恍惚意识到什么,头皮发麻,不可思议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趁我不在——”

“是。”占有欲跳跃而不乏冷静阴翳的眸子像在湿纸底部炭烤的火苗,程迩温舔过牙尖直言不讳,“老婆,是你那张穿皮衣演奏的照片实在……”

用口型替代隐去的最后两个字,叶言已看得清清楚楚,两个字就跟酒水倒灌一样冲击他的鼻腔耳膜,让他像喝醉似的脑袋晕乎,断绝了所有思考和理智,说不出一句反驳他的话。

“你、你……”憋了半天他只说一句,“别在我房子里做这些,真脏!”

慌乱不堪的人挪动电脑远离对方,酡红的面颊跟湿软脆弱的眼尾紧盯屏幕,键盘不停歇地哒哒乱想。

看似有条不紊,实则连自己在写什么都不知道。

程迩温不拆穿他,去对面把自己的电脑也搬过来,两人一起办公。

跟对方纠缠的时候,叶言已不止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但当两人都投入到正经事里,时钟又宛如穿上了红舞鞋,不停地舞动。

“呼……”缓慢地吐出浊气,叶言已盖上电脑屏幕扭头朝向窗外。

无垠的夜色形同长满黑毛的巨兽,趴在遥远的天际,今晚连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冥暗厚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上气。

浴室房门打开,烟雾伴随热气一同泄出来,程迩温将刚吹干的头发撩到后边,语气懒散放松:“老婆,我洗好了,你写完了吗?写完快去吧。”

“……”

放在鼠标上的手心不由发汗,叶言已唇线抿成长条状,闷声“嗯”了一句。

浴室喷头与瓷砖合奏,淅淅沥沥响了半个多小时,叶言已在里面又是洗衣服又是吹头发,到客厅晾晒好衣服再回来,看到程迩温早已刚在床上,望眼欲穿地紧盯他进门的身影。

程迩温的眼神带来层层电流,从头皮穿至脊椎,叶言已咽了口口水,掀开被子缓缓从边缘转到正中间。

青年猴急地捞过他,唇瓣碰了碰眼前人的侧颊,轻声细语:“今天这么主动,不睡床边了?”

叶言已揪住被子,强装镇定:“你哪次不是趁我睡着再偷偷抱我,反正结果都一样,抗不抗争都无所谓了。”

“可是你刚才洗澡洗得比平时久,”戳破他的借口,程迩温大掌钻进他的睡衣下摆,一字一句地问,“你真是自愿的吗?”

温热的掌心触碰腰部,叶言已屏住呼吸不自控地缩了一下,被子在它手里揪出撕裂状,他缄口不言,也不似往常那样抗拒逃离。

观察他的反应,程迩温牵唇冒出不明意味的气音,青年改变原本侧躺看他的姿势,作势要覆上去吻他。

看到叶言已紧闭的双眸跟绷直的唇线后,程迩温下颌稍抬,将蜻蜓点水的吻印在他额头。

“你……”感受覆盖他的阴影离去,叶言已睁眼惊愕。

程迩温重新躺回去,搂他的姿势不变:“你电脑里的那些照片我都看完了,喜欢玩乐队?”

跟不上对方多变的话题,叶言已还没从方才的错愕里走出来,大眼睛朝他眨巴两下:“以前玩的。”

食指缠绕他的头发来回打圈,程迩温话家常一样,语气闲散:“现在呢?”

“解散了。”把身子侧向他这一方,叶言已嗓音沉得像关在树干里的鸟啼,“她嫌地下乐队不体面。”

到毕家的第二年,叶言已找到了自己唯一排遣情绪的方式,但他永远会把叶蕙发现自己和朋友组地下乐队后,在家狂怒嘶吼剪他衣服的样子铭记于心,那把自己攒钱好不容易买的贝斯也被女人摔坏了。

陷入回忆里的人泪腺翻涌,他蜷起身子把头埋得更低。

置于他腰间的手上移至后背,程迩温一边拍打一边哄道:“只要是你喜欢的,就没有体不体面一说,当然,那种露腰的衣服你以后就别在外面穿了,在家穿给我一个人看就行,你弹贝斯比弹琴好听,继续弹吧。”

“你耳朵有问题,”吸鼻忍不住怼他,叶言已埋怨嘀咕,“更何况你又没听过我弹贝斯,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

安抚他的人翘唇,在心里默念:

叶言已,我比你要认为的,更早见过你最真实的一面。

第74章 你对什么感兴趣

提前做完立项报告, 叶言已在家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这一天内,程迩温生怕他不注意就跑出去, 哪都不让他去, 只许自己待在他怀里看电视。

期间,他收到过毕卓臣的一条短信,大致意思就是让他记得好好答谢程迩温,不要失了礼仪。

‘答谢’两个字说得合理又隆重, 可到了他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令人讽刺的意味。

他当场删掉短信,什么都没回。

到了约定好去实验室开会的这天,他和程迩温一同出发。

“伞和风扇记得还给人家。”程迩温目不转睛看着玄关的物品, 提醒, “要我帮你还吗?”

“不用,我自己来。”

让他还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青年不由自主眯起眼眸:“可以。”

等刷脸走进学校大门,程迩温忍不住叮嘱:“你和他要保持距离, 不要说那么多话,我容易吃醋,老婆, 你知道我吃起醋来喜欢对你做什么,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度。”

“……”在阴凉处停下脚步, 叶言已提气, 转向他的视线遍布无奈,“说实话, 我不懂你判断我和人交往的标准是什么?我自认为我和他除了户外研学那次接触比较多之外, 就没有别的交集了。”

“手账本。”程迩温直视他的眼神缠绕化不开的浓墨, 青年强调,“你很喜欢他的手账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对植物学科以外的东西眼睛发光的样子。”

叶言已当即会意,眼眸闪动:“他的手账本有很多我看不到的植物,我对他本人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程迩温追问。

欲言又止地看向他,半晌后,叶言已受不了他赤|裸|裸的视线径直往前走:“时间来不及了,先去开会。”

后头那人插兜站在原地,瞳孔停驻于方才叶言已站过的地方,待人走出三四米,才翘起嘴角悠哉悠哉跟上去。

在实验室楼下跟任孟绡碰头,三人边走边讨论。

“马上就要开始讨论实验内容了,有点小激动。”

叶言已莞尔:“我也是,上回都没看过学长学姐们的实验操作,终于可以参观了。”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们仨,”杨霏穿着白褂早早就在楼道上方等人,冲他们扬起灿烂的笑容,“老师这会有点事,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器材还有环境吧。”

带领他们进入一间阴凉冷清的房内,杨霏介绍:“这是我们平时做观察实验的地方,以后也是你们做观察的地方,位置不固定,用完的仪器和样本一定要及时归位。”

满架子的瓶瓶罐罐让人眼花缭乱,叶言已和任孟绡的目光来回穿梭,方才激情澎湃的心忽然就静止了,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杨霏呵呵一乐,大有幸灾乐祸的趋势:“来吧,跟我走吧。”

听见站在身旁的任孟绡吞咽口水的声音,叶言已下意识往保持安静的程迩温那看。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从头到尾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叶言已转头就在半空和他目光对接。

电光火石只擦了一瞬,就以他的躲闪告终。

杨霏带他们参观了第二间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比隔壁还要壮观,铁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培养皿、植物和活昆虫,淡紫色的灯照时不时闪烁,引得人眼难受。

叶言已和任孟绡同时揉眼睛,原本站在他后面的程迩温往前两步挡在他身前。

“吱吱……吱吱……”

隐约听见地面有熟悉的动静,叶言已低头就看到实验室的最佳拍档——小白鼠。

杨霏指了指:“这个应该是你们药学的老朋友了吧?”

“医学生的黄金搭档。”对它的先辈子孙非常熟悉,叶言已讪笑颔首。

视线从装小白鼠的笼子渐渐向上,看见架子上摆的花卉刚要张口,正前方的程迩温就替他问了出来。

“学姐,这个白鼠是拿来做细胞实验的吗?”

“哦,这个是我最近在做的实验,”杨霏指着上方那一盆盆家喻户晓的植物,有鸢尾花、变叶木、红凤仙等,张口解释,“关于观赏性植物诱导Esten-Barr病毒对淋巴细胞转化的。”

任孟绡:“Esten-Barr病毒?”

“鼻咽癌。”程迩温淡然道。

“对,这是一种和鼻咽癌发生关系密切的病毒。”颇为惊喜地仰头看了眼,杨霏打响指,“来,我再带你们看看别的。”

说完,她从三人跟前绕过去,任孟绡紧随其后,叶言已脚尖调转时,往杨霏的植物盆栽上多看了几眼。

“这边是一个研究昆虫与植物互作实验的学长,事先提醒你们,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个学长抓着一只蛇发出嗝嗝嗝的怪笑千万不要害怕,那是他的实验终于跑动了。”

“……”任孟绡的颤音从四五米处传过来,他指着箱子里和自己贴脸吐杏子的蛇,问道,“不是昆虫吗?为什么还包含蛇啊?”

杨霏皮笑肉不笑:“他养来玩的,那是他爱宠。”

叶言已猛地提气:“学姐放心,我想我们仨应该没机会来这个学长这。”

杨霏乐于见得他们担惊受怕的样子,进一步吓唬:“也不一定哈哈哈,偶尔我跟伍棕桓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用实验室必须有人看着,到时候看是不是他在这咯。”

“杨霏。”

众人津津乐道欣赏玩笑之际,实验室门口探进彭教授和伍棕桓的脑袋。

彭教授招手:“把学弟都带过来吧。”

杨霏扯着嗓子踮脚回应:“来了。”

把三人带到平时开组会的地方,伍棕桓将空调打开,转头对齐齐罚站的人笑道:“坐吧,不用这么拘谨。”

他们这才就坐,看到叶言已坐的位置跟伍棕桓有间距,程迩温插空入座。

擦过冒气的眼镜,彭教授手持三份打印出来的立项报告,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我看了一下,孟绡你是想做植物嫁接这块,言已跟迩温是想做植物修复重金属污染方面的实验……”彭教授转向他们问,“你们俩是商量过还是什么?我看你们列举的植物和论文都不太一样。”

程迩温摇头:“没有。”

“老师,”怕任孟绡误会,叶言已用余光瞄过去,耳朵微微发红,“我们俩是各自找文献敲定报告标题和部分内容之后,通过闲聊才知道我们的报告一样的,在决定实验方向之前没有互相参考。”

比了个OK,彭教授又问:“现在你们互相传阅一下彼此的报告,共同敲定议题吧。”

由于之前看过程迩温的部分内容,因此他的着重点都落在任孟绡的立项报告里,仔仔细细浏览过他的全部内容,叶言已昂首朝教授那看,又往低头认真看自己立项报告的任孟绡那瞧了瞧,张开的唇瓣闭合,眨眼把头埋下去。

“言已。”看出他有话要说,伍棕桓轻声唤他。

与此同时,和伍棕桓尾音一道落下的,还有刚才参观时程迩温自觉接过的拿把雨伞,伞柄捶地的动静引得叶言已不得不去捡。

手刚碰到雨伞,就被程迩温弯腰精准攫取他的手腕。

青年垂眸,语气不咸不淡手上的力道却暗暗用力:“我来吧,言已学长。”

心跳滞空停了半拍,空调冷气和青年的强压下,叶言已的手臂突起斑斑点点的鸡皮疙瘩。

程迩温把伞从他手里夺走,和风扇一起放到伍棕桓面前,牵唇说道:“这个应该是学长的吧,言已学长来的时候有说要还给你。”

“哦哦,谢谢。”检查过刚才磕碰的伞柄,伍棕桓恍然想起来,正色继续刚才的话题,“言已,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咱们在这里可以尽情讨论,不用顾忌太多。”

“对,”任孟绡大气的声音既不张扬,又饱含鼓励,“大家都想参赛拿奖,没什么不能说的。”

听对方这么说,叶言已也不再扭捏,垂眸放下高耸的肩膀直言:“关于植物嫁接这块我之前也考虑过,但我发现现在的论文研究植物嫁接的方向大致集中在果蔬这块,综合考虑到参赛时间和容错率,我个人认为不太现实,可是如果只单单研究两株多肉、或植物的嫁接,又好像过于浅显,这是我的拙见。”

“我觉得你说的对,”本以为任孟绡会气馁,没成想十分赞同他的话,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其实我当时写完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了,但是骑虎难下,就想着今天过来看看大家有没有更好的议题。”

不动声色扫过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青年睫羽笼罩下的眸色生出透彻的寒凛,他低头看了眼叶言已的脚,默不作声伸过去。

“棕桓、杨霏,你们俩呢?”

撑着脑袋无所事事的杨霏:“学弟们做什么课题我都可以提供支持。”

伍棕桓弯下眉眼:“我就投植物修复金属污染的实验一票了,毕竟这个课题我做过,可以给大家提供更好的技术支持和学术支持。”

“好。”不等教授说,任孟绡拍桌子敲定,“我们就做这块,言已、迩温,你们有问题吗?”

程迩温眉梢沾染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嗯,我可以,言已学长呢?”

众人视线纷纷锁定叶言已,只见他挺直腰背表情拘束,两边脸颊的红晕不自然。

伍棕桓担心:“不是中暑了吧?”

叶言已摇头,注意力不由自主被时不时蹭过他的脚踝和小腿的那只脚吸引,他照着对方那条腿踢了几下。

无果,程迩温跟没有疼痛感一样,继续缠着他。

顶着大家关切的视线,叶言已如坐针毡,唇线弧度呈波浪状动了两下,最后点头:“嗯。”

第75章 找不着北

“好, 就这么敲定了。”书本页脚对齐敲击桌面,彭教授道,“接下来就要辛苦棕桓了。”

“不辛苦不辛苦, ”伍棕桓打趣, “比这种更苦的我都吃过了。”

男人听了笑眯眯地作势要拿书本敲他脑袋,被伍棕桓躲过去。

“我还有会要开,先走了,你们俩带他们定一个植物吧。”彭教授说完摆手离开。

最权威的人离开, 室内氛围顿时轻松,伍棕桓看了看他和程迩温的报告:“你们俩一个选柳树,一个选东南景天, 我之前做的就是东南景天, 柳树又不方便观察,你们看要不要选点别的。”

任孟绡积极举手:“刚才看到言已和迩温的报告我其实就有想法了,向日葵、海州香薷和商陆都可以做这块的研究。”

杨霏:“我建议你们选海州香薷, 因为那个养蛇的师哥有种子,我可以帮你们去他那偷几株,并让他适当提供辅助。”

叶言已点头之余又抽空踹了一脚凑过来的程迩温:“既然如此, 我们研究的植物就这样定下来了。”

“行,我带你们具体走一遍仪器操作的过程, 免得手忙脚乱打碎东西还要被教授骂。”伍棕桓站起来。

“学长, ”叶言已问,“你之前的论文能不能发给我们做参考?”

“可以, 啊!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往门口走了几步, 伍棕桓想起什么猛地掉头, 板着脸严肃道,“给你们做参考可以, 但你们要切记,不许复现我的论文和实验,所有!”

“噗!”三个人一头雾水,只有站在后面的杨霏开怀大笑,抬手抹了把心酸眼泪,露出命苦的表情,“还有我的。”

杨霏和伍棕桓花了一个午休的时间带他们简单过了遍流程,等实验室陆陆续续有其他人来,他们也要开始忙自己的实验。

队伍原地解散,任孟绡站在走廊外:“虽然现在还没开始报名,但刚才伍棕桓学长让我们先去弄研究植物的土壤,我们什么时候约一趟?出去找找冶炼的废弃工厂附近的土壤?”

“不用了。”程迩温说,“如果两位学长信任我,我可以帮忙搞到被重金属污染过的土壤。”

“哦!这么靠谱,真的吗?”任孟绡眼睛一亮,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学弟。

程迩温点头牵唇:“我能搞定。”

“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学弟。”交代完重任的任孟绡一身轻松,语调不自觉高昂,“都说万事开头难,咱们这前期工作也太轻松了吧,感觉事情的进展都好顺利。”

程迩温:“我看天气有点热,要不然咱们先回去?等我这两天把东西都集齐,再商讨后面要如何?”

“好啊。”

“言已学长呢?”

本来不想说话被硬cue的叶言已:“……都行。”

“诶,你们住哪啊?”和他俩下楼梯时,任孟绡想起来便好奇。

“我住——”话到一半,程迩温余光瞥见叶言已充满杀气的飞眼,挑眉谑笑,“住学校附近的兰景苑。”

“哦~言已呢?”

叶言已:“住学校前面新月嘉园。”

“你们俩都住这么近啊,就我最远,我家得乘二号线过三站才能到家。”

“二号线啊?”乘二号线要路过他们小区,叶言已一激灵,“要不我们送你到地铁口。”

任孟绡婉拒:“不用不用,这么热的天,你们赶紧回去吧。”

程迩温提起嘴角,漫不经心附和:“没事,兰景苑离地铁口也不远,我正好把两位学长都送回家。”

不好意思驳了他们俩的热情,任孟绡走出校门指向对面:“喝奶茶吗?我请你们喝奶茶吧。”

在实验室讨论参观那么久正好口干,叶言已颔首:“喝。”

到柜台,任孟绡先点,叶言已跟在他后面,程迩温要了杯和他一样的。

付钱时,三个人争着要付,服务员趁乱中刷到叶言已的二维码。

“不好意思没刷成功,可以再来一次吗?”

低头看到自己付款界面显示的余额不足,叶言已愣在原地,脸上渐渐付出几分难堪。

程迩温偏头望向他,身高角度恰好可以看清那行红字。

“可以可以,刷我吧。”借他俩都在发呆的空隙,任孟绡抢单成功。

暑假是校门口奶茶店的淡季,三人刚点的奶茶不过五分钟就做好了。

送任孟绡去地铁站的途中,叶言已只顾走神,含住奶茶吸管一口也没喝,心里盘算的都是接下来的生活和日常开销。

身旁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见他快撞到公交站的亭子,程迩温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把人带过来。

“好,我先进去啦,下次见~下次一起吃饭哦。”

“学长再见。”

“拜拜。”

目送任孟绡进地铁,叶言已调头就走。

“老婆老婆,”三两步追过去,程迩温问,“你在生气吗?还是因为刚才付——”

“关你什么事!”突如其来的呵斥打断青年的话,叶言已两颊如同火烧,头也不抬猛吸了两口奶茶,黏腻的珍珠吸附他的喉咙,致使他猝不及防被呛到。

“咳!咳咳咳!”

“老婆,你没事吧?”程迩温心急如焚,弯腰拍打他的后背。

“咳、咳!”把喉咙里的珍珠吐出来,叶言已眼球充血,站在原地缓了会。

“喝这么急干嘛?”抹去他嘴角的奶茶渍,青年蹙眉责备,“之前有过小朋友被珍珠噎死的报道你没看过吗?”

“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叶言已胡乱用手背擦过嘴角。

“言已……”箍住眼前人的手臂,程迩温望着他赧然羞愧的面容,心口瞬间软塌。

青年张口难言,只能捡委婉的话说:“我是你男人,我会养你。”

“我不需要。”眼睛和面颊倏地殷红,叶言已抿唇忍了好半晌,哑声说,“之前欠你的物业费和水电费我会找机会还你,我不要用你们的钱。”

“我们?”程迩温用力掰过他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阴鸷的瞳仁对准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他问:“在你心里,我和毕家那些人划等号了吗?”

“……”有片刻的迟疑,叶言已弧光掠过几分抗拒,“没有。”

“那就让我养你、让我为你付出。”

话音刚落,附满水色的眼眸顿时被委屈充斥,叶言已甩开他的手,言辞激烈:“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那么多,你听不懂吗?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让你一路从选修到参加比赛都跟着我,身体吗?长相吗?你这么希望的话,今晚我——”

“你。”面对他的歇斯底里,程迩温站在原地只静静吐露了一个字,“我只惦记你,从里到外全部的你,我只要一看到你,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简单直率的话宛若镇定剂,瞬间平息叶言已的愤懑情绪,他下意识倒退回荫庇的阴影中:“我没那么好。”

程迩温随他一起躲到树荫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本来就不是!”听到他这么说,叶言已眼眶含泪也要仰头瞪他。

“那不就行了?”面对他含有哭腔的控诉,程迩温不恼反笑,捻他耳垂亲昵道,“有必要钻牛角尖那么久吗?”

“我……”叶言已张口结舌,“你不懂。”

被自卑笼罩的人总会在接人待物时显得格外无理,叶言已羡慕嫉妒对方可以随心所欲的同时,又因为自己的身份背景而自卑,程迩温坐拥沧桦市最好的资源,随便挥挥手就可以决定他们这些人的走向,而他却拥有那样的家人……

他唯独不希望在程迩温面前表现得过于狼狈和不堪。

“我是不懂,你怎么每天一言不合就跟老公发脾气?”正值正午,青年身上的热气足以烤化彼此的肌肤,吐槽的口吻怀有不满,“刚才我吃醋你都不哄我,还要我先来哄你。”

“你还敢提,”说到这,叶言已气不打一处来,恰好他的白色板鞋亮得晃眼,他上去就踩了一脚,“你这只脚能不能安分点,大家都在你为什么要那样?”

注视白鞋面上留下的那道漂亮的花纹,程迩温:“不能,我就是不喜欢他们随随便便叫得那么亲热。”

“叫言已哪亲热了?我室友也都这么叫啊。”

“室友的醋我也吃啊。”程迩温理直气壮,“要不是想让你室友平时多照顾你一点,我才不会这么大方。”

“你、你——”舌头打结似的说不出话,叶言已只觉得匪夷所思,一个人怎么可以脸皮厚到能把所有东西都说出天花乱坠的正理。

“你知不知道,劳改犯都可以在监狱里和其他犯人说话,你吃醋吃成这样,怎么不干脆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待在家里呢。”

程迩温定定地盯了他许久,然后问:“你认真的?”

叶言已头皮发麻,汗毛耸立,竖起食指警告:“你想都别想!总而言之,你控制好自己,不要随便吃醋。”

“控制不了怎么办?”

叶言已胸口发堵,遥想接下来小半年还要和任孟绡他们几个一起做实验,支支吾吾挑了句自认为杀伤力没那么大的话。

“他们都叫我言已……只有你、会喊我……嗯。”

满载促狭的弧度在时间流逝中保持了好半晌,程迩温望向他的目光加深,渐渐涌上难以压抑的兴奋。

朝他走去,程迩温的嗓音暧昧又蛊惑:“我喊你什么?”

“……”

再往后退就是公交车车道,叶言已无路可退,被阳光晒透的面颊红得像幅落日流霞图,殊不知到了程迩温眼里,就变得生动热情。

对方的视线连同夏季的光线把他灼得手脚冒汗,叶言已咬死不说,直接跑路。

身后来自对方的脚步声穷追不舍,他前脚刚迈进出租屋,后脚程迩温就追进来把门关上,从背后环住他。

“放开,”手肘往后捅,叶言已的衣服和他纠缠摩擦,两人的热度相互传递,“好热,我身上都是汗。”

“老婆,”打开空调,程迩温自顾自温情呢喃,“你这两天真是哄得我找不着北了。”

叶言已很没情趣地为他指明方向:“北在那。”

握住他伸出的食指,青年低声继续:“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哄我,我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情。”

“……”眼皮跳动,心被这句话牵引至嗓子眼,叶言已默了一阵,用气音回复,“程迩温,你会后悔的。”

第76章 监控探头

身后传来青年漫不经心的笑:“叶言已, 你哪是什么乖孩子,你就是满口谎话的坏孩子,刚才那句话明明是叫我不许后悔, 求我不要后悔。”

“……谁求你了?”

“你啊……”虎口钳住他的下颌掰向自己, 程迩温垂眸扫过他的薄唇,“真想知道你这张爱说谎的嘴究竟是什么味道。”

歪头挣扎了一番,叶言已恼羞成怒:“放开我,你这个色鬼!”

“色鬼流氓神经病变态你都骂过一遍了, 还有什么词骂来我听听?”欣然接纳他所有的言语,程迩温不仅不放手,还保持姿势满怀期待地看他。

张开的嘴巴欲说还休, 叶言已下眼睑到双颊酡红, 他悄无声息地挺直腰板,往前走了两小步。

程迩温牵唇:“不骂了?”

“我怕把你骂爽了。”冷哼挥开对方的手坐到沙发上,叶言已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弄被重金属污染的土壤啊?”

“又不急,陪你吃过饭再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