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这不是简单看看身体就能解决的,而是心理问题。

“到了是吗?”目光沿着斜前方看见花鸟市场的标牌,叶言已说,“下车吧,天气这么热,买完东西就回家。”

“行。”下车后,程迩温到后座的小冰箱里拿了瓶水,又去副驾驶座外撑伞为他开门,“外面热,水你拿着,省得中暑。”

握在手上的水瓶冰凉中还透出点滴干净的水渍,却悄无声息间安抚了叶言已烦躁的心。

紫色酢浆草的种子好找,他们问了两家店就买到了一整包。

叶言已等他付完钱问:“刚才你在车上听到了多少?”

程迩温默了一瞬,答:“没听到。”

“我想听实话。”

“全听见了。”

迈出大门的人垂眸注视自己被阳光晒到的裤腿,情绪低落:“从我记事起,她就告诉我,我有爸爸,我的爸爸是一个有钱有才能的人,她说我不姓叶,也不该姓叶,我们进入毕家以后,毕卓臣为了他在商场上的名声和威望,不仅不让我叫他爸爸,还让我继续和她姓。”

程迩温撑着黑伞,阴翳遮蔽的双眸黑沉:“所以你妈妈就绞尽脑汁,想要你进入毕家人的家谱改姓氏。”

“嗯,我不想。”终于有机会把这句‘不想’说出口,叶言已眼眶殷红,“程迩温,就像你说的,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讨厌那里的环境,我不要因为一个姓氏就被永远束缚在那里。”

只有叶言已自己知道,他一旦刻上‘毕’这个字,不论心灵还是**都会更接近死亡。

“可是我找不到反抗的办法,程迩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颤抖的声音落到程迩温心里好似一根鱼线,轻飘飘地勒住他,把他的心脏勒得渗血,四分五裂。

他环住叶言已,延伸至二人影子里的目光深杳,等他情绪有所平复,才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开口:“其实办法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什么?”在他怀里仰头,叶言已漂亮的眼睛挂着一抹水色,让人看去忍不住心生怜爱。

程迩温上手抹开他眼角的泪,放到唇边舔了舔,郑重其事地说:“嫁给我,把户口挪到我家,以后没有人会再逼你改姓,我就喜欢你姓叶,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程迩温语出惊人,叶言已维持仰头的姿势僵着没动,看着青年眸光流露出的认真,翕张的薄唇蠕动两下没有成功发出声音。

耳廓的温度和此时户外温度不相上下,叶言已就这么挂着汗涔涔的脖子和额角愣在原地。

“吃不吃冰淇淋?”眼尾上挑,程迩温突兀地把话题转开。

叶言已眼神木讷:“吃。”

“拿着。”把伞给他,程迩温迎着太阳光跑向对面三五米的商场。

注视他奔忙的背影,叶言已将自己胸腔里跌跌撞撞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你喜欢吃抹茶薄荷双球的,我没买到双球,浓抹可以吗?”回来的人一边帮他撕包装,一边问。

迟迟没等到叶言已的答复,青年便抬眼撞入他满怀涟漪的目光,在暖阳下,眼睛里的水光像藏在湖底耀眼的钻石。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叶言已看着他说。

程迩温拘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把冰淇淋喂到他嘴边:“叶言已,太容易感动会被我这样的坏人骗的。”

舔过融化的冰淇淋表层,巧克力的甜味和醇厚抹茶相互调合,在嘴里化开不仅不显苦涩,还飘着清甜的淡茶香。

咬了几口,叶言已转头闷声说:“反正都已经被骗了。”

程迩温昂起的眉眼轻佻:“再说一遍宝贝。”

叶言已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低头含着甜筒的样子看过去有些扭捏。

“怎么了?”青年随他停下。

“刚才你说的,我会考虑。”

“刚才我说的?”

疑惑不过半秒,程迩温倏地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他。

“老婆!你不会是指——”激动掰过对方的肩胛,程迩温语不成调,往日充满攻击力的眼眸此刻被错愕和惊喜替代。

叶言已没好意思看他,颔首道:“我热,想回车上。”

程迩温隆重开口:“好的,你想车|震。”

“啧!程迩温!”稍不留意又听到某人口出狂言,叶言已抓冰淇淋的手情不自禁微颤,飞眼瞪他。

程迩温眼角眉梢泛出独给他的温柔与狡黠:“老婆,这能怪我吗?是你勾引我的。”

“怎么又变成我勾引你了?”

叶言已气笑了,把剩下的甜筒吃完打开车门坐进去。

“叶言已,我刚才算求婚成功了,对吧?”扒着副驾驶座的车门,程迩温压弯脊背追问。

双颊红晕肉眼可见地加深,额角的汗珠在滑动间凝合越变越大颗,叶言已绷住唇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只说我会认真考虑。”

“到底成功没有,你‘嗯’是什么意思?”

“……”

“你说啊~你说啊~”跟随他的动作把头越来越低,程迩温不依不饶催促,满脸写着——快说你愿意!

最后被恼羞成怒的人“啪”地一掌拍到他上半张脸,叶言已从牙缝挤出:“我说我会考虑就是半成功的意思!你再多话我就不考虑了。”

“成功就是成功,哪有半成功的说法啊,我发现你对谁都好,就对亲老公最差,特别爱忽悠我,没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装可怜忽悠我,在一起之后明着忽悠我。”

“嘶……”

代表不耐烦的嘶气声从副驾驶座响起,程迩温一切的抱怨就此终止,车内只有引擎发动的嗡嗡响声,和两张带着浅显笑意的脸。

“程迩温。”

车子行驶了十分钟,叶言已直视前方路段,突然在一段舒缓的音乐里喊出他的名字。

“怎么?”

抓着安全带侧过脑袋看主驾驶座的青年,叶言已被阳光着色过的瞳孔呈现出褐色,问出了那句一直好奇却始终未能有解答的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被问到问题的人刚好趁等红灯的空隙正视对方:“这个问题你问过好多次了。”

“问了这么多次,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程迩温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把脸转回去,似是而非地提醒了一句:“叶言已,你去年11月份是不是参加过校十佳歌手的比赛?”

“你怎么……”当事人闻言色变,慢慢离开座垫挺直腰背,看向他的眼神由好奇变得惊愕,“你怎么认出我的?”

惊愕的原因无他,只因当时的叶言已并不是参加比赛的选手,参加比赛的是罗决,而自己只是躲在舞台角落戴着口罩帮他伴奏的贝斯手。

第97章 钟情的那一刻

“我们就在新生晚会见了一面, 我带着口罩你怎么认出来的?”叶言已实在好奇,一双眼睛睁得圆溜,要不是在开车, 程迩温肯定忍不住要亲两口。

“是啊……”开车的人语气很轻, 载着几分温柔和狎昵,“我怎么认出你的呢?”

追忆起他们的第二次见面,程迩温笑意渐深,心口软乎乎的, 宛若天空中晒蓬的云。

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在初见那一刻,就注定会有羁绊。

作为沧桦市本土长大的人, 程迩温见惯了11月雨雪混杂的天气, 可去年11月偏没有如此,沧桦市的天气异常温和。

再次见到叶言已的那天下午阳光普照,开着暖气的室内配合舞台暖光投射到舞台上方, 对方堪比打光板的白色衬衣反射出的亮光刮过程迩温的眼底,那种活跃洒脱的气质叫人情不自禁为他驻足。

“迩温,干嘛呢?我们还得去上课, 赶紧的吧。”在后台和同部门干事交接完的室友尹复微接过他为自己带的书本,跳过去搭他肩膀。

程迩温站着没动。

尹复微循着他的视线望到台上说:“哦, 那个是我们文娱部的部长罗决, 他晚上也要参赛,你别说他唱歌还——”

“后面是他带来的乐队吗?”目光直射躲在舞台最左侧角落正在弹贝斯的叶言已, 程迩温不经意扬唇。

他记得这个人在校新生晚会上弹过钢琴, 弹的并不好听, 乌托邦的每一个音准都充满了哀怨和不服,但眼前人现在弹奏贝斯的样子和当时判若两人。

嚣张、自信、不羁, 像个打碎玻璃罩后,穿戴盔甲驰骋的骑士。

“哦,你说乐队啊?”尹复微跟着手指的方向摇头晃脑给他介绍,“鼓手和吉他手都是隔壁学院的,好像和我部长认识来帮忙的,键盘手我也不知道他哪请的,那个长得最帅的贝斯手和我部长是一个宿舍的。”

“一个宿舍。”程迩温若有所思,“你部长是什么专业的?”

“和我们一个专业啊,就大我们一届。”

“你的意思是,他和我们在一栋宿舍楼?”

“对啊。”读不懂他讳莫如深的表情,尹复微诚恳点头,“诶呦快走,要上课了,上完课我还得过来。”

被尹复微拉走的人深深看了台上的叶言已一眼,问:“比赛什么时候开始?晚上吗?”

“晚上七点。”

电音吉他和鼓点的节奏音在两人的跑步声中湮灭,冷空气里传来一段对话。

“你学长第几个出场?”

“第五个,赶不上趟啦,快快快,迟到了老头这节课要点名提问的。”

“一会下课我和你一起去。”

“嗯?行啊。”

那天下午,程迩温花了两节课的时间在脑袋里描绘他那张脸,光风霁月清高孤傲,那是一张任凭谁看了,都觉得温顺亲和的脸,可偏偏他的灵魂并非如此。

有意思……

下了课,尹复微和沈营都要去十佳歌手决赛的后台帮忙,程迩温抛下观众席的蔡万舟和他们一起混进后台。

舞台上看似只有四十米的红色帘幕背后,是一块空旷的大厅,程迩温悄悄躲在大厅外,里面全是学生会干事和候场的选手。

青年锐利的眼眸在其中来回逡巡,始终没有找到下午那抹熟悉的身影。

直到正前方有人高斥了一句:“叶言已!你现在跟我说你可能上不了台?”

“罗决,你能不能小点声!”后者克制音量喊道。

『叶言已』

心里默念他的名字,程迩温歪头往前走了两步,走廊尽头争吵的两个人中确有他要找的人。

“不是,”罗决看上去十分着急,“彩排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你不能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啊。”

叶言已扶着栏杆,模样看过去有些为难:“因为那个时候你也没说请来的评委里,有音乐学院的于院长啊。”

“So what?”罗决摊开双臂表示不理解,“十佳歌手当然要请音乐学院的老师了,我搞不懂你这是什么逻辑?”

转过身反复纠结了好几秒,程迩温听见叶言已问他:“有口罩吗?一会我上台戴个口罩。”

“……有。”面上依旧带着疑惑,罗决点头,“我们部门的干事下午干活的时候正好有准备口罩。”

叶言已叹了口气,颓下脑袋:“就这样吧,我记得陈宸有皮衣,我去找他借一件。”

“不对啊,你大一时候玩乐队不是就有皮衣吗?我记得我看你穿过。”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刻,躲在暗处的程迩温清晰地看见叶言已脸上浮现的难过。

对方语气不变:“不是不玩了吗?早丢了。”

“行,你等我,我马上去借口罩,你记得打电话问老大要衣服。”

罗决闪电般跑过,程迩温侧身躲了一下,没被对方看见,等人跑远,他再偏头注视那个正在打电话借衣服的人,探究的目光绕着他沮丧惆怅的面色打转。

打完电话,叶言已就在角落等人把衣服送来,当天晚上人流混杂,后台地上堆满了各种装饰剩下的物品,青年凝神注视间不小心踩爆了一颗。

“谁?”站在前边的人有如惊弓之鸟,警惕扭头。

程迩温也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到,屏息往墙边侧,灵敏的听觉感知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眯眼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倏地,远处凌乱的脚步和呼喊一并落下:“言已!你要的衣服我给你拿来了。”

“嗯?谢谢,帮大忙了。”叶言已注意力瞬间被远处抓着皮衣奔来的罗决引走。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重新走远,程迩温躲在暗处舒了口气,悄悄跟过去。

候场期间,叶言已等了多久,程迩温就安静混在选手堆里看了他多久,直到第四位选手上台——

“罗决学长,下一个就到你咯。”

罗决举手示意:“好的辛苦,马上到。”

“学长加油!”负责催场的干事认识他,笑眯眯地为他打气。

“言已!”罗决召集坐在边上休息看谱的叶言已。

“来了。”叶言已跳下台阶,背着贝斯从熙熙攘攘的选手中路过,“不好意思同学,小心磕到,都让一让。”

在他靠近时,程迩温故意往中间站,叶言已的肩膀和贝斯正巧擦过他的身体和额角。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叶言已转头低呼。

对上他仓皇的神色,程迩温掀唇:“没事。”

没有为他停留,叶言已点头就朝自己的伙伴跑去。

“兄弟们,马上上场了,大家打个气吧,来!”罗决第一时间朝大伙伸出手。

“加油。”叶言已粲然一笑,把手搭上去。

站在旁边的鼓手和键盘手相继跟随,四人搭手合声:“加油!加油!加油!”

“Go!”甩开两边拉风的长衣,罗决做了个resect的手势帅气往前。

通向舞台候场边缘的地方有一块约高60cm的台子,旁边是有楼梯的,但罗决偏不走,耍帅往上跳。

“呦呵!宝刀未老啊我。”成功跃上台子的人信心大增,“看来等会我要拿冠军了。”

“那我也来一个。”

“有点意思啊,跟一个。”

鼓手和键盘手都觉得好玩,两人双手一撑就跟着跳上去。

“言已,来吧。”罗决站在台上睥睨底下的人,眸中带着几分戏谑。

“嗤,”小跑两步当着大伙的面单手撑到台子上,叶言已拍拍掌心的灰,翘唇讥讽,“这点难度,我单手就解决了。”

“喔~了不起哦。”

青年人的快乐来得如此轻易,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向舞台,程迩温的视线也在那抹身影不见后收回。

迈出候场区的步调比刚才着急,他穿过黑暗的廊道踏进蓝光遍布的表演大厅时,听见主持人洪亮的声线——

“接下来有请五号选手罗决为我们带来精彩的表演,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的同时,全场灯光熄灭,程迩温站在通道口默数了三秒钟,燥热的鼓点和插电琴音接踵而至,罗决富有爆发里和厚度的ra和舞台灯光一并亮起。

现场氛围瞬间被带燥,分贝极高的声浪里,程迩温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投到右边角落那个带黑色口罩的人,那个人弹得投入忘我,身上那股放肆和恣意仿佛浑然天成,一点也想象不到口罩之下是怎样一张清秀干净的面容。

厚实的歌声混着鼓点和琴音,程迩温清晰明了地听到叶言已弹奏的贝斯,心脏高频率地与贝斯演奏的乐曲共振,胸腔怦然跳动带来的痛觉和窒息感,仿佛无形中将亚当的肋骨融进了自己的心口,他对舞台上的人逐渐沉迷。

心口的裂缝越来越大,任凭贪婪的欲|望把裂缝填满,血液在体内澎湃汹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他的人生头一次产生了让人献祭般疯狂的恶念。

他想要叶言已,想困住对方,让对方飞进他建造的地宫里,永远也逃不开。

……

逼仄环境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听他平静无波地阐述完一切,叶言已内心的震撼不比他当天晚上听见的声浪少。

“所以老婆,我应该算一见钟情吧。”手里的方向盘打了个弯,程迩温扯着漫不经心的笑。

叶言已偏要和他犟:“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当天晚上的心动是喜欢我,而不是被音乐震坏了?”

轻快的气音从青年鼻腔飘出,蕴含对他这个问题的调侃:“言已,男人要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副驾驶座的人顿了片刻,恍惚之间意识到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叶言已眼神不自觉落到不该落的地方,面红筋胀地挪开。

“在车上别耍流氓。”

距离到家只有一个拐弯口,程迩温似笑非笑的余光瞄过他羞红的脸,接话:“你管这叫在车上耍流氓?那我想在车上做的其他事情是不是得管它们叫犯法?”

“你脑子里想的‘其他事情’就是犯法的。”对于这一点叶言已十分笃定,多一秒钟的迟疑都是对法律的不敬。

流畅将车停进小区楼下,程迩温撑在方向盘上望着他笑。

叶言已身体微微后仰,警惕发问:“干嘛?”

“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你了,对我的一见钟情你没有任何表示吗?”

挑开眉弓,叶言已薄唇轻启:“我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就已经算表示了。”

“……”表情罕见地呆滞了一瞬,眨眼间,程迩温眸中的温度变深,漆黑的瞳孔溢出点点涟漪,那些缠绵的目光如水中游藻缠了上去。

看到他诡谲多变的表情,叶言已汗毛都竖起来了,感到莫名:“干嘛?”

偏执的视线舔|舐着他的唇瓣,程迩温眼底温度只增不减:“本来想诓你,让你亲我两口的,没想到老婆你这么撩人,怎么办?更想关着你了,要是我可以把你吃掉藏进肚子里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程迩温:那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啊!

叶言已:你的命中注定=千方百计强取豪夺?

程迩温:代入公式的对错不重要,结论对就行

第98章 预兆不详

程迩温的独占欲相较于寻常人要更放肆, 带着一种毁灭的冲击力,爆发的时间迅速而猛烈,让人毫无反应和招架之力。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看到他骇然顿住的面容, 青年捧住他的脸, 用拇指摩挲对方的唇,笑着说,“言已,这就是真实我, 不会改的。”

因为对方而脊背发麻,叶言已没有躲,掌心覆在程迩温的手背, 感受对方递来的体温。

他掀唇顺着青年的话, 道:“关着我需要我同意,吃掉我应该是不可能了,要是你真把我藏进肚子里, 想见我的时候怎么办?”

拇指撬开他封闭的唇往里触到几分湿濡,程迩温眯起眼睛,眸光闪过丝丝缕缕的促狭与暧昧:“不能真的吃, 那我可以吃点别的。”

“那也要我同意。”叶言已歪脑袋躲过他手指的侵袭,“好了, 下车回家, 在外面流了一大堆汗,我要回去洗个澡。”

程迩温赶紧追过去问:“一起洗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

“车|震呢?”

“不可以。”

“关着你呢?”

“不可以。”

“那我想让你吃我的——”

“不可以!你想都不要想!”

程迩温越说越放肆, 楼道里回旋着叶言已满腔羞愤的拒绝。

只见青年轻笑拉过他的肩膀, 往人嘴巴上亲了一口:“逗你玩的, 老婆脸红生气的样子最好看了。”

是不是逗人玩叶言已还能不知道吗?深深剜了对方两眼,任由程迩温十指相扣把他牵上楼。

种子买齐的第二天, 他们和任孟绡三人就开始了实验室生活。

前期只需要播种观察温度,不是所有植物都能适应夏季闷热的生长环境,每一种植物需要温度、湿度都不同,因此他们在前期分工,每个人负责养护一种,最重要的海州香薷则由三人共同照料,并撰写日志发到群里。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因为听从了老师的建议,过了半个月,不论是海州香薷还是作为对照组实验的车前草、紫色酢浆草以及鸭拓草,都已经成功出苗。

看着那些嫩苗,叶言已忍不住摸了两下,喜不自胜。

程迩温蹲下来,学他的样子抚摸这些叶子。

“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喜欢植物学。”叶言已收手圈住自己的膝盖说道。

“有时候喜欢一个东西不需要理由,更何况,如果你想说,我就会听,你不想说,我就不听。”

叶言已弯下眼睛,表情和语气尽是温柔:“当一片空旷土壤里的生命野蛮生长的时候,你永远也不知道这片无人问津的土地上会冒出什么形状的花草树木,未知又茂盛的生命力总会让人充满探索欲,我喜欢自由,也喜欢这样的生命力。”

“嗯,”青年注视他说,“你就有这样的生命力。”

叶言已抬头,眼睛不知为何红了一圈:“其实我没有,如果我真的有,或许早就可以离开他们了,对待这件事情上,我就像你说的,我不够坏不够狠,也不够果断。”

程迩温揉揉他眼角的泪,叹气:“我还得庆幸你不够坏不够狠,不然我真的死在你手里,你就没老公了。”

“嗤。”被他的话逗笑,叶言已抹开眼泪扶墙站起来,拿好自己的笔记本,“等任孟绡回来我们就回家吧,今晚想吃炸酱面。”

“好。”

“对了,”摘手套洗手的时候,程迩温问他,“前段时间我爸妈没空,这两天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吃顿饭。”

“……”水龙头的水花因为他手抖而四处飞溅,这些日子忙着实验,叶言已压根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他母亲要一起吃饭的事。

于是说话语气跟着颤:“这两天就吃吗?”

程迩温:“嗯,你紧张?”

吞咽时有几分哽塞,叶言已断断续续地问:“有一点,能不能再缓一缓?”

牵唇帮他把湿漉漉的手擦好,程迩温:“他们的意思是,怕开学之后我们课多还要忙实验,到时候就找不到吃饭的时间了。”

“那我做做心理准备,开学前吃可以吗?”

挑开眼帘看他,程迩温饶有兴致打量对方畏缩局促的小表情,心里顿时软化:“可以。”

“过段时间我去挑点礼品,免得空手去太难看。”

“不用,其实你人到了他们就很高兴。”

“肯定不行,”叶言已磨撮自己干掉的掌心,“你爸妈走过那么多商界和官场,多少会注重礼节,我第一次去空手不好……”

说完他嘀嘀咕咕了一句:“反正都是你给的钱。”

暑假基本没有什么开销,两边屋子的水电费都是程迩温付的,午晚餐也是别人煮了送来,之前他和对方打赌拆摄像头赚的钱,叶言已都没机会花,正好趁这个机会回报到他父母身上。

程迩温似笑非笑点头:“你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都听你的。”

没聊几句伍棕桓就和任孟绡一起回到实验室里,他们仨朝伍棕桓汇报了一下今天的任务和进度就各自收拾东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任孟绡还在和他们探讨接下来电脑上传实验的截止时间,叶言已突然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来电人是管家。

面上浮现疑惑,他看向程迩温,后者当即会意,不动声色把任孟绡挤远了几步:“学长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给我看看?”

“在这呢,喏,你看。”

叶言已拉开距离,捂嘴收音:“吴伯伯,有什么事吗?”

“言已少爷,夫人前天晚上下楼倒水的时候头疼病犯了,从楼上摔下来——”

“摔了?”听到一半,叶言已失声低问,“严重吗?有没有事?为什么昨天没人告诉我呢!”

管家温和细语:“小少爷您听我说,医生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身上有些擦伤,头有些磕破皮。”

“那也应该知会我一声吧?”叶言已蹙眉难掩担忧,“我等会回去看看她。”

“毕董的意思是您和程家少爷在学校忙,反正也没什么大碍,就不要麻烦你跑一趟,但夫人和大少爷的意思是多少要让我告诉你一声。”

“等等。”很快,他就品出这话不对,诧异地问道,“你说谁?毕骁让你打电话给我的吗?”

管家给予他的答复十分笃定:“对的。”

“……”管家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诡异而荒诞,叶言已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我等会就回去。”

“好,我为您准备晚餐。”

“不用,我就回去看看,不要准备我的晚饭。”

室外温度的感染下,叶言已通话时间不长,但手机握在手里却开始发烫,沉默地站在原地反复回想管家的话,不知缘何,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言已?”

“言已学长。”

程迩温的声音令他缓过神来,叶言已转头扯出一抹弧度:“刚才家里来电话,不好意思啊。”

锐利的眸光第一时间觉察出后者情绪不对,青年微微收起眉头。

“是有什么事吗?你脸色不太好。”任孟绡替程迩温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没什么,就是我家里人有事找我,我们赶紧回去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和程迩温对视。

“学长,”程迩温会意,“我记得上次去你家借书的时候,我把我的平板落下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忘带了。”

“没事,离那么近我直接去你小区拿吧。”

当着任孟绡的面演了一场戏,叶言已和程迩温顺理成章地共同走进小区。

青年胸腔沉了口长气,埋怨:“和你一起回家还得在外人面前找借口。”

“离开学就半个月,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回宿舍了。”

“你家里人刚才来电话找你做什么?”想起要事,程迩温问道。

叶言已神色凝重:“我妈前天下楼摔了,毕卓臣不让管家告诉我,但毕骁让管家来知会我一声。”

“毕卓臣那个瘸腿的儿子?”程迩温和他的反应一样,“他为什么会帮你?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们关系并不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也不相信毕骁有这么好心。

“就是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得回去一趟。”

“我送你去,我去楼上拿车钥匙。”

“可是……”

毕卓臣家门口有放摄像头,他担心对方看到程迩温送他回去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我就送你到附近,你自己走进去,不然你等司机过来再让司机送你回去多浪费时间,就算坐地铁也得一个半小时,这么热的天我不能让你中暑。”

“……好吧。”叶言已犹犹豫豫应承下来,并叮嘱,“一会我会让你在固定点停车,你千万别被人发现。”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程迩温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匆匆跑上楼拿钥匙。

叶言已让人开到离家一百多米隐蔽的拐角停下,自己撑伞走了进去。

盯着手机A上那抹定位红点抵达位置后,青年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

『我就在原地,有事喊我』

手背被人抚摸过的感觉过于强烈,叶言已看到短信不由自主翘起嘴角:“知道了。”

看着手机里3D小人头上冒出的三个字,程迩温忍不住怜爱,多摸了两下他的脸。

走进毕家的大门,这会正值阳光最毒辣的时刻,花园里不见人影,叶言已径直走进大厅。

“言已,你回来了!”瞧见他的身影,女人喜出望外,顶着裹纱布的脑袋就这么站了起来,可没几秒钟又因为脑袋昏沉而栽倒。

“妈,你小心点!怎么不在床上休息?”观察到她腿上和手臂都裹着纱布,叶言已不自觉揪心,怨艾道,“你最近身体不好,大半夜乱跑什么?”

“我本来是想下来找水喝,因为吃了药口干舌燥的,谁知道头重脚轻就这样摔倒了。”叶蕙揪住他,两只眼睛放光,“一会你爸爸就回来了,你难得回来,我们一家人吃个晚饭吧。”

“可是……”

程迩温还在外面等他。

“哎呀,”见他支支吾吾,叶蕙以为他还在惦记实验的事情,摁住他的手臂命令,“你别管学校那些事,他们现在都不重要了,今晚你必须留下来吃饭,听到没有!”

“……嗯。”看到叶蕙势在必得,叶言已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要留到晚饭的命运,他极其不乐意地应了一句。

趁起身给她倒水的功夫,叶言已给程迩温发了条短信。

『被留下吃完饭了,你先回』

『等你,不回。』

回复他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可见对方一直守着手机,生怕错过自己的没一条讯息。

被重视的温暖铺满了叶言已整个心脏,他在水房捧着手机,柔情化水的目光停在手机屏幕良久。

就在他为手机里的消息而感到暖心之际,隔壁一只修长纤细的手倏地伸过来,叶言已慌乱间躲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平时躲程迩温练就的反应力,竟然真的让他躲了过去。

叶蕙穿戴延长甲的手像一只红眼蜘蛛,不停地向他发起进攻,叶言已护着手机死活不让她拿,挣扎中还悄摸把它锁屏。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端午安康

第99章 也许他会跳下去

“谁的消息?我问你是谁的消息?”叶蕙咬牙强忍头颈沉重的感觉, 质问,“叶言已,你现在长本事了是不是?你敢有事瞒着我。”

叶言已眼神闪躲, 屏息否认:“我没有。”

“没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柔弱的女人, 叶蕙力气不足争不过他,气咻咻地用食指戳他太阳穴,“没有你刚才笑成那样?没有你躲什么?没有你为什么不让看手机!我问你话,把手机给我。”

脑袋一下下被指甲戳得刺痛, 叶言已眼眶被洇湿,喉咙堵着一口酸胀的气如何都咽不下去。

“只是、朋友的消息,舍友。”

“你当我眼瞎吗?看不出来你刚才那副情窦初开的表情吗?”漂亮的柳叶眉和眼睛拧在一起, 女人温和典雅的形象骤然消失, 她扯过叶言已的领子强迫他面对自己,“叶言已,我从小到大管着你, 就是为了不让你和那些三流九教的人来往,以免沾染那些人低贱卑劣的陋习,你要记住我们是什么身份。”

厌恶如潮雨季节堆积在下水道的污泥一样涌上来, 叶言已稠密的睫毛在颤动中竭力盖下眸中情不自禁泄出的情绪。

没听见他的答复,叶蕙推搡了一下, 尖着嗓子追问:“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他望着光洁的瓷砖, 语气冷淡专挑叶蕙的痛处下手:“妈,我们也是从那种卑劣的小地方出来的, 哪怕那个地方拆了, 也抹平不了我们曾经在那为钱所困狼狈的印记。”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女人踉跄了两下,扶住椅子满眼热泪, “你故意拿这些话气我?叶言已,你是不是一个暑假待在外面没回家长本事了,啊?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住校,每次你在外面玩野了就染上那些不三不四的爱好,去年也是,让你住校你就在外面穿那些破衣服玩什么乐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女人声嘶力竭的抱怨中,叶言已情不自禁落下两滴泪,但也极快地被他扫去。

他不是变成这样的,他一直就是这样,叶蕙从来就不了解他,或许是根本没兴趣了解他。

想到这里,叶言已嘴角的苦笑和讥讽展露无遗。

“夫人……”

管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蕙仰头迅速平复情绪,在人踏进大厅前,压低声音叮嘱:“现在是关键时刻,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给我处理干净,让我发现我就和去年一样亲自动手,无论如何,你都不许给我掉链子。”

“夫人,”管家进门就瞧见叶言已正襟危坐,叶蕙给小少爷添茶的画面,只是不知为何,他瞧叶言已始终低着头,情绪比往常更低落,“言已不舒服吗?是不是太热了,需要我拿点药吗?”

“他没事,学校里的实验不顺心罢了。”叶蕙替他回答完,莞尔一笑,“你刚才喊我有什么事?”

“哦,言已刚才电话里说不用准备他的晚饭,夫人您又说需要,我亲自来确认一下比较放心。”

“要。”叶蕙强势地替他做下决定。

“刚才回来太热了,有点头疼,我先回房间休息。”叶言已说话有气无力,还带着微微的鼻音。

“我去给你备点凉茶消暑。”担心他的身体,管家见状赶忙往外去。

在去自己房间的路途中,叶言已免不得要路过毕骁的屋子,他刻意放轻步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突然,里边传出一声物体倒塌惊天霹雳的巨响,叶言已吓得肩膀高耸,心和坐过山车一样被吊了起来。

心悸未定,又听到里边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叶言已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直至呻|吟越来越小,物品拖拽的动静彻底盖过这阵动静,他才偷摸松了口气,假装自己没听见继续往房间走。

这里说是他的房间,于他而言,左不过就是高档华丽的临时酒店,叶言已环视房间里干干净净毫无人气的陈设,一股脑地扎进柔软的床面。

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在这睡了,叶言已对这里最深刻的记忆,就只有高二高三时期的压抑和无法诉诸的苦闷,那个时候他就坐在书桌前,肩上背负的东西让他喘不过气,每天流着泪复习。

如果没有偷偷玩地下乐队排遣郁闷,也许,他当时会从这里跳下去吧……

目光不自觉跟到阳台外,那里没有装护栏,很多时候叶言已都忍不住恶毒地想象,叶蕙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就这样跳下去,她的希望落空,一定会当场发疯,他真想看看那副壮烈的景观。

“嗡嗡……”

“嗡嗡……”

耳边短信的震动适时响起,打破了沉浸式的幻梦,叶言已双腿一蹬猛地惊醒。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短信,叶言已打开手机。

『现在方便吗』

他望向紧闭的大门,直接回了个电话给程迩温。

“老婆。”

“嗯。”

“……你心情不好?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叶言已看了眼时间,“你要不要先回去?我怕我会在这拖很久。”

“不是说了,我会等你,” 程迩温倏地笑开,“追你都有耐心,就这么点时间,我还怕你拖啊。”

呼出的鼻息很轻,叶言已牵起嘴角,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他像一朵遭遇恶劣天气后枯萎等待死亡降临的花,而青年给予他的,则是一阵吹散乌云呼啸的风。

风托起了他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我会尽快脱身去见你。”

对面“好”字未脱口,叶言已门口拧动门把的声音乍然拔高两人的警惕。

“言已,我进来了。”

门没锁,他当机立断把手机翻过去压到被子里。

“妈。”看到她端来的绿豆汤,叶言已从床上跳起来去接,“你不舒服就不要送,我可以自己下楼拿。”

“刚才妈妈激动了一点,怕你不高兴,所以想来给你陪个不是。”

叶言已勉强提了提嘴角,违心地说:“没关系。”

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湿润,握着他的手抚摸那些指甲刮过的红痕:“很疼是不是?”

叶言已摇头。

他已经过了会喊疼的幼稚时期,更何况,再疼的他都体验过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妈妈知道你疼,也知道你委屈,妈妈也疼,”温柔抚摸他的脸,叶蕙楚楚可怜地仰头望向他,“可是你想想,我们委屈了那么多年,隐忍了那么多年,不可以功亏一篑,对不对?”

“言已,你要分清楚利害关系,你现在长大了,又不爱回家,我知道你不想受毕骁的掣肘,我都懂。但你离开家之后就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我刚才那么激动是实在是害怕,我害怕你遇人不淑被人骗走。”

“在你心里,什么叫‘遇人不淑,被人骗走’呢?”叶言已垂眸冷静地反问,“小时候你总是不让我和其他同学玩,长大了你告诉我不许随便谈恋爱,可是到了现在,你却要我千方百计地勾引别人,教我如何拆散别人的家庭走你的老路,在你心里,没权没势没用的人才叫遇人不淑,对吗?”

凄苦的嘴角弧度随他说话间僵硬,女人哀求可怜的眼神刹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冷漠:“你就是这样对辛苦生你养你的母亲说话的吗?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对妈妈说话的,你在外面一段时间究竟认识了什么人?”

他面无表情地说:“认识了程迩温啊,我不是正在如你们所愿吗?”

怒目圆睁和他对峙了几秒,叶蕙眉头皱起,双眼泛出泪光:“是,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有很多不满,你也、也看不起我……是我的错。”

“可是程迩温有什么不好?他样样拔尖出色,只要能得到他手里的资源,就算真的拆散人家的姻缘也只能说明是他们的感情不够坚固,是他们不够爱彼此,也是值得的吧。”

“呵,”望着眼前言辞恳切的女人,叶言已视线模糊,脑袋鸣响的过程里回旋的都是她的那句话,以至于不由自主地重复,“你说……值得?”

“当然啊,”碍于身高,也会只能搭住他的手臂,叶蕙表情坦荡,“我知道,外面那些人说我们母子俩说得多难听,但我是真心爱你爸爸,所以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言已,难听的话都是暂时的,我相信,以你的聪明和样貌,只要你肯努力,我们不仅不会过以前那些食不裹腹的日子,还会借程家一步步往上爬,到时候连毕卓臣都不敢给我们眼色看,你懂吗?”

极度缺氧的状态下,叶言已眼前晕开一大片黑布,黑布里面泛着白点,他难受得反胃,摁住桌子脸色苍白:“我有点不舒服,改天再说吧,妈,你也回去休息,好吗?”

“好好好,”叶蕙揉了揉自己因为情绪激动而疼痛的太阳穴,临走前叮嘱他,“记得喝绿豆汤宝贝。”

“呕……”女人走后,叶言已撑着桌子干呕,但他吐不出东西,只能蹲下缓解腹部痉挛。

眼花缭乱间,有人摸了他的脑袋,叶言已吸了吸鼻子,强撑难受的身体站起来去锁门。

“老婆,我去找你吧,我把你带出来。”车内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深色瞳孔里缀着化不开的阴气,精致雕琢的脸上毫无生气,形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你别来。”叶言已嗫嚅,“你出现,他们只会逼我逼得更狠。”

“……”拇指指甲嵌进方向盘的皮革里,程迩温垂着眼皮说,“早知道应该在你身上安个监听器。”

这个想法不止一两天了,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程迩温知道,叶言已很在意自己的身世,更不喜欢在他面前过多展现家庭丑陋不堪的一面,为了心疼他、怜爱他,青年才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可以,”为了控制情绪,叶言已几乎失声,“程迩温,不想一直在你面前这么丢脸,我不想这样。”

自卑和恶心像老鼠一样啃食他的五脏六腑,以前他总认为只要自己不在乎,就可以冷眼对待那些闲言碎语,可唯独面对程迩温的时候,他会心如刀绞,会畏缩恐惧。

“好好好,老婆,你别哭了……我真的不能去找你吗?”刚才的冷漠和怒意骤然消失,只剩下无法切身安慰对方的急切,青年在下车找人和干等之间犹豫,余光忽然瞄到一辆和他车头打照面的保时捷。

看清开车的人是谁,程迩温弯下身背,脑袋偏向另一侧提醒:“老婆,毕卓臣回来了。”

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凝结了好几秒,叶言已赶忙挤走眼角的泪光,去洗手间洗脸。

“我先挂了,一会再说。”

第100章 程迩温,你娶我吧

不等人多说, 叶言已即刻挂掉电话,没过几分钟就听见叶蕙喊他的:“言已,你毕叔叔回来了, 快下来吃饭。”

毕卓臣内敛的声腔带有几分讶异:“言已回来了?”

“是啊。”叶蕙又朝上边喊道, “言已。”

“来了。”被喊到的人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开门那一刹,位于侧边对角线的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

看见毕骁坐轮椅出来,叶言已绷紧神经, 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前者也在看他,眉宇间依旧流露着对他的轻蔑和冷嘲,叶言已一动不动, 等对方先乘电梯下楼后才走。

餐桌摆满了可口的菜肴, 叶言已看着那些菜,就像长毛流黑水的鸡蛋,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为了装样子只能逼着自己吃了几口生菜。

“言已怎么突然想回家了?”坐主桌的人突然开口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忽然变得沉闷,场上所有人仿佛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在等他的回话。

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叶言已陷入短暂的纠结, 不知道毕骁让人打电话告诉自己叶蕙受伤这事能不能说。

“哼, ”只听斜前方的毕骁冷哼了一句,“他傍上了富家公子哥, 这个家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再说了, 一条在外面捡回来的狗,饿了的时候也得回来讨好主人要点吃的吧。”

握在手里的银质汤匙被叶言已收紧, 坐在身边的女人拍了拍他的手。

“毕骁。”男人声色俱厉地呵斥,“我以前教你的那些礼仪都去哪了?现在一天不刺人你就不舒服是吧?言已好歹也算你弟弟,你讲话这么难听让外人知道指不定怎么说。”

毕骁不屑一顾地翘唇:“你都不在乎外面怎么说你了,还管得着我怎么说他吗?”

“是啊,”叶蕙及时插话,委屈溢于言表,“我们母子俩终归不是毕家人,不在毕家的家谱上,也没有对外公布过真实身份,这么些年闲话听多了,毕骁刚才说的这些左不过也是外人看我们笑柄时说的话罢了。”

说完,女人用纸巾擦过眼角溢出的泪水。

叶言已全程木头似的坐在那,仿若他们话题的中心并非围绕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话音落地,男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了几分,看叶蕙的眼神也变得犀利,按照往常,叶蕙绝不可能忤逆他,会根据他的脸色而退却,可今晚,她却和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看到男人的表情后,不仅不哄,还静静地坐着,继续抹泪。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面部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毕卓臣放下餐具靠在椅子上,“时间也过这么久了,言已,等你忙完大赛的事情,我就把你们俩迁进来吧。”

“砰——”

汤匙掉进碗里,溅起一洼汤渍,还有不少都洒在他的衣服上,但叶言已无暇顾及,神色苍白地看向毕卓臣,四肢百骸蔓延的恐惧让他的躯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叶蕙和他截然相反,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们俩移进来之后,言已的姓氏怎么办?”

毕卓臣看向毕骁,说:“到时候再说吧。”

“呵……”

餐桌上传来毕骁的冷笑,叶言已不由自主地望向对方,他从没如此渴望过对方可以暴走,最好能把桌子掀了,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只要有我在,这个人就永远别想姓毕!”

可毕骁笑过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和他对视的目光意味深长。

冷意侵袭他的四肢,叶言已耳中的鸣叫越来越大,汗从鬓角滑落,他抓紧桌角的餐布努力维持冷静。

叶蕙连忙转向他问:“言已,你什么时候参加完比赛啊?”

“我、我……明年六月份和七月份是评审和省赛,七月下旬是国赛。”

“还有一年啊。”叶蕙显然有些失落。

“一年,差不多了。”听似平稳的声腔带有几分警告,毕卓臣说,“我还得顾着外面的名声,多少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和工作有关,你不知道吗?。”

“行,那就等言已和你都忙完吧。”叶蕙坐了下来。

“言已,坐下继续吃吧。”见他一直站着,毕卓臣提醒。

“我突然想起来,老师今天下午有个观测数据让我交,毕叔叔,毕骁哥,妈,我就先回去了。”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叶言已和一众人告了个别,就往外走。

“诶,言已!怎么走那么快!”叶蕙坐在位置上嗔怪。

“这饭吃着也是没意思。”毕骁丢下碗筷也跟着往外走。

沿着通向大门外的院路青石板,叶言已听见身后轮胎和石子路摩擦的动静,后背开始发凉,他假装听不见继续向前。

可当他发现对方似乎一直在跟着自己后,叶言已停下脚步,身后的声音也随之静止。

一转身就对上毕骁充满火药味的眼神,叶言已才发现毕骁有了细微的变化,上一次见到他,毕骁还是长发,冒出的胡茬也不剃,望向自己仇恨的目光难掩疲惫。

这次见面,男人明显精神干净了不少,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叶言已面无表情开口道:“有事吗?你和她达成了什么交易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别来烦我。”

“没什么事,”脑袋稍稍往后靠,毕骁打量他的表情,张口道,“叶言已,你刚才看我,是不是以为我会在餐桌上阻止毕卓臣让你进毕家的事?”

“你不会才奇怪吧。”站着的人有天然优势,叶言已昂起下巴俯视对方,“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会找吴伯伯给我传递消息,会在餐桌上平白无故替我解围,但我没兴趣知道那么多,滚吧。”

换作往日对方早就怒气勃勃地大骂,鼻腔冒出哼气,毕骁看着他翘唇道:“很痛苦吧,叶言已。”

被戳破的人表情骤然僵化,毕骁眸间的笑意扩散。

“知道我现在看着你这幅样子有多痛快吗?你现在有多恶心,这些年我看着你们母子俩在我面前晃就有多恶心,感受到了吗?那个女人拼尽心思想要你姓毕,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不情愿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轮椅上的人跟疯了一样,享受着他痛不欲生又厌恶的表情,体验他们母子不同心的乐趣,笑声尖锐贯破耳膜。

事已至此,叶言已终于知道刚才毕骁没有在人前发作的原因。

听着男人的笑声,叶言已攥紧拳头,方才处处隐忍的闷火如开闸放水般涌上头,他缓缓将视线挪到毕骁的腿上。

“复健不好做吧?摔得这么惨。”待对方得意洋洋的笑声戛然而止,叶言已又把视线挪到他受伤的手上,专挑毕骁不爱听的话说,“都厚着脸皮做了这么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怕不是身体机能全部退化站不起来了吧?哦,我说的是生理意义上的双重反应,如果我是你,早就去死了,哪里还有脸活到现在。”

眼下肌肉跳动,毕骁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收拢。

叶言已垂眸露出蔑视的轻笑,转身继续往外走。

“你一个私生子都有脸活到现在,我凭什么去死?”

毕骁没有再跟上来,而是在破音地嘶吼,叶言已眼眶胀红,脚步不停。

离开毕家的监控区域,叶言已快步走过拐角处的那一串橘色炮仗花,他很想快一点见到程迩温,他的血液和四肢快要冻僵了,他想快点感受程迩温身上的热度。

绕过墙角,叶言已终于看到了那张脸,彼时太阳已落山,天空正处于蓝调时刻,程迩温就站在车子边上,静静地等着。

百无聊赖拿帆布鞋踢树,青年回头看到他也十分欢喜,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声,眼前人就和闪电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只错愕了一秒钟,程迩温马上回抱,语气变得轻柔:“回来了,吃饱了吗?”

叶言已摇头把人搂得更紧。

程迩温心都化了:“一会路过学校买点东西吃?还是我让人送?”

叶言已鼻音浓重:“我想吃牛腩面。”

“好。”揉揉他的头发,头发底下全是汗,程迩温说,“先上车吹会空调吧。”

担心空调打太冷会感冒,程迩温将他那边的风口调小,用手机叫人送餐后,望向叶言已。

眼前人精神涣散的样子着实看得人闹心,程迩温握紧方向盘,墨色瞳仁掀起骇浪。

“回家吧。”

“嗯。”

回去的路上,叶言已仿佛被剥去所有精力,睁着眼睛靠在窗边,像一只不会动但随时随刻有可能破碎的精致玻璃雕塑。

担心对方情绪不对,程迩温时不时抽空关注他两眼,可能是看得多了,叶言已原本歪着的身子坐直,小幅度朝他提唇。

“看路,别看我。”

程迩温点头加快车速。

到家楼下,天边的色彩铺满墨蓝,抬头看不见星星,就连月亮都是残缺不全的。

“怎么了?”见他不下车,程迩温帮人把安全带解开。

“程迩温,”叶言已凝视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轻声说,“你可以吻我吗?”

指尖抖了一下,安全带从其间溜走迅速回弹,当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和叶言已无声哀鸣而绝望的视线相撞后,青年胸口抽疼,怜惜地低头含住他的唇。

叶言已揪住他的领子用力回吻,如同碳化在沙漠里的尸体忽然得到水源之后,浑身都开始舒展一样,冻得快要麻木的心脏终于得到回暖。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感受到对方回馈的温度,他用力渴求着这种烧得暖心又不至于灼伤自己的爱。

在程迩温身上汲取的爱意和温暖越多,他就越可以清楚地认知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竟然真的不曾被爱过。

复杂的情绪交织下,叶言已情不自禁落泪……

“不哭了,好不好?”沿着他泪滴的痕迹一点点往上,青年的两片唇轻轻放在他的眼皮上,哑声哄道,“你一哭我的情绪就会变差,忍不住想冲过去把那些让你哭的人全杀了。”

“不许去。”湿濡的睫毛颤动,叶言已知道程迩温决计不是在开玩笑,拉着他的袖子命令。

“那宝贝,我们一起回家吃饭,我让人买了奶茶,吃点好吃的就没那么难受了。”

“嗯。”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精准地被程迩温吻去,叶言已下撇的唇线重新勾起。

牵着他的手往楼道里带,剩下半层阶梯时,程迩温看到他们门前架子上放着的奶茶和晚饭,提前上前两步,“今晚去你那还是去我那”来不及问出口,就听见叶言已喊他名字。

“程迩温。”

“嗯?”

青年转头,楼道里应时关上的感应灯重新亮起的那一秒,他看见叶言已蒙尘的眼睛被扫亮,那双干净漂亮的瞳孔里满是坚定和决绝。

“程迩温,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