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回搂他的腰身, 这些天的冲击早已经让他精疲力尽,叶言已除了料理叶蕙的后事之外, 请假、实验事宜全是程迩温替他处理的,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 尽情在对方怀里落泪。
沧桦市的落叶早已经掉光了, 陵园败落一地的叶子有些还干枯地**着, 有一些则开始腐烂化进地里。
寒天之中,叶言已脸颊的泪痕凉了又新温, 青年在叶蕙墓前轻声安抚了半个多小时,才牵着他从陵园出来。
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岔道上,节奏不同的脚步和滚轮不约而同响起,叶言已和毕骁分别在两条岔道的对立面。
毕骁从陵园的另一边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束花,定定地看向他。
无心和他纠缠,也是这些天第一次见到他露面,叶言已面无表情准备路过。
擦过他身旁时,毕骁突然开口:“站住。”
“趁我今天没心情反驳你,”叶言已说,“要骂要嘲笑还是要讽刺都赶紧点,我还要回家收拾妈妈的遗物。”
“你妈妈有信留给你,”本以为他会趁机落进下石嘲笑自己,没成想毕骁却对他说,“她住的市二医院3区2楼201,刚才吴伯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封信。”
话音落地,毕骁把压在花束下的信递给他。
叶言已愣神,狐疑的视线在他脸上徘徊半晌挪到信件上,程迩温眯眼夺过这封信,搂住他往外走。
耳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毕骁翘唇操纵轮椅继续向更深处前行。
越过高低相同颜色相近的一排排墓碑,男人在其中一块写着“爱妻秦洋之墓”的墓碑停了下来。
弯腰不便的人从轮椅背后取出长杆夹子扫清墓碑前的落叶,毕卓臣用夹子夹住花束放在她墓前。
男人下眼睑微红:“她也死了,你如果泉下有知的话就再等等吧……妈,保佑我,所有让你不好过的人,我都会送下去陪你。”
……
当着亲戚的面和毕卓臣一起处理完叶蕙的遗物,男人拍拍他的肩膀:“这几天你也辛苦了,迩温也一直陪着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叶言已得空仰头问他,“妈妈前两天为什么住院?没人通知我。”
凝眸缄默了半晌,毕卓臣难掩眉宇间的纠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言已,从你领证那天回来,你妈妈一直在哭,我问她发生什么她不肯说,后来头疼流鼻血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她不肯就医,我非逼着她去医院做全身检查,本来想做完检查再和你说,这才两天,检查没检查完,她突然就……”
叶言已低头:“我知道了。”
“诶,”毕卓臣长吁短叹,捏了捏他的臂膀,“你也两天没合眼了,回去好好休息吧,迩温,言已还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应该的。”凝眸落到毕卓臣勾搭他的肩膀上,程迩温瞳光迅速掠过一丝不满,上前把人勾回自己的臂弯,“我先带言已回去休息,毕叔叔您节哀。”
“去吧。”
叶言已没和舍友说母亲自杀的事情,离假期还有一天,程迩温担心他状态不对,就把他带到出租屋里。
热好已经送到门口许久的饭菜,程迩温看着他孱弱的身躯蜷在沙发角落,虚空的瞳孔仿佛什么东西都容纳不了。
青年心尖抽痛,单膝跪地把饭端到他面前:“宝贝,先吃顿饭好不好?几天没吃饭脸都瘦青了。”
叶言已不说话。
程迩温吹凉牛肉递到他嘴边:“我喂你,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叶言已这才张嘴,机械式的咀嚼了好几口咽下:“信呢?”
“再吃点,吃完我给你看。”
以此做交换条件,叶言已不断吃下程迩温喂来的食物,直到把盘子里的肉菜清完大半。
他说:“吃不下了。”
“好。”纸巾抹去他嘴边的油渍,程迩温去拿信。
坐到叶言已身旁,青年从后面环着他的身体,见他慢慢展开信的手在发抖,于是握上去,和他一起把这封信拆开。
[言已,这封信是我留给你的,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脑袋里闪过的是我怎样的画面、怎样的表情?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以前我、你、还有爸爸,我们三个人在老家的柿子树下,爸爸为我们打柿子,你举着柿子边啃边坐在我腿上喊“外公加油”的画面。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这一生都在为了不合适的衣服、不合适的人、不合适的场合做努力。
当我听你说你恨我的时候,我当时脑袋一闪而过的念头竟然不是意外,也不是失望,而是类似“果然如此”的庆幸,在追逐我本该拥有的一切中,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我究竟是为了一段感情强迫你,还是为了我们口中的“将来”强迫你……]
“呵……”叶言已无法抑制自己的讥讽。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笑话我,觉得我事到如今了,何必再惺惺作态,是的,我醒得太晚了,又或者是我根本没醒。言已,我知道,你恨我、恨毕骁也很毕家。
恨我吧,通过恨我的方式离开毕家,去追逐你自己要的东西,直到把我遗忘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都要记住!选了这条路就永远不要回头,恨我,活下去,一定要在程家好好地活下去。]
信的末尾有褶皱,好几笔字都在褶皱里洇花,看得出来女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流泪。
水雾沾满视野,叶言已捧着这封信放到心口,翻身跻进他的胸膛深深吸气。
听出他连呼吸声都在抽动,程迩温将人搂得更紧。
沙发上抽抽搭搭的闷声不断,混着紊乱的呼吸,如泄洪一般,仿佛要将这些年默默咽下的委屈一并流出来。
不过十分钟,屋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还闷头独自哭泣的人不知怎的竟抵在青年怀里睡着了。
程迩温低头亲过他的发顶,呢喃:“宝贝,你能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重要。”
外力的驱使加之心力交瘁,叶言已从下午睡到隔天十点,脑子灰蒙蒙地醒来,他四下张望,一时半会缓不过神,懵懂地环顾室内。
两三分钟后,意识逐渐清醒的人往身边捞了个空,摸床面发现已经凉了,叶言已起来刚要去客厅寻人,发现他床头柜边上压着一张便利条。
[这两天实验室都是任孟绡在弄,我得去帮忙,你睡醒了记得去微波炉里把保温的吐司拿出来吃]
程迩温生怕他看不到,在盥洗池的镜子前也贴了一张,叶言已撕掉便利贴,对上镜子前那双肿得似荔枝的眼睛,敛眸取过刚沾水的面巾覆在眼皮上。
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把程迩温给他准备的早饭吃完,叶言已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醒了?我手头还在忙,得过会才能回去。”
“……”喉咙像卡了糖块,张口的刹那没能顺利发声,他咳了两下找回自己嘶哑的嗓音,“我想回家一趟,妈妈的衣服和物品几乎全烧了,但是小时候她在寺庙帮我们母子求的护身符还有护身牌,我想回去收拾收拾留下来。”
“我送你去吧。”
“不用,我可以的。”叶言已说,“我打车去,你留在实验室帮任孟绡,记得替我说声抱歉。”
程迩温不放心:“我让人送你去。”
叶言已也不坚持:“好。”
回到毕家,叶言已给程迩温发了条报备消息,进门就瞧见管家和园丁上上下下在搬花。
叶言已觉得眼熟,问他们:“这是妈妈房间的花吗?”
吴伯回答:“是的,董事长让我们搬到外面花园去,免得放在那,让您和他踏进夫人房间时触景生情。”
叶言已露出惆怅的表情,最后看了眼那株鸢尾花,悄声:“知道了,你们去吧。”
在毕家时,他就极少踏进叶蕙的房间,这块领地对他来说充满了攻击性,当他带着这些不可磨灭的痛苦记忆重新进入,眼前只剩下一片荒芜和败落。
短短两天的时间,毕卓臣就把这里的一切清空了,女人满是化妆品的梳妆台、衣柜里华丽的衣裳、精致的装饰……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消亡,连同叶蕙的躯体一起。
他推开衣柜,翻出昨天整理叶蕙遗物时并到一起的盒子,叶言已来回摸了好几遍,捧着盒子往外走。
离开叶蕙房间的人并没有急着走,他径直冲向毕骁的房间,往日如果提前知道或听说他回来,男人的房门总是紧闭,像在无声表达他本人的不欢迎。
可这次不知缘何,毕骁房门大敞,似是早已料定他会过来。
叶言已连门都没敲,登堂入室之际,他看到毕骁正对大门,弯下眼眸:“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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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死亡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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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言已捧着匣子目光凌厉:“那封信根本不是在医院找到的, 对吧?”
坐在轮椅上,毕骁运筹帷幄地将手交叠:“何以见得?”
“你说这封信是吴伯在医院收拾的时候发现的,假设这封信在医院里, 那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封信, 因为吴伯发现这封信,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毕卓臣或者是我。”
冷静分析一切,叶言已说的头头是道,“可是毕卓臣从头到尾包括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都没有说过有这封信, 要么是你提前从吴伯那里把信拿走了,要么就是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吴伯在医院发现的。”
“你继续。”
“我问你,我妈妈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对上叶言已满载愤怒的视线, 男人面不改色:“你妈妈的确是自杀, 这一点毋庸置疑,信的确不是吴伯在医院找到的,是她本人交给我的。”
“不可能。”叶言已一口否决, “她凭什么把信交给你?她凭什么会在临死前确认你一定会把信给我。”
并不着急为自己辩解,毕骁滚动轮椅,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摞牛皮纸包好的文件递给他。
“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面。”
心存疑虑在这摞牛皮纸和男人身上来回巡视, 叶言已刚要接过去。
对方收了下手,强调:“记得, 必须要自己一个人看, 毕卓臣还有半个小时回来,赶紧抱着你的东西走人吧。”
神神秘秘煞有其事的模样叫人摸不着头脑, 叶言已拿完东西坐上车顺利离开毕家。
程迩温还没回来, 叶言已独自脱了鞋坐到沙发上, 独自将牛皮纸袋拆开。
里面只有一份纸质报告和一枚圆形镶钻的纽扣。
拧眉盯着那枚看似只是装饰品的纽扣,叶言已放到光底下, 看到了边弧有刻着一串英文,像是什么商标logo。
他照着logo搜索,发现这个圆形纽扣居然是录音器。
内心的不安漫过了这么多天以来的麻木和忧伤,他屏住呼吸,把连接录音器的A下载下来,戴上耳机仔细听。
一开始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叶言已盯着显示有半小时之久的进度条,只敢加倍速不敢跳过。
电流的嗓音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就在叶言已耳朵开始嗡嗡响时,录音里的声音顿了顿,出现了女声。
“再过两天言已就要回来了。”
“嗯。”
“我去他的房间收拾了一下。”
“这种事让下人做不就好了,怎么还要你自己动手?”
“没事,以前他小时候都是我帮他整理的,不过前两天我看到他床头摆着高三时期看过的书,好像是从你书房借的,我帮你放回去了。”
“你进我书房了?都说了,我的书房不要随便乱进。”
“是,你的书房的确不能乱进,因为我在你书房找到了……一样东西。”
声音戛然而止,叶言已侧耳想要听得更仔细,可是电流声在这个时候变得更大更响。
叶言已只能依稀在这中间听清几段对话。
“毕卓臣,你算计害死自己的前妻,如果毕骁知道他的惨剧有你的手笔,你猜会怎么样?”
“你敢?!”
“你是我的靠山,我这么爱你,当然是希望你好,但是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做小伏低都没办法得到外界的认可,言已在这受尽委屈都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姓毕,我要你向外界正式介绍我们母子俩,我要你承认言已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要你给言已改户口。”
“你!”
“这么多年,你悼念亡妻博得名声的把戏也该装完了吧?我陪你演了那么久也演累了,他们知道你的那些谋略和诡计吗?”
“我需要时间,给我点时间。”
对话到此结束,后面仅存的四五分钟全是电流,叶言已耐心把它们听完,里面的女声他无比熟悉,正是已经跳楼自杀的叶蕙。
叶言已摘掉耳机,耳膜灌了水一样感知不到外界的其他声音,全是刚才滋啦的电流。
心神无主中,他摸到了刚才从牛皮纸里翻出来的另一份纸质材料,叶言已匆忙打开。
这是一份体检报告,叶言已看不懂上面的图片和数值,却可以看得懂字——
『叶蕙,47岁,女……初步诊断为鼻咽癌中期,日期10.4日』
“鼻咽癌……”脑海雷霆万钧,看到这份确诊病例叶言已乍然失色。
巨大的噩耗和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袭来,他用纸捂住自己快要炸掉的心口,拧眉哭都哭不出来。
电花火石间,他倏地闪过一些片段,屏息收好东西藏到衣柜里,急急忙忙地从出租屋跑出去。
依靠狂奔发泄无处安放的悲怆,呼啸的狂风从叶言已耳畔刮过,耳边不断播放着一个声音。
【董事长让我们把这些话搬到外面花园去,免得你和他看到会触景生情】
“哐”地一声,来不及刹车的人撞到实验室的大门,里边正在收拾东西的程迩温和任孟绡吓了一大跳。
未曾见过他如此慌乱莽撞的样子,程迩温错愕地朝他走去,紧张道:“言已,怎么了?”
叶言已置若罔闻,穿过茫无头绪的众人,空洞的表情在实验室的架子上游走,终于定格在了某一层的架子上。
他眼眶湿红,转头问:“杨霏学姐呢?”
摸摸自己手上受到惊吓的小蛇,胥放作答:“和伍棕桓还有教授去给师弟师妹开组会了。”
“胥放学长,”平时对他的蛇避而远之,现下顾不了那么多,叶言已直挺挺朝他走去,声线不可抑制地颤抖,“我记得杨霏学姐说过,她现在在做的课题是不是关于观赏性植物诱导Esten-Barr病毒对淋巴细胞转化的研究。”
胥放虎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蛇声,点头:“是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也印证了叶言已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想。
他惊恐地望着杨霏架子上用作实验的鸢尾花、虎刺梅、凤仙花,这些观赏性植物都含有诱导鼻咽癌的Esten-Barr病毒的促癌物,而叶蕙的房间里,一直都有这些盆栽……
“言已?”明显发觉他的状态不对,程迩温脱掉白大褂过去抱住他不自然发抖的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瞧见他脸色煞白,任孟绡也跟着紧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反正收尾工作都做完了,你赶紧带他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工具我来归位。”
“麻烦你了,学长。”
“没事。”
程迩温搭着他的肩膀往下,好几次走楼梯叶言已险些脚软踏空,要不是有人扶着,滚下去摔伤也未可知。
“你不是回去收拾妈的遗物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上车后,程迩温抱着他问。
叶言已颤颤巍巍抓着他的胳膊,瞳孔低端延展出的恐惧显而易见,抖唇好半晌,他把最危险的猜忌憋了回去。
“没什么,我……我整理遗物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妈妈的体检报告,原来她十月份就做过身体检查,确诊了自己有鼻咽癌,但是她没和任何人说。”
程迩温愣了一下:“鼻咽癌?所以你刚才才急匆匆跑到实验室去?”
他点头默认。
“你妈妈确诊鼻咽癌为什么毕家没人通知你?”程迩温心思敏锐,一下就切中要害,“是她查到了不说,还是毕家故意隐瞒了?不论是哪一种都很奇怪。”
问完话的人垂眸,瞧见叶言已的唇线抿成一条,眼睫不停扇动,默了几秒摸了摸他的脑袋。
夜里,出租屋大厅里挂着一盏如夜明珠般小夜灯,铺满假草和挂着枝头挂饰的主卧隐隐透着一股安神宁静的香味,叶言已隔天有早八,吃过晚饭不过九点半便已经陷入的深睡状态。
而往日总是会搂着他入睡的青年,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调取白天的录像。
电脑屏幕随光线不断掠过程迩温棱角分明的面庞,湮灭于昏暗的瞳眸影影绰绰地停在屏幕里正在听录音的人,过了大半个小时,程迩温合上电脑静悄悄地进门。
翌日课前,叶言已趁程迩温要提前洗漱做早饭的功夫推开衣柜想把东西藏到宿舍里,可是就在他来回翻找的时候,发现昨天收回来的遗物都在,牛皮纸袋跟纸质报告完好无缺,却唯独少了那枚被伪装成衣服纽扣的小型录音器。
担心它是不是从缝隙里滑落,叶言已把衣服全都掏出来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门房被敲响,环视那些被他搬出来散落一地的衣物,程迩温佯装不知:“怎么,又找不到衣服了?”
忙得焦头烂额,叶言已喘了口长气,静静看着他问:“东西呢?”
“什么东西?”青年反问。
“整间屋子都是你的摄像头,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放在哪里,东西呢?”
程迩温面不改色:“我藏起来了。”
叶言已脸色大变,朝他快步走去:“程迩温!把它还给我,那个东西你不能留!”
“那个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留?”
“……”
“我不能留,难道你就能留吗?”见他沉默,青年投向他的眼光阴戾,语气冷酷,“叶言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东西万一被毕卓臣察觉,他会连你一起动手,放在我那,至少他会有所忌惮,你想要瞒着我抗下一切,我告诉你,休想!”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植物诱导BE病毒对癌细胞转化的依据,参考文献如下:
[1]曾毅,钟建明,叶树清,倪芝瑜,苗学谦,莫永坤。诱导Esten-Barr病毒早期抗原表达的中草药和植物的筛选[J],病毒学报, 1992,8(2):158-162
第128章 自杀真相
叶言已慌了神:“程迩温,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摁住他的肩膀,青年的口吻不容置喙,“东西放在我这最安全, 我不知道你这个东西从哪找来的, 但毕卓臣显然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放在你这你能藏在哪?你能去的地方无非就是宿舍和这里,他轻轻一搜就能搜出来,但我不一样, 我的身份、地位、我们程家在沧桦市坐拥无数,他等于大海捞针,也不敢随便动我。”
“听话言已, 这个东西放我这再好不过。”
扣押他肩胛的手收紧, 程迩温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叶言已却摇头。
“不行,你和爸爸妈妈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万一……”
“没有万一,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家人了。”
叶言已不说话了,静静地站在那垂眸犹豫。
“时间快到了, 先吃早饭回去上课吧。”青年用上课将话题扯远。
短时间内经历了双重冲击,叶言已一时缓不过来, 上课总是走神。
第三次捅他胳膊喊他回神的陈宸总算忍不住了, 纳闷道:“你急匆匆请了三天假,回来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叶言已笔头断水, 停顿半秒后回答:“我妈因为鼻咽癌去世了, 前几天请假刚给她办完后事。”
“……”突如其来的噩耗吓得陈宸瞳孔放大, 盯着叶言已落寞的侧脸看了许久,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席卷而来, 他磕磕绊绊,“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我不该问。”
“没事。”低头注视自己的笔记本,叶言已轻声,“现在不说,以后你们也都会知道的。”
张口往喉咙里灌了口气,陈宸把那句“那你和程迩温的婚事怎么办”给咽了回去,已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了,再问下去恐怕要惹人厌烦。
得知真相的人眉宇难掩自责,怀着沉重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言已上午只有两节课,而程迩温课满,两人就此错开,回到宿舍发呆坐了没一会,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闪出『毕骁』两个大字。
他静悄悄地出去,一边往天台走一边接起电话。
“东西都看完了吗?”
“看完了。”
听筒缄默几秒没等到后续,男人又问:“你难道就没什么反应吗?”
“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叶言已歪头反问,眼神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讳莫如深。
“他毁了我妈妈,毁了我,也毁了你妈妈,叶言已,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如果你愿意,我们甚至可以联手……”
“我不愿意。”他直截了当地拒绝对方。
愤恨的声音戛然而止,似是根本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毕骁失声:“是他害了你妈妈!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报复他吗?”
叶言已神情冷漠:“你来找我无非是因为你怕自己势单力薄报复不成,所以你才会短暂地放下对我的成见邀请我加入,因为你知道,程迩温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样你就可以拥有程家的助力事半功倍。”
“毕骁,既然我母亲的信落到你手里,你就不可能没看过信里写的是什么,她要我离开毕家,要我恨她,要我在程家好好活着,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会为了你、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还有……”
暗色的瞳眸逐渐凝结寒霜,叶言已的口吻凌厉:“她不是没有和你合作过,她最后得到了什么?又是什么下场呢?这场恶心人的游戏留给你们毕家人自己去玩吧,你休想让程家卷进你们的是非中。”
犀利分析完对方一系列的行为,在叶言已准备挂掉电话之际,他听见对面淡淡来了一句。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吗?”
身上的血液瞬间凝固,叶言已握着手机,要挂断的拇指迟迟摁不下去。
“我知道,毕卓臣在她房间里放了能诱发癌细胞的植物。”
“呵,”听筒里传来男人轻蔑的笑音,“你真的以为光凭几株植物就可以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为什么选择跳楼自杀?难道只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病入膏肓痛苦不堪吗?”
“你……什么意思?”肢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叶言已牙齿无法啮合,碰撞出的声线也支离破碎,“说清楚来。”
“你我都清楚,毕卓臣不是那种受威胁后会坐以待毙的人,等到植物诱导癌症的期限实在是太长了,他当然要使点别的手段啊,就像当初悄无声息地设计我妈妈那样。”
“你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沧桦市以北五环外的济城区有一处毕卓臣私下设立的药物研究室,你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听筒里传来叶言已急促的呼吸声,如仙乐一般让毕骁感到满意,男人嘴角弧度上扬,落下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叶言已,难道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给你的录音里那么多电流声,中间是不是有一段空缺你听不到的部分?”
叶言已恍然大悟:“你故意的?”
“是我故意的,因为那一段藏着她跳楼的真相,你想知道吗?”
他早该知道,他们姓毕的没一个好东西,毕骁在把东西给他之前就算计好了一切。
“不论真相与否,无法改变的事实都是——毕卓臣害她得病,她自杀身亡两个事实。”闭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叶言已攥拳不让自己失控,“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合作。”
毕骁在那头意味不明地笑了:“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你受尽苦楚还留在叶蕙身边,真的是什么乖巧温顺的孩子,没想到你居然恨她恨到这个地步……也罢,既然你不愿意合作,中间这部分的录音也威胁不到你,我留着也没用了,还给你吧。”
说罢,对方便挂掉了电话,没过几分钟,毕骁就通过短信把消掉的录音部分发了过来,叶言已没带耳机,忙不迭跑回宿舍,当着舍友的面拿了耳机就往外跑,压根管不上他们仨担忧的目光。
接好耳机打开录音,依旧是电流滋啦滋啦的声音,只是没有人为干预,比昨天听到的要小很多,想必这个电流原先是叶蕙设置的,大概率是为了掩人耳目。
几秒后,“砰”地巨大一声,像是有人在撞什么东西。
“身体好了?都有力气撞门了。”男人问。
“呵,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好不了吧!毕卓臣,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我的体检报告,之前给我检查身体的医生每一次都说我是思虑过度,没有什么大问题!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检查出鼻咽癌中期。”
“我看你是病急乱投医,别被这些私立医院给骗了。”
“这不是私立医院,是程家,是程迩温专门给我找的医院,毕卓臣,你隐瞒我的病情,是想让我死吗?”
在听到叶蕙问出这句话的刹那,幽闭楼道里的叶言已呼吸一滞。
“你想多了,我是真的不知道,看来毕骁他妈妈家入股的医院还是不如程家的。”
录音到这里便中断了,滋啦滋啦电流闪了半分钟,又切到了下一段。
“你以为言已结完婚,你就可以高枕无忧坐享程家的资源了吗?别白日做梦了!咳咳咳咳……我告诉你,我、我、就算死,我也会昭告天下!是你害死毕骁的母亲,我看秦家那些人,他们会不会咳咳咳咳、放过你,我要看你鸡犬不宁,生不如死。”
“叶蕙,你何必呢,其实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女人,你聪明,干练,我一度认为你是和我最合拍的情人,但你错就错在太聪明。”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想要,所以我真的留不得你,你以为自己这身病是怎么来的,嗯?”
“咳咳……你、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你说巧不巧,就在你找到我在国外算计毕骁让他出车祸半身不遂的证据时,我的研究所引进了两个人才,他们从事的研究是——如何提炼出能促进癌细胞生长的病毒株,但他们实在不知道这个研究效果如何,还好我有你。”
瞳孔猛地收缩,叶言已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握着手机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屏幕不停跟着里面的电流声在抖。
“你当然可以昭告天下,告诉大家,我毕卓臣是一个出轨、算计亲儿子、妻子,无恶不作的人,现在我的亲儿子瘸了,一任妻子因为悲伤过度而猝死,另一位也将因为癌症离事,那……这最后一个儿子将如何呢?”
“不、不——你敢!毕卓臣!程家不会放过你的,对!言已有程家护着,你休想动他。”
“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如果你要昭告天下让我不好过,沧桦市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叶言已有一个作奸犯科的亲爹,你想程家会怎么看他?程迩温可以毫不留情地丢掉他上一任未婚妻,那他也可以转头就把叶言已甩了,失去程家的庇护,你的儿子会怎么办呢?嗯?”
“不,不可以!言已是你的儿子,他是你的亲儿子,你不能这么做,你不可以这样对他。”
“你可以这样对他,为什么我不可以?都死到临头了,就别装慈母了,这么些年你是怎么对他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叶言已就是你拿来巩固自己地位的工具,既然你可以用他来巩固地位,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如果一句话不说体面地死去,那他还能在程家好好生存,我也会为了程家的资源稍微善待他,要是你多嘴非要鱼死网破,那我们就看看是他先下去陪你,还是我先。”
“……疯子、毕卓臣,你简直就是个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对你这样的人有期待,哈哈哈哈哈。”
第129章 爆炸
泪水淌过他的指尖缝隙落到手机屏幕上, 墙面无法支撑瘫软的身体,叶言已“噗通”跪到台阶上。
信息海已经没过他能承受的范围,攥拳撑着台阶的手臂一直在发抖, 他一直知道毕卓臣并非善类, 可万万没想到,毕卓臣还参与了毕骁和他母亲的悲剧。
难怪毕骁要和叶蕙合作,一切都说得通了……
听完这段语音,叶言已把它转存到自己的云盘秘密空间里, 并删掉和毕骁的通讯记录。
他把眼泪抹干,独自坐在阳台平复了很久,确认别人看不出异样才敢下楼。
在那之后的一周, 毕骁没再打电话过来, 他暂时没把这件事告诉程迩温,只是每晚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都是录音里的那些对话。
[我的大儿子瘸了,第一任妻子死了, 第二任也将因为癌症去世,你猜猜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心脏跳动的频率过快,让他有种想吐的冲动。
[沧桦市以北五环外的济城区有一处毕卓臣私下设立的药物研究室, 你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现下毕卓臣还没有发现他手里的录音证据,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安全的, 他拒绝了和毕骁的合作, 保不齐对方会不会再使什么阴招。
可是……叶蕙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这个录音证据又有被截断过的痕迹, 现有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实现证据链的闭环, 贸然拿着这些东西去报案, 最后的结果怕也会因为证据不足引火上身。
如果可以抓到他未经许可私下设立药物研究室的证据,再向相关部门举报立案侦查的话……胜算会不会大一点?
叶言已猛地腾起身, 木板床面跟着一起摇晃,动静大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二哥……”尤阿沛和他在同一层,熬夜未睡的人悄声递来一句,“又做噩梦了吗?”
对面听到动静的罗决和陈宸撩开帘子探查。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为自己心中的想法忐忑不安,叶言已稳住语调重新躺回去。
“言已,”缄默几秒,罗决的关心从斜前方幽幽递来,“大家知道你不好受,你别强忍着,如果实在不舒服兄弟们都在呢。”
叶言已望着黑漆漆的床帘,掀唇感激:“我知道,谢谢你们。”
沧桦市入冬之后夜长昼短,叶言已早上四点半天不亮就悄悄爬起来,套了件黑色的外套和罗决那借来的黑帽子出门。
校内路灯未熄,宿舍区域静谧无声,唯有路过的食堂亮着灯,里面的工作人员开始做早餐,排气扇震出的烟火气馥郁。
叶言已刷卡只身穿出学校,早上不好打车,他站在校门口等了许久,才打到一辆滴滴。
“尾号4735。”他戴紧口罩压低帽子上车。
通向实验室的路崎岖不平,叶言已注视手机上被晃成摆钟的绿绒蒿挂坠,上手握紧它,冰凉的挂坠触及手心,带来了些许抚慰,始终难安的心也因此得到安宁。
“到了。”
抵达毕骁报给他的目的地,彼时天色灰蒙蒙的,叶言已隔着窗口看到正前方就有一个纯白色铺着砖瓦的建筑,建筑表面没有任何标牌,看上去是普通居民楼,但大门紧闭还挂着一把牢固的门锁,怎么看都透出一丝古怪。
“谢谢。”扣动门把手准备下车的瞬间,他听见门阀反锁的声音,他试了一下打不开,脑子嗡地一片空白,冷汗频频滚落。
吸入的空气遍布海水般死亡的气息,叶言已屏住呼吸不敢朝主驾驶座的方向看,悄摸又试了两次,就在尝试无果要自救之时,眼前倏地闪出白光。
所有的意识被迫切断前,他的手里还握着程迩温送他的绿绒蒿手机挂件。
叶言已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里堆满了云朵,白茫茫的,像汽车车灯照过一样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脚底踩到了硬瓷砖成功着陆。
眼前是精装的自建房,他打开大铁门,铁门树下的摇椅上坐着一个摇扇的老头。
只是一道背影,就足以叫人鼻头发酸,他张口刚要喊人,远处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先他一步。
“外~公~”一个穿毛衣戴小熊帽肉乎乎的团子墩墩朝老头跑过去。
“诶呦,外公抱抱,我们小言已是不是又瘦了?嗯,怎么这么轻,亲亲外公。”
“mua~”
“真乖。”
红着眼睛要朝他们靠近,可是叶言已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开始透明,白雾徐徐围了过来,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耳边回旋起心跳检测仪“滴——滴——滴——”的响音。
“爸!”叶蕙跪在床头撕心裂肺。
他站在门口看床上那个皮肤枯黄褶皱干瘪的老头,听他奄奄一息地抓着叶蕙絮叨。
“之前,你总说……要我看着你和言已结婚,怕是、等不到了,蕙啊,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人、将死,你听我一句,孩子们有自己的命数,就、就随他去吧……好好地……好好地把言已养大。”
“滴——”
宣告心跳中止的仪器形成平稳冷酷的直线。
“爸!爸!”女人伏在他的床头泣不成声,站在不远处的叶言已低头,也跟着默默落泪。
洁白的病房乍然黯淡,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消散,叶言已还站在原地,但躺在病房里的人却从外公变成了才哭过一场脸色青白的女人。
女人躺在病床上默默落泪,没多久,她一声不吭地抹干眼角,穿鞋从病房走出去。
“妈……”看见叶蕙行尸走肉似的路过他身旁,叶言已想抓住她,手却在触碰她身体的那刻如游魂般滑过。
女人明明步伐很慢,下一秒却莫名其妙地闪身到了电梯,他跑过去,电梯却当着他的面关上了。
眼看电梯楼层越来越高,叶言已撒开腿往上跑,脚蹬地的速度飞快,没几步就跨越抵达了天台。
穿病号服的背影瘦弱无依,叶言已心慌意乱,放声吼道:“妈!”
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叶蕙慢慢转过来,疲惫的眉目落下两行泪水,她冲叶言已笑了笑,身体后仰。
“不要——妈!”叶言已扯着嗓子要往前追,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像隔着屏障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对方的手。
从天台坠落的人消失,眼前的路开始扭曲发白,景象瞬间变换,不过眨眼间,叶言已前方的路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而脚下却是万丈深渊般的高度。
被这高度吓得人腿软,他忙不迭后退。
“言已!”远方有人在叫他,叶言已的头颅剧烈疼痛,他抱着脑袋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程迩温。
目光渐渐落到青年身后拿着刀子的毕卓臣,叶言已站在台阶上面色惨白。
“程迩温……”看见人的那刻,叶言已潸然泪下,捂着沾满鲜血的手腕,轻声说,“轮到我了。”
“不要!”让梦魇困住的人翻身清醒,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沈营撩开帘子看了眼外面雾霾蓝的天色,眼睛都睁不开:“迩温,怎么了?”
青年喘息未定,抹了把脖颈上的汗水,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试图敲击他的皮肤膜,令他感到十分慌张。
“没事,做了个噩梦,抱歉吓到你们了。”
“唔……那我继续睡了,差点没给我吓死。”蔡万舟听见他揉揉眼睛躺下去继续睡。
宿舍重归平静,可是这种平静在程迩温看来就是布满黑水的沉渊,搅得人心烦意乱,尤其是刚才那个真实到令人恐惧的噩梦……
青年放不下心,拿出手机调出A里的追踪功能。
当他看到显示位置的红点从地域方位上消失时,程迩温瞳孔扩张,疯了一样下床跑到叶言已的宿舍门口。
叶言已宿舍的门没锁,只用了一个纸箱片卡住,青年屏住呼吸,推开门的手止不住打颤。
屋子里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或粗或轻,程迩温看到他床位上摆放的拖鞋是歪的,并且没有对准阶梯,胸口钝痛,急切地沿着楼梯上去。
床是空的,冷却的温度昭示着这个人已经离开有些时间了,颈间的青筋不停暴起,用力握拳的手臂如同枯枝在暗夜里的显现影子那般鬼魅狰狞。
他用手机A发短信给对方,并且反复抚摸A上的那个3D人像,对方均无反应。
闭眼稳住呼吸,程迩温第一时间下楼去取自己的电脑,用数据线链接手机和电脑端,他调开A后输入了一串长代码,很快,叶言已手机的所有数据都被他调了出来。
读取他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鹰眸攫取到【毕骁】两个字的片刻,他点开了毕骁和他通话语音。
天光驱散蓝调,寂静清冷的楼道足音沉重且着急,程迩温抓着钥匙一边给国外的程鸣椽夫妇打电话说明情况,一边发短信召集程家大宅里那些目前可以赶到现场的人手,让大家抓紧都往五环外的研究所地址去。
指甲陷进方向盘的皮革里,青年面色铁青,目色阴鸷,踩油门的脚不可抑制地抖瑟,脑海里徘徊的,只有叶言已在梦里的那句话——
[程迩温……轮到我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程迩温咬紧牙关猛踩油门,不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叶言已出事!
开车途中,车内时钟指向七点整,程迩温听到手机“噔”地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思绪敏锐的人有所预感,立即拿出手机查看。
这是一串显示沧桦市本地的陌生号码,号码发来的就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张紫色绿绒蒿图片,这个地址恰恰就是程迩温要去的目的地,而这朵紫色绿绒蒿的品种和他送给叶言已的手机挂件品种一致。
青年深呼吸,红着眼回拨这串号码。
电话被接通,带着熟悉的沧桦市本地的口音:“喂?哪里的?”
“你……前面发短信给我了,是谁叫你发的?”
“哦,你说短信啊!”声音厚实的人豁然大悟,如实相告,“今天早上咱们学校有个学生,天不亮就给了我一百块,说想借我手机定时一条短信,如果时间到了他还没回来找我取消定时,就让我的手机自动发短信给他家人。”
“你们学校?”青年蹙眉,“你是积熙大学的?听你的声音不像是学生,是哪个店铺的老板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还真在积熙大学里开打印店哩。”觉得他猜的真准,男人好奇心旺盛,还想多问什么,就让程迩温以一句“知道了,谢谢。”终结。
一不留神险些撞到拐角,程迩温紧急调动方向盘,车轮划拉水泥地的声音刺耳,青年的脑袋狠狠撞向方向盘。
害怕和恐惧蔓延至他的五脏六腑,程迩温连踩油门的腿都无法控制地发软。
叶言已在去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倘若他回不来,又没办法把证据视频泄漏给外人,就让积熙大学打印店的工作人员给他发短信,用多刺绿绒蒿暗示自己送他的追踪器,让他追踪到这个地方。
至于直接写出来的地址,恐怕也是担心手机被毁,自己追不到他的方位做的两手准备。
恼恨的眼眸睁开,青年忍住浑身颤抖继续驶向目的地。
偏僻的小路汇集了许多车辆,全是程迩温从程家大宅暂时能喊到的人,其中有三个比较能打。
“少东家。”看到他神色严峻,电话里又如此紧迫,一群人虽不不知道全貌,但能意识到形势状况糟糕,全都在等候他的命令。
程迩温刚要开口说什么,远处独立的研究所“砰”地发出惊天巨响。
众人错愕的目光投向建筑时,“砰——砰——砰——”楼上好几处玻璃窗户同时炸开,程迩温眼皮直跳,恐惧感于此时此刻抵达巅峰值,在见到火光燃气的刹那仿佛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他毅然决然朝火光冲过去。
“轰——”
“少东家!危险,不能去!”
强大的热流铺面而来,跟随他过来的人眼疾手快将青年扑倒,实验室顿时化为火海。
“叶言已!”
林道两侧的飞鸟离巢,程迩温悲痛欲绝的叫喊湮灭于坍塌的建筑物和连环轰炸的火海里。
第130章 大结局(上)
一小时前。
梦里消毒水的味道愈发刺鼻, 叶言已猛地睁开眼睛,却被光亮刺出生理性泪水,下意识想用手遮挡, 却发现双手却无法动弹。
“醒了?”
男人沉稳的嗓音在空间内游荡, 激起一阵小小的回声。
想起方才眩晕前的断片景象,叶言已顿时清醒,忍住光线睁大眼睛往声音的主人看去。
毕卓臣翘着二郎腿,以上位者的姿势看着他。
他动了动身体, 垂眸发觉自己的手和腰全被束缚在椅子上,心底一凉,叶言已抿唇嗫嚅:“毕叔叔, 你这是……?”
毕卓臣问他:“东西呢?”
“什么东西?”他眨眼反问。
男人双手交叠直视他:“我在问什么你一清二楚。”
“我不懂你在说的东西是什么?”叶言已挣扎道, “你先放开我。”
“呵,”毕卓臣从椅子上站起来,徐徐走到叶言已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言已,你说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呢?”
“……”波澜不惊的语气叫人后背发毛, 叶言已暗暗滚动喉结,用指甲掐住自己的皮肉, “是、是毕骁哥让我来的。”
头顶落下轻蔑的笑音, 他听见毕卓臣悠悠地说:“这么巧啊,可是是毕骁告诉我, 你的母亲给你的留的遗物里有指认我的关键性证据……”
话才说到一半, 叶言已内心建设的高墙轰然坍塌, 在信息海荒芜的废墟里,他用残存的理智汇成了一句话——
我去你的毕骁!居然敢阴老子!
男人弯腰对上他略显害怕的双目, 抬手摸过他的头发:“也是他告诉我,你有指认我的铁证,还去找他寻求合作,这些人我一直派人注意你的动向,你猜怎么着?你真的来了。言已……你什么时候变成谎话连篇的坏孩子了,嗯?”
“就是毕骁让我来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只有护身符和木牌,那天你见过的,是他诬陷我。”事已至此,叶言已只能坚持把脏水泼到毕骁身上,“我没有什么铁证,他只给了我一份妈妈的病例报告还有这个地址,他说如果我想知道妈妈的病因就来这个地方。”
看到男人眼睛眯了一下闪过片刻的迟疑,叶言已加大筹码:“我知道毕叔叔你因为毕骁哥腿脚不便所以会偏爱他、信任他多一些,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我确确实实只知道这些。”
后背湿漉漉的,叶言已努力克制自己和对方对视的时候不露怯。
他在赌。
毕卓臣从头到尾只说“铁证”,却没说录音,那就说明毕骁没有告诉他那是个经过剪辑的录音,他赌毕骁不会告诉毕卓臣自己已经听过录音内容的事情,更不可能向毕卓臣透露自己已经知道男人算计他和他妈妈,导致他身体缺陷的事。
因为毕卓臣一旦知道,就绝不会相信毕骁说的每一个字。
叶言已能做的自救办法,就是在这中间打信息差拖延时间,他一定要拖到程迩温来救他的那一刻。
“我的手机里有毕骁主动给我打电话的记录,我没有向他寻求过什么合作,你可以拿我手机看看,是他主动给我打的电话。”
叶言已预感不妙,问他:“我的手机呢?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被我烧了,烧之前我检查过你的记录,毕骁的确给你打过电话。”有几分动摇,毕卓臣背过身,阴影覆盖的瞳孔闪烁不定,“但你也可以删记录伪造……既然你已经发现这里了,不管你有没有证据,毕骁有没有诬陷你,你们俩,我都不能留了。”
“等一下!”心口突突直跳,叶言已胸膛起伏,语速飞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和他难道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更何况,如果、如果程迩温知道我死了,你也没办法善了。”
“言已,”背对他的男人语气虽不紧不慢,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其实你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虽不喜欢毕家但你懂得装,懂得隐忍,我很欣赏你,因为我觉得你方方面面都很像我,如果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们还能登台唱一出继父和养子相互扶持的好戏,只是可惜了……”
叶言已屏住呼吸,双眼通红:“那毕骁呢?毕骁背后也有他妈妈的家族,更何况他之前的人生已经遭遇不幸了,为什么你连他都要杀?”
“你以为他不幸的人生是怎么来的?”
即便已经从录音里得知真相,但此刻亲耳听到它从毕卓臣嘴里脱口而出时,叶言已头皮穿过道道电流,内心的震撼不比那时少。
“为什么……”
他不理解,一个人居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狠下心来算计。
毕卓臣转过来,狰狞的面目布满仇恨:“因为他身上留着秦家人的血!她秦洋不过就是有点臭钱,凭什么一天到晚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难道因为他们这些人投胎投的好,就可以高人一等吗?我对她卑躬屈膝百般讨好,结婚之后得到的不过就是个小公司。
即便如此,她还要干预我的方针、我的策略,让我在公司里像个没用的摆设!我明明志向远大能力出挑,最后却因为她的强势落得一个吃软饭的名声。”
带有满腔怨火的声音在逼仄的实验室里回荡,毕卓臣因情绪激动而眼球突出,眼睛里布满血丝。
“言已,你过过这样的日子,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所以你恨她,你也恨毕骁。”
“对,”收敛情绪,毕卓臣点头轻声,“我恨他们所有人。”
“那妈妈呢……妈妈也是你杀的,对吗?”叶言已望着他,声音直发抖。
“不是。”毕卓臣垂眸,用不近人情的口吻对他说,“你妈妈是自杀,准确地说,你妈妈是为了你自杀的,不是我杀了她,是你啊。”
“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在我最窘迫的时候我遇到了她,”仰头直视耀眼的白炽灯,回忆起当初和叶蕙的点点滴滴,毕卓臣从容道,“她在工作上滴水不漏,自信且处处散发着吸引人的味道,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只是可惜了。”
“可你再喜欢她,也越不过你的权势、地位、公司资产。”趁他转身回忆之际,叶言已左右探寻,在离自己几米的右边桌子的下层架里看到了一根玻璃试管,一点一点小心地挪动。
“她只适合做一个完美的情人,因为她太聪明了,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要拿证据来威胁我,以为自己的儿子背靠程家就妄图像秦洋那样来掌控我,你们都休想!”
毕卓臣突然转过来,叶言已心惊肉跳,后背的汗已经沾到了椅子上,汗水湿了又干,此刻整件衣服都透着刺骨的凉意。
叶言已紧张吞咽:“如果我死了,你没办法向程家交代。”
“嗯,如果你莫名其妙地死了,当然没办法交代。”
叶言已看着那双尖头皮鞋踩在瓷砖上,一步步地靠近。
毕卓臣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是我的儿子,那你的人生故事我自然会帮你好好书写一番。
因为你得知了妈妈瞒着你病重的事实非常伤心,所以你找遍了能够医疗鼻咽癌有关的论文相关研究,并想要提前了解这方面的研究方法,可是,悲剧就这样产生了,当在你参观我研究室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试管引起大爆炸……”
“轰地一声,”毕卓臣神情哀伤,仿佛在为他即将陨落的生命提前进行祷告,“届时,全沧桦市的人都会知道我命不好,两任老婆和儿子都因为意外相继死亡。”
叶言已咬牙:“你想趁机利用我销毁这里的所有证据!”
男人叹了口长气,不舍摸了摸他的脑袋:“言已,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了……可惜了……”
气恼不过,叶言已一头撞向男人的身子,后者被撞得趔趄,他也因此失了平衡顺势向右边桌子倒去,慌乱之中撞掉了许多空试管,他趁机偷了一块碎片,从手心藏进袖子里。
“毕卓臣,你杀妻杀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于地面毫无挣扎能力喊口号的青年不屑一顾,毕卓臣冷呵:“至少,在见证我的下场之前,我会先看见你们的下场。”
说罢,男人挥手让人把叶言已从地上拉起来绑好。
“都准备好了吗?”
其中一个戴口罩的人答:“准备好了。”
“跟下去我去检查一遍,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能留破绽。”
“是。”
叶言已胸口乱撞,呼吸紧凑,他注视男人走出去的背影,慢慢把刚才藏的碎片挪出来。
“永别了,言已。”临走前,毕卓臣正视他,口吻隆重,“我们做父子的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要怪就怪你妈、怪毕骁,是他们非要拖你下水,如果你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叶言已怒目横视,吐了句:“呸!”
门扉被彻底关上,叶言已听见他对外的吩咐:“看好了,没我的命令别擅自离岗。”
“没问题,您放心。”
“嘶……”碎玻璃边缘在取出来放到手心的过程里一直在刮蹭他的皮肤,叶言已吃痛吸气。
握着那枚碎片不断地磨自己手上这根绳子,因为没有握口又过于用力,他的手心已经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绳口越来越松,直到他能把鲜血淋漓的手顺利从绳子里取出来。
很快,他把左手的绳子还有身上的绳子解开获得了自由。
这里是毕卓臣的研究室,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检查完,还会不会回来,所以抓紧时间绕了一圈看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实验室里全是仪器和试管,连几根像样的麻绳都没有,就只有刚才绑他的绳子。
叶言已把窗户打开,找了个支点把绳子绑牢固放下去,现有的绳子根本不够,最多只能降半楼的高度。
顺着绳子降到最底,叶言已从两楼半的高度朝下望了一眼,萧瑟的风吹进他的衣领,底下只有树木和土壤,没有什么能用做缓冲的土堆。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跳远些,用树木做缓冲;
要么,他跳歪了,是死是瘸亦或是苟延残喘,一切都是未知。
悬而未决之际,他听到有人喊:“准备就绪,以最快速度撤离!”
那一瞬间,叶言已脑袋里不断闪出程迩温的脸,他鼻头酸胀把心一横,蹬了一下墙面尽量把自己往远处荡,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不过半秒钟,爆炸的冲击波将一跃而下的人震远。
叶言已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论如何,他都要再见程迩温一面。
==========作者有话说:==========
到尾声了,随机掉落两张人物小卡——
★程迩温&叶言已:最开始设定两个人物姓名的时候突发奇想,想做一个反差感。
程迩温的名字是最快定下来的,“迩”有“接近”的意思,“温”字现在大多都用来形容一个人性情柔和、有温度、温柔……
“迩温”顾名思义就是“靠近温柔、接近柔和”
叶言已的名字我定了很久也改了好几版,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很早收藏本文并且追更的宝子们(如果部分宝子们还有印象的话)言已最开始不姓“叶”姓“乐”,但是在开文前写完人物设定之后,想结合他喜欢大自然花草树木的人物特点,觉得“叶”更贴合。
至于“言已”两个字,我觉得可以突出他这一生的课题,他毕生所求的是“言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任意地展现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喜欢做的事情。可他总是失之交臂,所以“己”字多了一点,就成了“已”
★『迩温并非迩温,言已无法言己』两个人物的核心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