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苏致秋被他看得莫名心一颤,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走到了他的车前。
“这车是你的?”
他脱口而出。
“嗯。”
“一直都是你在开吗?”苏致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问出第二个问题。
这次凌岁寒没有再回答,只抬眸看他,道:“到底想问什么?”
这次却轮到苏致秋迟疑了,他顿了顿,还是道:“没,没什么。”
幸好,他没疯,也没见鬼,凌岁寒这几天果真出现过!
苏致秋苦中作乐地想。
和凌岁寒说话时,他不自觉地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
随着唇瓣的一张一合,呵出一团冬日的白气,慢慢升腾,消散在空中。
今天真是冷,苏致秋的手都被冻得通红,鼻尖和嘴唇也成了嫣红色,脸却煞白。
被车内的暖气烘了一下,苏致秋吸吸鼻子,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直起腰,没有再提起刚刚凌岁寒说的“上来”两个字。
只有些歉然地道:“刚刚工作室那个小姑娘,没吓到你吧?蹭到车了吗?”
想到凌岁寒就坐在车里,看着他对着车窗做了一个愚蠢的手势,苏致秋就一阵尴尬。
凌岁寒不想再看他,转过头去,继续直视着前方,开口道:“吓到了,也蹭到了。”
苏致秋的手顿在半空。
啧,他只是想客气一下而已。
他在心里埋怨自己多嘴,不说这句话直接走掉就好了。
“蹭到哪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这属于下班途中的意外事故,你要修车的话,我可以用工作室的公账给你报销。”
说着,他围着车身转了半圈,没发现一丝痕迹。
可刚刚凌岁寒的神色又不似撒谎。
“没有蹭痕啊,”苏致秋有点疑惑,弯下腰平视着凌岁寒,“你给我指一下,我看看严不严重?”
凌岁寒本一直用侧脸对着他,闻言忽然一转头,两人的脸瞬间离得极近,近到……苏致秋差点以为他要亲自己。
他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凌岁寒瞥他一眼,挑起眉道:“躲什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苏致秋有点恼羞成怒地憋出两个字,“没有。”
凌岁寒哦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蹭哪了。”
“……”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只能尴尬地戳破了谎言,“其实车子根本没蹭到,你也没吓到吧。”
苏致秋想快点脱身,不自觉地用上诱骗的语气,“我知道你胆子大,车技又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被这么点小事吓到?”
不料,凌岁寒再一次冷冷开口,“我觉得蹭到了就是蹭到了,我说我被吓到了就是吓到了,现在我才是受害者,有什么问题吗?刚刚主动说要负责的是你,不想管就直说。”
苏致秋差点被他这绕口令一样的话给说懵。
反应过来后,他心知和凌少爷对着干没什么用,只好叹口气,换了种问法,“那你的意思是……?”
“让那个什么平安,蚊子的,”凌岁寒扬起下巴,显出两分富二代的高傲,“来给我道歉,赔我精神损失费。”
“……”
反应了好几秒,苏致秋才明白他说的是安雯雯,不禁又默默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终于后知后觉眼前的男人是在找茬。
他这副样子太眼熟了,恶劣的挑衅与漫不经心的神色,都一如从前。
只是,曾经的苏致秋面对他莫名其妙的无理取闹,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等留在原地的凌岁寒气得跺脚后,再笑着走回来耐心哄他。
发现自己被耍了的凌岁寒,就会从身后抱住他咬他的耳朵发泄情绪,像一只被主人欺负了的委屈狗狗。
可是,现在的苏致秋早已失去了扭头就走的资格。
他深吸了一口气,被冻红的唇在苍白的冬日里,极为惹眼。
“别闹了,凌岁寒。”
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
当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时,车里的凌岁寒不自觉地坐直了腰,回过神来后又啧了一声。
苏致秋没留意他的动作,只一心劝道:“她不是故意的,你知道。”
见凌岁寒不为所动,苏致秋低声劝道:“再说了,凌少堂堂这么大一个明星,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凌岁寒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手拄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苏致秋很不喜欢他这个笑,看似笑弯了眼,可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他一点都不开心。
像一朵玻璃花一样,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机,很假。
“嗯,你说得对,”凌岁寒嘴角噙着笑,轻声道:“是我活该,谁都能和你计较,只有我不能。”
“凌岁寒!”
苏致秋下意识提高音量,环视了一下四周,急忙压下声音,“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凌岁寒却不依不饶起来,冷笑了一声,“是我活该路过这里,活该被吓到,活该被人家骗,还是活该被甩,然后想要一句道歉都要被说是在胡闹?”
“……”
苏致秋的唇瓣张了张,又无力地合上。
“我走了,你自己联系她吧。”
他不想和凌岁寒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更不想翻旧账,这栋楼都是娱乐行业的人,难保就不会有人认出凌岁寒,那就完了。
丢下一句话,苏致秋干脆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苏致秋忽觉不对,猛地回过头,和一辆熟悉的黑车打了个照面。
他一愣,又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黑车果然跟着他缓缓开动了一米。
明明是霸气冷峻的黑武士,跟在他身后却莫名有点狗狗祟祟的试探。
“这什么车,好帅啊!”
“奥迪还出过这款车吗,我怎么没见过。”
“我知道,这车落地两百多个呢,大佬啊……”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几家商铺前,不少出来玩的年轻人都在排队等吃饭,看见凌岁寒的车不禁议论纷纷。
有人还掏出手机来似乎想拍照。
苏致秋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手中的手机,皱皱眉,狠下心继续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然而身后的议论声却愈发热烈,即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却依旧不时飘进他的耳朵里。
“怎么开得这么慢,是不是坏了?”
“是不是网红在拍视频啊,不然开这么慢得罚多少钱啊。”
“你们有没有感觉它好像在跟着那个人?这是什么剧情,拍偶像剧吗?”
苏致秋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挡着脸回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男生手指的方向却不是他。
他顺着看过去,是站在斜前方的一个女孩,留着乌黑的长发,只看背影也很漂亮。
苏致秋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
也是,香车宝马配美人,这才是大部分人下意识的反应。
是他先入为主了。
不再看身后那辆引人注目的黑车,苏致秋彻底迈开长腿朝前走去,想快点离开话题中心。
然而,八年的练习生与爱豆生涯,让他对镜头极其敏感。
不用转身,苏致秋已经在余光中扫到了几个打开录像的手机,冲着的正是那位女孩子的方向。
而那个女孩尚未察觉,依旧埋头赶着路。
几个看着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小年轻人手一个手机,一边对女孩和黑车拍个不停,一边挤眉弄眼地交换个眼神。
苏致秋想要离开的脚步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重。
他在余光里瞥了身后一眼,沉默的黑车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觉到了这一幕,开始缓慢地打方向,似乎想先离开。
可已经拍到了。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的这辆车有没有曝光过,一旦被媒体发现这些照片,那不仅仅是凌岁寒会被造谣,那位无辜的女孩也势必要被挖个底朝天。
作为凌岁寒曾经的对家,苏致秋是领略过他的粉丝的威力的。
或许因为两人无论在人气还是实力上都势均力敌,凌岁寒的粉丝们似乎从出道第一天,不,从练习生时期开始,就格外恨他。
哪怕那时候他跟凌岁寒甚至还不熟,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就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成为被狂喷的理由,他给凌岁寒递瓶水,被骂蹭热度,看凌岁寒一眼,被骂对他翻白眼,对凌岁寒笑一下,又成了作秀……
等后来出了道,就更别提了,两家粉丝的骂战堪称腥风血雨,十分精彩。
温觉非说这是因为她们已经提前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毕竟毒唯只恨真嫂子,最近不是流行男妈妈吗,男嫂子也是嫂子,粉丝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温觉非感叹一声,很欠揍地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天然的婆媳矛盾呢。”
尚且青涩的苏致秋皱皱眉,劝阻道:“别这么说她们。”
若干年后,苏致秋不合时宜地想起这段对话。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忽然转身朝路边走去,经过几个小年轻的时候,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小凌,我看到你了,嗯,正朝你走呢。”
他故意放大声音,显出几分男人的粗矿,一边走到黑车的后门边。
几个年轻人看了看他,发出极其明显的吸气声,纷纷拿下手机,无语道:“什么呀,居然是男的,没意思。”
苏致秋放下手机,在他们的目光下淡定地坐进后座,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做了多年顶流男团的队长,他凶起来的时候很唬人,几个人误会了他是什么等司机的大佬,被他一瞪,纷纷站起来躲进店里去了。
直到车子缓缓发动,驶离了这个繁华的路口,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上了凌岁寒的车。
他坐在窗边,偷瞄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凌岁寒像是后脑勺长了眼,忽然开口道:“苏老板好威风啊。”
声音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苏致秋知道他是在说刚刚的事,他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道:“联系一下你熟悉的媒体吧,以防那些人真把照片发网上。”
“不会。”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见他这么说,苏致秋也就不再关注,他知道凌岁寒的背景,不需要他多嘴。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就快到医院了,”苏致秋望着窗外,道:“我到那下车吧,谢谢。”
回应他的不是应答声,而是咔哒一声轻微的动静。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他不顾车辆还在行驶,尝试着打开车门,却毫无反应。
苏致秋用力拉、拽、推,都是无用功。
凌岁寒一手扶在方向盘上,神色淡漠地注视着前方,仿佛没发现后面的动静。
苏致秋盯了他半晌,重新坐好,也不再开口,看他会把自己带去哪里。
他猜是医院,到了医院他就甩开凌岁寒。
然而,到了应左拐的路口,凌岁寒却径直一脚油门直行向前,很快周围的建筑就不再眼熟了。
苏致秋不禁有点慌了,他朝前倾了倾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你要去哪?”
话中的颤音却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丝慌张。
凌岁寒只是在后视镜中望了他一眼,语气不明地开了口。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刚刚好像是你主动上来的吧,问我干什么。”
苏致秋一噎,吃瘪地坐回去,心下却不知为何安定了几分。
他直觉凌岁寒不会伤害他。
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自信,但苏致秋就是莫名相信。
凌岁寒最生气的一次也只是冷冷地让他滚,他不是那种人。
然而很快,苏致秋就被自己狠狠打了脸。
他皱紧眉,摇下车窗扫了一圈车外的场景,是一个地下车库,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下车库。
他来过。
“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苏致秋又惊又慌地问。
那人没回答,只丢下两个字,“下车。”
苏致秋坐着没动。
凌岁寒直接解开安全带,开门下了车。
偌大的车里只剩下苏致秋一个人。
他拉了拉车门,发现解了锁,便急忙打开门下车。
门一开,却露出早已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凌岁寒。
凌岁寒今天又穿了那件白色羽绒服,衬得他清冷又漂亮,浑身都是少年气,像极了十八岁的他。
苏致秋却没心情欣赏,他已经从凌岁寒的沉默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一句话都不问,直接推开挡路的凌岁寒,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嘶。”
身后传来一道抽气声。
苏致秋稍微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推了他一把。
可他故意推的左边,他左手又没伤。
他在心里愤怒地冷哼了一声,迈着重重的步子朝前走。
身后的人竟真没追来,车库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落在他的脚边。
凌岁寒的影子蜷缩起来,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很痛苦的模样。
苏致秋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不成他真得推错了手……
明明是左手啊。
就这么迟疑了一下,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回了凌岁寒的面前。
苏致秋不自然地低头看着脚边的人,问:“你,你没事吧?”
下一秒,眼前人忽然站起身。
不等苏致秋伸出手反抗,那人已经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护着他的头,朝后猛地一推。
车门被人拉开,苏致秋整个人被摔在车后座。
那人力道大得惊人,瘦削修长的手臂勒得苏致秋的腰都有点疼,哪里有半分虚弱模样。
苏致秋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他懊恼地锤了一下座椅,试图爬起来兴师问罪。
车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再次落锁。
凌岁寒一回头,正迎上苏致秋挥过来的一只手,他一抬手,轻松攥住。
苏致秋想要抽出手来,却纹丝未动,依旧被凌岁寒牢牢地握在掌心。
凉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渗人的恐慌席卷他的全身。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掩盖着慌张。
“你猜。”
凌岁寒对他一笑,笑得很好看,柔和了他有些冷峻的五官。
苏致秋却瞬间警铃大作。
不等他爬起来想跑,凌岁寒已经攥住他的胳膊,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座椅上拽下来,按在了车内铺的厚厚地毯上。
苏致秋被迫跪蹲在地上,两手挥舞着寻找着平衡,最后扶住了凌岁寒的大腿。
为保持平衡,凌岁寒岔着腿,两条腿裹着水洗蓝的牛仔裤,更显修长笔直,青春逼人。
让跪蹲在他双腿之间的苏致秋,有一瞬间恍然以为眼前人还是那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让他红了脸,整个人更加羞耻起来,奋力挣扎着想站起身。
但很快,凌岁寒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仿佛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苏致秋被人强迫着抬起头,和眼前人对视着。
这个强硬又狠辣的动作,让他清醒过来,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十八岁的凌岁寒动不动就脸红,绝不会如此冰冷地对他做这个动作。
苏致秋感觉温热干燥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摩挲,时轻时重,让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凌岁寒。”
他费力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却被男人轻易打断。
凌岁寒忽然俯下身,苏致秋被迫仰起头,两个人不断靠近,直到彼此气息交缠的时刻,他才开口。
“你很喜欢这个姿势吗?”
男人掐着他的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表情,发出一个逼问的音节。
“嗯?”
“什,什么?”苏致秋磕巴着问。
“你和方星,”凌岁寒似笑非笑地提示道:“在你们工作室里,不就是这个姿势吗?”
苏致秋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个人真得是你?”他脱口而出,”你去工作室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本来只是想给那个麻烦精送个衣服,”凌岁寒面露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转变成一抹笑,轻声道:“不过现在想想,幸亏我去了,不然就错过苏老板的一场好戏了。”
“他衣服脏了,我只是帮他熨一下,没别的意思。”
苏致秋被他故意加重的“好戏”二字刺痛了一下。
“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笑了,竟抬手指了指自己牛仔裤大腿的位置,“那我衣服也皱了,辛苦苏老板也帮帮我。”
苏致秋被他压着脖子,被迫直视。
“不愿意?”
凌岁寒反问了一句,“我好歹还算是苏老板的前任吧,他方星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虽然他语调平和,可苏致秋却依旧听出了藏在话间的惊涛骇浪。
“说话啊。”
凌岁寒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致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移开眼,根本不敢看向某个方向。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那天说了,我们还是不联系的好。”
他听见自己强装镇定地说。
凌岁寒似乎冷笑了一声。
有一秒钟,苏致秋几乎以为大少爷要发脾气了,然而凌岁寒竟又恢复了平静。
“你喜欢方星?”
他忽然挑眉问。
苏致秋感到一阵无语,他也来了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眸盯着凌岁寒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字一顿道:“我想,这应该和凌少无关吧。”
“确实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心站在前任的身份上提醒你一句。”
“离他远点,别把对我的那些招数用到他身上,”凌岁寒突然收起笑意,语气冰冷,“你要是敢对他下手,我就弄死你。”
哗啦一下,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苏致秋浑身发冷,他唇瓣哆嗦着开了口。
“凌少折腾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说这个?为了你弟弟来警告我吗?”
心口那团怒气在横冲直撞,下一秒就要咆哮着冲出来。
苏致秋冷笑着开口:“那凌少真是想多了,现在是你弟弟黏着我,而不是我喜欢他。”
凌岁寒不置可否地一笑,正欲开口,被苏致秋打断。
他唇瓣一张一合,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轻轻道:“而且我没那么贱,和哥哥分了手,还去招惹弟弟。”
“凌少放心,你们两位,我都不会有不该出现的非分之想。”
话音落下,苏致秋就感觉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陡然用力,指甲泛起青白。
他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拼命去拽凌岁寒的手。
凌岁寒被他拽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力道后,猛地松开了手。
苏致秋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摸到了一抹凸起的痕迹,肯定是肿起来了。
他不禁更加懊恼。
苏致秋伸手去开车门,却被凌岁寒再次眼疾手快地拽回手。
不等他开口,一股大力袭来,凌岁寒直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是那种抱小朋友一样的姿势。
苏致秋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一股力道压下来,直接将他按倒在了座椅上。
两人纠缠着撞上椅背,又双双倒在座位上。
他挣动得太厉害,凌岁寒整个人按在他身上,强硬地压着他的腿,让他动弹不得。
眼看苏致秋要磕到车窗上,男人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伸出手在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这一下似乎磕得挺狠,凌岁寒却硬是忍了下来,一声没吭。
趁着这个空档,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手一个耳光。
他力气已经被消耗殆尽,落到凌岁寒脸上,也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很响,却没什么力道。
凌岁寒却猝不及防,被打得头都偏了一下。
啪的清脆一声,整个车内都静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弥漫。
下一秒,凌岁寒转回头,愕然地盯着身下的苏致秋,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致秋也怔在原地,没想到自己那堪称慢放的动作,男人竟没躲开。
一个以为对方不会动手,一个以为对方能轻松躲过。
结果却……
第22章
“我……”
苏致秋迟疑地开了口,只说出一个音节,身前的男人就陡然动作。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他手腕太细,男人的手又修长。
凌岁寒只需伸出一只手,就牢牢将他两个手腕攥在手里。
苏致秋挣动,双手却依旧被男人狠狠举过头顶,压在靠枕上。
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重量,苏致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股不知是因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产生的莫名热意,从两人紧紧相贴的大腿一直往上翻涌,蔓延到他的脸上,让他双颊滚烫,整个人像一个火炉。
这算什么!
自从两人重逢后,苏致秋自认对凌岁寒一直还算客气,他自知理亏,所以尽量不和他起冲突,不让自己多出现在他面前讨人嫌,就算被凌岁寒挑衅也可以一笑了之。
被无视可以忍,被嘲讽可以忍,被挑衅也可以忍。
可唯独,被凌岁寒指名道姓地让他离方星远点,他忍不了了。
为了小舅子来警告他,凌岁寒你还真是爱屋及乌,爱惨了你的妻子。
这是生怕他再故技重施对方星下手,伤害到方星么,还是……怕会伤害到他的妻子。
尽管整个人被死死压制住,动弹不懂,苏致秋却依旧用一双不服输的眼冷冷瞪着凌岁寒。
他苏致秋踹了人家老公,还去勾引她弟弟,他得多坏,多么不要脸啊。
凌岁寒的话仿佛迎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怒不可遏的同时,又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那股酸意顺着鼻腔,逼上眼眶,但他极力遏制住了,没有在凌岁寒面前暴露一丝脆弱。
可凌岁寒太了解他了。
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薄唇轻启,“我被你抽了一巴掌都没委屈,你还委屈上了?”
苏致秋抬眸盯着车顶,不肯看他。
凌岁寒轻嗤一声,“你看,你拉住那个化妆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轻轻柔柔的,拒绝她的理由都要选一个最不伤人的,连对着方星的时候都那么有耐心……”
“你对所有人都挺温柔,唯独对我最能狠得下心。”
苏致秋一怔,收回视线看向他。
凌岁寒反而偏过脸,躲开他的目光,神色复杂地吐出几个字,“说两句话就乱发脾气,就会冲我耍横。”
他对别人很温柔么。
苏致秋下意识思考了一下,他并不这么觉得,或者说那只是他的一种本能。
十三四岁就出来一个人打拼,他比同龄人多了太多磨难和阅历,所以包容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但他承认,似乎每每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总要比平时肆无忌惮一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凌岁寒身份不一般,知道他是不好伺候的少爷脾气,可面对凌岁寒时他却没什么畏惧,反而脾气很大,仿佛凌岁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踩到他的点上,让他跳脚。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合适吗。”
苏致秋也没了再和他争个对错的心思,低声道。
凌岁寒没开口,只是俯视着他,苏致秋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缓缓下移,从领口露出的锁骨往下,在胸口停留片刻后,最后落在了……
苏致秋一个激灵,想翻身坐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人按在头顶,腿也被压在身下,整个人被迫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凌岁寒眼前,连想屈起腿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放开。”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
凌岁寒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紧紧贴着他大腿的地方。
苏致秋几乎能隔着裤子感受到凌岁寒修长柔韧的腿,感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凌岁寒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他身上的外套和牛仔裤依旧规整干净。
而反观自己,围巾在争斗中不知掉哪去了,口罩也早就蹭掉了,领口更是开了一半,衬衫都从裤腰中跑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配上凌岁寒这身打扮,莫名好像他这个成年人故意勾引高中生一样。
“苏老板,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微哑。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到下面,眼神戏谑。
苏致秋被他这个很恶劣的眼神看得愈发不自在,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是一种带着难堪的羞耻。
他的眼底慢慢弥漫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似冬日玻璃窗上滚落的水珠一般,永远擦不完。
凌岁寒忽然起身,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直接拽了起来。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衣服,和……翘起腿。
凌岁寒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两人都知道这是句废话,苏致秋却还是回道:“没有。”
“吃饺子吗?”
苏致秋这次没回答。
凌岁寒却已经从他的默然中得到答案。
他忽然开门下了车,几秒后就绕到了苏致秋这边,打开车门。
苏致秋抬头看他,凌岁寒扶着车门,示意道:“下车吧,那天不是说要跟我彻底老死不相往来吗,陪我吃顿饭,我就同意了。”
苏致秋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想了想,似乎也没区别。
见他迟迟不动,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吃顿饭的勇气都没有吗?”
苏致秋被他激了一下,不再犹豫,下了车。
他不想思考自己是真得想和凌岁寒一刀两断,还是单纯想陪他吃顿饺子。
凌岁寒双手抄进口袋里,走在前面。
苏致秋戴好口罩,手里拿着自己的围巾,默默跟在他身后。
宽敞的电梯里,两人一左一右双双沉默,谁也没开口。
到了家,凌岁寒解了锁,主动让身,示意他先进去。
苏致秋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凌岁寒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不等他转过身,就听站在客厅里的苏致秋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凌岁寒,你,你家进贼了吗?”
苏致秋措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直白地问,“需要报警吗?你方便吗?”
凌岁寒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随口道:“没有,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原始风了?”苏致秋憋了半天没憋住。
说原始风都是委婉了,这跟家徒四壁有啥区别。
苏致秋蹙着眉,出于礼貌没有四处乱逛,可只是看看客厅就已经猜到其他房间的样子了。
原始风也不用只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风格?”凌岁寒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句。
“我?”
苏致秋顿了顿,才道:“没想过。”
即使是最挣钱的那几年,他也买不起北城的房。
“那就现在想。”
凌岁寒却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苏致秋只好思索了一番,才道:“硬要说的话,美式乡村吧,感觉温馨一些。”
凌岁寒也不知听到了没有,走过来问他,“喝水吗?”
苏致秋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片段的对话后,是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或许是彼此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顿分手饭,或许是都不愿轻易打破这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和谐。
苏致秋本想打破沉默,问问用不用换鞋,但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决定不多嘴废话了。
“去床上休息一下吧,”凌岁寒冷不丁开口,“医生马上就到。”
“什,什么?”
苏致秋一时不知自己该对哪句话发出疑问。
凌岁寒打开卧室的门,解释道:“家里只有这一张床,我叫了医生来看诊,不用去医院了。”
“不用了,我坐椅子上就行,反正只有两小瓶。”
不用去医院,苏致秋还是挺高兴的,他坐在椅子上,笑着道:“一个多小时就输完了。”
“椅子我要用。”凌岁寒走过来说。
苏致秋愣了一下,站起身,有点后悔自己头一热跟着凌岁寒回家。
“你不经常来这里吧?”
为了缓解尴尬,他主动问。
“嗯,很少。”凌岁寒说。
苏致秋知道原因,毕竟有了家庭,肯定和家人在一起比较多。
说不定这个房子就是不常来才懒得装修。
凌岁寒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忽然道:“我不喜欢来这里。”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人和事。”
凌岁寒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追问,门铃就响了。
因为凌岁寒说他要用椅子,所以苏致秋不得不暂时躺在床上让医生挂上点滴。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矩一些,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乱碰任何东西。
但即使这样,脑海中也依旧不停闪过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盖在身上的被子是凌岁寒的,头下的枕头也是凌岁寒的,苏致秋每一个呼吸间都能嗅到混合着洗涤剂的淡淡桔香味,清爽干净,很熟悉。
是独属于凌岁寒身上的味道。
以往都是隔着社交距离拼命感受的味道,今天却完全萦绕在他的身边,将他包裹起来。
躺在温暖软和的被子里,苏致秋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与舒适,令他恍惚间几乎有种躺在凌岁寒怀中的错觉。
但他只是失神了片刻,很快便清醒过来。
不是的。
无论是身下柔软的床榻,还是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已属于另一个人。
他只是暂时拥有。
五年来,他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贪恋,拼命渴求的怀抱,只是另一个人每天最寻常的日常生活罢了。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苏致秋陷进软和的枕褥中,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昏沉。
大门响了一声,凌岁寒把医生送走了。
他瞬间睁开眼睛,提起心。
外面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凌岁寒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而脚步声渐渐消失,像是去了其他房间。
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害怕。
怕被那个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贪婪与脆弱。
睡了一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房间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床头亮起的一盏小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苏致秋喘了口气,抬起手搭在眼前,适应了一会,才抬头看向点滴架。
已经换上了第二瓶,液体不断下滑坠落,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点。
凌岁寒进来过,给他换了药瓶,还打开了夜灯。
苏致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客厅的灯开着,偶尔还能听见凌岁寒走来走去的声音,很轻。
倘若不是手背的针孔提醒着他一切,苏致秋几乎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后,他们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笑笑闹闹,一如往昔。
只是,梦终究是梦,再可怕的噩梦也永远比不上现实的残忍无情。
苏致秋忽然没有出门面对凌岁寒的勇气。
他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凭着小夜灯的光亮,苏致秋扶着架子,走到了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经过床尾的时候,他还发现小夜灯竟然还是可爱的小汽车形状,奶白色的小小一个,洒出暖黄色的光。
凌岁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是不是要输完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致秋才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对,该拔针了。”
他自己干脆利索地拔了针,凌岁寒把架子推到一边去。
也不知道他这毛坯风的家里怎么会有输液架。
苏致秋想着,一边捂着手背,一边再次转过头,近乎痴迷地欣赏着脚下的不夜城。
夜色渐浓,头顶星光闪烁,脚下是万家灯火,满目璀璨的灯光照亮北城的夜空,车灯汇成一条条发光河流,穿梭在矗立如林的高楼大厦间,流光溢彩极尽繁华。
苏致秋是很喜欢看夜景的,尤其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似乎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幸福的味道。
每当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总会想那盏灯是谁家的呢,他们在家里做什么,是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坐在台灯下写作业,还是一起嗑着瓜子看电视……
每盏灯的窗后,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家,一个归属,一个温馨的故事。
苏致秋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家的滋味,所以他格外喜欢想象这种家的感觉。
哪怕他有了团团,做了爸爸,也依旧如此,宛如没有根的浮萍,永远比别人少一份安全感。
凌岁寒没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注视着美好的夜色。
最后还是苏致秋从玻璃中看到两人的倒影,慢慢回过神。
“夜景不错,”苏致秋扭头对凌岁寒一笑,“真美。”
凌岁寒却没有看窗外,只安静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愣。
凌岁寒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玻璃窗。
“你很喜欢吗?”
他问。
苏致秋挑起眉,忍不住笑了,“应该没人会不喜欢这里吧。”
能看到北城这样的夜色,地理位置自不必说,还是顶楼大平层,带大露台和全景落地窗。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正好是苏致秋刚来北城时就有过的梦想。
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总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什么梦都敢做,心比天高。
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要实现这个梦想,得需要多少钱。
那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当然,倘若他顺风顺水地在娱乐圈发展,再过七八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或许他是天生多坎坷吧,注定没有那样的命。
不像凌岁寒,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遇到了他。
苏致秋不想再看了,如果他从未拥有过,或许可以更容易放下,但真得体验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对这个道理有非常深刻的感悟。
转身离开,他走到客厅。
“吃饭吧。”
凌岁寒也跟出来,在他身后说。
苏致秋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惊讶道:“你家里有盘子,还有醋?”
真是稀奇。
连张沙发都懒得摆的房子,却有精致的盘子,还有温馨的汽车小夜灯,非常格格不入。
“……刚叫跑腿买的。”
凌岁寒解答了他的疑惑。
苏致秋恍然大悟,他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床头的小夜灯也是叫跑腿买的?”
“那个不是。”
凌岁寒停顿了一下,才不大自然地说:“买床的时候送的。”
苏致秋哦了一声。
他刚还以为凌岁寒是知道自己夜盲得厉害,特意买来的呢。
毕竟据他所知,凌岁寒没有用夜灯的习惯,他喜欢漆黑一片的睡眠环境。
现在想想,或许是卖家看他有孩子,刻意送的小男孩喜欢的小汽车夜灯吧。
说起那个小夜灯,团团应该也会很喜欢,他要不要拍照识图一下,也给团团买一个呢。
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他感觉有点割裂。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和他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两人的心却已渐行渐远,就像凌岁寒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个也喜欢小汽车的儿子,而且是他前男友怀胎十月生的。
苏致秋不敢多想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似乎是刚出锅不久,一缕热气还在空中蒸腾。
凌岁寒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坐了。
苏致秋作为客人,也没和他客气。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三鲜馅的,各个包着他喜欢的大虾仁,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看来五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起码,凌岁寒会做饭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煮一大碗夹生的面坨坨给他吃。
又或者说,已经为人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饿了,一连吃了四五个才抬起头,发现凌岁寒站在桌边,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
“你不吃吗?”
他试探着问。
凌岁寒这才低头夹了一个。
苏致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他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不易察觉地放下筷子,盯着盘中的饺子观察了一番。
“放心吧,没下药。”
凌岁寒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嗤讽。
苏致秋顿了顿,被戳穿了心思。
“我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还没爱你爱到下药强迫的地步,苏老板好像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凌岁寒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苏致秋窘迫地闭上嘴了,蔫不拉几地埋头吃着,再也不肯抬头了。
他握筷子握得太用力,连虎口处都握出了红痕。
不出几分钟,盘中的饺子被消耗殆尽,苏致秋草草一擦嘴,飞快地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他想快点逃离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以及眼前这个不再属于他的男人。
吃完这顿饭,咱就彻底翻篇了。
这是凌岁寒说的话。
推开椅子的这一刻,苏致秋才对这句话有了真实的感觉。
“不早了,你慢慢吃,不用送了。”
他拿起被凌岁寒叠好放在一边的外套,走到门口,顿了几秒,背对着他道:“对了,那个……冬至快乐啊凌少。”
这一句话说出口,苏致秋只感觉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全身,让他握在门把上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咬紧下唇,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是先转身的人,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如此。
苏致秋狠狠咽下喉咙间的一大团酸涩,朝下一压门把手。
门开了。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这道门会像刚刚的车门一样,被落下锁。
但没有。
所以凌岁寒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了。
门外的冷空气呼啸着卷进来,和室内的温暖如春冲撞在一起。
猛烈,而毫不留情。
明明只要迈出这道门,他们就可以彻底结束,凌岁寒是个好人,既然说了结束,他就不会再拿五年前的事来翻旧账。
他深埋内心深处的愧疚,也能随着岁月慢慢消散挥发。
这是苏致秋梦寐以求的事。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迟疑了,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自认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该有这样恼人的矫情磨叽。
寒风从厚重的墙体钻进来,如一道道利刃越过他飞进房子里。
在这一秒钟里,他忽然想起凌岁寒只穿了一件短袖。
苏致秋不再怅惘,他扬手推开门,没再留给凌岁寒一句话,走了出去。
“五年前。”
回身关门的手一顿,苏致秋背对着房间,看不到屋内人的神色,只能听到一声低语。
那道声音太低太轻了,几乎被若有若无的风声卷走,不留一丝余音。
可苏致秋就是听到了。
他手还停在门板上,就听到凌岁寒说完整了这句话。
“五年前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他好像在和苏致秋说话,又好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那晚我们开完三周年演唱会,你说冬至要吃饺子,我想带你去外面吃,你却说怕遇到私生不肯去,非要吃我做的。”
苏致秋没吭声,静静地站在门外。
“我连面都不会煮,更别提包饺子了,只好自己在网上找教程瞎学,你也不帮我,说是要去公司安排工作,转身就出门了。”
凌岁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仿佛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地叙述,“直到我浪费了一整袋面粉之后,我终于成功煮出来一个没破的饺子。”
“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拍了那个饺子的照片发给你,你没夸我,只说你在忙,要晚点回来,我怕你饿着回来又胃疼,就隔十分钟煮一个饺子,因为我太笨了,同时煮两个饺子会破,而一个饺子要十分钟才能熟。”
“苏致秋,你猜那晚,我一共煮了多少个饺子?”
凌岁寒忽然笑了。
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可苏致秋知道他此刻一定很漂亮。
凌岁寒从小就要面子,不喜欢笑,最喜欢装酷,但他真心笑起来时唇红齿白,是很好看的。
粉丝们吵架总爱说苏致秋是白月光,凌岁寒是朱砂痣。
可苏致秋向来觉得,凌岁寒笑起来的模样,才是刻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白月光。
那么高傲的一个少年,却拥有天下最纯粹最漂亮的笑容。
“猜不到吧,可我印象很深刻呢。”
凌岁寒带着笑,轻声道:“一共十八个。”
“一百八十分钟,三个小时,苏致秋,”他叹了口气,说:“我从一点等到你四点,从天黑等到天亮。”
“我当时太兴奋了,一边煮一边幻想你回来会怎么夸我,拿着秒表计时,生怕不熟或是破了,都不敢拿起手机看一眼,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致秋扒在门框的手慢慢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道是他的骨头,还是门的声音。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后面发生的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你知道吗,苏致秋,有段时间我特别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看一眼手机,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哪怕十分钟,如果我能少煮一个饺子,我是不是都不至于是……”
凌岁寒啧了一声,笑着自嘲道:“不至于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甩了的人。”
“那天我的手机几乎要爆炸了,所有人都跑来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苏致秋突然退队了,怎么凌晨三点发退队声明,怎么他消失了,他去哪了?”
“我也想知道,而且比起他们,我还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账户里的钱一夜之间被转走了将近一半?”
“我第一时间冲去公司,张总说你已经走了,我问遍所有认识的人你去哪了,没人知道,我从没那么绝望过,拼命地回想我做错了什么……”
“好了!”
苏致秋忽然开口,仓促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他脑子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想什么,只凭着本能打断他,下意识不想再让凌岁寒说下去,下意识不想听见后面的话。
“风很大,我先关门了。”
他胡言乱语了一句什么,不知是他推了一把,还是风,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凌岁寒的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穿过。
不知道凌岁寒看着在他面前关上的门,是什么表情。
第23章
苏致秋无暇他顾,他根本想不了这么多,只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着按下按钮,走进电梯。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地库,来到夜月下,被刺骨的寒风一吹,苏致秋才一个激灵,忆起往事。
其实不用凌岁寒说。
他是知道的,回北城前,温觉非透露过三言两语。
那时候他们挺火的,尤其他和凌岁寒一个全能ACE加队长,一个是门面C位,粉丝打架都能把微博打瘫痪。
他的退队声明一经发布,短短五分钟就引爆了凌晨的微博,二十多条热搜全是他的名字,每一条后面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爆”。
他们的住处被挖出来,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狗仔堵住,温觉非他们都被公司勒令不许出门,不许接电话。
只有凌岁寒,没人管得住他。
等温觉非他们终于被护送到公司开会的时候,凌岁寒已经找了一圈人了。
“没人理他,因为就连张总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停地给你打电话,可你把他拉黑了,他可能也没了办法……”
温觉非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我过去的时候,就正好看见,看见……”
一向急性子的温觉非顿了半晌,才语气复杂地说:“看见他突然跪下了,他求张总告诉他一点线索,张总实在不忍心,最后才说你去机场了,他站起来就朝外跑,我去追他都没追上。”
“说真的,苏苏,我认识凌岁寒也快十年了,好像也只有那一次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模样,肖航说他已经疯了,这一点也不夸张。”
苏致秋的确去了机场,张总没有骗他。
如果没有路上那场车祸,凌岁寒或许真得能追上他,那么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偏偏……
或许是不想让他回北城有心理压力,温觉非从未告诉过他车祸的事。
其实选择回北城的时候,苏致秋一直都以为过去了,就连工作室的同事说起凌岁寒的名字,他都能当做没听见。
包括这半个月来,他每次面对凌岁寒时,还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岁寒结了婚,有了孩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他就真的自私自利,又自欺欺人地以为都过去了。
但今天,哪怕只是从凌岁寒的嘴里听到那句十八个饺子,他都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他做不到让这件事过去,他根本做不到!
如果凌岁寒那天的车祸再严重一些,他岂不是欠了对方一辈子?
他要怎么去偿还才够……
苏致秋慢慢蹲下去,蹲在路边抱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魂不守舍地裹紧自己的外套。
连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都没听见。
振动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终于惊醒,机械地拿出手机,放到耳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夜里突然起风了,刮在他脸上好像在抽打他一般,迷得他睁不开眼。
苏致秋在呼啸的风声中尽力辨认着对面的声音。
竟是温觉非打过来的,问他现在在哪。
苏致秋一边朝路边走,一边随口道:“在街上呢。”
“没事,没生病,就是风大吹得嗓子有点哑。”
那头问他怎么这么没精神,苏致秋回答道。
他尽量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在温觉非面前暴露,惹得他又追问。
然而,温觉非的下一句话再一次将他钉在原地。
“苏苏,你最近没惹到凌岁寒吧?”
苏致秋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先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轮到温觉非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开了口。
“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
苏致秋终于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店,他站在门口听温觉非说。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室是和那谁合资开的,当初我俩……还没闹崩,所以一人一半说好了的,可是后来不是分开了吗,他就没再管过这家工作室,连年底分账都没来过,我就以为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再加上你也知道我俩现在的关系还不如你和凌岁寒呢,我也不愿意去找他说清楚……”
听着他的啰里啰嗦,苏致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打断问道:“是你和肖航一起开的?”
温觉非猝不及防被他贴脸开大,尴尬地嗯了一声,“咳,对。”
苏致秋顿了顿,想起温觉非的那堆烂情债,也体贴地不再多问。
“到底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他催促道。
温觉非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早就憋不住了,闻言犹豫了两秒钟后,直接丢下一个大雷。
“结果今天我才被通知,肖航他把手里的那半所有权卖了。”
苏致秋刚一愣,就听温觉非语气复杂地问他。
“你猜卖给谁了?”
“谁?”他问。
“你前任。”
“……”
挂着风铃的门板一响,有人从咖啡厅里出来,说笑着与苏致秋擦肩而过。
苏致秋置若罔闻地举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温觉非担心的询问声,“苏苏,还好吗?喂?别吓我啊,没事的,还有我呢。”
“其实这事是我连累你了,”温觉非语气也很低落,“你知道肖航别的不行但还一向挺体面的,不会帮着凌岁寒对付你,这次他搞这种烂事,其实是冲我来故意恶心我的,可是却把你牵连了……”
“不。”
苏致秋拿手抹了一把脸,看着眼前的人群,低声道:“跟你没关系,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谁也没开口,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还是温觉非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听了别着急,反正凌岁寒说了不算,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苏致秋敏锐地听出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是他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清晰。
“就在刚刚,他把你开了。”
果然,温觉非短短几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却让苏致秋猛地瞪大眼睛。
“气死我了,两个王八蛋把咱哥俩当狗耍,”温觉非也烦躁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等着,当我温觉非是死人不成!”
“你别急,现在工作室可是我说了算,他凌岁寒再厉害难不成还想在我的地盘一手遮天?做梦!我过两天就回去,你安心待着,他要是找事,你也别跟他对着干,先忍忍,等我回去再算账,我要是咽下这口气,我特么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温觉非显然也很恼火,一边骂,一边还在那边噼里啪啦摔东西。
苏致秋知道他是真给气着了。
他拿开耳边的手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
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出乎意料的,这个消息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冲击。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也会和温觉非一样抓狂,可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只是心跳加速了一下,就很快平静下来。
或许是今晚已经遭受过更大的冲击,又或者是在凌岁寒家里的时候就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征兆。
他此刻甚至还能冷静地分析。
虽然温觉非愤怒地表示等他回来处理,但苏致秋也是摸爬滚打过的成年人了,知道事情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温觉非就不会如此懊恼。
先暂且不提凌岁寒之后会以合伙人的身份对工作室做什么,只看他能说服肖航将所有权都转给他,苏致秋就知道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起码,凌岁寒早就把温觉非这个工作室摸清了。
毕竟,他们四个从前都是一个团的队友,对彼此都还算了解,温觉非有一句话没说错。
那就是肖航的确是他们团最体面的一个,也是最靠谱的一个,他和苏致秋因为性格相似,从前关系也很不错。
反倒是凌岁寒,和肖航与温觉非、邹飞白他们几个的私下关系,都比较一般。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肖航答应了这个明显冲他来的算计,让肖航如此不体面。
他皱了皱眉,忽然开口打断了温觉非的咆哮,“你打算怎么处理,阿温?”
那头先是顿了一下,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果然,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股淡然劲,让凌岁寒看见不得气死他。”
说完,他才道:“要么说服他放弃,不过你知道的,基本不太可能,他现在跟个神经病似得,我沟通不了。要么就是我出钱,买回来。”
苏致秋轻声道:“不可能。”
温觉非有点心疼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当初要不是我犯蠢以为没事,硬是把你叫回来,也不会……唉,都怪我,又搞砸了,我都恨死自己了。”
苏致秋知道怪不了温觉非,说白了,要不是他自己心底也有那么一个念头,谁也劝不动他。
他温声宽慰道:“好了,别气了,你在那边先好好工作,大不了我在家歇两天,就当放假了,给你这个黑心地主做牛做马了半个多月,正好也累了,北城这么大,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份新工作了?”
那头先是噗嗤一声笑,想起自家好哥们的脾气,又赶紧叮嘱。
“你可别自己去找他哦苏苏,他能干出这件事就说明对你还怀恨在心,你千万别往枪口上撞!”
“从前老是你护着我,这回你可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回来了我再给你开一个新工作室,咱不跟他们玩了。”
温觉非在那头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
苏致秋轻声一笑,“谢谢温老板,温老板大气。”
温觉非摸摸鼻子,讪讪道:“别高兴太早,这是我给你的彩礼,得让苏团团改口叫我爸爸啊,不能叫干爹了。”
“你来晚了,现在只剩妈妈这个身份了,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1!”
“呵呵。”
两个人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
见苏致秋状态还可以,温觉非也松了口气,从清早拍戏到现在他早就累了,一直在强撑罢了。
“行了,去休息吧。”苏致秋听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劝道。
“好吧,那你可不能趁我睡着去找凌岁寒啊。”
温觉非不放心地嘱咐:“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想折腾你,让你去找他的,不定藏着什么心思呢,你不要中了圈套,冷处理是最好的。”
想了想,他又多加了一句,“也不能自己偷偷离开北城,要是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我就真生气了哦。”
苏致秋嗯了一声,让他放心。
“既然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走。”
他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挂断电话之前,温觉非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个,苏苏啊……”
他措了半天词,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告诉他团团的事呢?我就是觉得吧,怎么说呢,或许能好点。”
他话说得含含糊糊,苏致秋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抿紧唇道:“既然以前没想过要告诉他,现在……也没那个打算。”
温觉非哦了一声,静了几秒,他忽然在那头认真道:“苏苏,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致秋心里淌过一股热意,他笑着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苏致秋听着耳边的嘟嘟忙音,过了片刻才放下手机。
风铃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看来这家咖啡厅生意不错。
苏致秋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头顶的招牌,暖黄色的小灯照出上面的几个字,早咖晚酒。
他愣了一下,原来还是家清吧,怪不得。
他只站着犹豫了几秒钟,就抬腿走了进去。
没有闲情逸致再去慢慢品酒,苏致秋直接走到吧台点了两杯烈酒。
他甚至没找位置坐下,站在吧台边直接端起杯子将满满两杯酒一饮而尽。
饶是见多识广的调酒小哥也愣了一下。
苏致秋没在意,直接付了钱推门出去,甚至没超过十分钟。
他慢慢走在路边,朝着某个方向。
夜风一吹,酒劲顺着毛孔慢慢蒸腾挥发,酒精充斥大脑,苏致秋开始感到浑身发热,神经也开始莫名躁动。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愈发快速地思考起来。
但直到走到那个熟悉的地库前,苏致秋才猛然意识到,他这一路其实什么也没想。
停在地库门口,苏致秋避开眼前亮着车灯的车,插着兜靠在一边的墙面上。
车辆从他面前缓缓划过,苏致秋不知道路线,只能继续下了地库,朝着印象中的方位找过去。
他是来回找凌岁寒的。
但刚刚被那盏明亮的车灯一照,他才忽然想起什么。
打开手机看了看,果然,还有一个小时,去往云城的最后一趟航班就要起飞了。
凌岁寒应该已经去机场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明明答应了温觉非,不会来找凌岁寒的。
不会送上门去让凌岁寒为难。
可他还是来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地库溜达,他知道自己胃病不应该喝烈酒,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大半夜在这里踱步。
但他却无暇他顾,酒精上头与心事夹杂,让他大脑乱成一团,只有极少的脑细胞还残存意识。
这点意识支撑着他按下电梯,上了楼。
看一眼吧,如果那个人不在家,去了机场,他就走,听温觉非的话不再来了。
大不了他换工作,北城这么大,总有凌岁寒找不到的地方。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低着头走出去,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拉了一把,门果然开了,客厅里却漆黑一片。
出于礼貌,他抬起手,顿了几秒,又放下去。
再抬起来,再放下去。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酒意涌上来,苏致秋终于一咬牙,轻轻按了下门铃。
铃声由高到低,慢慢减弱,直到停下来。
没有人理他。
苏致秋皱皱眉,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回应。
不在家,还是在睡觉……
他不知道。
刻在骨子里的客气与礼仪告诉他应该离开,但也许是酒劲压过了理性,他十分不讲礼貌地轻轻一推,门开了。
苏致秋走了进去。
客厅没有拉上窗帘,黑漆漆的大横厅倒映出窗外的灯火,凭着微弱的光线,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人。
他没开灯,只摸索着进了卧室。
苏致秋本就夜盲,现在更得一点一点地摸着墙壁挪进去。
好在,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后,一股温暖的黄光洒过来,是床头小夜灯。
他也终于看清床上的鼓包。
一个人正躺在那里,躺在他不久前睡过的位置,盖着被子,不知是睡是醒。
凌岁寒在家。
他没去机场,也没去云城。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点燃了他的大脑,让他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虽然,凌岁寒去或是不去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床尾,一时不知是走是留。
“你睡了吗?”顿了顿,苏致秋轻声问。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没睡,你睡着不是这样的。”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埋在枕头里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
苏致秋试探着问:“你怎么不关门?万一有私生或者狗仔进来怎么办?”
“出去。”
床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微哑,出口就是毫不留情的两个字。
苏致秋却没动,他盯着床上的人,缓缓道:“你为什么没去云城,是改签了吗?”
“……”
空气静了几瞬,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凌岁寒似乎已经打算入睡了,发丝垂落在额前,下颌在阴影里更显锋利,低领的白色半袖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
他皮肤那么白,不做任何妆造地靠在床头,却依旧是带着干净的帅气。
凌岁寒抱起胳膊,抬眸看向他,长得太好的人,只是抬一下眼,就莫名显出几分诱惑。
也许是酒喝得太急,苏致秋忽然觉得有点燥热,他咽了口水,让自己的喉咙不那么干涩。
他移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凌岁寒好看的锁骨上。
“我去不去云城,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吧。”
凌岁寒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苏致秋的心颤了一下,这是他的原话,那天对凌岁寒说的原话,没想到会被凌岁寒原封不动送给他。
也没想到,原来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那么刺耳。
他看着窗外慢慢沉寂的夜色,艰涩开口,“是没关系,但是……”
“知道没关系,那就请回吧,哦,对了,”凌岁寒淡淡道:“顺便帮我带上门,那会送走别人忘关门了。”
苏致秋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凌岁寒毫不掩饰冷漠地盯着他,薄凉地问。
“不相信的表情。”
苏致秋轻声答道:“不就是你给我留的门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留门?”凌岁寒嗤了一声。
“你心知肚明。”
“不,我不知道。”
凌岁寒忽而勾唇一笑,“苏老板要是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
苏致秋盯着他恶劣的笑,移开视线,声音很稳,“因为我听说,你把我开了。”
“消息很灵通啊。”
话是这么说着,凌岁寒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猜到他会知道。
“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苏致秋轻声道。
凌岁寒望着他,没有开口。
其实不用温觉非提醒,苏致秋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凌岁寒的请君入瓮。
而他,就是那个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的那个人。
凌岁寒曾经说过,认识的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就像他和温觉非认识再久,凌岁寒这个后来者也永远比温觉非要更了解他一点。
当时温觉非气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道:“在某些事情上,他说的也没错。”
就像此刻,温觉非会相信他不会送上门去,会相信他不去主动找凌岁寒。
可凌岁寒会默不作声地为他留门,甚至笃定他苏致秋超不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找他。
“找我干什么?”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在灯光下依旧潋滟,“想回工作室啊?”
凌岁寒眯起眼,神色玩味,“让我想想……”
“好像,不太行。”
他挑了下眉头,有点凌厉得帅。
出口的话却是:“我不认为有过诈骗前科的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苏致秋慢慢呼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求你让我回工作室的。”
他平静地说,只一句话就让凌岁寒闭上了嘴。
“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
苏致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几乎要掐破自己。
凌岁寒冷冷看着他,面带提防。
那种提防的神色,竟比任何一种表情都伤人,苏致秋只是看着,就觉得呼吸都带着痛。
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这几年,你过得,真得还好吗?”
短短一句话,被苏致秋说得极其缓慢,仿佛多么沉重似得。
“刚见你的时候,想问你来着,可见你过得那么幸福,又不想旧事重提,惹你生气。”
酒精挥发,迷醉了大脑。
苏致秋开始渐渐觉得头晕。
他摇摇头,清醒了一些,继续道:“再加上,我承认我……不太好意思问你这个问题,毕竟我……”
“幸福?”
凌岁寒突然打断他,冷冷地反问了他一句,“我过得那么幸福?”
他忽然翻身下床,直接走到床尾,俯身看着苏致秋,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讥讽。
“别用这个词来恶心我,好吗?”
他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苏致秋被他骤然接近的距离弄得呼吸一滞,过了半天,才解释道:“我不是瞎说的,那天我……”
他话出了口,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又闭上嘴。
“说啊。”
凌岁寒站在半米开外,抱起肩膀,一副被冒犯的模样。
苏致秋却又死活不肯开口了。
他忽然转移了换题。
“最近我才听说,你当初去找过我。”
苏致秋舔了下唇,斟酌着道:“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在路上出了车祸。”
“我,我很抱歉。”
一路上想了那么多求和的话,可站在男人面前的时候,竟只剩这一句苍白的只言片语。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凌岁寒也笑了一声,问他:“谁告诉你的?又是温觉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