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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传来熟悉的淡淡桔香,带个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不愿意松手。

等他慢慢恢复了平静,意识一点点回笼时,苏致秋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了姿势。

凌岁寒坐在床边,自己则靠在他的怀里,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弟弟牢牢搂住。

这样的姿势让苏致秋格外别扭,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恩爱的那几年。

凌岁寒的手还放在自己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安抚,似是不带任何欲望的安慰。

苏致秋慢慢坐起来,一手抵住凌岁寒胸膛,察觉到温暖慢慢远离自己的时候,他竟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不敢再抬头看那张倍杀他的脸,只将视线停留在男人的领口。

这一看,竟让他瞟到了西装肩头的淡淡泪渍和其他不知名污渍。

一件价值他一年工资的外套,就这么被他毁了。

而外套的主人却毫不在意地盯着他,眼神复杂,让苏致秋看不清他的真实心情。

似乎重逢后一直都这样,他一直都看不懂凌岁寒,也读不懂他的心。

但起码此刻,他有一件事是再清楚不过的。

凌岁寒好像真得对他已经没感觉了。

因为他这样不着寸缕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甚至在他的眼前展现了那一面,而他屁股下的……

依旧风平浪静。

或许是被挫败惯了,苏致秋竟只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慢慢推开凌岁寒,从他的腿上站起来。

苏致秋背对着凌岁寒,正欲开口,身后就传来男人微哑的嗓音,“他有这么抱过你吗?”

苏致秋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站起身,一手插进西裤口袋,走过来慢慢开口,“他有我好看吗?”

“有我了解你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有我……”

见他越说越过分,苏致秋扬高声调,制止道:“凌岁寒!”

和男人冰冷的视线对视上,他的声音也低下来,轻声道:“够了,别说了。”

凌岁寒却一步步靠近他,最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他见过你这种样子吗?”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后,惹起一片红。

哐当一声。

苏致秋读懂他的暗示,猛地推开他,凌岁寒一个反应不及直接撞到身后的墙面上。

苏致秋咬紧唇,手握成拳,想再狠狠给他一拳。

他是脾气好,但也不是完全没脾气。

凌岁寒捂住右肩,一边狼狈地抬起头。

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头,看着那张漂亮似妖孽的脸,苏致秋最终还是卸下力气,松开了拳头。

他下不去手。

凌岁寒却像是猜出他的心软,站直身体靠在墙上,对他勾唇一笑。

“苏致秋,问你呢。”

苏致秋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不是和苏致枫在一起?”

凌岁寒捂着右肩,眯起眼道:“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看见苏致枫了,他同事送他回来的。”

苏致秋这才意识到男人早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他蹙起眉问:“还有我的手机号。”

“苏老板,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员工档案,”凌岁寒挑起眉,“不巧,我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有权力查看你的信息。”

苏致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小区门口等了多久?”

这次凌岁寒没有回答。

苏致秋盯着他黑不见底的眼眸,不知为何,似乎看出了巨大的戾气。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快意。

一股报复凌岁寒结婚生子成功,报复男人对自己冷淡的快意。

苏致秋想,他果真如凌岁寒所说,温柔只是他虚伪的表象,浑蛋才是他的底色。

他不再压抑自己内心汹涌的妒忌,哑声开口道:“你猜对了,我今天的确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没这么抱过我,但我这么抱过他,而且无数次。”

“他现在年纪还小,没你好看,但长大后一定不比你差。”

“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苏致秋按按眉心,“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吧。”

等了许久,却一直没听到声音。

苏致秋放下手抬起眼,才发现房间内已经没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把衣服穿好,拉开门走出去,才看见凌岁寒正独自坐在椅子上,眼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里面装着几片膏药。

凌岁寒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拿出一片膏药揭下塑料纸,一手拽下衣领,贴在自己的肩头。

他的右手不好多动,一只手实在是不方便。

苏致秋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另一张膏药,替他方方正正地贴好。

凌岁寒没动,任由他拿走自己的膏药。

“好点了吗?”

苏致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右臂,不敢用力。

凌岁寒开了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没事,”他不甚在意地道:“去洗个澡。”

苏致秋见他神色平静,虽不放心,但自己确实需要洗澡,便进了浴室。

等他冲了个战斗澡出来,凌岁寒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餐盘,简单的牛排西餐。

“吃饭吧。”

凌岁寒头也不抬地招呼他。

苏致秋惴惴不安地走过去,坐在凌岁寒让出来的唯一一把椅子上。

虽然他有点食不下咽,但也吃出嘴里的牛排味道不错。

看来凌岁寒的厨艺,五年来真得长进不少。

吃完饭,凌岁寒主动站起来收拾,苏致秋看他肩头还贴着膏药,便想接过来,却被拒绝了。

“去床上躺着吧。”

凌岁寒淡淡道:“医生快到了。”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今晚还要输液。

他哦了一声,刚要说什么,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他只好转身去开门,进来的果然是昨晚的那位医生。

挂上点滴,苏致秋听到门外传来凌岁寒和医生的谈话声。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医生走了。

他闭上眼,等着凌岁寒进来。

可等了许久,久到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睡了一觉,也没等到人。

苏致秋抓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看来今天和团团转悠一天,实在是累着了。

头顶的药瓶已经换成了第二个,也不知道凌岁寒什么时候进来给他换的。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光从门缝中洒进来,凌岁寒进来了。

苏致秋来不及闭上的眼暴露在他面前。

“醒了?”凌岁寒走到床前。

苏致秋紧紧盯着他,简直要被凌岁寒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搞崩溃了。

他宁可凌岁寒狂风暴雨地朝他发一通火,也不愿看到男人这么淡淡的态度。

仿佛凌岁寒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仿佛……凌岁寒根本不再爱他。

他轻咳一声,再也忍不住开了口。

“今天我……”

话出口却被凌岁寒打断。

“这就受不了了?”

他瞥了苏致秋一眼,冷冷道:“这点心理素质,还好意思出轨?”

苏致秋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凌岁寒站在窗边,拉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夜空。

“还记得我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吗?”

他忽然道。

苏致秋的手一顿,点点头。

“我说了,不要求你为我守身如玉,”凌岁寒薄唇轻启,“但给我藏好了。”

“最好别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舞到我面前来,不然,”凌岁寒抬眼看他,轻描淡写道:“我不介意给你们两个点教训。”

不知为何,明明他说的是不三不四,苏致秋却总感觉他是想说“小三”。

苏致秋脑子里乱糟糟地想到,其实按时间线来说,如果他真得出轨的话,那凌岁寒自己才是那个小三。

可看凌岁寒这个气场,俨然一副执掌中馈的正宫地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却写满威胁,显出几分天之骄子独有的目中无人。

凌岁寒靠近他,一字一顿道:“你敢做十分,我就敢做一百分。你知道,我有那个能力。”

他不无嚣张地说。

苏致秋知道,无论眼前这个男人多么黏他,骨子里依旧有着大少爷的那股傲气。

那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要风得风才能有的底气与狂妄。

窗外的夜色依旧,苏致秋低声道:“我没有出轨。”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还顶嘴?你当初说自己愧疚,想补偿我还债,就是这么还的?”

凌岁寒扭过头,看着他说。

苏致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放在他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一听这个特殊的铃声,苏致秋就知道是苏团团的消息。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划开,果然,苏团团已经睡醒了,用自己的电话手表给他发了张照片。

电话手表像素很差,他也不懂拍照,但能看出是一盘卖相不佳的打卤面。

附带两个吐吐的表情。

苏致秋几乎能猜出照片那头苏致枫和苏团团打闹的场景。

团团肯定会扁着小嘴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而苏致枫则会不服气地证明自己做的面条很好吃。

他想给团团回条消息,手放在键盘上,想起什么,苏致秋偷偷朝后瞥了一眼,想看看凌岁寒有没有注意这边。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他这反常的表情,愈发引起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凌岁寒的注意。

“他多大了?”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凌岁寒问的是谁。

看苏致秋不说话,凌岁寒又问了一句,“比我小?”

苏致秋含糊地应了一声。

“成年了吗?”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凌岁寒显然会错了意,他眯起眼又问了一句,“演员,还是爱豆?”

苏致秋已经放弃了抵抗,胡谄道:“额,爱,爱豆?”

“出道了吗?”

凌岁寒跟查户口一样。

苏致秋又不了解现在的娱乐圈,便胡乱摇摇头。

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不无讽刺地道:“苏老板的口味还真是没变过。”

苏致秋愣了愣,一合计,十七岁未出道爱豆练习生,还真是当初的凌岁寒。

下意识的,他竟是在描绘当年的凌岁寒。

某种程度上,凌岁寒竟没说错,苏致秋在编造一个“小三”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心里那个初恋的少年。

多长情啊。

凌岁寒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手机,看清那张打卤面的照片后,毫不留情地嫌恶道:“什么东西?真恶心。”

苏致秋一窘。

这父子俩的脑回路竟再次达成一致。

凌岁寒说苏致枫的面条恶心,而苏团团也给他发呕吐的表情。

都这么难伺候。

苏致秋轻咳一声,想把手机拿过来。

不料,刚碰到边缘,手就一空。

他一怔,抬头看去。

凌岁寒直接给他关机了,随后将黑掉的手机丢到一边,不耐道:“以后在我这,都把手机关机。”

苏致秋有点担忧自己一直不回复,苏团团会不会着急。

瞥见他的表情,凌岁寒问:“舍不得?”

苏致秋感觉有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脸蛋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薄凉道:“对,就是这副表情,看到你这样我就舒服了。”

凌岁寒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其实你谈几个都与我无关,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不过,我喜欢看到你们分开后,你脸上的表情。”

凌岁寒弯唇一笑,十分过分地开心道:“一定很解气。”

他的手握住苏致秋的脖子,慢慢用力,低声愤恨道:“你没给我的,别人也别想要!”

他越掐越紧,苏致秋感觉到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他没挣扎,只闭上眼。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凌岁寒与他签下四十天协议的目的。

凌岁寒只是……因为恨而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自己抛弃了他后又另寻他爱,不甘心自己输给别人。

毕竟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一个不留神,突然在自己这块破石头上摔了跤。

所以不甘心,一定要那块石头找回来,反复踢开,让自己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他已经结过婚了,苏致秋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

虽然已经不在婚姻关系内,但凌岁寒这种人,倘若他还对自己存一点心思,都不会娶另一个女人。

苏致秋嘴里一片苦涩。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大量的空气重新涌入他的呼吸道。

苏致秋深深吸了口气。

凌岁寒变了,变得喜怒无常的。

不用猜,这一切还是因为他。

当晚,直到两人双双躺在床上入睡,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第二天早上,苏致秋准备出门的时候,凌岁寒才道:“我送你。”

苏致秋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便任由凌岁寒将自己送到了工作室。

下车前,凌岁寒忽然道:“下午早点下班,跟我去个地方。”

苏致秋一愣,问他:“去哪?”

“见设计师,”凌岁寒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我想把房子装修一下。”

“哦,这样。”

苏致秋觉得那个家徒四壁风房子是该装修了,不过……

他犹豫着问:“我就不用去了吧,下午我打算回家一趟……”

他未尽的话在凌岁寒的眼神下慢慢咽了回去。

“三点半,我过来。”

说完,不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便已重新发动车子。

苏致秋只得识趣地下了车,目送那辆黑车消失在视线中。

尽管只隔了一天没上班,苏致秋却仿佛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他来的有点晚了,主要是凌岁寒早上又有点起床气,还非要送他,导致苏致秋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

同事们都已经到了,看见他纷纷过来打招呼,问他病好了没有。

苏致秋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找到理由是感冒了。

他点点头,一一回应过去。

安雯雯站在最后,等大家都散开了,才慢吞吞地蹭过来,递给他一个盒子。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一盒维C冲剂。

“小苏哥,这个给你,多补充点维C好得快。”

安雯雯低声道。

感受到周围几道视线,苏致秋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拒绝,想了想,还是道:“谢谢。”

工作室传来几道揶揄的视线。

苏致秋看了安雯雯的背影一眼,意识到必须说清楚。

但……

苏致秋实在不想伤害这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况且目前的环境也不适合说这些话。

他只好作罢,拿着冲剂回到座位上。

今天工作室不忙,只是收尾一些之前的工作罢了。

元旦临近,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思忙,工作室里的气氛轻松散漫,没人知道在两天前,这间工作室刚经历了一次所有权的分割。

中午吃饭的时候,宣发组小姑娘苗苗凑了过去,道:“一起啊小苏哥,你没来不知道,昨天楼下新开了家火锅店,今天打三折呢。”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苏致秋便没拒绝,“你们先去点菜,我马上过去。”

一行人说笑着走出去,安雯雯落在最后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没注意,偌大的工作室安静下来后,他拿出手机给苏团团拨了个电话。

现在是团团午饭的时间,老师允许中班的小朋友用电话手表和爸爸妈妈说几句话。

得到老师的允许后,苏团团开心地在那头叫道:“爸爸!”

苏致秋见他满血复活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关心道:“昨晚睡得怎么样?腿还酸吗?”

“不酸啦,爸爸,”团团乖乖地说,想了想,又道:“昨晚睡得不太好,叔叔睡觉打呼,像牛叫。”

“……”

苏致秋只好安抚道:“奶奶明天就到家了,到时候你可以和奶奶睡。”

他本意只是想哄哄团团,不料,小家伙敏感地听出什么,立刻追问道:“不能和爸爸睡吗?团团都好久没和爸爸一起睡觉觉了。”

苏致秋一顿,赶紧哄道:“团团乖,快过年了,爸爸这几天都很忙,你乖乖的,到时候带你出去跨年好不好?”

团团虽然肉眼可见地有点失落,但还是强撑着嗯了一声,“那好吧。”

老师在那头叫团团,苏团团赶紧抓紧最后一分钟问他,“爸爸爸爸,你的大鸟玩偶带走了吗?团团昨晚想给叔叔看,但是没找到。”

苏致秋啊了一声,想了想,还真有了点印象。

“爸爸装口袋里忘拿出来了,”他对苏团团道:“放心吧,丢不了,你快乖乖去睡觉,午安宝贝。”

苏团团这才松了口气,和他打完招呼后挂断了电话。

苏致秋经他提醒,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穿的还是昨天凌岁寒那件衣服,肯定还在口袋里。

然而找遍全身上下四个口袋,竟然全都是空的。

苏致秋顿时愣在原地,他又翻了翻自己的包,确认那个小玩偶的确不见了。

他记得和凌岁寒回家的时候还在自己的口袋里,因为凌岁寒扒他衣服的时候,他怕丢了还把那个小玩偶按了按。

看来是丢在凌岁寒那了。

想想也是,昨晚他们两个又是脱衣服又是打架的,难保什么时候就从口袋漏出来了。

要是让团团知道了,怕是会没完没了。

苏致秋按了按眉头,想起昨晚是凌岁寒收拾的一片狼藉的卧室。

他一边点开拨号,一边朝外走。

想问问凌岁寒有没有看到那个小玩偶,又觉得因为这么点小事打扰他似乎不太好。

尽管凌岁寒没说,但苏致秋也不是傻子。

他能感觉出来凌岁寒有点膈应昨晚那个“小三”,倒不是吃醋什么的,而是男人单纯的报复欲。

凭什么抛弃我之后,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开启下一段感情。

在大家眼里,他苏致秋这个骗钱骗色的渣男似乎就应该孤独终老才对。

苏致秋想了想,还是收起手机放进口袋。

算了。

他这么想着,踏入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过了三十秒,苏致秋忽然认命地掏出手机。

想到儿子哭唧唧的小脸,他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通话声嘟嘟嘟地响起,仿佛苏致秋一下一下的心跳。

生怕对方迟迟不接电话,又怕他太快接通,而自己还没想好有趣的话题。

似乎只响了三声,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苏致秋。”

没有打招呼,没有迟疑,上来就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苏致秋下意识啊了一声,站在摩天大楼下面,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是我。”

“我知道。”

凌岁寒说,“怎么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咬着唇,有点疼,他忽然发觉自己这通电话实在有点鲁莽。

“没什么,”他踢走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没话找话地问:“你在忙吗?吃饭了没有?”

那头顿了顿,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过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声音,“不忙。还没有吃饭。”

苏致秋哦了一声,电话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清清嗓子,正想进入正题,却听凌岁寒问了一句,“你呢?”

“我也……刚要吃,”苏致秋低声道:“楼下新开了家火锅店,今天打折,和同事一起过来尝尝。”

“嗯。”

那头传来男人薄凉却出奇耐心的声音。

“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苏致秋摸摸鼻子,问:“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色的小鸟玩偶,半个手那么大,能当挂件的那种,很可爱。”

他描述地详细了一些,希望能唤起凌岁寒的记忆。

问完后,他忐忑地等待着答案。

然而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听到回答,直到苏致秋忍不住要再问一遍的时候,才听见男人道:“没有。”

“啊,这样啊,”苏致秋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忙道:“没事,可能我不小心丢到其他地方了,我自己再找找吧,你忙你忙。”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地要挂断电话。

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却又听到凌岁寒问了一句,“很重要吗?”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对我……还挺重要的。”

这可是他儿子心心念念的小鸟啊,要是真丢了,他估计得跑去再买一个才能哄好苏团团。

耳边久久未传来声音,本以为凌岁寒已经挂断了电话,下一秒,男人忽然问了一句,“别人送的礼物?”

苏致秋正发愁着,闻言,下意识道:“算是吧,主要昨天才刚拿到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弄丢了。”

“一个玩偶而已,”凌岁寒在那头轻描淡写道:“也值得你这么宝贝。”

“不一样,很可爱,而且有意义的。”

苏致秋小声辩驳了一句,有点失落。

这个小玩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它却是苏团团一次勇敢的象征,不仅孩子喜欢,其实苏致秋也挺喜欢这个小鸟的。

而且最重要的,苏致秋不想承认,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小鸟的时候,就想起了某人。

尤其是和苏团团的那个小小鸟摆在一起,竟莫名给了他某种心理慰藉。

小鸟守护着小小鸟的时候,似乎也能弥补现实生活中的一些遗憾。

可现在,连玩偶也被他弄丢了。

苏致秋没由来地有些沮丧。

“丢了就再买一个好了。”

凌岁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男人嗤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屑地道:“他该不会连玩偶都舍不得再给你买一个吧?”

苏致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听凌岁寒又补了一句,“年纪太小的就是没用。”

语调冰冷,极尽刻薄,充满泄愤的意味。

让苏致秋都愣了一下。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凌岁寒误会了什么的时候,就听那头传来几道声响。

“挂了。”

凌岁寒干脆道:“我很忙,以后这种无聊的事少来烦我。”

苏致秋哦了一声,正要说声再见,那头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

凌岁寒已经挂了。

第29章

苏致秋慢慢放下耳边的手机。

还是打扰到他了吧。

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玩偶罢了,精品店里一抓一大把,自己就这么煞有其事地给凌岁寒打过去,真是脑子长泡了。

别说是小玩偶了,就是他丢了块金表,对于凌岁寒这种人来说,怕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都不敢想凌岁寒心里会多么觉得他莫名其妙。

苏致秋抿抿唇,他深深吸了口独属于北方冬日的冷口气,整个大脑都凛冽起来。

安雯雯他们就坐在街对面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苗苗连忙手舞足蹈地招呼他快点。

苏致秋点点头,示意她坐好。

他背过身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这才朝街对面走过去。

苏致秋最擅长的就是处理情绪。

既然已经如此,晚上回去再找找好了,真丢了就再去买一个,反正也是他自己弄丢的,怪不得任何人。

这么想着,等他到了火锅店拉开椅子的时候,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只是,心底最深处,还是有一丝憾然。

再买一个,终究意义不一样了。

苏致秋摇摇头,不放任自己钻牛角尖,起身去调蘸料。

回来的时候,他才忽得意识到自己正好坐在安雯雯旁边,那会他也没多看,只有一个空座位就坐下了。

现在想想,多半是苗苗故意安排的。

他顿了顿,对安雯雯道:“安安你坐进去吧,这是风口,辣气会冲鼻子。”

安雯雯一愣,正想摆手,却抬头对上苏致秋带笑的眼眸,她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乖乖站起来坐了进去。

苏致秋身边的人变成了工作室的男剪辑师。

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苗苗正拿着手机说什么,神神秘秘的样子。

苏致秋不想破坏大家的劲头,也打起精神,打趣她,“说什么八卦呢?”

苗苗见有了听众,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道:“说我们家凌岁寒呢。”

听到我们家凌岁寒这几个字,苏致秋差点把筷子掉锅里,好在他反应快,没露出什么马脚。

“怎么了?又上热搜了吗?”剪辑师啧啧两声,“真别说,凌少两天没来工作室报道,我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没上热搜,就是有人造谣他谈恋爱了。”

剪辑师顿时乐了,惊奇道:“还有人造谣他?是不是有实锤啊,还是不想干这行了?”

苗苗不屑地摇摇手指,“实锤个屁啊,就是粉丝刚刚去探班拍到的路透,说凌岁寒首映礼进行到一半忽然消失,被拍到跑去接电话了,而且表情还可温柔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就黑着脸回来了,现在造谣的人非说凌少是和嫂子吵架了,被嫂子骂了,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连带着凌少前几天没去云城这件事都拉出来了,说他是为了陪嫂子才退票的。”

“纯属瞎扯!”

剪辑师不屑地说了一句。

苗苗顿时一拍桌子,赞同道:“就是!”

“谁敢骂凌少啊!”

“凌岁寒怎么可能谈恋爱啊!”

“……”

苗苗和剪辑师面面相觑。

苏致秋忽然呛了一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吸引了一桌人的视线。

苗苗也顾不上和剪辑师吵架了,忙给他递了杯水,挨着他坐的剪辑师也帮他顺了口气。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小苏哥慢点啊,眼都呛红了。”

苏致秋眼圈的确红了,可他不是被呛的,纯属是被吓的。

尽管他心知不可能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但依旧有点心虚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好在,大家只是当玩笑一样地议论了几句这件事,便纷纷揭过了话题。

在娱乐圈里混久了,真真假假,没人关心。

只有苗苗耸耸肩,最后总结了一句,“我宁可相信他们说的凌岁寒要退圈,都不信他有嫂子了,看着吧,这个谣言存活不了一个小时就会消失。”

“为什么?”有人好奇地问道。

苗苗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一摊手道:“这很难理解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被仰望的,像挂在天边的星星一样,大家都只是口嗨罢了,没人真想过和他在一起,离咱们太遥远了。”

“这跟是不是明星没关系,”她煞有其事地说:“凌少这人天生就不接地气,所以我可不信什么嫂子,凌岁寒的眼光高着呢,家世还那么特殊,我都不敢想能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得多么牛逼。”

苗苗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却引起周遭几个人的赞同。

大家纷纷附和着她的话,显然都有同感。

只有苏致秋默默夹了一筷子青笋,不敢吭声。

凌岁寒还真有个漂亮优秀的妻子,虽然已经是前妻了。

想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他曾经也算嫂子,不过是个早已声名狼藉的男嫂子。

唉,算了,不提也罢。

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一顿饭,跟着大家朝外走的时候,苏致秋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地回了工作室。

如果可以,他真想穿越回一个小时之前,不给凌岁寒打那通愚蠢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苗苗的那番话,大家一边干着活,一边摸鱼继续说起了凌岁寒首映礼接电话的事。

“其实真谈了也无所谓吧,毕竟早就转型了,最近还总是有传言说要退圈。”

另一个同事嗐了一声,一副你不懂地说:“什么年代了,粉丝气得根本就不是谈不谈恋爱,而是这个嫂子实在不懂事。”

“就是,专挑男朋友首映礼的时候打电话,不会是想故意挑事吧。”

“你们无不无聊,这不得怪凌岁寒自己走红毯还带手机吗?”

“反正我直觉,要真是嫂子的话,那这个嫂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恃宠而骄啊,啧啧……”

苗苗过来给苏致秋拿了个文件,让他签字。

被他们议论的“嫂子本人”正坐立不安地在手机上搜那个小鸟玩偶,见她过来,忙关掉手机。

文件昨天就要签,他没来,导致堆得有点多。

苗苗站在他旁边等着,有点百无聊赖。

她突然看到什么,被吸去了注意力。

苏致秋签完字,把文件拿起来整理好放到一边,正要还给她,就见她正盯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个不停。

“小苏哥,你这个外套……”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凌岁寒的,他想起苗苗是凌岁寒的粉丝,顿时提起心来。

“你这个外套很贵啊,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苗苗眨着眼说。

苏致秋微松一口气,随口道:“假的高仿,不是那个牌子。”

他笑了笑,心还没彻底放下去,就听苗苗又说了一句,“感觉和凌岁寒那件有点像啊,内搭也像,裤子……”

她的目光慢慢下移,狐疑道:“裤子好像都一样!我印象很深刻的,他前阵子走机场穿的就是这一身,还穿了好几次!”

苏致秋握着签字笔的手一紧,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苗苗已经在他前面开了口,“我知道了,小苏哥你是学的凌岁寒的穿搭吧,别说,还挺适合你的,虽然和他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是也很帅呢。”

顿了顿,苏致秋自嘲地浅笑一声,道:“谢谢。”

苗苗哼着歌,拿着一摞文件回座位了。

留下苏致秋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刚拿起手机,苗苗又过来了,指着一份文件道:“哥,这里签错了。”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日期错了。

他便拿过笔来重新签了一份,苗苗伸手过来拿走。

苏致秋刚扣上笔帽,手边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他瞟了一眼,登时瞪大眼睛。

是凌岁寒的消息。

苏致秋第一时间抓过手机,下意识看向苗苗。

好在,苗苗没有看他的手机,神色如常地转身离开了。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备注不是凌岁寒,而是“大小姐”三个字。

就算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心脏快不行了。

他实在是有些过分心虚了。

其实就算有这接二连三的巧合,同事们也不会怀疑他。

毕竟无论是从最简单的性别,还是其他哪个方面来说,他都和凌岁寒扯不上关系。

他应该放心才是。

苏致秋扯扯嘴角,想无奈地笑笑,却透过桌上的镜子看到自己那比哭还丑的表情,只好放平唇角。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凌岁寒的消息。

很短,只有四个字。

“我在楼下。”

来自两分钟前。

苏致秋一怔,揉揉眼,再三确认发信人的名字后,猛地站起来。

他没打扰正摸鱼或是聊天的同事,快速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忍不住反复思考凌岁寒突然跑过来的原因。

不是三点半么,这才刚两点出头啊。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苏致秋一路上忐忑不安地到了楼下,一眼就在街边的树下看到了熟悉的黑车。

凌岁寒真来了!

他忙快步走过去,站在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便被摇了下来,露出里面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

凌岁寒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眉问:“你怎么了?”

苏致秋被他问的一愣,抬头道:“没事啊。”

凌岁寒的眉心依旧没有舒展。

“没事脸色这么难看?”

男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压下来,嗤道:“一个破玩偶就把你弄成这样?真够没出息的。”

苏致秋听他说起玩偶,顿时更加郁闷起来,垂着头说:“没事了,我再买一个就行了。”

车里的人静了片刻,就在苏致秋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的时候,凌岁寒忽然从副驾驶拿过一个什么东西。

不等苏致秋看清楚,一团软乎乎的玩意就已经被凌岁寒丢到了他的怀里。

或者说是砸。

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差点掉地上。

他拿起来定睛一看,熟悉的红色,熟悉的小鸟,熟悉的傲娇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一翅膀扇人脸上了。

是昨天的那个小鸟玩偶!

苏致秋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着红色的小鸟看个不停,喜欢得不得了。

等他终于放下心,将视线移开的时候,他才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一下,顺着望过去,和坐在车里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为了不被狗仔拍到,凌岁寒戴着墨镜,只露出挺直的鼻子和裸色的薄唇,却依旧不掩瞩目的气质。

“满意了?”

他一手搭在车窗上,颇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苏致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苏致秋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闻言愣了一下。

看出他的愣怔,凌岁寒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只缓缓移开视线,目视着前方,冷冷道:“也是我忘了,苏老板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最后两个字被他加重尾音,是赤/裸裸的嘲笑。

苏致秋捏紧手中的玩偶,张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凌岁寒似乎也没了耐性,直接系上安全带,对他道:“手拿开。”

苏致秋下意识让开身子。

贴了膜的车窗慢慢上移,一点一点地遮住了他的视线,直到凌岁寒的身影完全消失。

车子响了一声,苏致秋知道凌岁寒要离开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让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车门把手。

凌岁寒朝前开动了一米,又猛地刹住车。

这次降下来的不再是车窗。

哐当一声,六位数的车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凌岁寒就这么下了车,站在苏致秋面前,带着怒意骂他,“你他妈疯了?想死直接和我说,我现在就在车里干死你!”

苏致秋放开手,他人倒是没事,除了被车带着趔趄了一下,丝毫损伤都没有。

凌岁寒像是气狠了,竟破天荒地带上了脏话,“给我说话!你特么哑巴了?”

“你先回去,快点,别说了,”苏致秋压根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环视了一圈四周,赶紧推着人往车里塞,“要被人拍到了。”

凌岁寒个子高腿长,被他一推,头重重地撞上车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瞬间狼狈地捂住。

完了!

苏致秋赶紧心虚地凑过来查看他的额头,凌岁寒却一把打开他的手,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有什么怕的?怕被拍到的人是你吧,怎么,怕那个小情人看到了伤心,还是怕他跟你闹?”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在他嘴里,仿佛苏致秋的那位“小情人”十分娇纵,不懂事,脾气大,抠门,还是个作精,简直一点好都没有。

苏致秋一个头两个大,四周张望,发现暂时还没人注意这边之后,赶紧松了口气,终于成功把凌岁寒推进了车里。

不等凌岁寒反应,他就一把关上车门。

凌岁寒扶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几下,似乎也冷静了几分。

他推了一下墨镜,淡淡道:“我还有事,一会再过来,你回去上班吧。”

苏致秋却没理他的话,只举起小鸟晃了晃,轻声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这个玩偶,是你专门跑回家给我找的?”

瞥了那只小鸟一眼,凌岁寒就转过头去,似乎没什么兴致。

“不是。”

他轻描淡写道:“我回家有点事,正好看到了,顺路给你送过来,免得某人把气撒我身上,跟我甩脸色。”

凌岁寒语气淡淡,带着一丝哄不好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又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手种高高在上一脸睥睨的小鸟玩偶。

他忽然有点想笑,甚至都没顾上纠正凌岁寒说他甩脸色这件事。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笑意,凌岁寒脸色愈发冷漠,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见他真的要离开了,苏致秋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凌岁寒的手一僵,顺着看过来。

不等他开口责问,苏致秋就率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他说。

苏致秋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但发紧的喉咙依旧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忐忑。

凌岁寒看着被递过来的小红鸟,怔了一下。

下意识接过来后,他才猛地抬起头,声调冷如寒冰,“苏致秋,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好打发?”

苏致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凌岁寒就直接将那个小鸟玩偶丢回了他的怀里,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冷冷地道:“拿一个廉价的丑鸟糊弄我也就算了,还用别的男人的东西借花献佛。”

男人隔着半截车窗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复杂地开口。

“苏致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住被男人从车窗丢出来的小红鸟,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手一顿,与那只小红鸟擦过,没能抓住。

小红鸟直直地坠到地上,滚了两圈后,才在车底下停了下来。

苏致秋愣愣地看着它,感觉自己的心如针扎过一般,一刺一刺的疼,疼得他不得不捂着胸口慢慢蹲下去。

苏致秋一言未发,只捡起沾满灰尘的玩偶,掩不住心疼地为它拂去满身的土。

这一片是闹市,来往车流量大,被弄脏的小红鸟显得灰头土脸的,本就做工一般,现在更是比两元店里的玩偶还不如。

的确廉价极了。

不知为何,说还有事要处理的凌岁寒却一直没走,也没摇上车窗,就这么坐在车里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让苏致秋无地自容,他也没了再献宝的心思,最后拍拍玩偶,就认真地把小红鸟装进了口袋。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苏致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车窗招了招手,态度如常地道:“我回去上班了,你走吧。”

说完,不等凌岁寒回应,他就转身穿过马路进了大厦,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前,苏致秋忽然站住。

一分钟后,他悄悄走回门口,朝对面张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凌岁寒没有叫他,也没有追上来。

枯黄的枝叶下,那辆熟悉的黑车已经不在了,男人离开了。

凌岁寒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跑过来哄他了。

苏致秋握紧口袋中的小鸟,回了工作室。

大家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各自忙着,偶尔轻声聊两句天。

苏致秋坐在工位前,长长吐了口气,本想沉下心来计划一下年底的收尾工作,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凌岁寒的那句“廉价”、“没出息”竟比想象中更伤人。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如一把利刃般狠狠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冷风就呼呼地从这个刀口朝里冒,直冻得他唇色苍白,手心冰凉一片。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凌岁寒的嘲讽,还有因苏团团而起的愤愤不平。

其实凌岁寒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当年他欠凌岁寒的,本就是回来赎罪,所以他甚至甘之如饴。

可就在刚刚,他才忽然意识到,团团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不能从凌岁寒嘴里听到一句团团不好的话。

哪怕凌岁寒并不知道这个小玩偶是他自己亲生儿子得到的奖品,不知道他嘴里这个廉价的、上不了台面的玩偶对苏团团有多重要。

可苏致秋在听完他的话后,第一反应还是一阵难受,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阵怨怼。

尽管他知道凌岁寒只是在说玩偶,却依旧让他有种男人在用这些伤人的词语说苏团团的错觉。

这种糟糕的感受,让他甚至没给凌岁寒一个好脸色,就这么冲动地离开了。

这在两人重逢后,还是第一次。

苏致秋一手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苏哥,没事吧?”苗苗又抱着几个文件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不禁问道。

“没事。”

苏致秋对她笑笑。

“没事就好,怎么感觉出去了一趟好像换了人一样。”

苗苗打趣道。

苏致秋签完字,笑笑递给她。

或许是被苗苗一打岔,苏致秋猛然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抹了把脸,对着电脑发了会呆,总算把心沉了下来。

他刚刚太敏感了。

且不论凌岁寒和苏团团互不相识,就算是认识,苏团团听完凌岁寒的话后,也只会和自己小声嘀咕,“爸爸,这个叔叔嘴巴好毒,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而凌岁寒则会……

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就被苏致秋否定了。

凌岁寒压根就不会见到苏团团,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注意力抽离出来后,就听见周围几个人的说话声。

“不会真有嫂子了吧?”

“今天热搜怕是要变天了,压都压不下去。”

“首映礼一结束就离开了,连导演叫他聚餐都没搭理,谁让人家是凌少呢,有这个资本。”

剪辑师啧啧地感慨了两声,“男人的直觉,凌少一定是谈了,饭都不吃就走了,恐怕就是打电话吵架了,急着去哄对象。”

他的话立刻遭到苗苗的拍桌反驳,“单纯不想参加饭局罢了,还男人的直觉,你怎么不说女人的第六感呢?”

苏致秋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忍不住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红鸟,毛茸茸的,触感很治愈。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小红鸟的确不适合凌岁寒。

他是耀眼瞩目的大明星,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抓住深深地剖析,这么一个粗糙的小玩偶出现在他身上,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呢。

而且也不太相配。

苏致秋想象了一下小红鸟被凌岁寒握在手里的模样,十分别扭突兀,和男人那一件六位数的外套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苏致秋眼前忽然浮现出重逢那天,凌岁寒站在扶梯旁一把将那个小男孩举高高的场景。

加上旁边温婉带笑的女人,仿佛一张和谐幸福的全家福。

而他和苏团团,就像那天一样,能做的只是狼狈地退出镜头,或者沦为凌岁寒一家三口的背景板,用他们父子俩的存在证明凌岁寒已经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生活”,证明他有多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苏致秋不愿意,所以他选择了前者。他无所谓,但他儿子不行。

“你们说凌少到底去干嘛了,真得很好奇,他很少这样吧……”

“我记得他今天还要参加一个颁奖晚会,”另一位同事随口道:“为走红毯做准备去了吧。”

“做准备至于连饭都不吃吗?”

剪辑师煞有其事地皱皱眉,“苗苗你别骂我啊,我还是觉得凌少谈恋爱了,而且看样子八成是个恋爱脑,不信走着瞧,赌一个星期的早餐。”

眼看话题又绕回去了,几个人开启新一波的互怼,嘻嘻哈哈的,谁也没当真。

这样的话题,倘若换一个明星,苏致秋或许偶尔会插两嘴,但关于凌岁寒的话题,他却闷不做声,只假作自己不存在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一边在纸上列着计划,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嘚嘚。

也是他们的话,让苏致秋再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举动有多么没必要。

何必呢,就算凌岁寒真得接受了这个小鸟玩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只是他苏致秋的自欺欺人。

玩偶终究也只是一种象征,一种安慰罢了,永远取代不了真实的人,所谓的留个念想都是没必要的东西。

所以这个玩偶,还是由他好好保管吧,免得以后苏团团问起来,他无法回答。

苏致秋拿出口袋里那个小红鸟,仔细对比了一下挂扣,刚好可以挂在他的车钥匙上,每天都能看见。

就是这个颜色实在招摇,不大适合他。

苏致秋打算晚上把它洗一下,明天再挂上,便取下装回了口袋里。

他今天忙忙叨叨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反正计划也不着急,苏致秋犹豫一下,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

迷迷瞪瞪的,耳边苗苗和剪辑师的吵架声成了他最好的助眠曲。

“你少造谣了,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呢。”

“那你说他去哪了?要我猜,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对象那呢。”

“你今天找事是吧?”苗苗低声威胁着,“怎么着,你趴凌岁寒家床底下听见的?”

剪辑师一点也不发怵她,叽叽咕咕地小声道:“我就是知道,不信你自己问问凌岁寒去,问他是不是有嫂子了?”

“我上哪问他去,你以为我谁啊,想见他就见,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还在这和你八卦!”

苏致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朵,被他们吵得十分无奈。

饶是如此,他却依旧困得睁不开眼,意识慢慢抽离。

或许是吵累了,耳边的争吵声忽然消失了,苏致秋半梦半醒间不禁暗自庆幸。

他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外面过于灿烂的天光,让他舒服地颤了颤睫毛。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旁边站着,真是个好人。

苏致秋将头埋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浮尘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跳跃,让他睡得更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边忽然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中。

“凌少,您坐您坐。”

这是剪辑师的声音,礼貌客气,不复刚刚和苗苗吵架的大嗓门。

“凌少,您要喝点什么吗?有咖啡,拿铁、美式都有,或者泡点温总上次拿回来的龙井……”

这是苗苗的声音,温柔耐心,一点也听不出刚刚面对剪辑师时的暴躁威胁。

“不用了,谢谢。”

疏离冷淡,分外熟悉,这道声音他永远都忘不了。

是凌岁寒。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苏致秋在梦中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喘着气,环视了一圈四周,先是和面带疑虑的剪辑师、苗苗对视了一眼,最后顺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直鼻薄唇,下颌线优越,穿着件绣着个骷髅头的黑色套头卫衣,皮肤很白。

凌岁寒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正拿着本书翻看,苏致秋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己架子上的剪辑理论。

苏致秋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又重新趴回桌上。

还是再睡会吧,他在心底安慰自己,连做梦都是那个男人,他怕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累疯了。

然而他刚闭上眼,再也看不下去的几个人纷纷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叫他。

“小苏哥,别睡了,快醒醒。”

“小苏啊,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苏致秋被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弄得耳朵疼,他也当然不可能再睡着。

他呼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鼻梁,有点头痛地直起身。

然后……假作不经意间朝右边一瞥。

那张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苏致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梦,果然只是梦。

他环伺了一圈周围几个人,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怎么了?都跑过来干什么?”

苗苗压低声音对他道:“凌少说找您,小苏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苏致秋下意识惊问医生,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到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的男人身上。

见他看过来,凌岁寒收回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眼。

苏致秋揉揉眼,竟然不是梦。

他一头雾水地站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凌少。”

好在,凌岁寒也没表现出什么,像对待别人一样淡淡地点了下头。

一屋子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剪辑师带着笑,半是介绍半是暗示地对苏致秋说:“小苏,刚刚凌少来了,看你睡着就没叫你,说是……来找你拿什么东西。”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带上了迟疑的语气。

旁边几个人脸上的神色也如出一辙,看看苏致秋,又看看凌岁寒,一脸摸不着头脑。

别说他们迷茫,苏致秋自己也愣怔了片刻,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后,终于恍然大悟。

他啊了一声,从自己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硬盘,走过去递给凌岁寒。

“咳,那天说好把花絮给方星的,后来就给忘了。”

苏致秋笑得十分客气,温声道:“我都剪好放硬盘里了,还得麻烦凌少亲自跑一趟。”

闻言,周围几个人也恍然地点点头。

圈子里都知道方星是凌少的家里人,一进圈就签到了凌岁寒的工作室,摆明了是要罩着方星。

既然方星去了云城拍戏,那凌少来帮他拿个硬盘倒也正常。

苏致秋却不像他们一样松了口气,因为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而凌岁寒却没有半分伸手接过来的意思。

眼看他尴尬地站了半天,都要引起同事们的注意了,凌岁寒却依旧不以为然。

男人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硬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然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苏致秋心里又是迷惑又是紧张,他是了解凌岁寒的,有什么说什么,才不会害怕爆出来的后果。

只是凌岁寒有这个底气,他可没有。

要是让同事们察觉到他和凌少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眼看凌岁寒直接推开他的手,蹙起眉要说什么,苏致秋生怕他张嘴就是一句不能播的话,下意识反手拽住他的衣角。

他拼命对凌岁寒用眼神暗示这不是说话的场合。

凌岁寒一顿,静静地打量了他半晌,出口的话果真又咽了回去。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身,对同事们笑道:“你们先忙吧,我去送送凌少。”

见没什么事,大家便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有安雯雯瞟了苏致秋的手一眼。

苏致秋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揪着凌岁寒的衣角。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工作关系中的姿势。

他尽量让自己自然地松开手,率先走出去拉开门,做了个狗腿的请的姿势,笑道:“凌少,这边走。”

凌岁寒瞥了他略带紧张的笑脸一眼,这才终于舍得迈开长腿,擦过他的肩膀,出了工作室。

苏致秋连忙带上门,不管凌岁寒的抗拒,硬是推着他一路去了熟悉的楼梯间。

直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他才松了口气,关上门想转身问问凌岁寒过来干什么。

一转身,他却激灵了一下,砰的一下靠在门板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凌岁寒站得离他极近,仿佛苏致秋微微倾身,就能亲上那张无数人魂牵梦绕的薄唇。

他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晃了下神才终于找回理智。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苏致秋率先沉不住气,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了想,他又说:“我同事说你找我拿东西,是真的还是找的理由?”

凌岁寒乌黑的眼眸盯着他,轻声道:“真的。”

“真的?”苏致秋疑惑地问,“我没拿你东西啊。”

不等他绞尽脑汁想出来,就听凌岁寒斩钉截铁地开口。

“你拿了。”

苏致秋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正欲再问,就见眼前人伸出手掌,示意道:“那个玩偶呢,还给我。”

“什,什么?”

苏致秋错愕地脱口而出,盯着眼前光滑的手掌,傻眼了。

凌岁寒一扬手,理直气壮地说:“那个小鸟,你不是送我了吗?还给我。”

“啊……”苏致秋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道:“可你,不是不想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凌岁寒挑起眉,矢口否认道:“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便一脸不满地开口,“后悔也没用,快还给我,当初拿走我几千万,现在要你一个玩偶都这么难。”

苏致秋被他这股恶人先告状的气势唬住了,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红鸟,颤颤巍巍地放到摊开的手掌上。

凌岁寒垂眸望着那个还只有他手指长的小鸟,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送我的?”

半晌后,他忽然道。

苏致秋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见凌岁寒脸上并未出现嫌弃,才用力点点头。

“昨天我一看到它,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你来了,”苏致秋轻声道:“觉得很像你,就想送给你。”

说着,他也垂下头看着这只耀武扬威的小鸟,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凌岁寒却没再看小鸟,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后,才语气不明地道:“在你心里,我长得很像鸟?”

“嗯?”

苏致秋抬起头,清亮的眼眸看着似乎有些郁闷的凌岁寒,随后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只是感觉它的气质……”

犹豫一下,苏致秋还是没敢说真话,轻咳一声,道:“那天你在龙恒的大屏上穿的也是身红大衣,它正好也是红色的,就感觉很像。”

抬起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微微眯起眼,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致秋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着小红鸟道:“要是你不喜欢它也没关系,只是别丢掉它,记得把它还给我,好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凌岁寒。

一个委屈又带着乞求的眼神,和在工作室里他求自己闭嘴的时候如出一辙。

像是被猫的尾巴拂过心尖,看得人有点痒。

十分欠/草。

第30章

凌岁寒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只蜷起手掌,将那只毛绒绒的小鸟握在手心,然后装进了口袋里。

没有得到承诺的苏致秋有点慌乱,他正要再说什么,就听眼前人淡淡道:“没有不喜欢它。”

“真的吗?”

苏致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凌岁寒竟真回答了他,“嗯。”

顿了顿,男人又道:“毕竟是让苏老板都给我脸色看的小玩偶,我当然得好好珍惜。”

他的语调轻柔又有几分无奈,一时间竟让苏致秋有股男人在哄自己的错觉。

苏致秋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躲开了眼前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谈论这件事,凌岁寒抬手看了看表,道:“三点了,你能走了吗?”

苏致秋先是下意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皱眉问:“你不是还要去走红毯吗?还有时间去看装修方案?”

凌岁寒挑起一边眉,“知道的倒是不少。”

苏致秋讪讪一笑,“我同事们都很喜欢你,听他们说的。”

“是吗?”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都很喜欢我?那你……”

他只吐出一个音节,便没了声音。

苏致秋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晚上再去现场也来得及,”凌岁寒却换了话题,道:“不着急。”

苏致秋点点头。

其实他还想问问凌岁寒是不是因为跑回家找这个玩偶,才推了导演的饭局,但想想,他还是没问出口。

或许是怕得到否定回答,自取其辱。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你先下去吧,”苏致秋解释道:“我大概再过二十分钟下去,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这么忙?”凌岁寒蹙眉看着他,“温觉非还真什么也不管了?”

苏致秋忙摆摆手,“不忙,我只是怕……怕大家会误会。”

凌岁寒没有开口,只审视着他。

“咱俩前后脚离开,会让大家多想的,”苏致秋说着说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杞人忧天,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今天大家都在讨论你是不是,额……”

话说到一半,苏致秋陡然意识到这是个危险话题,便闭上嘴。

“是什么,说啊。”

凌岁寒却饶有兴致地一扬下巴,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讨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苏致秋只好老实道:“说你好像去哄嫂子了,还说你是个……恋爱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不妨碍凌岁寒听清楚。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苏致秋见眼前人并未有怒意,便抬头看了看他。

凌岁寒一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扶手上,正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

苏致秋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困惑,又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虽然男人没说什么,但他怕凌岁寒会在心里对大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毕竟他现在也算他们的半个老板了。

想了想,苏致秋打破沉默的气氛,开口道:“大家就是看到热搜后那么一说,你不要在意。”

尽管他们这个行业能接触到的明星很多,可凌岁寒在他们眼里,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是个人都有八卦的心思,工作室的大家也例外。

顿了顿,苏致秋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开玩笑,没人当真的。”

这次,凌岁寒终于不再沉默,他站直身体,直视着苏致秋,轻声道:“是吗?”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却慢慢走过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朝后一退,却只贴上了冰凉的门板。

他退无可退,只能看着男人一步步逼近。

凌岁寒却在他身前停住了。

男人手按在把手上,拉开一道缝,苏致秋看他要走,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凌岁寒忽然侧过头,缓缓开了口。

“可我倒觉得,你同事说得没错。”

说完,凌岁寒戴好棒球帽,拉开防火门,朝外走去。

苏致秋怕他被人发现,下意识跟着走出去。

他一边跟在凌岁寒身后走着,一边思虑着凌岁寒刚刚那句话。

说得没错,是指哪句话。

是说他谈恋爱了,还是说他去哄嫂子了,还是……额,恋爱脑?

苏致秋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反正翘班去哄嫂子这件事肯定是假的,因为凌岁寒并没有去找谁,从热搜出来后,他就一直在自己这里。

那就是谈恋爱了。

苏致秋想了半天,也没感觉凌岁寒最近有什么恋爱的迹象。

但他及时打住,没有再想下去,这个话题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越界了。

就算凌岁寒真谈了,他也没权利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电梯口,凌岁寒刚按亮按钮,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试探的声音,“凌少,小苏哥,你们怎么在这站着?”

苏致秋转过头去,发现是工作室的一个摄影师。

摄影师看看他,又看看紧贴着他站着的凌岁寒,目光中带着疑惑。

苏致秋一顿,下意识拉开了和凌岁寒的距离,站到了另一边。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致秋哦了一声,主动招呼道:“电梯一直没上来,陪凌少等一会,你这是干什么去?”

摄影师笑着说:“刚安保室说让各个部门下去领安全物资,看您没回来,苗苗就让我先去拿。”

话题被转开,苏致秋也自然了许多,点头道:“我跟你去吧,东西挺重的,正好一起坐电梯下去了。”

摄影师应了一声。

有同事在旁边站着,苏致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凌岁寒说,凌岁寒倒是压了压棒球帽,怡然自得地站在他旁边。

摄影师和凌岁寒搭了几句话,凌岁寒都不冷不热地回了,谈不上多热情,但很礼貌,让摄影师挺知足。

苏致秋站一边看着凌岁寒一本正经地和别人说话,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一分钟前,两人还在无人的楼梯间亲密接触过,而现在,却装得彼此疏离客气。

反差极大。

电梯来了之后,苏致秋才陡然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像极了某些片子里背着所有同事偷晴的情侣,忍不住发展出办公室恋情,却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前一秒还在天台疯狂接吻左爱,下一秒便在同事面前装作互相不熟的模样。

想到这,他的脸蓦然红了半边。

好在有口罩的遮挡,不是很明显。

电梯门打开,苏致秋示意凌岁寒先走,心情复杂地礼貌道:“凌少,慢走。”

凌岁寒的脸掩藏在帽檐下,神色不明,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留下一句,“车里等你啊,苏老板。”

声音极轻,落到耳中有种难言的暧昧,偏偏那人的语气又正经极了,还一口一个苏老板。

轰的一下,苏致秋的脸这下全红了。

他望着凌岁寒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直觉。

凌岁寒这个恶劣的人,一定猜到了他那会在电梯里龌龊的想法,在报复他。

“没事吧,小苏哥?”落在最后的摄影师赶上来,问道:“是凌少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事,没事。”

苏致秋摆摆手。

不过,他们和片子里的情侣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们既没有接吻,更没有疯狂地左爱。

想到这,苏致秋抿抿唇,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去搬东西。

*

苏致秋以前还在团内的时候,cp有好几个,其中以他和温觉非的秋非鱼cp最火,甚至有段时间是公认的队内美帝,超话里帖子无数,连热搜都上过很多次。

男团内搞cp早就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了,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有利于涨人气,是件共赢的事。

像他和温觉非,还有他的其他cp都有很多粉丝,无论是做数据还是打投cp粉们都很上心,苏致秋也很感激她们。

唯独他的一对邪门cp,不说在队内,哪怕是在整个娱乐圈里,也简直邪门极了。

那就是他和凌岁寒的cp。

两人的人气相当,当年出道的时候为了争队长和C位,两家粉丝可谓是打得不可开交,公司为了维持场面,一个给了队长,一个给了C位。

可直到出了道也没少出幺蛾子,甚至吵到公司不得不亲自下场表示两人关系很好,并不存在任何私人矛盾。但也没用,反而扩大了火势,恨不得一天三个男团学,各大媒体都快被他俩的团综逐帧分析刷屏了,而且无论如何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俩人是水深火热的仇人。

这样疯狂的场面,让很多cp粉避之不及,很多人都表示磕不了,嗑不了一点。

也不是没有勇士尝试挑战一下,但走竹马竹马路线被磕“秋非鱼”的粉丝们嘲讽认识的时间没有和温觉非长,走天降打败竹马路线又被磕“肖温”的粉丝骂肖航才是真天降,不要抄袭我们。好不容易想个哥哥弟弟骨科情,偏偏人人都能看得出相比凌岁寒,邹飞白显然更适合这个弟弟角色。

根本找不到一条合适的路线,自然无法推广出去。

再加上他们刚出道的时候,正好是苏致秋被凌岁寒发现自己私藏他照片的时间,两个人那时都都太青涩,面对着摄像机装都装不下去,一句话都不说,更是让所有人认定他们是竞争关系,私下天天在宿舍打架的那种。

苏致秋的粉丝好长一段时间都很心疼他,尽管他澄清过好几次,但依旧坚持认为凌岁寒那种有权有势的纨绔富二代会在私下欺负他这个没背景也没钱的小队长。

而凌岁寒的粉丝立刻反击向公司举报,说苏致秋这个心机狗自己家世不好,就嫉妒家庭幸福的凌岁寒,联合队友孤立凌岁寒,故意给凌岁寒下绊子,抢他资源。

苏致秋给凌岁寒拿块小蛋糕,被说是想害队友长胖,凌岁寒帮他完成任务,被骂是在抢镜头,就连他看凌岁寒一眼,都是在对凌岁寒翻白眼……

可他明明只是没睡好太累了啊。

苏致秋一边和摄影师把东西从安保室搬进电梯里,一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一次玩蒙眼夹乒乓球游戏的时候,主持人知道秋非鱼是大势cp,便一直故意出声提醒温觉非苏致秋的位置,想看戴着眼罩的他俩抱在一起。

结果离苏致秋最远的凌岁寒竟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不经意间将在原地打转根本不敢过去的温觉非一下挤走,抱住了苏致秋。

这个镜头一播出,凌岁寒差点被骂惨了。

人是他粉丝骂的,可罪是苏致秋受的,被凌岁寒好一顿折腾,身体力行地哄了一晚上,答应了凌岁寒无数个无理要求,才总算哄好了。

总而言之,狗都不磕。

当然,也有专门磕他们这种阴间邪门系cp的神人,但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比如,曾经有位粉丝用玄学推算他们的cp关系,竟然还真说得头头是道。

例如他和温觉非是荣亲关系,互相信赖又互相陪伴,像亲人,是最温馨的。

而他和凌岁寒是队内唯一一个也是最烂的一个关系,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是传说中充满爱恨纠葛,狗血滔天的安坏。

爱到最后没有相爱只有相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癫的关系创飞所有人。

搞笑的是,这位粉丝竟是为数不多的磕他和凌岁寒cp的人,用了大篇笔墨描述他们有多么带感。

什么上一秒互相掐脖子,下一秒抱一起拼命接吻啦,什么要么爱我要么就去死啦,什么先做后爱啦……

苏致秋至今还记得那位玄学大佬粉丝一发布这个帖子后,顿时引来无数嘲笑,被挂到超话嘲讽,从此磕他俩cp的人更少了。

而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矜傲的凌岁寒是安星,而看起来温柔内敛的苏致秋才是那颗“坏星”。

简言之,凌岁寒愿意为了他一退再退,倾尽所有。

某种程度上,苏致秋觉得这位粉丝似乎并没有说错。

譬如,他们的确是先做后爱。

但也有很多不太对的地方。

譬如,其实他真得很好哄。

再譬如,其实他从未真想伤害过凌岁寒,即使是在当年发生那件事后,他也只是选择默默离开。

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些事,他叹了口气,招呼着几位男士放好箱子。

一转身,就见安雯雯站在自己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安雯雯手里拿着几张纸巾,递给了他和其他同事。

苏致秋见大家手里都有,便接了过来。

想到安雯雯刚才那一个眼神,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

苏致秋放下心,根本压不住嘴角地坐回办公桌,就连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些没出息,凌岁寒只是收下了他的小玩偶,他就高兴成这样。

又不是十几岁搞暗恋的小孩子了。

不过……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凌岁寒开到一半,忽然调头跑回来的场景。

苏致秋清清嗓子,挺直腰板,又恢复了往日镇定平静的模样。

二十分钟一到,他便赶紧站起身,和大家招呼了一声,就急匆匆出了门。

果然没人说什么。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知道没人会随便将他和凌岁寒联系起来,但凌岁寒这种炙手的明星,他还是低调为好。

忍不住一路小跑着出了电梯,临近大门口的时候,苏致秋放慢脚步,出了门。

熟悉的黑车果然就停在对面,尽管车型低调,但依旧不乏路人扭头张望。

苏致秋忙走过去,犹豫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下了。

“走吧,走吧,别被拍到。”

他催促。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却皱眉道:“安全带。”

苏致秋回过神,忙朝后够,够了半天却还是没摸到安全带。

旁边的凌岁寒瞥了一眼,忽然侧过身来从他身后扯了过来。

淡淡的桔香飘过来,苏致秋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又在不合适的时刻起什么反应。

咔哒一声,安全带被凌岁寒帮忙系好。

男人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苏致秋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他的口袋空了,显然小鸟已经拿出来了。

苏致秋又在车里看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道火红的小身影。

他张张嘴想问凌岁寒收到哪里了,顿了顿,又闭上了嘴。

比起两人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现在肯收他的礼物就已经是个进步了,问多了惹人烦。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苏致秋再三纠结下,还是没忍住。

“那个小红鸟,你收起来了吗?”

他试探着问。

“嗯。”

凌岁寒应了一声。

“哦哦,”苏致秋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其实那个小玩偶上有个绳子,可以当挂饰系上。”

凌岁寒在等红灯的空隙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想我带在身上?”

苏致秋张了张嘴,话音落下,他这才想起男人是晚上还要去走红毯的明星,不方便让别人看到这个玩偶。

他悻悻地闭上嘴,没说话。

“有点得寸进尺了吧,苏老板?”

果然,凌岁寒眯了下眼,语气不明地开口,“来还债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没有义务满足你所有要求,更何况不想别人知道我们关系的不是你吗?”

苏致秋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因此他没有辩解,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车辆的速度渐渐放慢,最后停在一家公司前面。

苏致秋解开安全带下车,刚刚雀跃的心情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不复刚刚上车时的神采飞扬。

凌岁寒仿佛没有察觉一般,迈开长腿走在前面。

苏致秋跟着进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了一圈,不愧是设计公司,果然漂亮。

还没进门,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便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了,见到凌岁寒,立刻迎上来。

苏致秋站在后面,听着对方说着去接您之类的话,凌岁寒面对外人时一向冷淡,只是浅浅握了下手,就指了指自己的方向。

经理连忙点点头,示意人带着凌岁寒走到一边坐下。

苏致秋看着朝自己过走来的经理,还有桌上摆着一大排水果甜品和咖啡,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经理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介绍完自己后,递给他一张名片。

苏致秋接过来看了看,顿时瞠目结舌,这么多头衔他念都念不利索。

经理殷勤地将他让到另一张桌子上,又拿来一个笔记本给他,亲切地笑着问:“听凌少说,苏先生更喜欢美式风格,那具体有哪方面偏好呢,可以问一下吗?”

苏致秋一怔,看看面前经理殷切的笑容,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凌岁寒,总觉得两人身份似乎对调了。

他只是来做个陪衬的啊。

他小声对经理道:“您可能搞错了,要装修的不是我,是凌少。”

经理却意料之中一样,笑容愈发大,轻声道:“凌少说是您的房子,您做主。”

似乎是看出苏致秋的不安,他又补充道:“凌少让我们一切听您安排,您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钱不是问题。”

苏致秋总算明白这群人脸上这副亲和又殷切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凌岁寒的意思,毕竟是个明星不好暴露隐私,只好说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苏致秋便不再问,翻起了手里的ipad。

一开始,他还尽力回忆着凌岁寒喜欢的风格,在和设计师沟通的时候也是尽量靠着黑白灰的颜色说。

但说着说着,苏致秋就不由自主忘了这回事,下意识提起了他喜欢的米黄色和暖棕色木纹砖,还有棉麻碎花风格的窗帘。

设计师只在旁边微笑,并没有纠正他,时不时记录着什么。

说到一块手工做旧地毯的时候,苏致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跑偏了。

他停下滔滔不绝,有些心虚地看向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凌岁寒。

不等他开口,一抹红便率先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一愣,定睛望去。

凌岁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杯,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可爱的小红鸟在空中晃来晃去,十分吸睛。

苏致秋盯着凌岁寒手机上挂着的小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没有义务答应他的要求么,怎么又带上了。

想了想,苏致秋又意识到不对,刚刚凌岁寒坐下后一直在喝咖啡,哪里来的时间挂。

所以……他早就把小红鸟挂上了。

或许在他说之前,又或者一拿到手就已经想好要把它系在手机上。

他的目光停留时间过长,引起了凌岁寒的注意。

凌岁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晃动的小红鸟,神色淡然地坐正,没有丝毫被打脸的尴尬。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一双长腿交叠,下巴微扬,即使没什么表情,却依旧莫名骄傲矜贵。

只是手下滑稽可爱的小鸟冲淡了这股生人勿进的气质,莫名有种反差萌。

火红的小鸟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脖子高高扬起,小翅膀拍着胸脯,睥睨着所有凡人。

那傲娇自得的小模样,莫名和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惹得一边的工作人员时不时忍不住看向这边。

“苏先生,苏先生。”

耳边传来唤他的声音,苏致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应了一声,苏致秋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一笑,道:“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经理忙热情道:“没什么,就是想跟您介绍一下这款地毯,您看它的花纹非常满足要求,而且是波斯……”

经理说得认真,苏致秋却做不到像刚才一样那么投入了,话音飘在耳边,他听得心不在焉。

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经理及时停下,示意苏致秋可以看消息,苏致秋随手拿起来瞟了一眼。

刚刚,大小姐发来一条信息。

很短,只有四个字。

大小姐:【我听话吗】

短短四个字,却让苏致秋差点没拿稳手机,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猛地回头看向沙发那边。

凌岁寒已经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正拿着一本设计杂志看的认真,仿佛几秒钟前给苏致秋发消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察觉到苏致秋的眼神,他从书中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苏致秋,做了个口型。

苏致秋辨认出是认真点三个字。

他抿抿唇,依言放下手机,再次和经理几个设计师讨论起来。

这次,或许是他真心喜欢这种装修风格,又或许是心事已解,苏致秋状态简直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好,神色如常,对答如流。

只有不时在胸腔颤动的心,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

几个人交谈得热火朝天,苏致秋也了解了许多目前的装修风格,十分感兴趣。

等他揉揉僵痛的脖颈直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已是夜色朦胧,街道边亮起一排路灯,三三两两的人结伴经过。

苏致秋一愣,赶紧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他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把旁边正在喝水的设计师吓了一跳。

苏致秋张望了一圈沙发的方向,凌岁寒已经不在那坐着了。

正当他以为凌岁寒已经提前出发去参加晚会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凌岁寒蹙眉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一边拿旁边的外套,一边道:“没事,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他动作极快地穿衣服,皱紧眉头催促着:“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家就行。你快去吧,我一说话就忘了时间,你怎么也不叫我,万一耽误了你的活动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对话……实在太过熟稔,他自己都觉得像极了一个正在抱怨丈夫的妻子。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设计师,却见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口,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苏致秋收回视线,放下了心。

凌岁寒倒是没露出着急的模样,转身和经理说了两句什么,经理立刻点点头,拿来一个单子递给他。

凌岁寒瞟了一眼,龙飞凤舞地就在底下签了字。

不等苏致秋凑过去看,单子就已经被经理收了起来。

一行人送他们两个出门,苏致秋明显感觉到经理的笑容比刚进门的时候更大了,恨不得一路扶着凌岁寒出去。

经理和其他设计师跑过来帮他打开车门,苏致秋顿了一下,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起来,苏致秋看着窗外正挥手道别的一行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刚刚你签的是什么?”

凌岁寒打着方向盘,心不在焉地道:“报价单。”

苏致秋一听就明白了,他提起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多,多少钱?”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苏致秋打断,“你说实话。”

毕竟以前凌岁寒就喜欢糊弄他,每次送礼物怕他不肯收,一万块的东西他敢跟苏致秋报一百块,甚至连不要钱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等苏致秋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收到的奢侈品已经够在北城买一个平层了。

凌岁寒目视着前方,轻飘飘地说了个数字。

哐当一下,苏致秋手中的手机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他慌里慌张地捡起来。

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苏致秋判断出自己喜欢的那条手工做旧地毯就要六位数。

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看旁边的凌岁寒依旧一副淡定模样,苏致秋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凌岁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淡淡道:“这就吓着了,当初卷走我几千万的胆子去哪了?”

苏致秋一愣,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每当提及五年前的往事,他能做的永远只有无话可说。

见他不说话了,凌岁寒反倒再次开口,“我掏钱,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就是知道是凌岁寒掏的钱,苏致秋才愈发内疚,他知道这些钱对凌岁寒来说不值一提,但他却无法不在意。

“我当时只顾着看经理给我的例图,都没注意下面的价格表,要是早知道,”苏致秋有些懊恼地说:“我肯定要再仔细一点,性价比也很重要的,这实在是太奢侈了。”

他嘟囔个不停。

实在不是他啰嗦,他和凌岁寒不同,从小穷着长大的,就算当了明星挣了许多钱后,也大多数拿去给家里还债了。

而凌岁寒刚刚签的那张单子上的钱,足够买下三个他现在住的那个小房子。

这还只是装修设计,不算后期。

所以,苏致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

兀自后悔了一阵,苏致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似乎有些穷酸,凌岁寒说不定又觉得他很没出息了。

这么想着,苏致秋偷偷瞥了身旁认真开车的男人一眼。

凌岁寒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神,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优越。

就在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头去时,凌岁寒忽然开口道:“是我让你挑的,要怪就怪我吧。”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阐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即使这样说,谁也都能看出来,对方压根没把这点钱往心里去。

苏致秋愣了一下,当然不可能真得开口怪凌岁寒。

他默默闭上嘴,不再纠结。

过了片刻,他回想了一下那套家徒四壁的房子,不知道凌岁寒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装修来了。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凌岁寒瞟了他一眼,解释道:“过段时间,我要把这个房子送人,所以提前装一下。”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扭过头,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之前怎么不想着装修?”

凌岁寒挑起眉头,淡声道:“怕人不喜欢,不敢装。”

苏致秋应了一声,笑着问:“送谁啊?”

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回答,却听对方回答道:“婚房。你说送谁。”

说完,凌岁寒轻咳了一声,不再看苏致秋这边。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空气如停滞一般令人呼吸有些困难。

苏致秋垂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被手机硌出了一道红痕。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萦绕,让他咬紧唇瓣,浑身都不痛快。

那股情绪的名字,似乎叫嫉妒。

这种难以消化的嫉妒,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一瞬间倒流,化作满腔怒意。

他皱紧眉头,转过身看着凌岁寒,难以置信又冷冷地问:“对你很重要的人吗?那你怎么不自己和设计师说呢,我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说的全是我自己觉得好看的风格,别人又不一定喜欢,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说着,苏致秋不自觉带了些委屈。

凌岁寒却不置可否地眯了下眼,随口问:“你喜欢吗?”

苏致秋下意识接话道:“我当然喜欢啊。”

凌岁寒嗯了一声,淡淡道:“你喜欢就行了。”

声音渐渐落下,苏致秋怔在原地,错愕地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就像刚刚在设计工作室里的时候一样,一颗心仿佛被迎面跑来的小狗狗撞了一下。

他不禁抬起手,捂住那颗在胸膛中不停颤动的心脏。

闭上嘴,苏致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着窗外划过的路灯,总感觉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令人坐立难安。

苏致秋便没话找话地说:“反正过完年,我就离开北城了,到时候你想怪我也来不及了。”

本只是想换个话题,耳边却再次传来凌岁寒的嗓音,“没事,我相信你的眼光,一定不会错的,谁都会喜欢。”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了几分对他的夸赞。

苏致秋跟着露出一个浅笑,不等笑意到达眼底,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笑容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