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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苏致秋压下嘴角,清清嗓子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头无视了他的问题,只漫不经心地问:“打扰你休息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道:“没有,昨晚睡得挺好的,不用休息了。”

“在家里?”凌岁寒问他,“还是去工作室了?”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苏致秋依旧摇摇头,“没有,我……在外面。”

那头没说话,但苏致秋直觉凌岁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个人的话筒里俱是一片沉默。

苏致秋忽然想起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通电话,也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话筒里听到凌岁寒的声音。

和亲耳听到的声音不太像,似乎更哑一点,很像他从前的声音。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有点舍不得挂断电话。

苏致秋不禁泄气自己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能让话题持续下去的有趣的话。

两人就这么举了将近一分钟的手机,本以为这通电话就要结束,苏致秋已经做好了说再见的准备。

凌岁寒却忽然又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恰好和头顶那块巨屏上的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额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点尴尬,就是那种学生时期偷看暗恋的人的照片,结果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

虽然这件事,他也的确干过就是了。

他反常的语气,落到电话那头的人耳中,却有种别样的意味。

“不方便说?”凌岁寒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那算了。”

他就要挂断电话。

苏致秋连忙诶诶两声,低声解释道:“没有不方便,就是……陪家人出来买点东西。”

凌岁寒哦了一声,却不肯放过他,“那你磕巴什么?”

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冷。

苏致秋笑笑,解释道:“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没反应过来。”

“那你习惯一下。”

凌岁寒忽然说:“毕竟以后我的电话可能会很多。”

苏致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语气复杂地应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债主追债还需要理由?”

凌岁寒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你不主动给我报备就算了,还要嫌我烦?万一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我找谁去?又不是没有前科。”

他的语气渐渐森然,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似的。

“我没有嫌你烦啊。”

苏致秋忍不住辩解,他知道自己理亏,是绝对说不过凌岁寒的,只好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头这才慢慢应了一声,态度颇有些骄纵,仿佛这本来就是苏致秋应该做的一般。

怕他再翻旧账,苏致秋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有我电话?”

说着,他的车前又走过几个挽着手的女孩,也是十九二十岁的年纪。

她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大屏留念,一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大,传到了他耳边。

“这个角度也很帅啊!”

苏致秋顺着看了一眼,正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幕,系着围巾的男人慢慢朝屏幕外走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来一样。

几个女孩纷纷慨叹了一声,发出类似“我死了”,“老公鲨我”的声音。

他这车便宜,隔音也不是很好,时不时还能飘进几句话。

听到老公两个字,苏致秋眼皮一跳,收回视线。

那头大屏幕上的本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一句,“你在哪?”

苏致秋知道他是听到了旁边女孩们的声音,他忙把车开出去几米,避开了人流。

“在路口,人多,是不是有点吵?”

他装傻充愣。

凌岁寒却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我听到你旁边有人叫老公。”

他的语调渐渐变冷,“苏致秋。”

又是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到底在哪?”

苏致秋眼皮一跳,嘴比大脑快地哄道:“真在街上,那是几个小姑娘看到了个……额,帅哥,不是叫我,跟我没关系。”

再开口时,凌岁寒的语气依旧没好到哪去,他轻声问了句,“帅哥?你也觉得很帅?”

“……”

苏致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抬眸瞟了一眼头顶,下意识笑了笑,轻声道:“嗯,我觉得挺帅的,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话筒里一片寂静。

苏致秋不再开玩笑,正想实话实说,“其实我正好在龙……”

那头却忽然哼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好啊。”

他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柔,听到人耳朵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苏致秋问他好什么,凌岁寒就笑意盈盈地在话筒里道:“过来找我。”

“什么?”苏致秋一愣,“现在?”

“对,现在。”

凌岁寒甚至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来丹霞路117号找我。”

他虽是笑着,苏致秋却莫名感觉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回过神,他忙婉拒道:“现在真的不太行,我过不去,晚点好不好,晚点我一定过去。”

凌岁寒还没开口,苏致秋却已经从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且,你今天不是给我放假了吗?”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恳切一些,“我也好多天没休息了,今天想好好陪陪家人。”

“随你。”

咔哒一声,对面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凌岁寒不耐地丢下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苏致秋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车里。

凌岁寒这通电话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意义的废话,让苏致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或许就是债主查岗,怕他又跑了。

苏致秋嘶了一声,按了按开始抽痛的额角。

凌岁寒说的那个地址还在耳边回荡,想起对方最后那冰冷的两个字,苏致秋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

可自从来了北城,他还没好好陪过苏团团,总是忙来忙去,把孩子都忽略了。

手中还未放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来一看,却不是那人的消息。

是苏团团幼儿园的老师,说已经写好假条了,马上让团团背书包,还给他发了一条苏团团的视频。

团团正往自己书包里装东西,虽然动作快,却依旧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兴冲冲的模样。

细细看过去,那双山葡萄一样的眼睛,与头顶大屏上的人有些相像。

只是一个稚嫩,一个成熟。

苏致秋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孩子他妈”,选择了苏团团。

怕团团等得着急,他最后瞟了一眼窗外,离开了这里。

凌岁寒这通突然的电话,虽是莫名其妙,却似乎一下子将他从刚刚那股不真实感中拽了出来。

让他一颗空落落的心,慢慢填满,平稳地落到了实处。

不是做梦。

苏致秋,你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

巨屏上那个光彩夺目的男人昨晚就睡在你身边,你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

他刚刚还给你打了电话,虽然……好像不怎么愉快。

苏致秋在心底慢慢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不是那些曾让自己满心雀跃地睁开眼,又只能黯然重新睡去的梦。

是真实的现实。

他宁可要这不堪又苍白的现实,也不想再回到虚假的美梦。

想了想,即将到达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刚刚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别生气了,我晚上早点过去。”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半天没有回复,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幼稚地故意已读不回。

苏致秋也很快被一路小跑上车的苏团团吸引了注意,没再理会。

老师帮忙送团团出来,看见他还笑着道:“团团可高兴了,接到电话后就和小朋友们说要跟爸爸出去玩,盼了半天呢,把旁边一个小朋友都给羡慕哭了!”

苏致秋又好笑又是心疼不已,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苏团团柔软的发顶。

按照约定,两人直奔儿童乐园。

苏团团对这个地方丝毫没有抵抗力,一进门就震撼地张大嘴巴,眼睛都看直了。

他兴奋地一手拉住苏致秋朝前跑,一边少有地大声叫道:“爸爸,这里好大啊,我真喜欢这里!”

苏致秋看他像个刚进城的小土包子一样,十分没见识地看见什么都要兴奋地指给他看。

他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温觉非和老妈说得对,因为他固执的躲避,耽误了团团整整四年。

他自觉对不住苏团团。

尽管他自己也是混着长大的,小时候别说去儿童乐园了,能不去打童工就不错了,差点连学都上不起。

别人的爸妈带着孩子去郊游,他的爸妈还要靠他挣钱去补贴家用。

所以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去这种游乐场,还是他们出道后去录节目的时候。

尽管那时候已经是很红的爱豆了,苏致秋却也像现在的团团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什么都新奇。

凌岁寒却兴致缺缺,显然对这些东西早已失去了兴趣。

那时候他刚被凌岁寒发现自己暗恋他这件事,正是两人关系最紧张最尴尬的时候。

队里五个人一起录制团综,他俩都要故意一头一尾地站,中间隔着三个人。

队友们谁也不敢过来插嘴,默契地举着自拍杆就纷纷跑走了,把他俩留在原地。

刚二十岁的苏致秋那段时间也很难熬,他少有地躲着凌岁寒,独自低着头朝着反方向走。

一直等他坐上跳楼机,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在夜色中格外白。

那双手按住了他正系着安全带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苏致秋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激灵,猛地甩开他的手。

凌岁寒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抱起肩冷冷问他:“你确定要玩这个?”

“嗯,”苏致秋扫了旁边跟拍的摄像机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过激,便假作没事地道:“看着挺好玩的。”

“最好不要,这个失重感很强。”

凌岁寒破天荒地多管起闲事。

苏致秋不知他是不想在镜头前和自己闹别扭,还是真在关心自己。

但他依旧只是回避地侧过头,不复平日的热络,对着摄像机握拳笑道:“没关系,挑战一下。”

凌岁寒抿紧唇看了他片刻,忽然也走到他身边的那个座位上,直接坐下了。

苏致秋瞥了他一眼,犹豫一下,没说话。

察觉到他的眼神,凌岁寒眼皮都不抬地开口道:“别误会,我是怕你一个人晕在这里,影响团综拍摄。”

苏致秋没和他进行小学鸡吵架,装没听见地转过头。

机器缓缓上升,慢慢升高到将近两米的距离,他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

为了方便拍摄,公司直接给他们包了夜场,偌大的跳楼机亮着彩灯,一圈座椅却只坐了两个人。

远远望去,有种孤零零相依为命的感觉。

苏致秋慢慢看着脚下的摄影师变得小小一个,旁边的旋转木马只能看到顶上的一圈小灯。

跳楼机已经上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仿佛下一秒随时有可能猛地坠落。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着,手心都渗出汗意,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地期待。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苏致秋。”

熟悉的嗓音微微发颤,苏致秋被打断思绪,下意识看过去。

夜色下的凌岁寒更显白皙,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有些僵硬地直视着前方,道:“对不起,我……”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两人身下的跳楼机终于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地向下坠去。

苏致秋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又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舒畅,仿佛他一个月来心中的憋闷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不知是因为急速飙升的肾上激素,还是因为身边人的一句“苏致秋,对不起”。

心脏跳动得极快,仿佛密集的鼓点,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苏致秋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却被人又缓缓按回了原地。

他以为已经到了地面,睁开眼却觉得触感不对。

刚刚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正仅仅攥着他,格外用力,甚至骨节都泛起青白色。

两只手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凌岁寒的。

跳楼机再次缓缓升高,手心开始打滑,眼看就要松开,凌岁寒却不顾危险,又朝他这边够了够,重新握紧他的手。

巨大的风声中,苏致秋听到对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他慢慢凑近听了一句。

“别怕,别怕……”

他本以为是在安慰自己,正欲说他不怕,却突然发现凌岁寒的脸色极其难看。

苏致秋皱紧眉,不等他看仔细,机器又一次猛地坠落。

握着他的手猛地用力,差点捏碎他的手骨。

落到地面上后,苏致秋赶紧朝旁边瞥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凌岁寒连唇瓣都在颤抖,整个人似乎要窒息一样。

他吓得连忙拼命做暂停手势,好在机器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工作人员立刻跑过来把他们解救下来。

脚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凌岁寒剧烈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眼睛。

苏致秋再也顾不上这一个月来的别扭,一把抱住他,把他往旁边的小亭子里带,喂他喝水。

他一边揽着凌岁寒的肩膀,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凌岁寒整个人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里,被冷汗打湿的发丝黏在眉头,双眸紧闭,殷红的唇瓣满是被咬出的伤痕,不复往日的骄矜冷漠,整个人脆弱易碎,看得人心疼死了。

当年这个画面一经播出,他俩的粉丝顿时吵崩了整个微博,而凌岁寒古早小白花的称号也从此一战成名。

但当时的苏致秋却没想那么多,只担忧地安抚着他,直到感到怀中的人影慢慢安静下来,才又气又急地问:“凌岁寒,恐高你玩什么跳楼机啊?”

凌岁寒睁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微颤,不知是不是沾着泪珠,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样默默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致秋的气焰不禁慢慢褪去,转而有些尴尬地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压压惊。”

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凌岁寒的右手还握着自己不放,仿佛两只手已经被黏在了一起。

也是这一瞬间,他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想到刚刚在跳楼机上凌岁寒拼命挡住自己的胳膊,抓紧自己的手,苏致秋顿了顿。

凌岁寒什么都没说,但苏致秋依旧坐了回去,只拜托了旁边的摄影师去买杯热饮。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松手,苏致秋也没强行掰开,他只是默默将两人的手放在椅子上,一个拍不到的阴影里。

苏致秋将热牛奶递过去,凌岁寒却连手都没伸出来,只自然地张开嘴含住吸管。

香甜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怔。

凌岁寒回过神,伸出手拿了过来。

两人的手在空中再次交叠、错开。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苏致秋却觉得一颗小火焰落在他心疼,噼啪炸开。

“你那会是想说什么?”

他问。

凌岁寒没说话,仿佛没听到一般扭头望向远处的一个缓缓旋转的高大设施。

那是游乐场的摩天轮,也是整个游乐场的最高处。

苏致秋也不再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桌下,两只手在夏日的夜风中一触即离,青涩隐秘,无名的暧昧。

“爸爸,爸爸!”

苏团团晃着他的手,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苏致秋回过神,应了一声,低头看他,“怎么了?”

苏团团一踮脚,指着前面的一个红黄相间的游乐设施叫道:“爸爸,团团想玩这个,柠檬跟我说这个特别酷!”

苏致秋拉着他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型过山车,愤怒的小鸟主题,挺可爱的,重点是最高处也不过五六米,很安全。

两人走到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苏团团看着工作人员指了指一边的身高刻度表,小嘴一撇,眼睛差点变成荷包蛋,水汪汪的,甚至紧张地打了个嗝。

好在,这本来就是个儿童乐园,苏团团刚好擦着及格线进去了。

看着瞬间转阴为晴的小屁孩,苏致秋跟在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或许是他刚刚那个表情有点眼熟,和某人实在太像,帮团团系安全带的时候,苏致秋忽然记起凌岁寒那天晚上在跳楼机上的话。

最后,他还是把那句未尽的话问了出来。

凌岁寒说:“对不起……苏致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伴随着愤怒小鸟滑稽的音效,过山车缓缓启动。

这点高度对于苏致秋来说,简直是小意思,他甚至还能分心想着往事。

其实他很庆幸自己那晚没听清这句话,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从跳楼机上跳下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凌岁寒意外看到自己亲吻他的照片时的表情。

震惊、慌乱,还夹杂着一丝困惑。

苏致秋耳边嗡的一下,对上凌岁寒那双乌黑的眼眸,一时间竟连藏起手中的照片都忘了。

照片轻飘飘落到了地上,暴露在两人面前,赫然就是凌岁寒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给他买的夜宵的那张照片。

清冷、漠然、漂亮,骄傲。

对苏致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像是有某种命运指引一般,凌岁寒忽然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挡在身后的枕头。

不等苏致秋阻拦,哗啦一下,里面的小相册掉了出来。

一堆照片散落在床上,意气风发的C位出道夜,海边捡贝壳的笑,戴着帽子的睡颜……

许许多多,外面炒上天价的小卡、无料,苏致秋全都有,一张都不缺。

苏致秋的脸色慢慢变白,他动动嘴唇,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看着少年那张脸,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虽然是凌岁寒没敲门忽然闯进来,可是也怪他忘了锁门。

他是没打算让少年知道这份超出界限的感情的。

可偏偏天不如人愿。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但最终苏致秋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只低头想捡掉到地上的照片。

手刚伸过去,一条腿却更快地伸过来。

照片被人一脚踩住,苏致秋动作慢了点,手背也被凌岁寒的鞋蹭破了皮。

他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和面色如水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凌岁寒不肯抬脚,只神色复杂地问他,“苏致秋,你为什么……亲我的照片?”

他的语气有些艰涩。

苏致秋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收回手,有些狼狈地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喜欢男生?”

最终,凌岁寒终于缓缓问出了这句话,他一字一顿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被他说得极其艰难,显然让十八岁的凌岁寒有些难以启齿,又有点匪夷所思。

苏致秋被他这个迎面直球打得一懵,顿了顿,这次他没有再沉默,干脆地道:“对。”

他想好好和凌岁寒说一下。

然而,看到他站起来要靠近,凌岁寒却像惊醒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苏致秋的手。

苏致秋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手背上的擦伤有点明显。

两人却谁也没顾上这道伤痕,苏致秋停了半晌,只能缓缓收回手。

“你别害怕,”时隔六七年,苏致秋仍能记起那种嗓子发紧发干的感觉,他安抚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我本来也没想让你知道,对不起,你别,别害怕。”

最后,他也只能苍白地重复这句无力的话。

这显然对凌岁寒没造成什么安慰,刚高考完的少年拉开门,一言未发地跑了出去。

只留下苏致秋独自面对着满屋子凌乱的照片。

他关上门,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照片。

原本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被凌岁寒踩了一脚后,留下重重的鞋印,脏兮兮地扔在地上。

看得人心里莫名有点难受。

苏致秋将嘴唇咬出血色,捡起照片,他拿纸巾认真地慢慢擦干净,又一张张放好。

那晚他没有下去吃饭,只有温觉非困惑地敲他门递给他一盒创可贴,道:“你和凌岁寒搞什么,吵架了?都不下来吃饭就算了,他怎么突然让我这个给你,对我态度还那么恶劣,丢下就走了,真没礼貌。”

苏致秋接过来,将创可贴死死握在手里,半晌才,才低声道:“没事。”

也是从那一晚,两人默契地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期。

不用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自发懂事地躲着他,电梯等下一班,吃饭坐另一桌,就连下班都不会和他坐一辆车。

只要凌岁寒在客厅或是其他公共区域,他就绝不会出房间,尽量不出现在凌岁寒的视线里,免得惹人烦。

所以那晚在跳楼机上的那句“你要玩这个?”是两人两个月来第一句话。

从跳楼机下来后,苏致秋以为凌岁寒要说什么,没想到竟是一句“还能不能做朋友”。

那种百感交集的滋味,苏致秋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那晚,在夏夜的游乐场里,苏致秋初次品尝到失恋的滋味。

不,甚至算不上失恋,因为这只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暗恋。

凌岁寒不喜欢他,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

尽管从出道到现在,凌岁寒的少爷脾气总是被人诟病,但苏致秋知道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很重感情。

不然也不会在察觉到身边人对自己的越界心思后,没有赶他走,没有嫌恶,反而担忧着会不会失去苏致秋这个朋友。

凌岁寒是直的,也是个好人。

而他苏致秋,绝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毁掉这个少年原本一片璀璨、顺风顺水的坦途。

另一条路不好走,他知道。

所以他点头了,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一拍凌岁寒的背,“当然,不管怎样,当初说好一辈子的好兄弟,只要你愿意,咱们永远是朋友。”

凌岁寒却没笑,他抿紧唇,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苏致秋对自己的感情。

可即使如此,苏致秋依旧从他瞬间紧绷起的脊背中感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默默收回手,没再碰凌岁寒一下。

风声在耳边回荡,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七年前那个跳楼机上。

但他侧过头想看看苏团团的时候,苏团团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蛋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过山车适时拐过一个急弯,慢慢上滑逼近最后一个最高的俯冲。

前座和后座的小朋友都或是惊恐或是兴奋地尖叫起来,就连旁边陪同的几个大人都忍不住叫了两声。

在这响亮的尖叫声中,唯独苏团团格外安静,只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握住前面的杆子,甚至胳膊都泛起青筋。

可见用得力气之大。

苏致秋一向胆大,坐这种儿童过山车简直跟闹着玩一样,此刻一见苏团团这副模样,愣了愣,才陡然反应过来。

苏团团这是恐高了。

过山车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已经缓缓到达的顶点。

即使闭着眼,苏团团依旧能从周遭人的抽气声中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浓密纤翘的睫毛颤个不停。

苏致秋连忙松开握着保护杆的手,一把握住苏团团,大手将小手紧紧包在怀中。

过山车呼啸着从顶端猛地冲下,剧烈的风声鼓动着耳膜,拍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致秋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过山车,最后这一下会这么猛,不顾自己卡住的安全带,下意识把苏团团小小的身子一把揽入怀中,捂住他的眼睛。

被搂进温暖熟悉的怀抱中,怀里的小人抖了片刻,终于随着音乐的结束慢慢回过神来。

工作人员走过来依次帮忙抬起保护杆,走到他们这的时候,还夸了苏团团一句,“小朋友真勇敢,全程都没哭没尖叫,这么大胆的小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苏致秋:“……”

他没揭穿苏团团是被吓傻了的事实,只礼貌性地一笑,把团团抱下车。

工作人员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个误会,竟在他们离开时又追上来送了一个小礼物。

苏团团却没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苏致秋。

得到苏致秋准许的点头后,才乖乖说了一句“谢谢姐姐”,接过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一边拆,走到一个长椅时,团团终于自己打开了包装,取出了里面愤怒的小鸟的挂件。

红色的一只小鸟,戴着墨镜,趾高气昂地扬起头,小翅膀拍着挺起的胸脯,盛气凌人又极为可爱。

旁边竟然还跟着另一只小鸟,圆滚滚的身子只有大拇指那么高,但小表情和旁边的大鸟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更加傲娇。

“哇!”

苏团团惊喜地朝里面一看,赶紧叫苏致秋,“爸爸,你看,里面还有它的爸爸呢!”

苏致秋见他似乎没事了,便没提他刚刚差点被吓哭的事,配合地看了看,笑道:“还真是!爸爸归我,小崽崽归你。”

“好!”

苏团团拿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看个不停,简直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忽然举起那只小的小小鸟,抬头认真道:“爸爸,这个小小鸟好像团团,酷爆了。”

苏致秋一愣,看看那只一脸臭屁的小小鸟,又看看苏团团脸上得意的神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的确有点像呢,都那么酷。”

他一边偷笑一边熟练地哄小孩。

听完这话后,刚刚还兴致颇高的小朋友却顿了顿,忽然低下了头去。

苏致秋忙跟着弯下腰看他,苏团团却抬起小手捂住脸蛋,左移右挡地不让他看。

“怎么啦,团团?”

苏致秋愣了愣,蹲在长椅前,拍了拍苏团团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饿了?还是迷眼睛了?”

苏团团只是一味摇头,两只小耳朵慢慢染上绯红色,不知是恼还是羞。

苏致秋也不再催他,只是静静地歪头注视着他,极有耐心。

过了半晌,一道闷闷的声音终于从掌心传了出来。

“爸爸……我们还是把小鸟还给大姐姐吧。”

苏致秋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说,只温和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

苏团团低声回答道:“因为我其实很害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叫不出来,我,我还很想哭,但是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哭,我不好意思……”

“所以,我根本不是个勇敢的小孩,”苏团团手里还握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大大的眼睛里盈出水光,“我骗了大姐姐。”

说完,小孩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再次抬手挡住脸,任由苏致秋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苏致秋只能从指缝里看到团团细微的表情。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轻声道:“团团,你把手拿下来,好好听爸爸说话。”

他补充了一句,“爸爸把眼睛闭上,就看不到你了。”

说完,他熟练地闭上眼。

一阵窸窸窣窣后,苏团团果然放下手。

苏致秋听了出来,闭上眼缓缓开口道:“你先告诉爸爸,是不是从过山车上下来后就一直不舒服?头晕,喘不上气,腿软?”

苏团团惊讶地点点头,想起苏致秋看不到,赶紧开口道:“爸爸怎么知道?”

“猜到的。”

苏致秋微微一笑,又问:“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呢?”

这次团团过了片刻才道:“因为我不想输给柠檬,当胆小鬼。”

“柠檬说这个可吓人了,我这种爱哭鬼肯定会被吓哭,”苏团团又是气鼓鼓又是委屈地说:“我和柠檬打了赌,要是我没哭他就把那个小汽车送给我当新年礼物。”

说着说着,苏团团的声音低下来,“可是我输了,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他依旧闭着眼,开口道:“不会啊,爸爸就觉得你很勇敢。”

即使看不到,他依旧能感受出苏团团眼巴巴的视线。

不再卖关子,苏致秋认真道:“你看到这么高的过山车却没有临阵脱逃,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还敢于承认自己的害怕,主动把小玩偶还回去,就更勇敢了,你简直是爸爸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真的吗?”苏团团小心翼翼地问他。

“爸爸骗过你吗?”

想了想,苏团团摇摇头,有点开心起来。

“我可以睁眼了吗?”苏致秋察觉到他的变化,也弯唇问道。

苏团团刚要开口,就瞥见苏致秋放在长椅上的手机亮起来,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只认识简单的一些字,仔细辨认了半天,发现这不是他熟悉的奶奶、小叔,或是他干爹温叔叔。

他不认识给爸爸打电话的这个人。

苏团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忘了开口,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看屏幕即将黑下去,他下意识伸手点了几下,又按亮了。

苏致秋久久未等到苏团团开口,便自己睁开眼看了看,正好看到苏团团坐正,像是刚看完什么似的。

他也没在意,只坐回长椅上又安慰了团团半晌。

“你不是胆小鬼,只是有点恐高症罢了。”

他开始给孩子科普。

苏团团忘了刚刚那个给爸爸发消息的神秘人,赶紧追问,“什么是恐高症?”

“就是害怕太高的地方,很多人都有恐高症。”

苏团团想了想,问:“那爸爸有吗?”

“我吗?”苏致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爸爸没有。”

苏团团扁扁嘴,嘟哝道:“为什么爸爸不恐高,我却恐高,爸爸能吃辣,我却怕辣,爸爸从来不赖床,我却永远起不来……”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委屈,最后扯住苏致秋的衣角,眼巴巴地问:“爸爸,我是不是你捡来的?柠檬说他就是他妈妈充话费赠的。”

苏致秋:“……”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先纠正两个小孩错误的生理学,还是先安慰苏团团的。

“爸爸一百万个保证,你是爸爸亲生的。”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揽住他的小肩膀,“柠檬也是亲生的,那是他妈妈逗他的,你们怎么就信了。”

苏团团好像偷偷松了口气。

“至于你怕辣、恐高,还有赖床,”苏致秋停顿片刻,才在苏团团期盼的目光中轻声道:“是因为……你妈妈也是这样的。”

苏团团很少从他口中听到妈妈这个词,不禁愣了愣,才惊讶地张大嘴巴。

“真的吗?”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脸蛋上半是惊喜半是羞涩地问:“妈妈也像团团一样怕辣,怕高,还喜欢睡懒觉吗?”

苏致秋看着他藏不住的雀跃,忍不住也笑了笑,低声道:“对啊,而且团团长得也很像妈妈呢。”

“所以,不要听别人乱说,”他捏捏团团软乎乎的脸蛋,语重心长道:“你绝对是亲生的。”

苏团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什么,偷看了苏致秋一眼,似乎有点踌躇。

苏致秋看了出来,打算一次性把苏团团的心事解决了,便道:“想说什么就说。”

“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离婚了呀?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苏致秋怔了片刻,皱起眉,问:“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们班一个同学说的,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说我也从没见过妈妈,他说那就是离婚了,就是你爸爸怕你伤心没告诉你。”

苏团团还不太分得清你和我的区别,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但不妨碍苏致秋听明白。

苏致秋第一次迟疑起来。

对于妈妈这个形象,在四岁之前,苏致秋从未跟团团提起过,直到团团自己主动说起一次后,他才解释说妈妈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苏团团也没再问过。

可最近,或许是上了幼儿园,接触的小朋友变多了,妈妈这个词出现得频率也慢慢多了起来。

老实说,苏致秋也不知该怎么和苏团团解释。

苏团团总有一天会长大,或许会慢慢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因为他是爸爸生的,准确的说,是两个爸爸生的。

但起码现在,他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苏致秋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又补充道:“妈妈没有不要你,他只是有自己的事,但他也很爱你。”

看到他点头,苏团团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分,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

他指着一边五颜六色的小摊铺,兴高采烈地道:“爸爸,有棉花糖!”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还真是。

苏团团很快就把妈妈抛在脑后,连蹦带跳地冲着心爱的棉花糖冲了过去。

苏致秋跟在他身后,看他像个没事小孩一样和摊主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苏团团从小就是个心事有些重的小孩,他的确很聪明,也很敏感。

他不确定苏团团是真想吃棉花糖,还是只是看出他不想提起“妈妈”。

但看着苏团团满足地啃着粉色棉花糖的模样,他还是把心思压了下去。

之后半天的亲子时光,可谓是非常愉快。

在发现自己恐高后,苏团团也不逞强玩刺激项目了,但对一些微恐类还是很感兴趣。

尤其是碰碰车,苏团团和他都非常喜欢,两人来来回回玩了七次才肯罢休。

苏团团简直玩疯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坐在旋转木马上对着苏致秋的镜头比了个耶。

夜幕降临,旋转木马亮起一闪一闪的彩灯,可爱华丽。

照片上的苏团团乖乖的,小脸白嫩,细碎的灯光倾洒在他身上,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小星星。

苏致秋整颗心都被治愈了,抱着有点困倦的苏团团朝外走。

苏团团确实玩累了,靠在他的怀里慢慢闭上眼,在梦中还翘起嘴角,十分开心的模样。

本以为他要睡一路,不料,苏致秋刚启动车子,团团就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爸爸,到家了吗?”

“没有呢,宝贝,”苏致秋回过头,“你睡吧,到家爸爸叫你。”

苏团团唔了一声,像是还没醒盹,靠在安全座椅上发着呆。

苏团团知道他得反应一会,也没管,径直将车开出去。

停车场的车太多了,不太好开,苏致秋全神贯注地好不容易蹭了出去。

等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团团,这才发现他没睡觉,也没发呆,而是对着车窗看着什么。

苏致秋想了想,才意识到苏团团是在照镜子。

不等他感慨苏团团臭美的毛病是越来越厉害了,就听小孩忽然开口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苏致秋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才道:“嗯,很漂亮。”

苏团团收回目光,不再照镜子。

就在苏致秋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苏团团又开了口。

“有多漂亮呢?”

苏团团似乎很好奇,不等苏致秋回答,他就忽然一指窗外,问:“有那个人漂亮吗?”

“谁?”

苏致秋一边开着车,一边道:“团团不要用手指人,不礼貌。”

说着,他看向窗外,并未发现哪个路人。

直到车辆过了红灯,慢慢逼近熟悉的路口,苏团团才又指了一次。

“那个叔叔,”他后知后觉爸爸不让他指人,便放下手,道:“那个大大的叔叔。”

苏致秋正疑惑着,一转头,却与巨幕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听到身后团团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

见他没回答,团团又追问了一次,“妈妈有这个叔叔好看吗?”

瞥了眼头顶那个男人,苏致秋心中五味杂陈,言简意赅道:“差不多吧。”

苏团团哇了一声,惊讶地瞪圆眼睛,“妈妈这么好看吗?”

苏致秋本以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哪知,苏团团竟又凑过来问他。

“那爸爸,你觉得妈妈和这个叔叔谁好看?”

苏致秋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后,才对着苏团团期盼的小眼神敷衍道:“团团,没这么比的。”

“为什么不能比呢?”

团团不大理解地问。

苏致秋叹了口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比,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可比的呢。

可他又不能说这个人就是你那个怕辣恐高还赖床的妈。

顿了半晌,他才艰涩道:“都好看。”

第27章

都好看。

苏团团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腻歪着他硬要他说一个。

苏致秋不知道他怎么就跟凌岁寒这个巨幕犟上了,但他知道要是不回答,苏团团能纠结一个晚上。

反正凌岁寒也不在这,他胡说八道几句,男人也不会知道。

苏致秋便清清嗓子,硬着头皮道:“你妈妈更好看,他是爸爸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终于得到答案的小家伙直接倒吸一口气,捂着嘴巴坐回去,片刻后,后座忽然传来一道窃喜的小嗓音。

“那团团以后肯定也会变得特别特别好看!”

苏致秋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车辆如流萤般一辆辆闪过,安静的车内,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团团,心下有些惘然。

很快,本就累极了的团团再次进入梦乡,偶尔含糊地蹦出几个字节,不知梦到了什么。

苏致秋想给凌岁寒说一声自己准备过去了,但带着苏团团,他开车一向很小心,还是没拿出手机。

直到驶进地库,苏团团也没有苏醒的迹象,苏致秋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了家。

苏致枫早就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的动静,赶紧惊慌地出来叫他,“哥,快来帮我看看这个面,怎么成一坨了?”

苏致秋一手抱着团团,一手接过勺子搅了搅,叹口气道:“没救了,就这么吃吧。”

苏致枫不信邪地继续往锅里加水,拿着筷子拼命扯面条。

他们说话的动静有点大,苏团团蹙着眉,在他肩头蹭了蹭。

见状,苏致秋走出厨房,进了卧室。

一挨床,苏团团反倒半睁开眼,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蹭了一下,嗡嗡吱吱地撒着娇。

苏致秋附耳过去,才听清他是让自己陪着睡觉。

“睡吧。”

他拍了拍团团肉乎乎的小屁股,轻声道:“你睡着了爸爸再走。”

苏团团闭上眼,半梦半醒地叫他,“爸爸。”

“嗯,爸爸在呢。”

他应了一声。

过了好久,就在苏致秋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小孩低声问了一句,“我和妈妈这么像,那她是不是也会喜欢我呢?”

团团奋力睁开眼,明显困极了,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肯让自己睡过去。

看清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眸,苏致秋怔了片刻,回过神后,浓浓的酸涩溢满整个胸腔,逼上喉咙,让他嗓子都痛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字。

苏团团小心地看着他,等待着答案。

苏致秋这才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怕是困扰了他许久,或许在今天下午的游乐场,又或许在很早之前,就一直被小孩装在心里。

他抿紧双唇,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颤音,“就算你一点都不像他,他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苏团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替他掖了掖被角,温柔道:“真的,他只是不方便来看你,但他真得很爱你,和爸爸一样。”

小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只要得到了答案,苏团团似乎就已经满足了,没有再追问。

苏团团露出一个欢喜的笑,一双大眼睛都弯起来,又有点羞涩。

解开了心事,苏团团很快就睡着了,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苏致秋也忍不住提起嘴角。

他摸了摸团团的脸蛋,转身走了出去。

苏致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厨房里弄那一锅面条。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笑了笑,“团团今天可高兴了吧。”

苏致秋点点头,轻声道:“玩疯了,吃饭的时候别叫他了,让他睡吧。”

“拍照片了吗?发给我看看,”苏致枫道:“我给老妈也发两张,她肯定也想她大孙子了。”

苏致秋随口道了声好,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怕苏致枫看出自己此刻的异样。

仿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在地库里游荡了两圈,苏致秋才想起自己不能开车过去,会被凌岁寒看到后座的儿童座椅。

他不会认不出儿童座椅。

过完年,他们这段关系就结束了,苏致秋不想在现在再生事端。

虽然他承认,在团团胆怯地试探妈妈会不会喜欢他的时候,他的确有股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对于苏团团,还是对于凌岁寒来说,或许永不相认才是更好的结局。

他就是这样无奈又固执地认为的。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是真还是假。

就像他根本不敢保证,凌岁寒会不会接受苏团团。

倘若凌岁寒不是凌家的独子,倘若他是个女人,或许他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会。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作为凌少的凌岁寒结了婚,而他是个能生孩子的男人,是世人眼中可怕的怪物。

一个是自己亲手从医生手中接过的正常宝宝,一个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生的“小怪物”。

苏致秋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清楚地知道,尽管他视苏团团为自己的第二条生命,可在世界上大部分人眼里,似乎没人会选择后者。

与其让团团面对“妈妈”异样的眼神,倒不如让他稀里糊涂地长大,活在妈妈很爱自己的美梦中。

苏致秋像个游魂一样晃出地库,心不在焉地想到。

走出单元门,苏致秋又瞟了一眼家里亮着的灯光,这才拿出手机,打算打辆车过去。

他没打算让凌岁寒派人来接他。

一方面是他矫情地抗拒这个被包养一样的待遇。

另一方面,他也想在路上整理一下情绪,尽量不将这些负面心情带给凌岁寒。

最后四十天的倒计时里,他希望凌岁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开开心心的。

这是他弥补五年前那场过错,唯一的方式。

苏致秋白转悠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单元门前。

他想起苏致枫跟他要苏团团的照片,便顺路从车上拿了相机和数据线,打算在路上把相机的照片导出来。

他擅长也喜欢摄影,从前在队里的时候,大部分需要他们自己手持摄像机的镜头都是他拍的。

这五年来,这项本领也没放下,有时候还会接一些剪辑或是PS的单子,所以来到工作室后才能这么快接手工作。

苏致秋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

陪着孩子的时候,他一般不会看手机,一下午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

他按了指纹进去,跳出的第一个画面却不是屏幕,而是短信的白色页面。

苏致秋一愣,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是一个聊天框,和凌岁寒的。

凌岁寒中午的时候给他发过消息。

11:06

苏:别生气了,晚上我早点过去。

11:40

大小姐:几点?

12:23

苏:嘿嘿帅哥额海旅284你。

12:23

大小姐:?

大小姐:什么意思?

12:25

大小姐:又碰到帅哥了?

12:30

来自大小姐的未接来电(2)

13:00

大小姐:接电话。

大小姐:?

13:41

大小姐:你在龙恒?

大小姐:在几楼,我马上到。

13:48

大小姐:别误会,我正好去那里参加活动。

14:00

大小姐:我在一楼大厅,过来找我。

大小姐:车展这边,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大小姐:【图片】

14:35

来自大小姐的未接来电(3)

15:00

大小姐:苏致秋,你最好是手机坏了。

16:50

大小姐:不用来了。

大小姐:别再联系我了,你果然还是那个出尔反尔的混蛋。

18:02

大小姐:拉黑了。

看到最后一句话,苏致秋在北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眉心紧紧皱起,暗恨自己下意识以为凌岁寒不会回复自己,竟然都没看一下手机。

不过……苏致秋皱眉往上翻了翻,他什么时候回复的凌岁寒,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难不成是苏团团误触了?

顾不了那么多,他抓紧手机,不敢在楼下打电话,怕被苏致枫看见,只好一边朝小区外面走一边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紧张一着急,小腹就又条件反射地抽痛起来。

甚至到了一种难以忍耐的疼痛。

苏致秋不得不停下脚步,坐在路灯下的花坛边,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却没发现,另一只手慢慢收紧,直到在掌心都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耳边的听筒里传来一声连着一声的拨号声,却一直没有拨通。

苏致秋的心愈发高高提起,扑通扑通地一下下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从嘴里蹦出来。

嘟的一声,电话未拨通,直接挂断了。

他不知道手机号被人拉黑后会提示什么,他甚至连给凌岁寒发条短信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被拉黑都不敢。

万一信息发送后却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苏致秋只要一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

他只好一边放任自己懦弱地继续拨打那个电话,一边强迫自己站起身,拖着有点发软的双腿朝外跑。

实在不行,他只能先去凌岁寒家里找他当面解释了,尽管他不确定盛怒的凌岁寒会不会给他开门。

耳边一侧是嘟嘟嘟的拨打声,一侧是呼呼的风声,连成一片交织在脑海中,让他心中愈发慌乱一片。

苏致秋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已经是奔三的人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的一条消息弄得这么狼狈。

跑到小区门口,苏致秋顾不上耳边还举着的电话,扬手想招停一辆出租车。

他的一颗心正在极速下坠,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第二个电话已经响到了尾声,却依旧没人被人接起的迹象。

凌岁寒真得把他拉黑了。

其实,这个事实倒是不太出苏致秋所料,毕竟在他看到那十几条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配上他为凌岁寒设置的那个来电昵称——大小姐,压迫感简直爆表。

而他此刻,就是那个惹恼了大小姐的穷小子,绞尽脑汁想要让对方原谅自己,却笨手笨脚地总是弄巧成拙。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看到了他,缓缓朝这边开过来。

苏致秋焦急地踮起脚朝那边张望,嘟嘟嘟的拨打声一声比一声微弱,只剩最后两三秒就要挂断。

虽然早就知道凌岁寒那个狗脾气,但当这一刻真得来临时,他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郁郁。

凌岁寒对他,没有那么好了。

他以前不会拉黑他的,因为他舍不得。

这是凌岁寒自己亲口说的。

练习生时,两人有一次吵得尤其厉害,苏致秋那段时间压力很大,一时间口不择言,说了难听的话。

凌岁寒直接砸门而出,两秒后又突然跑回来,气鼓鼓地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

大有苏致秋要是不去哄他,他能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看他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苏致秋还是去敲了门,让他出来吃饭。

凌岁寒不肯开门。

苏致秋气冲冲地在房东那里拿到了房间的钥匙,直接在外面开了锁,打算教训熊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十六岁的凌岁寒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帘紧闭,他一动不动,苏致秋走过去打开灯。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少年人脸上尚未干掉的两条泪痕。

听到动静,凌岁寒抬头看过来,一滴泪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直直地从他的眼中滚落。

那么清纯又漂亮,落入人眼中,仿佛心都碎了。

啪的一声,苏致秋手中的钥匙掉到地上。

凌岁寒看见他,愣了一下,将头扭过去,冷冷道:“干嘛,又来赶我走吗?”

说着,他下床穿外套,又要去拿包,一边背对着苏致秋道:“不用你赶我,我本来也不稀罕在你这鬼地方待着,永远不出热水的破花洒,只能放一个台的破电视……我妈说得对,我真是疯了才来你这里找罪受,最后还要被你像赶一条狗一样赶出去!”

那时凌岁寒刚上高一,还很青涩,作为一个顺风顺水的真大少爷,还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说着说着,凌少爷差点没再次把自己委屈哭了。

他可能觉得被苏致秋看到眼泪有点丢脸,看也不看他,背上书包,就要朝外走。

苏致秋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伸手拦住他,轻咳一声,“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我的错,别气了。”

凌岁寒下巴微扬,单肩背着书包,嘴角的弧度轻狂嚣张。

“呵,敷衍。”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

然而下一秒,凌岁寒乖乖放下书包,转身对着苏致秋委屈巴巴地道:“我早就饿了,想吃炸酱面。”

说完,他就穿着那件两万块的外套熟门轻路地进了狭小昏暗的厨房,开始蹲在地上帮苏致秋剥蒜,又拿出蒜碗熟练地开始捣蒜。

一点都不记仇。

人人都说祖宗脾气的大明星,其实一直很好哄。

从那之后,苏致秋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那样伤人的话,少年那滴滚落的泪,在他胸口装了很久。

后来他们出道了,再也不用住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为了安全,凌岁寒家里为他准备了两套房子。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苏致秋自然跟着搬了过去。

他们还是会时不时拌两句嘴,偶尔也会闹个小冷战。

有一次,他们一起看一部很火的电视剧,是个爱情片,女主是他们同公司女团的师姐。

凌岁寒对这种电视剧不感兴趣,靠在苏致秋肩上打游戏。

演到一半,女主角让男主从自己家里滚出去。

苏致秋想起这件事,忽然问凌岁寒,“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句话?你不想报仇吗?”

他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要得到什么答案。

然而,凌岁寒竟瞥了他一眼,十分认真地道:“你赶我走,是因为你知道我绝对会赖着不走,而且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可你脸皮那么薄,我要是也赶你出去,你肯定直接拉着箱子就走了,头都不会回,但是你去哪呢?你在北城又没有亲人,我怕你没地方去。”

苏致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不等他开口,坐在他身边的少年已经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且,我……怎么舍得那样说你呢,不是谁都像你那么狠心的。”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倘若不是电视剧恰好播放完毕一集,屋子一片寂静,苏致秋一定会错过这句话。

细细想来,似乎每次吵架闹了矛盾,先低头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凌岁寒。

说出去,怕是没人会相信。

就连凌岁寒自己的粉丝都不得不承认,苏队长比自家墙头的脾气好多了。

可私下恰恰相反。

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凌岁寒,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给自己这个哥哥台阶下了。

因为他说他……舍不得,会心疼。

出租车停在苏致秋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走吗,帅哥?”

苏致秋回过神,听到耳边最后一道呼叫声也慢慢回归沉寂,心一点一点坠下去。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后知后觉,其实从前的自己在面对凌岁寒的时候,是有点恃宠而骄的。

不用维持那副装了十几年的温柔脸,可以摆脸色,可以做任何别人不敢对凌岁寒做的事情。

因为凌岁寒永远不会对他真得狠下心。

而现在,却不是这样了。

凌岁寒对他没那么好了,或者说他早已没那么爱他了。

凌岁寒是个很护短的人,他的包容只会给最亲近的人。

从前是他苏致秋,而现在,早已另有其人了。

他成了过去式。

五年来,苏致秋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后悔起自己当年的莽撞决定。

不是为凌岁寒对他泯灭的爱,而是为他给凌岁寒造成的心理伤害。

“喂。”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的时候,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一边拉开出租车车门,一边对司机报地址。

直到听筒里又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说话啊。”

苏致秋这才猛地回过神,他立刻抓紧耳边的手机,试探着问:“凌岁寒?”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降低音量又小声问了一遍,“凌岁寒?”

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迫切。

“不然呢?”

男人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却差点让苏致秋的眼泪流下来。

他从未发现凌岁寒的声音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仿佛一颗定心丸一般,立刻就让他稳住了心神。

“你要去哪?”

凌岁寒忽然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苏致秋下意识道:“我,我去你那边。”

“那你跑什么?”凌岁寒尾音上挑,带着莫名的意味,“跑那么快,叫你都听不见。”

苏致秋蹙了下眉,总算意识到什么,他立刻朝窗外张望,惊喜地道:“你在附近?”

“你猜。”

凌岁寒慢悠悠丢下两个字,又道:“前面路口下车等我。”

说完,男人挂断电话。

苏致秋忙拍拍司机的靠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付了钱就跑下车。

他正环顾着四周找那道身影,一辆黑车缓缓驶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

苏致秋认出这是凌岁寒那辆低调的黑武士,他下意识快步走过去,手按在副驾驶门把上却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去拉后座的车门。

却没拉开。

苏致秋站在原地摸摸鼻子,直到感觉凌岁寒要不耐烦的时候,才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凌岁寒的副驾驶。

苏致秋埋着头坐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低声解释道:“后座的车门锁住了,打不开。”

“我知道。”

薄凉的嗓音从身边传来,让苏致秋的头扭得更厉害,不知为何不敢与男人对视。

“你,你知道?”

苏致秋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嘴里却条件反射地问。

“嗯,我刚锁上的。”

凌岁寒也不发动车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下,苏致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失神了一瞬间。

男人还穿着早上出门的那身西装,一只手拄在方向盘上,支着头看向他,袖口微抬,露出下面名贵的腕表,衬得指骨愈发白皙修长。

满满成熟男人的味道,冷淡矜贵中又颇有股游刃有余的玩味。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凌岁寒含笑开了口,“苏致秋。”

苏致秋一个激灵,应了一声。

“我好看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眸,轻声问。

苏致秋睁圆眼,错愕地问:“什,什么?”

他怀疑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或是幻听。

然而凌岁寒淡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好不好看?”

苏致秋晃了下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好看。”

“有多好看?”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竟又颇有兴致地追问道。

“很好看,”苏致秋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回答苏团团的话,他搬过来重复道:“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是吗?”凌岁寒勾唇一笑,凌厉的线条都柔和起来。

不等苏致秋点头,下一秒,凌岁寒却忽然放平唇角,冷嗤一声,“又撒谎。”

苏致秋被他说得二丈摸不着头。

凌岁寒一摊手,吩咐道:“手机给我。”

苏致秋拿出来给他,看着他按亮屏幕,似乎要找什么。

他吓得心脏差点停跳,赶紧夺回来,问他,“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要是让凌岁寒看到自己给他的备注和团团的照片,非得炸锅不可。

好在凌岁寒也没纠结,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就直接道:“把短信打开,念念你一点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映入眼帘“帅哥”两个大字。

他抬起头,对上凌岁寒似笑非笑的眼神,男人轻声道:“你都跟多少个人这么说过?”

“嗯?问你呢?”

男人的嗓音甚至算得上轻,可苏致秋却愈发不敢开口。

凌岁寒眯起眼,低声道:“这种哄人的话简直信手拈来啊,苏老板,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听到这个称呼,苏致秋就意识到不好。

果然,凌岁寒挑起眉头,声音愈发寒凉,“忘了苏老板现在也是工作室二把手了,消失了一下午,怕不是拿这话哄哪个小帅哥去了吧。”

苏致秋下意识回忆了一下,嗯……这么说,竟然也没什么错。

他今天的确哄了“小帅哥”一下午,毕竟以苏团团完美继承他另一个爹的颜值来看,肯定算得上是个小帅哥了。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片刻的失神,脸色微沉,他又问了一句,“这句话不是你回的,是谁?”

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凌岁寒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小帅哥?”

他的语气不明,但苏致秋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危险意味。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仔细回忆了片刻,他终于确定这条信息是苏团团在自己闭上眼的时候发送的。

肯定是他自己瞎按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就真给发了过来,酿成这场误会。

苏致秋头疼地按按眉心,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听身边男人阴恻恻开口道:“编好理由了?”

苏致秋:“……”

凌岁寒用一副听你狡辩的语气冷声道:“编好了就说吧。”

“信息的确不是我发的,是……”苏致秋顿了顿,道:“是苏致枫,他拿我手机导航,不小心按到的,我根本没发现。”

“苏致枫?”

凌岁寒重复了一下这个耳熟的名字,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弟弟?”

苏致秋点点头。

“所以今下午都和他在一起?”凌岁寒侧眸看他,眼神不容人躲闪。

苏致秋又点点头。

“好吧。”

凌岁寒发动车子,似乎终于结束盘问要离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出来,身旁人忽然道:“你弟弟的手机号发我。”

“干什么?”

苏致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一个激灵打翻支架。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妙,“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想跟他打声招呼,好歹当年也叫过我一声哥,一起打过游戏,既然也来北城了,约出来玩玩啊。”

“还是说……你心虚了?”

凌岁寒笑了笑,看着他道:“今下午没和他在一起,又在骗我?”

苏致秋简直被凌岁寒这一套连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我……没和家里提遇到你的事,所以不太方便。”

“为什么没提?”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理所当然地道:“我们不是过了年就分开吗,没必要再折腾他们,麻烦。”

“……”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凌岁寒忽然沉默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将车开了出去。

车辆驶上主路,一直开出了一公里,车里都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致秋偷偷瞟了凌岁寒的侧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放下了心。

“你说得对,何必说那么多,是麻烦。”

拐过一个路口后,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他瞥了苏致秋一眼,意味不明地道:“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挺好的。”

苏致秋不知如何回应男人的夸奖,便只低头笑了笑道:“你放心吧,一过完年我立刻就会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过了半晌。

“那就好。”

男人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苏致秋知道这件事暂时过去了,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说清楚。

“我电话里跟你说看到了帅哥,”他轻咳一声,道:“是逗你的。”

“其实那个帅哥就是……”

“是我。”

凌岁寒忽然开口,淡淡道:“是我的大屏,我知道。”

这下苏致秋彻底坐不住了,他一下子坐直看向男人,“你,你?”

凌岁寒直接摸出一张照片,放到了他腿上。

苏致秋抓起来一看,顿时惊讶地张开嘴巴。

“今天下午被人发到我的超话里了。”

凌岁寒将车子停在红灯前,解释了一句。

苏致秋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心情无以复加。

应当是今天那群小姑娘拍的,照片上的他坐在车里,正举着手机,露出一抹戴着口罩的下巴,专心致志地仰头拍着上面的男人。

其实拍得挺好的,衬上背后繁华的车水马龙,颇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或许这也是这个女孩会上传这张照片到超话的原因。

虽然凌岁寒没说,但他能猜出女孩的文案一定是发现了凌岁寒的帅哥男粉。

想到这里,苏致秋忽然意识到什么。

凌岁寒现在的粉丝很多都是当年的老粉,俗话说粉丝除了自己的爱豆最熟悉的就是对家。

而凌岁寒当年打的最凶的对家,好巧不巧——就是他。

难保就不会有个眼尖认出他来的粉丝。

苏致秋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红灯转绿,一边的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随着车流穿过十字路口,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已经找人删干净了,不会传开。”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家里的手段,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过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凌岁寒一手打过方向盘,一边挑眉道:“什么时候是我的粉丝了,要不是我是本人,我都信了。”

他嗤笑一声,缓缓道:“还是又是用来哄骗我的新方法?”

被人家当场抓包的苏致秋尴尬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依旧强撑着道:“就是路过那里,觉得挺帅的,想拍下来。”

“哦,我懂了。”

凌岁寒了然地点点头,“就像你当年在枕头下面藏我照片一样,打算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慢慢欣赏。”

听他提起往事,苏致秋咳了一声,不知说何是好。

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他像个花痴。

凌岁寒却弯起唇角,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地问:“第几次偷拍我?”

苏致秋想纠正不是偷拍他,是偷拍他大屏。

而且怎么就成偷拍了,那么多人都拍了,凌岁寒偏偏纠着自己不放。

但他没那个胆量说出来,便老实道:“一次。”

“第一次?”凌岁寒扬声道:“之前没拍过?”

苏致秋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嗯,”凌岁寒颔首,下一秒,又轻描淡写地问:“也没拿着做坏事吗?”

苏致秋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他顿时激动地辩解道:“没有!我今天刚拍!”

“坐好,苏老板,”凌岁寒伸出右手,把他按了回去,似笑非笑道:“我也只是确认一下,毕竟你有这个前科。”

“……我说过,那次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的照片忘在了浴室,并没有对着你的照片那什么。”

苏致秋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

凌岁寒却又不吭声了,只看了他一眼,便闷声开车。

苏致秋平静下来,在余光里瞥了他一眼,不知道男人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也不敢乱说话,便当做没发现,一路沉默着进了小区。

进电梯的时候,苏致秋想着这个话题或许已经过去了,便小心地问了另一件他比较关心的事。

“你真的拉黑我了吗?”

他在电梯的反光板中看着身边身形挺拔的男人,轻声问。

男人没开口,目不斜视地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凌岁寒率先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不知为何,忽然弯唇一笑。

他不需要男人回答,已经得到了答案。

苏致秋心情忽然放晴了,他压不住自己翘起的唇角跟着进了门。

凌岁寒没理他,一进门就直接坐到了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过来。”

见苏致秋在门口傻站着,凌岁寒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腿,直接道:“坐。”

苏致秋迟疑地挪过去,刚刚靠近男人,身形就猛地一晃,被凌岁寒直接拽住胳膊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屁股下是男人修长的大腿,苏致秋甚至能感觉到透过布料传过来的热意。

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

凌岁寒一手环在他的腰后,一手抬起摩挲着他的下巴。

苏致秋浑身一阵颤栗,说不出的不自在。

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人推开,然后平躺在了地上。

北城的地暖系统很好,一点都不凉,甚至热烘烘得挺舒服。

但——苏致秋仓惶地看着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男人,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这股预感成了现实。

凌岁寒忽然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拽了拽西裤蹲下来,动作有些粗暴地把他的两只手朝上一举,牢牢系起来。

苏致秋回过神,连忙想挣扎,却依旧被男人不容反抗地捆住双手,按在地上。

他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只紧张地喘着气,等待男人下一步动作。

凌岁寒却不怎么着急的样子,蹲在他身侧,歪头看着他,问道:“今下午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苏致秋轻声道:“和苏致枫啊,不是告诉你了吗?”

“闭嘴。”

凌岁寒声音虽轻,态度却不容置喙,“没关系,我自己看。”

他哼笑一声,随后在苏致秋紧张的目光中,忽然伸出手来一拽。

苏致秋只感觉身上一凉,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大敞的衣襟。

他今天穿的是凌岁寒的衣服,这么贵的衣服质量却似乎不怎么样,凌岁寒只一个用力,就破了。

他不禁一阵心疼。

凌岁寒却显然没在意,他一拽苏致秋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苏致秋本以为他要扶自己起来,然而下一瞬,眼前一黑又一亮,他的上衣被人脱了下来。

因为双手被绑着,所以只能堆叠在自己的胳膊上,愈发显出几分令人脸红的暧昧味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开始剧烈地挣动,拼尽全力之下竟真得从凌岁寒手下逃了出来。

他拼命蜷缩起身体,试图挡住自己小腹前那道丑陋的伤疤。

但他的动作显然让凌岁寒误会了。

静了片刻后,凌岁寒直接拽住他的腰带,硬生生将他拖回来,这次用的力气比刚刚还要大。

苏致秋心中更加慌乱,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遮挡小腹处。

凌岁寒却看出他的意思,脸上愈发难看起来,一把勒住他的手,和他缠斗起来。

两人在地板折腾了好几圈,砰的一声,苏致秋的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疼得眼圈泛起红,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只能像刀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施为。

凌岁寒平复了一下呼吸,手从他的小腹前慢慢划过,从指尖的颤抖中还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怒意。

但碰到那道崎岖的疤痕时,凌岁寒的手一顿。

苏致秋一阵心惊肉跳,浓浓的自卑与恐惧袭上心头,让他眼泪都憋了出来。

长长的疤痕有点发痒,因为男人手指的触碰。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伤疤,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仿佛那不是道疤,而是什么艺术品似的。

就在苏致秋心惊胆战地以为男人看出了什么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微哑。

“这是当时生病做手术的疤?”

苏致秋说不上自己一时之间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怅然。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这么长?不能微创吗?”

男人问。

多说多错,苏致秋简短道:“这个手术只能开腹。”

凌岁寒没再说话,白皙的手指只一寸一寸往下滑去,抚摸那道长长的疤。

昏黄的落地灯下,男人的眼神有茫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第28章

苏致秋如煮熟的虾米一样,浑身红了个透,拼命想缩起来,却违抗不了凌岁寒的力气。

那双漂亮的手正在拽他的腰带,咔哒一声。

苏致秋脑海中的危险雷达响成一片,他翻身就想跑,眼前却出现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

他抬起头,顺着那修长的腿看上去,对上男人阴鸷的眼神。

凌岁寒伸过手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躲。

男人的手顿在空中,很快,凌岁寒再次伸手过来,然后——苏致秋感觉自己的手腕一松,恢复了自由。

甚至连已经被褪在胳膊上的衣服,也已经穿好了。

凌岁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他开了口。

“你走吧。”

他说。

苏致秋穿好衣服,站起身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走向卧室,丢下一句,“帮我带上门。”

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要是真走了,那才是完蛋了。

果然,凌岁寒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前的约定也算了吧,说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结果又是说大话,真无趣,你以后不用来了。”

苏致秋的眼皮剧烈一跳,听出男人这是要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管真话假话,反正凌岁寒是不高兴了。

他动作比大脑快地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凌岁寒的腰,那一瞬间,他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抱。

苏致秋把头贴在他的背上,解释道:“你要看什么,看就是了。”

凌岁寒的后背僵了一瞬,很快就松懈下来,不为所动。

苏致秋倒是十分自然地绕到他的身前,主动将刚刚整理好的衣服扔在一边丢开。

反正最怕被看到的伤疤已经被看过了,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就这样站在男人的视线中,一览无余。

察觉到凌岁寒的视线,苏致秋下意识捏了捏肚子,尬笑道:“最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健身。”

男人却置之不理,只将目光凝聚在最后一块布料上,不,是布料下的那条疤。

苏致秋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凌岁寒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不等苏致秋做出反应,就已经被男人放在了床/上。

凌岁寒只一扬下巴,冷冷示意他自己。

苏致秋双手放在腰上,迟迟不肯动手。

凌岁寒就这么站在床尾,抱起胳膊静静望着他。

苏致秋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做不到。

没人知道他下面还有一道疤,比上面露出的这一段还要丑陋,还要粗糙。

就连他自己刚生完团团的那一年,都经常被吓到。

当时团团有足足六斤多,或许对于女性来说尚且是一个正常体重,但对于男性的他来说,却受足了罪。

因为特殊的情况,他只能剖腹将孩子取出来,但因为团团不是很配合,导致他不得不剖开很长一条线,格外丑陋。

尽管后来他慢慢想开了,但……

将上半部分伤疤给凌岁寒看,已经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实在无法忍受在这个唯一爱过的男人面前暴露自己最丑陋的隐秘。

苏致秋承认他只想给凌岁寒留下最好的一面。

倘若余生再也不见,能让凌岁寒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是一些美好的回忆。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动。

就在他紧张地以为凌岁寒又要强迫他的时候,凌岁寒忽然掀起旁边的被子,盖到了他身上。

柔软的被子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暖意。

“你抖什么?”

凌岁寒低头看着他,问,“冷吗?”

苏致秋没说话,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

但凌岁寒向来不会留情,他俯下身,在苏致秋耳边轻声道:“你很怕我强迫你?还是……讨厌我?”

苏致秋望着头顶的灯,没有出声。

凌岁寒却掰过他的下巴,盯着他道:“这几天我一直没做什么,你很煎熬吧?”

被戳中了心事的苏致秋浑身一凛。

“不用害怕,更不用对我这么防备,”凌岁寒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静静道:“苏老板今年也二十八了吧,奔三的老男人了,我还真没什么兴趣。”

苏致秋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不知为何,目光慢慢移到男人正对着他的地方。

那里果然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抬头的意思。

一点也不同于以往,少年只要一看到他就立竿见影的模样。

凌岁寒对他没有欲望。

苏致秋一时间竟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细细想来,两人重逢后,男人似乎的确没有对他表现出过特别的生理表现。

苏致秋很快便想到了原因。

他知道凌岁寒一直都不是真得喜欢男人。

当初发现自己暗恋他的时候,凌岁寒的第一反应也是震惊错愕加逃跑,典型的直男反应。

导致即使两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苏致秋有时候还是会自我怀疑,凌岁寒到底是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还是真得爱他如情人。

就连曾经情到浓处时,凌岁寒自己也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他只是喜欢苏致秋这个人。

苏致秋想,或许凌岁寒已经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去了吧,毕竟是已结婚生子的男人。

所以……不会再对他有反应了。

当然,也可能就像凌岁寒刚刚说的,他年纪大了,又生了一个孩子,自然比不上曾经二十出头的时候好看。

以凌岁寒的家境和大明星的身份,他都不需要勾手,便有大把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什么新鲜的都见过了,自然也就不稀罕他这个过时的前男友了。

苏致秋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蒙住自己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是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凌岁寒竟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神色。

苏致秋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生怕被凌岁寒看出他的——

“我对你没感觉,你好像有点失望?”

可惜,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是了,凌岁寒那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瞒过他。

“没有失望,”苏致秋抿抿唇,认真道:“我们毕竟不是情侣,本来就不该发生关系,不好。”

他们并没有复合,只是简单粗暴的欠债还债的关系,更不要提那种事。

不发生肉/体关系,到时候反而能干干净净地分开。

苏致秋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也许是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所以他的表情克制得很好,这句话说得更是坦然。

凌岁寒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的答案。

顿了顿,他眸光微寒,慢慢开口道:“是吗?”

苏致秋平躺着,仰视着他,没开口。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抚过他的锁骨,不等他抗拒,就忽然上移,最终停在他的脸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凌岁寒神色专注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珍宝一般。

温凉的手接触到柔嫩的耳垂,手上浅浅的薄茧刮过脸颊的皮肤。

苏致秋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一把按住了那只惹人恨的手!

苏致秋只感觉耳朵痒痒的,倒是也不疼,就是别扭。

准确的说,凌岁寒一靠近他,他就觉得不对劲。

等他无意间抬头对上斜对面的镜子时,这才惊疑地发现,自己的耳垂红得几欲滴血,好似一滴红宝石,不知是被凌岁寒刚刚揉红的,还是被气的,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可怜。

好在,手的主人还算听话,被自己按住后就乖乖停在他乌黑的发间不再动。

就在苏致秋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一只手忽然捏了把他腰边一圈软肉,凌岁寒挑眉问:“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肉?倒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这人一会说自己变丑了,一会说自己胖了之后比之前好看,真不知道到底哪句话才是真心话。

苏致秋这口气没能吐出来,直接憋到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傻乎乎地看着他。

半是心虚,怕他发现自己生过孩子的事,半是无措。

唰的一下。

身上的被子被掀开,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汗毛竖起。

苏致秋惊叫一声,一把抓过被子重新挡在自己身前。

凌岁寒没有阻拦他。

男人一个字都没说,挑起的眉头却已经说出了一切。

苏致秋自顾自地低着头闭上眼,不敢和男人有一丁点的眼神接触。

可这一切不是他闭上眼就能躲过的。

果不其然,凌岁寒弯下腰,歪着头去看苏致秋的表情,他笑了一声,讥讽地说:“苏老板,咱们可没复合,你这对着我……是几个意思?好像已经是第二次了吧,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苏致秋猛然睁开眼,却与眼前那张脸对个正着。

他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

偏偏那张秾艳凌厉的脸蛋还一直往前凑,苏致秋只能尽力避开。

他此刻根本不敢看凌岁寒一眼。

因为他没什么出息,怕自己看一眼那张帅得有点过分的脸就会直接爽过去。

苏致秋感觉自己简直被凌岁寒用脸霸凌了。

凌岁寒的恶劣再次暴露无遗,他像是猜到了苏致秋的恐惧一般,还不知足地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苏致秋被迫正对着他那双谴惓潋滟的桃花眼,整个人更不好了。

“说话啊,苏队长,”凌岁寒用拇指按着他的下唇,淡淡地威胁道:“不是一直躲我,怕我强迫你么,刚刚怕我怕成那样,脱个衣服都不敢,怎么现在反倒胆子这么大了?”

“别这么叫我。”

苏致秋拽下他蹂躏自己唇瓣的手,费力地道。

“忍住了,苏老板,”凌岁寒倒是听话地换了称呼,可出口的话却愈发嚣张起来,“毕竟我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们这样不道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道。

不用他说,苏致秋自己就咬紧牙关,宁死不肯在男人面前再出丑一次。

凌岁寒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男人刚从外面结束名利场回来,苏致秋都不用上微博,就知道他今天肯定又帅上了热搜。

此刻,凌岁寒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笔挺的西装,克制又冷淡,只有解下的领带露出一抹脖颈,平添两分性感。

苏致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凌岁寒一手插进西裤的口袋中,平整的大腿绷出一个性感的弧度。

苏致秋感觉自己脸红了,他急忙收回目光。

一边起身去捞自己的衣服,一边不断用意念告诉自己要冷静,苏致秋深呼吸了两次,感觉好了一点。

男人拿起丢在旁边的上衣递给他,甚至帮他套上。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把领口套他头上,顺手把他凌乱的发丝捋顺,把卡在脖子上的衣服拽下来,整理了几下他腰侧的褶皱。

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到他不怎么熟练但自然的动作,苏致秋忽然紧紧闭上眼,不敢也不愿睁开眼,逃避着这种五年里梦中才会有的渴望瞬间。

刚刚凌岁寒的冷言冷语他没有在意,甚至男人有些强硬的力道也没有让他受伤,可唯独那双手轻轻地给他系扣子时,他却崩溃了。

模模糊糊之间,似乎有一道身影倾过身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带来一阵极淡的香味。

苏致秋感知到对方的靠近,下意识地靠过去,被那人搂住肩膀按在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