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哪怕只有一丝,都会像削尖的利箭一样狠狠插入他的心脏,让他血流成河。

十几岁初见时是这样,二十几岁时还是这样。

所以,凌岁寒说的没错,他挺虚伪的,再温和细心的人,也有腐烂不堪的另一面。

凌岁寒逆着光走过来,苏致秋看着他的身影。

大冬天的,凌岁寒只穿了件卫衣就出去了,头上戴着棒球帽,下面套了条水洗蓝牛仔裤,裤子上还有一个银线星星。

他又高又瘦,腰窄腿长,简简单单一套衣服愣是穿得十分带劲,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子,一手插进裤兜里,通身气质在周围一群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中极为惹眼。

不时有人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好在天黑灯暗,凌岁寒又戴了口罩,这才没人认出来。

但也不妨碍一些女孩目送他几米远,凌岁寒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苏致秋还从打开的窗缝里听到了只言片语。

“几班的,是高三的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应该不是咱们学校的吧,要不然早出名了。”

“果然帅哥只看个后脑勺就知道是帅哥……”

呼呼的北风吹散了学生们的叽叽喳喳,凌岁寒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内重新恢复温暖和寂静。

苏致秋一边不易察觉地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男人,一边在心里感慨。

凌岁寒这张脸,这个穿搭,说他是高中生也没人会怀疑,怪不得刚刚的女孩们都以为他是同学。

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爸了。

凌岁寒一手打着方向盘,察觉到身旁隐晦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将下巴又微微扬了扬,露出侧脸优越的线条。

身边人果然又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苏致秋看了最后一眼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凌岁寒放在自己腿上的大袋子,随口问道:“你买什么了,怎么还有点热?”

凌岁寒停在红灯前,一手翻了一下袋子,露出里面的便当和热豆奶,道:“折腾一晚了,先凑活吃一下。”

苏致秋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凌岁寒大冷天跑一趟就是为了给自己买吃的。

见他发呆不动,凌岁寒以为他是没胃口,皱了皱眉,尽量放缓语气,“起码把豆奶喝了,有两个味道的,不然……又要胃疼。”

他话音落下,苏致秋瞬间回忆起刚刚重逢的往事,他忍不住勾勾唇角,不再多想,拿出热气腾腾的便当吃起来。

吃完后,苏致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通风,他没忘记凌岁寒的洁癖,对方超超超级讨厌别人在车里吃带味道的东西。

结果却偏偏给自己买了最爱的辣子鸡丁饭,一车全是呛人的辣香。

对于不吃辣的凌岁寒,简直是双重折磨,但——

凌岁寒竟然什么都没说,吭都没吭一声,只是把口罩给戴上了,愣是没让苏致秋少吃一口。

苏致秋了解他在这方面的原则,因此不免惊讶。

看出了他的讶然,在苏致秋开口之前,凌岁寒忽然道:“袋子里还有点别的东西,你别放后面,就放你腿上,不要让团团看到。”

苏致秋以为他怕苏团团也要吃宵夜,没多想,把袋子理了理就又抱着,一低头却忽然眼尖地瞥见下面被挡住的一排小盒子。

五年没做过,和凌岁寒重逢后做的唯一几次都没用措施,所以苏致秋发誓他第一眼真没认出是什么来,还把它从底下拽出来看了看。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手里的东西后,苏致秋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偏偏这时凌岁寒注意到他的动作,竟然抬手体贴地帮他打开了顶灯。

明亮的小黄灯一下子亮起来,照亮苏致秋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排整整齐齐的安全套,除了尺寸都是统一的之外,各种颜色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苏致秋如遭雷劈,尴尬地看了凌岁寒一眼,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放回袋子里,系上了袋口。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微一眯眼道:“没有喜欢的?”

“什,什么?”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之前最喜欢的那款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买不到了。”

凌岁寒顶着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一脸淡漠地说着虎狼之词,“不过这些都是我特意挑的草莓味的,应该和那款味道差不多。”

苏致秋轻咳一声,憋了半天才说:“你的意思是这些,额,今晚我们,那个……”

凌岁寒打断了他的结结巴巴,直截了当道:“嗯。”

虽然苏致秋还没磕巴完,但他已经从凌岁寒这个言简意赅的回答中领会到了意思。

他登时猛地睁大眼睛,目光投向凌岁寒。

感受到他的目光,凌岁寒似乎心情好了点,随口道:“不过五年过去了,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草莓味了?今晚先随便试试,我已经把你最喜欢的那款的生产厂家买下来了,还多研发了两个味道,等新款做出来了,你先体验一下,反响不错。”

苏致秋看着这人漂亮如花瓣般的嘴唇一张一合,竟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偏偏凌岁寒一派淡然,仿佛这些骚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要不是他了解他……

苏致秋的目光偷偷移向凌岁寒的耳垂,果然发现那里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相同,即使不伸出手去摸,也知道那里一定很烫。

想到凌岁寒刚刚说的话,苏致秋在心里再次长叹一声。

不为什么,是替凌岁寒的爸妈叹的。

凌岁寒好不容易愿意接手产业,结果凌先生和凌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儿子第一件事是跑去收购安全套厂家,第一桶金是研发安全套赚来的。

要是再一打听,发现又和自己有关系。

他都不敢想凌先生和凌夫人得在心里怎么骂他是个狐狸精。

路上,苏致秋一直在胡思乱想,为今晚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心理准备。

他真得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甚至期望直接眼一闭,就这么到了家。

苏致秋又是紧张又是忧虑,还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连到了温觉非那时,人还是飘着的,把焦急等待的温觉非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被打傻了。

和温觉非简单交代清楚后,苏致秋带着苏团团返航。

苏团团早就困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上车,就直奔自己的儿童座椅乖乖坐好。

没等苏致秋问他两句话,就听见后座传来阵阵平稳的呼吸声,一扭头,才发现苏团团歪着头睡着了。

听着儿子浅浅的呼吸,苏致秋这才蓦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今晚不应该接团团回来的。

但是团团要是自己跟着温觉非睡,肯定会哭,虽然他很乖不会闹脾气,但肯定会想爸爸的。

苏致秋一想到他自己捂在被子里偷偷哭,就心疼得受不了。

可是……

离家越近,苏致秋越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变化,凌岁寒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可浑身却似乎散发出一种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气场,带着势不可挡的侵略性,还有强烈的求偶荷尔蒙。

当车停在地库里的时候,他浑身的神经都下意识紧绷起来。

车内气温似乎在不断升高,明明暖风已经关掉了,可苏致秋的脸就是越来越红,越来越烫,连手心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总觉得四周弥漫着说不出的暧昧气息,两人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别扭,就连凌岁寒推开车门的动作都让他心一跳。

凌岁寒抱着苏团团,苏致秋提着袋子,两人一言不发上了电梯,封闭的空间里,团团还在熟睡,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说话,只在电梯的镜子中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移开视线。

但苏致秋却觉得这一眼的气氛胜过千言万语,走进门的时候,苏致秋终于想起像什么来了。

刚刚的场景,令他想起了某些电影里主角坐在沙发上的无声对视,虽然谁也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把苏团团抱进屋,苏致秋忙跟在后面帮苏团团把衣服脱了,又给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身。

本想把孩子叫醒洗脸,奈何现在是在太晚了,苏团团早就困得直点头了,再加上……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没弄醒苏团团,免得小孩子起床气又发作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团团窝在被子里舒服的睡颜,心里说不出得柔软,又有些犹疑。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干什么,凌岁寒就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

但是,苏致秋走进卫生间,把上衣脱下来,对着镜子瞅了瞅,发现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果然有一道红肿的淤痕,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渐渐变成了黑紫色。

猛得一看,狰狞又吓人,怪不得碰一下都这么疼。

他不确定凌岁寒看到这道伤痕后会是什么表现,他既怕对方觉得刺眼,又怕凌岁寒勃然大怒。

还有……

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小腹处,伸手轻轻抚了抚那道已经浅得只剩一条白线的疤痕。

就是从这里,苏团团出生了。

苏致秋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感觉除此之外,脸最近拍外景也晒黑了,脖子也晒红了,两个青灰色的黑眼圈更是藏不住。

他不禁些懊恼地觉得凌岁寒是故意的,偏偏挑了他最不好看的时候。

颜控的苏致秋非常郁闷,他以超高的标准审视着自己,过了好半天,他彻底把自己洗了洗,觉得整个人清爽起来后,才任命地套上睡衣。

他知道,他要是现在对凌岁寒说改天吧,凌岁寒会爆炸的。

苏致秋清清嗓子,拉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见凌岁寒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前面的茶几上放着苏致秋刚刚拎回来的袋子。

听见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差点在空气中擦出火星来。

凌岁寒一招手,用的是勾勾手指的姿势,好像叫一只小狗一般。

苏致秋下意识朝他走过去,刚一靠近沙发,他就被凌岁寒伸手一拉,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头摔到凌岁寒身上。

凌岁寒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抱着苏团团一样抱着他,这个姿势让苏致秋的脸红成了柿子。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为许久没和凌岁寒坦诚相见,更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暧昧。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马上要做什么,但在外面却双双装得一本正经,那种未宣之于口的默契,简直暧昧到了极点。

感受到凌岁寒修长的手在顺着他的腰侧摩挲,苏致秋不安地动了动屁股,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

凌岁寒还穿着那条水洗星星牛仔裤,上身套着黑白条纹卫衣外套,正襟危坐,年轻帅气,只有那双手极其不老实,慢慢掀开他的睡衣下摆。

感受到微烫的掌心带来的温度,苏致秋好比被细针扎了一下,凌岁寒养尊处优的手没有多少薄茧,轻轻抚摸的时候不疼不痒。

“洗过了?”凌岁寒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低沉。

苏致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他已经感受到某个微妙的存在。

“这么乖?”凌岁寒眯起眼,狭长的双眼像一只满意的大猫。

“陪我再洗一遍吧。”

他似乎笑了笑,苏致秋正要下来,却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凌岁寒抱着怀里,朝房间走去。

看男人径直进了隔壁房间,没有进苏团团睡觉的那屋,苏致秋松了口气。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一挑眉,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没那么变态。”

苏致秋倒觉得不一定。

“不过,你这个提议不错,”凌岁寒哼笑一声,“有机会试试。”

还想辩解什么的苏致秋果断闭上嘴。

水汽慢慢蒸腾,模糊了镜子,苏致秋坐在宽阔的洗手台上,不着寸缕。

他眉心蹙起,看着蹲在身前的凌岁寒。

对方倒是依旧衣着整齐,只是卫衣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整个人更显得清纯。

只是那侵略性的眼神,一点也不清纯。

这个角度,这个穿着,让苏致秋一下子想起了十八岁的凌岁寒。

那时候的凌岁寒也爱这么穿,五年弹指一挥,他依旧像十八岁一样青春逼人。

苏致秋猛地一仰头,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推凌岁寒的肩膀,却被对方伸手拦下。

这样的他,让苏致秋几乎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回到了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凌晨跑完演出回了酒店,即使再累,凌岁寒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有十足的精力。

比钻石都石更。

他那时候也最喜欢这样折磨他,看他哭泣,听他求饶,只是因为他在录制中随口一句“更倾向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交往”就大吃飞醋,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提前安排好的台本。

不,还是不一样的。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发顶,凌岁寒没变,可他变了。

人过了二十五,尽管再不想承认,可身体更方面就是再走下坡路了。

过了年,他就二十八了,还曾经生过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岁时的状态了。

这么想着,他脑海中又闹出一个想法,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样的场景,好像是十八岁的凌岁寒穿越过来了一样,二十七岁的他在和十八岁的凌岁寒暧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凌岁寒察觉到他的走神,眯起眼,干脆地站起身一把甩掉上衣,把他从洗手台上拽了下来。

苏致秋忙顺从地哄他,直到被男人咬住耳朵,逼问在想什么时,他沉默了一瞬,说了实话。

本来只是一个玩笑,他以为凌岁寒也会一笑而过。

不料,凌岁寒竟顿了一下,苏致秋即使看不到他的神色,也知道他似乎不爽了。

“刚刚那么兴奋,是因为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低声道:“怎么了,是嫌我不年轻了吗?觉得现在的我不行了,比不了十八岁?”

苏致秋瞠目结舌,觉得自己简直是挖坑给自己跳,他只是看着那一幕有感而发,怎么就成了嫌他不行了。

然而他这一震惊,直接失去了最佳解释时间,落到凌岁寒眼里就变成了被说中心事后的心虚。

被扛起来的时候,苏致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第54章

哗啦一下,苏致秋被狂吃飞醋的凌岁寒按到偌大的浴缸中,再无还手之力,只能欲哭无泪地庆幸是在漂浮的水中,否则他后背那个淤痕得疼死。

等他惨兮兮地从水面飘出来,趴到沿上喘息时,凌岁寒从他身侧抱住他,像一条缠住人不放的漂亮蟒蛇,趴在他耳侧轻笑一声道:“队长小点声,你儿子还在隔壁睡觉呢,吵醒了我还要抱你去哄他。”

苏致秋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对方又起了坏心,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戳中了哪个点。

“不要说了!”

他登时从脸红到脖子根,被凌岁寒眼尖地发现后,直接拖了回去。

凌岁寒真得好凶,他都哭了还是不为所动,直到苏致秋各种保证根本没想十八岁的凌岁寒,脑子里全是现在的他后,才终于放过了他。

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凌岁寒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讨厌他。”

“谁?”苏致秋已经要昏厥了,迷迷瞪瞪地问。

“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呢喃道:“准确的说,我嫉妒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多幸福。”

“他已经有二十岁的你陪着爱着,如果连二十七岁的你也要去爱他,那我怎么办?”

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道:“所以,不要再去想他了。”

沉默了半晌,苏致秋才吐出一口气,道:“可那也是你啊,不管什么年纪,不都是你吗?”

“不是。”凌岁寒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知道他那股疯劲又犯了,没有再反驳,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人静静躺了许久,直到恒温浴缸的水都变凉了,苏致秋浑身上下的皮都被泡皱了,才出来。

凌岁寒拿过大毛巾裹住苏致秋要帮他擦,苏致秋没拒绝。

毛巾擦过他腹部的那一条白线时,凌岁寒的手忽然顿住。

苏致秋也跟着一怔,随后一颗心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还好,凌岁寒脸上只是带着一层凝重和……心疼。

苏致秋不忍直视带着这样表情的凌岁寒,尽管知道凌岁寒只是在心疼他,但他还是跟着心里不好受。

还好,凌岁寒只是缓缓滑过那里,在擦向小腿的时候才问:“一直没问,你这个手术是做不了微创吗?”

苏致秋被他问得一懵,他压根就没做手术,哪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胡乱答道:“对,必须得切开。”

凌岁寒的手又是一颤,半晌问道:“是在贵市做的吧?当时的检查报告还有没有?我拿去让我小姨看看,这边的医疗水平更好,再复检一下,放心一点。”

苏致秋这下是真慌了神,他当然知道凌岁寒的小姨是谁,堂堂北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要是让对方一看他这伤疤,肯定会怀疑的。

就算不会联想到剖腹产上,但他撒的谎一定会被揭穿。

苏致秋可不敢。

“早没了,你放心吧,都这么多年了也没事,不用折腾了。”

他脸上藏不住的紧张和不情愿。

凌岁寒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讨厌医院,倒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虑。

“转过去,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一下。”

凌岁寒一边说,一边放下毛巾。

刚要转过身,却忽然发现苏致秋背上多了一条刺眼的伤痕,黑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又惊又怒地一把扳过苏致秋的肩膀。

“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林泸?”

苏致秋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自己只顾着前面这道疤痕,把后背上的新伤给忘了。

“是,被木棍砸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忙道:“当时疼,现在好多了,就是看着吓人。”

凌岁寒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找林泸算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苏致秋知道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也能做到。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凌岁寒去生事,忙一把拉过凌岁寒,道:“正好还有你抹胳膊的药吧,给我抹点就好了,反正我也没少揍他,他可比我惨多了。”

不说还好,一说,凌岁寒又炸了,“那是他活该!你明知道他有武器,还一个人跑过去,就为了保护那个,那个安雯雯!”

苏致秋见他准确得说出安雯雯的名字,还愣了一下,要知道凌岁寒从来都懒得记无关的人,有时候见了十几次还愣是没记住人家长什么样。

现在居然把安雯雯记得这么清楚,苏致秋直觉不是啥好事。

他赶紧把凌岁寒往浴室外面推,凌岁寒看他还有伤,没有怎么挣扎就顺从得被推了出去,自觉去拿药膏了。

苏致秋趴在床上,感受着背后棉签轻柔的力道,怕他连安雯雯也一并记恨,斟酌着哄道:“其实这事吧,全是怪林泸这个浑蛋,安雯雯纯属倒霉,唉,才二十出头的一个小女孩,惹上这么个人,得留下多么深的心理阴影啊。”

本来只是想哄凌岁寒,但说着说着,苏致秋不禁加上了几分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后背上的棉签停了一下,随后换成了更温暖的手,轻轻把药推开。

半晌后,才传来了身后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拎不清的人,就算没有你,如果碰到了,林泸我也会帮她解决干净,但是剩下的,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致秋听着这别别扭扭的声音,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知道凌岁寒虽然有点冷情,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善良的人。

“那我替她谢谢你,安雯雯她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的咬牙声打断了,“忘说了,要是今晚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觉得我也可以拎不清,反正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苏致秋嗖一下把嘴闭上了。

房间里重归宁静,过了许久,苏致秋觉得后背的淤痕完全没感觉了的时候,凌岁寒才收回手来。

苏致秋正要翻身起来,就听身后人忽然问道:“今晚听你说……动手前最后一刻又停下了,什么意思?你要对谁动手?”

苏致秋的动作停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再问了。

过了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道:“几年前的事了,反正最后也没有,忍住了。”

见他没回答,凌岁寒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挑眉问道:“为什么?是想到了我吗?”

苏致秋怔了怔,转过身看向台灯下的凌岁寒,他的神色带笑,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刚刚说起林泸还不可一世的凌少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期待着能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苏致秋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他离开北城两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夜,适合做些事情。

那天他又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被对方狠狠一茶杯砸在头上,流了不少血。

晚上,苏致秋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眼前失去意识的老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自己相似的五官透出一股苍老,气质猥俗,早已不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了结了这个生父,算是给社会除掉败类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起因为这个人自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辛苦七年换来的事业,欠下了一笔巨款,永无天日,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穿白色羽绒服的漂亮少年……

他的心冷硬如刀。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入照亮房间,苏致秋猛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他没指望逃过一劫,反正杀了这个便宜爹后,他就也跟着去死,把对方给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

下辈子,清清白白的和凌岁寒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要凌岁寒依旧好好活着就行。

刀尖急速下落,即将碰到肮脏的布料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闷哼一声。

他感到肚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

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肚子里面。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但让他心里莫名激荡,几乎握不住刀柄。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利刃,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怪异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重归平静,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等他站起来,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刀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苏致秋又惊又怕,他一把撩起衣服下摆,看向自己的肚子,但他的夜盲症实在拖累,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他的肚子真得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那一刻,苏致秋什么都忘记了,他慌忙打开旁边的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所以为然。

苏致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稍瞬即逝,只有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大脑。

胎动。

他没见过胎动,但他们团去年参加一个综艺的时候,体验过分娩全过程,其中就提到婴儿会在肚子里动,就好像被踢了一样。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极其荒谬,但苏致秋一时间真得没想到其他可能,要么就是他已经疯了,被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逼疯了。

那一年,苏致秋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谈不上多么成熟,只是太早出社会让他习惯性得先去分析利弊。

他甩甩脑袋,望着失去意识的王八爹,对方又喝醉了,在睡梦中依旧嘟嘟哝哝的咒骂着。

哐当一声,他刚捡起来的刀又掉到了地上。

苏致秋清醒了,他慢慢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冰冷的地板让他沸腾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刚刚差点……杀了人,他差点用这把刀弑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苏致秋内心深处涌起一阵茫然,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不正常,或者说从这个老男人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陷入疯狂了。

他不是冲动,他已经做过了缜密的思考和计划。

但不知为何,三分钟前还杀意腾腾的他现在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一直坐公交跑到医院门口,苏致秋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他一个男人跑到妇产科检查,要么被当成流氓赶出来,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门口踱步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进去了,他没去妇产科,而是直奔抽血点。

苏致秋凭借自己微薄的健康知识判断,如果身体真得有什么问题,抽血一定能看出来。

下午,他领了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问题,说明他没病,排除了一个选项。

苏致秋这才拿出早晨顺路在药房买的验孕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放到一边。

说明书上说验晨尿是最准的,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没有一个结果,他真得要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该去精神病院报道了。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简直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秒。

终于,第二条红线慢慢却坚定地浮了出来。

两条杠,完美符合他在说明书上看到的图片。

答案毋庸置疑。

他没生病,也没疯,他只是,怀孕了。

那一秒,他根本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苏致秋宛若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看着台子上的验孕棒,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

他离开北城时总是没有原因的干呕和昏睡,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本以为是刚回贵市水土不服,去诊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却不想……

当时他那个王八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动不动就吐跟个娘们怀孕了似的,却不想竟被他一语成谶。

苏致秋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一下午,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直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情绪动不动就剧烈波动,似乎都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有关系。

累计了两个多月的莫名其妙的焦躁、委屈、崩溃……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眼底滑落,苏致秋感觉天仿佛要塌了。

他完蛋了,他的人生完了。

他彻底回不去北城了,他离开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这段时间以来,还一直抱着某种微弱的期望,期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去找凌岁寒承认错误,求他原谅自己,重修于好。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落空了,苏致秋躲在狭小的厕所里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是恨外面那个把他带到世上,却又毁了他的一切的男人,还是恨命运的不公,带给他这么多挫折?

苏致秋不知道,他甚至都有点恨凌岁寒了,也恨肚子里这个凌岁寒的种。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哭到麻木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不知是福是孽的小宝宝昨晚踢了他两脚,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踢醒。

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苏致秋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早就准备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但当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生命,是他和凌岁寒的孩子。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自己失控跑去北城,苏致秋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每天给自己洗脑他和凌岁寒已经没有可能了。

而此刻,被他刻意压下的想念与爱意爆发出来,让苏致秋都打了个冷战。

昨晚,他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杀死了肚子里这个宝宝。

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掉它,但苏致秋绝对不允许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世界。

苏致秋仿佛从这个新生命身上也汲取到了某种力量,他的裤子吸干了所有眼泪,湿得一塌糊涂。

但他已经不哭了。

还好,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还好,他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烂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世界这么大,一年四季轮转,星转斗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我们的喜怒哀乐稍瞬即逝,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所以他要活着,要用尽所有力气地好好活着,即使再累,也要睁眼看到每天灿烂的阳光。

只要活着,生活就还有希望,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要是选择了同归于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致秋想明白了。

事实证明,或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福星,一个月后,他那个王八蛋爹苏宏图,半夜喝醉酒一头摔死在了路边。

走得很干脆,甚至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

苏致秋还记得被警察叫去认领尸体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太平间出来,他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

警察帮他递纸,安慰他。

苏致秋礼貌地说谢谢,转过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意,唯余一片冰冷。

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悲伤过度,他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正好快孕期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好是穿卫衣的季节,他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卫衣。

回家后,他把自己那天穿的所有衣服都烧了,去晦气。

他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因为他最后一丝亲情都已经在父亲无下限的骚扰、母亲永远不会干的泪水中耗尽了。

后来,他生了团团,一岁两岁三岁……他也慢慢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今晚出了安雯雯这件事,苏致秋应该也会彻底忘记。

五年的时光很漫长,但在脑海中过一遍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苏致秋回过神来时,凌岁寒还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出他脸上有回忆的神色,凌岁寒又追问了一遍,“是和我有关吗?”

从因为我,到和我有关,凌岁寒的语气慢慢变得不那么坚定。

苏致秋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凌岁寒俯身帮他拉上浴袍,“睡觉吧。”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下来,自己觉得依旧面色如常,实则委屈与失望简直从每一根发丝中渗透出来。

他正要直起身,下一秒,脖子却被身下人牢牢揽住。

苏致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道:“是,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没做傻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岁寒侧过脸,漂亮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苏致秋没有回避眼神,定定地任由他审视自己。

良久,凌岁寒回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痕,轻声道:“这次没撒谎骗我。我信了。”

苏致秋笑了笑,静静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胸口。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如果不是苏团团踢了他一脚,现在他和凌岁寒要么隔着黄泉,要么隔着一道铁窗,哪里有这样的温存。

而没有凌岁寒,就没有苏团团。

所以,怎么不是因为凌岁寒呢,就是凌岁寒在遥远的北城保护他啊。

凌岁寒本来已经穿好衣服了,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了他,没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把他刚穿好的浴袍扒掉了。

口口声声担心苏致秋的伤势,凌岁寒选择了一个苏致秋最羞耻的姿势,好似动物界的一对的雌雄伴侣。

尤其是凌岁寒一口咬在他后脖颈的时候,苏致秋简直怀疑自己又要揣崽,啊不,怀孕了。

终于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苏致秋又困又累,因为背上的伤还只能侧躺着睡,难受极了,翻来覆去睡不好,看得躺在他身边的凌岁寒心中的怒火更盛。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林泸算账。

漆黑的房间很快就陷入宁静,凌岁寒今晚美名其曰怕苏团团碰到他伤痕,换了位置。

苏团团则被放到了最里面,正盖着小被子睡得香甜,对被窝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概不知。

苏致秋躺在床上,稍微朝后一靠,就是凌岁寒的怀抱,而凌岁寒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苏致秋觉得人要幸福就得先知足,他在此刻已经知足了。

无论凌岁寒能不能接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无论他和苏团团离不离开北城,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这个此生中他离幸福最近的夜晚。

虽然卧室里静悄悄的,但苏致秋从身后的呼吸声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也还没睡。

几个瞬息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凌岁寒问道:“你不问我吗?”

凌岁寒果然还没睡。

不像夜盲的苏致秋,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在黑暗中准确的用目光描摹出身旁人的侧脸。

“问什么?”

苏致秋犹豫着给出答案,“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安雯雯的对话,其实当初我离开北城也是因为……”

他卡顿了一下,只要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好像回到了孕中期的时候。

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用力压下不适感,正要继续说,唇瓣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凌岁寒俯身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

苏致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他的背微不可察得僵了一瞬,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凌岁寒却好像有透视眼一般,轻易看出了他的念头。

“我说不重要,不是在赌气,”凌岁寒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刚走的那一年,我的确很在意,疯狂地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后来,你回来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着魔了,你说得对,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所以苏致秋,我在乎的不是你为何离开,而是你会不会为此再次离开。”

其实五年里,凌岁寒早已经为他找好无数个理由,哪怕苏致秋说的再离谱再敷衍,比如他其实是外星人要回母星去这种理由,他都会信。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觉得只要苏致秋给他一句话,就算骗他,他都知足了。

但此刻,眼看着即将得到答案,他却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他只需要确保现在的苏致秋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他就可以了。

“我只想知道,当初让你离开的那件事,解决了吗?”

凌岁寒低声问。

苏致秋在他怀里点点头。

“那就够了。”

凌岁寒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淤痕,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他不急,苏致秋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可是一张嘴,他就发现满腔话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

极强的自尊心与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每回想一次五年前的事,对他来说都好似一场凌迟,痛不欲生,宛若惊弓之鸟。

伤口愈合了,可疤痕却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凌岁寒已经放开了他的嘴,正帮他轻轻揉着肚子,在这舒服的力道下,苏致秋忽然开了口,“明天吧。”

“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苏致秋轻轻道:“明天我告诉你。”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当然能猜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绝不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苏致秋卷款出逃。

他没有忽略提起往事时苏致秋脸上的排斥,也没有错过掌心下下意识颤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我不……”

这次,轮到苏致秋打断了他。

“是我想说,凌岁寒,”苏致秋轻声道:“是我请求你听。”

几秒钟后,凌岁寒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苏致秋闭上眼,尽管大脑依旧亢奋无比,但第二天还要工作,他强迫自己休息一会。

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和凌岁寒解释,所以他几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他这几年在贵市时的事,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他无法忘怀的经历。

比如他差点流掉苏团团这件事。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那么快就接受自己怀了小宝宝这件事,毕竟在他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件可能性为零的事。

当它真得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苏致秋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思考如何摆脱掉这个孩子。

毕竟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这个孩子挑选了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妈妈”。

他真笨,甚至连妈妈的性别都没选对。

发现自己怀孕后,苏致秋并没有贸然相信试纸,他还怀有一丝幻想,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又想尽办法去一些小诊所等地方再三检查,担惊受怕一个月后,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无论如何检查,结果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的确,怀孕了。

而且他东奔西跑确认胎儿的这一个月,已经开始经历频繁的孕吐和胸涨了。

苏致秋至今回忆起那段时光,依然觉得那两个月仿佛是被人牢牢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被中,几近窒息。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一边忍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干呕,一边还要提防着那个老男人逃跑,防备对方又出去赌博欠债。

白天吃不好,晚上他也根本睡不好,总觉得宝宝在踢他,他唯一维持生计的写词、策划等工作也做不了了,因为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天生活像打仗一样,没有灵感,只能靠还完债后的一些存款过日子。

他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生他的和他即将要生的,和他那个爹干架的时候还要扶着肚子,怕对方抡起椅子来的时候误伤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

苏致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郁闷,埋怨这个生命一定是上天故意派来报复他的。

他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承受男人怀孕这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他根本就不会养孩子,他从生下来起就给全家又当爹又当妈,他除了拼命挣钱,安慰哭泣的老妈,给混账老爹擦屁股,他还会干什么?!

苏致秋没有信心,也不相信他能养好这个孩子。

一个从没感受过父爱的人,又怎么去当好一个父亲呢,苏致秋知道自己学历水平不够高,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养好一个孩子的前提是,他有命去养他。

他怎么把这孩子生下来,去哪里生,都是苏致秋要独自不断思考的问题,否则就是一尸两命。

不知道是激素的影响,还是他真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流泪,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恐惧着时间的流逝,也厌恶每一天的清晨——因为这意味着他距离分娩又近了一天。

不过他一向习惯了坚强,没有放任自己颓废多久,他就下定了决心。

还是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唯一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安起来,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带给他的不良反应也日渐强烈。

弄得他那个王八爹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总是旁敲侧击地想让他把最后的存款都吐出来,怕他忽然死外面了钱都打水漂了。

看穿他的意图,苏致秋不想再总窝在家里,他选定了一家中医馆,天天都去那边晃悠。

他要想办法在那里把这个投错胎的孩子打掉。

第55章

关于中医馆,他并不是瞎选的地方。

刚回贵市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这家医馆,苏致秋正好看见里面的大夫亲自送一位老人出来,笑得很是和蔼温柔。

他当时正忙着去办事,听到旁边人议论说里面的坐堂大夫以前是中医院的副院长,退休后不愿意再返聘回去搞行政,而是开了一家医馆专注自己的老本行。

苏致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不懂那些晦涩医学知识,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手机查孕期知识,简直看得头晕眼花,动不动就吐,吐得昏天黑地。

他也不管这位大夫懂不懂这方面的知识,就觉得对方是副院长,长得还这么面善,说不定能救他,他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地在医馆外面蹲点。

大夫年纪大了,乍暖还寒,厚重的卷帘门又冰又沉,苏致秋就赶紧走上前去帮她推开。

下过雨后的门前被踩得满是泥印,苏致秋就转悠着去买扫把和地毯,把一条街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医馆门前能照出人影来。

他从来不凑上去和大夫聊天,就是默默地做点力所能及的活。

大部分时候,他都静静地坐在路口的花坛上,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或许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有事情可以忙可以打发时间,苏致秋都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他记得已经是阳春三月了,马上进四月,贵市靠南,春暖花开得更早,所以大部分人都早早脱掉了棉衣,穿着风衣和薄外套。

所以还裹着厚厚大大的棉服的苏致秋,就显得有点扎眼。

再加上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火急火燎跑走去和他爹打架,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所以时间久了,医馆的大夫也终于认识他了,看他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逐渐演变成了困惑同情,有时候刮风下雨了还叫他进去喝茶,给他准备点心吃。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对方或许把他当成脑袋不太灵光的人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回想一下自己套着臃肿的棉服坐在花坛上,木木地看着来往行人的模样,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再加上孕期激素让他的四肢,甚至脸庞都开始浮肿,整个人找不出与昔日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一点相似之处,现在估计就是他微博所有粉丝站在这里,也没人能认出来了。

其实他也不全是在发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思考,想想孩子如果生出来会长什么样子,或者编编词,写写策划,毕竟日子还得正常过啊。

过了这么多年闪光灯下虚伪的日子,回归到真实的人世间也不错,前提是肚子里没有揣着个定时炸/弹就更好了。

后来他听别人说那位大夫姓冬,一个很特别的姓。

冬大夫的确是个好人,他没看走眼。

他在那边晃悠没几天,冬大夫就出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苏致秋都摇头说没有。

他不是不信任这位大夫,而是不信任人心。

后来他和冬大夫越来越熟,冬大夫慧眼识人,早就看出他智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是个见过很多世面的聪明人,谈吐有物。

这让对方对他更加好奇,但无论冬大夫如何旁敲侧击,苏致秋几次犹豫之下,都没有说出实情。

他不是没在冲动下想过一吐为快,毕竟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他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他真得真得很渴望能出现一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能听他倾诉,不嘲笑他,不说他是怪物就好。

但每一次,苏致秋都及时用强大的自制力闭上嘴,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多疑了。

而且……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害怕,比当年被星探发现后第一次独自来到北城时还要害怕。

那时的他独自登上去北城的火车,瑟缩之余满是期待。

几年后,他又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起点,这个他以为一辈子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的时候依旧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个莫名奇妙出现的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哗哗的树叶翻滚起一阵绿浪,苏致秋也不得不换下夹袄,穿上肥大的薄外套,但依旧能看出他微凸的小腹,显得他身材不太好。

苏致秋那段时间除了肚子鼓起来,其他地方都像漏了气一样瘪下去,不正常的干瘦。

他不懂要如何调养,要吃什么,要喝什么才对现阶段的自己好,只能自己天天在网上瞎查,把自己养得不是很好。

但这些都不是他害怕的,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慢慢变了。

他不想流掉这个孩子了,他想留下他,竭尽所能。

苏致秋怀疑自己疯了,他知道胚胎会产生某种激素激发母亲的母爱,但他却直觉自己想法的转变与之无关。

是他心疼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舍不得这个宝宝了。

从发现有了它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苏致秋一想到真得要残忍夺去它的生命,他就觉得不忍心。

他陷入莫大的纠结中,每天魂不守舍。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医馆就出了事,冬大夫遇到了来闹事的家属,拿着对不上号的诊单硬说冬大夫是庸医,闹出了人命。

苏致秋那天去的晚了,因为他爹又试图跑出去赌,被他锁起来了,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等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人高马大的男家属在砸招牌,连病人送的锦旗都给扯下来在泥地里踩上一脚。

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劝架,被对方明晃晃的拳头威胁着走开,无一人敢上前。

冬大夫身材瘦小,刚到那膀大腰圆的男人肩膀下面,白大褂都被溅上泥点子,总是盘得板板正正的头发也散下来,不顾自己被人推搡,也要弯腰去捡洒落的药材。

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苏致秋这两个月也和冬大夫处出了感情,他顾不上多想,一头就扎了进去。

要不是肚子是个累赘,他觉得自己能一打五,对方也没想到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病恹恹的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居然这么能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警笛呼啸着破风而来,苏致秋路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好不容易强撑着从警局出来,冬大夫拉着他的手连连感激,硬要请他吃饭。

“不用,我……”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下去。

而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苏致秋永远都忘不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孩子是不是要没了。

一时激动打个架,忘了他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已经不是那个潇洒一人的扛把子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了医馆,因祸得福,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经验丰富的冬大夫早就摸清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知道的比他还多。

苏致秋一脸懵逼地听她念叨着什么几个月胎龄,什么胎儿太小的,被塞了一碗中药后,还被教训了一通怀着孕还跑去打架。

看着冬大夫一派淡定的模样,苏致秋很想问问她不觉得可怕不觉得厌恶么,但不知为何听着絮絮叨叨,他又觉得好像没有问的必要了。

“怪不得每天脸色这么白,营养都被孩子吸干了,瘦得没形了。”

“我就说你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每天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有个不自律的大肚子,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想让我帮你看病呢。”

冬大夫说完,终于问到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你怎么打算的?”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冬大夫给了他专业角度的建议。

“宝宝已经快六个月了,月份这么高,说实话,就算是正常女性引产,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别提你了。”

苏致秋震惊地抬起头,确认道:“六个月?”

冬大夫点点头,苏致秋在昏迷的时候得到了全方位的检查。

“还有……胎儿的四维图,”冬大夫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就先不给你看了,等你做好决定吧。”

苏致秋不解地看向对方,冬大夫给他解释,“怕你一下子崩溃,看了那个你会更舍不得这个孩子,会影响你的判断。”

冬大夫说了一些他的检查结果,苏致秋接过厚厚一打单子一页都没看,就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冬大夫说让他再考虑最后两天,要是再晚了,想流都流不掉了,临走前,她严肃地叮嘱说无论苏致秋做出什么选择,她都尊重他,更会竭尽全力帮助他。

但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运气如何了。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记不清那两天他都想什么了,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一直在睡觉。

有老妈,有苏致枫,有北城,有尖叫声排山倒海的粉丝,有镁光灯下的舞台,还有……他。

凌岁寒。

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名字,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他肚子里宝宝的另一个父亲。

到了最后关头,苏致秋不再压抑自己对那个人的爱念,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现在凌岁寒在,凌岁寒会怎么选。

其实他知道答案,凌岁寒一定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他不喜欢小孩,他只爱苏致秋一个。

如果凌岁寒知道这个宝宝可能会让自己丢掉生命,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要求医生放弃。

一想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苏致秋就感到如洪水般涌来的巨大悲伤,痛彻心扉。

心脏就好像凭空被人挖去了一部分,空落落的。

最后,他选择了留下这个宝宝。

他没再含糊,一咬牙,横竖都是一死,赌一把吧。

当然,这个流淌着他和凌岁寒血脉的宝宝如果能降临在世,那更好不过。

他不会再回北城了,当他选择不告而别的那一刻,他就没再做破镜重圆的打算。

苏致秋心灰意冷地想,他了解凌岁寒,那是个骄傲又冷情的人,他不会再接受自己了。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又或许,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命运的玩笑捉弄了他们。

既然如此,他就选择给自己留个纪念吧。

一个不会有人知道的,特殊的纪念。

以后,凌岁寒继续做那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他或是深埋泉下,或是带着宝宝好好生活。

挺好的。

对于他做出的选择,冬大夫没有太多意外,只是为他宽心,安慰一定会尽力帮他。

当苏致秋躺到床上,亲眼看到那个小小的四维图时,他才终于明白冬大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望着仪器里翻动的小身影,已经能看出它的四肢和脑袋,明明十分模糊,但苏致秋就莫名觉得他非常可爱。

他甚至想象出了这个孩子长大后的五官容貌,无论如何,有另一个爹的脸在这摆着,至少长得不会太差。

苏致秋如获至宝地盯着仪器看个不停,简直一秒也不愿意离开视线,看哪里都觉得新奇。

冬大夫让他去听,他屏住呼吸,听着耳边一声一声的咚咚,那是新生命的心跳声。

苏致秋僵住了,一股奇妙的感受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发,让他整个人着了魔一般。

冬大夫见怪不怪地笑着看他,眼神中充满看孩子般的慈爱。

从那天起,医馆里只要是相关这方面的书,全被苏致秋借走去看。

尤其是听冬大夫说营养太差,胎儿太小之后,更是吓得他天天变着花样给自己补,一个月胖了十五斤,这下更能放心出门溜达了,压根没人认得出来。

他一个同样的问题总要反复问好几遍,生怕漏下冬大夫一句话,就差记笔记了,有时候还会让他想起十几岁时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认真,因为盼望着能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现在,却谈不上改变命运了,只是为了能尽力保住两条生命而已。

他自己偷偷算过日子,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把他吓一大跳。

往前一推算,他还在北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宝宝了!

到他离开北城的时候,正好刚满一个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火了,基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又正值年关,所以公司给排了很多个人的工作,再加上团队的工作,大家基本都处于睡不醒的状态,补觉全靠飞机上眯一会。

那个月有他们的周年演唱会,苏致秋作为队长,又是队内的第一舞担,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从编排、练舞、领舞等所有工作。

偏偏他又是个要强的人,有时候编舞老师都说可以了,他却因为一个动作耿耿于怀,硬要让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那一个月,他几乎都没怎么摸到过床。

他对自己肚子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小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每天连轴转,早晨还在北城,晚上可能就到沪市了。

苏致秋一想到自己竟然刚怀上第一个月,就在舞台上又蹦又跳,还加了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就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但他最清楚自己当时有多拼命,因为知道后面大家团体活动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很有可能明年连演唱会都不会开了,所以他不愿意让远道而来的所有粉丝失望,哪怕这里面很多人都骂过他,不喜欢他,但他知道曾经她们一定也真心爱过整个团体。

所以,他真得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认真劲,每一个动作都是超标完成,就连从高台跳下翻滚的开场舞,他都没用巧劲,怕影响观感,任由自己重重地落到地上。

回想一下,迎来全场尖叫的同时,他似乎的确感觉小腹抽搐了一下,当时还以为是上台前热身没到位,毕竟凌岁寒那天不太舒服,他一直在照顾他,却没想到是肚子里已经有宝宝了。

还有在综艺里,他作为年纪最小的嘉宾,总是主动做最难的任务,什么水球炸/弹,什么高空滑索等等……

毕竟他不想总是依赖凌岁寒,就势必要自己抓住所有镜头前的机会表现自己。

当时他只感到惊险刺激,哪里想过肚子里揣了个球!

这要是不小心摔一下……

苏致秋每每想起这件事,手心都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实在是太后怕了,心惊肉跳的。

看来他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个命硬的,当初被他反复折腾,硬是一点事没有,甚至还很懂事的没让他孕吐或是其他妊娠反应,让他体面地走完了爱豆生涯的最后一程,没有留太多遗憾。

自从决定留下它,苏致秋是看哪都满意,怎么想怎么喜欢。

孩子第七个月的时候,绿荫成团,盛夏蝉鸣,出了点意外。

他的王八爹苏宏图意外发现了他的检查单,当场发疯,先是摔东西不肯承认,最后发现是真的后,更是彻底陷入疯狂。

他开始胡言乱语,时不时对苏致秋冷嘲热讽,骂他是怪物,是变态,甚至在苏致秋睡着后,忽然拿着椅子要砸他的肚子,把孽种砸死。

有时候又突然怪笑几声,问苏致秋这孩子是不是凌岁寒的种,如果是的话,送去凌家能换多少钱,能不能继承凌家的财产。

饶是已经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些话依旧让苏致秋不寒而栗,好在他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什么都当成耳旁风,只是担忧对方会把这事捅出去。

好在苏宏图也不是全疯了,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自己也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所以他只是在家里发发疯罢了,在外面嘴严得很。

他不蠢也不笨,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苏致秋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件事了。

幸好,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宝宝踹醒了,只好赶紧爬起来跑到厕所,月份大了就这点不好,容易有尴尬的时刻。

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苏致秋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外套,他认领完身份,从警局出来插着兜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仿佛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都被人拎走了一样,轻飘飘的。

没了糟心的人,他一直好好待到足月,到了必须剖的时候,正好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苏致秋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

从去年隆冬到今年浅秋,整整十个月,之间的千辛万苦不必再说,幸好一切值得。

苏致秋虚弱地躺在床上,吸着氧,看着冬大夫怀里的小宝宝。

“是个男孩,很漂亮。”

冬大夫很喜欢这个宝宝,抱给他看。

“小苏,不是我和你客气,我见过的小孩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但三岁看大,这个宝贝以后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个,这眉眼太会长了。”

苏致秋费力地仰起头去看襁褓中的小孩子,他不在乎男孩还是女孩,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冬大夫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孩子明明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谈不上多么漂亮。

也就是皮肤白了些。

苏致秋有点失望,他觉得以这个小孩另一个爸爸的基因来说,应当一出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才对。

不过他又一想,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健康就行了,反正他是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踏入娱乐圈一步的。

或许是察觉到爸爸的视线,一直闭着眼的小宝宝忽然睁开双眼,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朝他看来。

苏致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连扯到刀口都忘了疼,只是望着那双眼睛发呆。

直到被他吓到的冬大夫放下宝宝,赶紧来看他,他才回过神来。

苏致秋剧烈喘息两口,伸出手安慰冬大夫,“我没事,就是……看愣了。”

“第一次见都这样,我还见过看着孩子舍不得睡觉的呢!”

冬大夫笑了,看他一眼,又不经意间地道:“我看你一直盯着他的眼,是怕孩子眼睛有问题?”

苏致秋失笑,他望着另一张床上的宝宝,舍不得移开视线,半晌后,才轻声道:“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冬大夫聪慧又一向懂进退,苏致秋本以为她不会再问,却没想到冬大夫竟饶有兴致地问道:“谁?他爸爸吗?”

苏致秋又是一顿,这次是为了冬大夫的话。

冬大夫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挺别扭,改口道:“不对,应该是他妈妈,嘶,好像也不是……”

苏致秋无奈地抬手,没让冬大夫再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打断道:“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很像。”

这是承认了。

反正冬大夫也不认识他,更不会认识凌岁寒了,他一个人憋在心里也实在难受,不如和人倾诉一下好受一些。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只是很像了吧?”冬大夫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笑容。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还小,但这双眼睛已经和那个人的有七分相似了,我想,等他长大后,应该会一模一样吧。”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很好看吗?”

冬大夫一把年纪了,很少见这么有意思的人和事,就想多问两句。

苏致秋这次回答得很快,“很好看,很特别。”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止眼睛,我见过很多长相出众的人,但他依旧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毕竟,能在娱乐圈里只靠一张脸就杀出重围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冬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但听你这样一说,竟然还有比你更出挑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苏致秋笑了笑,这次没搭腔。

他不可能暴露凌岁寒的。

然而,下一秒,冬大夫抱着小宝宝,头也不回地问了他一句,“你的那个他,是叫凌岁寒吗?”

哗啦一声,苏致秋一下子碰掉了手边的纸盒,他却没看一眼,只是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老太太。

冬大夫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忙走过来把孩子放到了他的手边,让他平复情绪。

手掌触碰到一团极其柔软的东西,苏致秋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般地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襁褓抱在怀中。

他动来动去,怎么举胳膊也不对,各种别扭。

苏致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因为自己生疏的动作而弄痛这个只有他胳膊这么长的小宝宝。

然而,刚刚在冬大夫怀中还时不时发两下脾气的小孩,到了他怀里,明明被他胳膊夹得难受,却依旧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苏致秋觉得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依旧眨着,但他却莫名看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在笑,他在对我笑!”

苏致秋惊喜地大声叫道。

他早把刚刚的惊慌都抛到了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爱都不够。

直到宝宝闭上眼,冬大夫怕他抱时间长了影响刚刚缝好的伤口,就把孩子抱到了一边。

苏致秋的目光紧紧随着宝宝转动,在屋子里穿梭来穿梭去,明明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却一点都觉得累了。

见他冷静下来了,冬大夫这才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的事情,至于凌岁寒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你的嘴里模模糊糊拼出来的三个字,没想到还真碰对了。”

苏致秋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那会叫这个名字了吗?”

冬大夫点点头,“你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无意识叫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叨,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就跟念经一样说这三个字。”

苏致秋怔然,他在病床上平躺着,直视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还好,冬大夫点到为止,没再继续问“凌岁寒”去哪了,为什么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只是打趣了两句,“别不好意思了,我什么没见过。麻醉出来说脏话说私密事的都一大堆,你只是叫一个名字罢了。”

其实很多人在这种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下意识叫出口的都是“爸爸、妈妈”,或是潜意识中的其中事,像苏致秋这样执着地重复一个名字的还真不多。

可见,他对这个叫“凌岁寒”的人是多么信任,就算人不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喊出的还是他的名字。

好似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从中得到无限勇气和力量一样。

至少在曾经,小苏一定非常非常依赖那个人。

苏致秋这么敢想敢做,独当一面的人,她想象不到那个人得对他多么好,才能让他放心地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冬大夫心细,会看事,把后面这几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来惹人伤心,转身出去了。

安静下来的病房,苏致秋松了口气,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恢复了一些后,冬大夫也和他讨论过他怀孕的事,冬大夫翻阅了一些古籍,觉得他应该是特殊体质,体内有暗宫,所以才能和精/子结合,这种大部分都是家族的某种隐形遗传等等。

苏致秋听得头晕眼花,什么也没明白,就听懂了对生命无大碍,他就放心了。

毕竟,有了孩子后,他也没心情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了,毕竟每天只是照看孩子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天杀的,他宁可从早跳到晚,跳二十四个小时舞,也不愿意看孩子。

苏致秋无数次在冲奶粉、换尿布的时候发出怒号,又很快沉沦在儿子可爱的笑容中。

小婴儿时候的苏团团和现在不太像,他很爱笑,动不动就咯咯地笑,没有人逗他都会自己开心起来。

现在的苏团团越大越和凌岁寒像了,一样的傲娇,一样的要面子,整天装得很高冷。

在这鸡飞狗跳的日子中,要不是冬大夫来提醒他到现在都没给孩子上户口,他都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了。

不用说,孩子肯定是跟着他入户,幸亏当时他离开北城时为了防备他爸,提前把所有证件都带走整理好了。

苏致秋心急火燎地收拾好证件就要去办手续,被冬大夫拦下了,问他起好名字了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宝宝、宝贝的叫,竟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想好。

姓氏好说,肯定跟他姓。

不过叫什么名字呢……苏致秋犯了每一位父母的毛病,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放到名字里。

希望他好看,希望他品行好,又希望他一生顺遂,还想让他聪明……

苏致秋当晚就失眠了,晚上,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小婴儿的奶味。

入夜的贵市小城十分静谧,四下都静悄悄的。

他的思绪忍不住飞到几千里之外的北城,这个时间的北城一定还车水马龙,享受着大都市独有的灯红酒绿。

从离开北城之后,他刻意没让自己去看手机,微信号注销了,手机号换了,说来奇怪,在繁华的现代,人们只要删去所有联系方式,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了。

不知道温觉非、肖航、邹飞白,还有……凌岁寒在做什么呢。

不过无论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了。

身边的小宝宝发出几声嘤咛,睡得不安稳,他很乖,不爱哭也不爱闹,但就是很没有安全感,总要人抱着他才能好好入睡。

冬大夫告诉他,有可能是孕期婴儿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形成了某种刻在基因里的记忆。

苏致秋伸出手抱起那个小小的一团,小宝宝已经长开了,不像那个刚出生的红皱皱的小猴子,又白又好看,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活像一对黑宝石,整个人就跟可爱的小雪团似的。

他慢慢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小雪团,挺可爱的。

回想一下,他刚怀上这个宝宝的时候,也正好是北城的第一场雪,这个孩子和雪有缘。

就是叫雪团太绕口了,不如简化一下干脆叫团团算了,这样别人问起来还能得个团圆的好寓意。

苏团团的小名就这么被他灵机一动定了下来。

至于大名……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拜托冬大夫帮他照看孩子,自己去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冬大夫饶有兴致地翻开户口本看了看,“起了个什么名字,这么神秘?”

他爸死了之后,薄薄的户口本上就更薄了。

第一页是户主页,上面赫然写着苏致秋三个字。

翻过两页,关系栏印着父子两个字,冬大夫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姓名上。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苏冬。

冬大夫一愣,不知为何,看着这两个字,再看看身旁的小团子,却莫名有种他本就该叫这个名字的感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名雪团儿,正好对上了,我和我弟都是秋字辈,他是我们苏家第一个孩子,就从冬字辈吧,而且……”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激地道:“也是借了您的姓氏,要是没有您,很可能就不会有苏冬了,希望他以后时刻记得您的恩情,好好报答您。”

自从有了团团后,苏致秋无数次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易放弃这个孩子,最终得到了冬大夫的帮助,否则他真得会为错过上天馈赠的这份礼物而后悔终生。

冬大夫已经隐约猜出名字的缘由,此刻得到印证,不禁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说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苏致秋,“不能白占你个便宜,送孩子的,拿着吧。”

苏致秋想推,想想她的脾气,又接了过来。

一打开,里面竟是一把小巧的黄金长命锁,拿在手里金灿灿沉甸甸的,可见份量。

“当年打好预备留给我外孙的,可惜后来……”

冬大夫没说完,苏致秋观察她怅然若失的神色,犹豫一下,没有退还,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当场就给苏团团带到了脖子上。

这个颜色有点俗,但苏团团戴上却很显华贵,用冬大夫的话说就是这孩子长得贵气,一般的首饰配不上他。

看他这样子,冬大夫果然发自真心地笑出来。

她疼爱地擦了擦苏团团嘴角,头也不回地打趣道:“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还有点别的意思呢?”

苏致秋收起户口本,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笑道:“您猜出来了,就不要说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很熟,冬大夫已经猜出凌岁寒分别是哪三个字了。

“何物可凌岁寒,”冬大夫感慨一声,“凌寒,苏冬,真是用心良苦。”

她咂摸了两下,摇摇头,看着苏致秋的背影叹了口气。

已是初冬,有落叶飞下。

苏致秋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听着屋内冬大夫温柔哼唱的童谣,婉转悠长。

从此,我的世界因你而封存了四季。

只余岁寒。